第十九章
「這也算是巧合。」我說,「在哈伯曼沒有租那盤錄像帶之前,我幾乎也卷進這整件案子里了。我一個朋友在萊韋克想求助於私人偵探時,向他提過我名字。如果萊韋克及時打電話給我,大概就不會被殺。」
星期日和吉姆吃過晚飯後,我就到羅斯福醫院去參加八點半的聚會。
「什麼意思?」
「好好好。」
「但假若你開始進行全面調查——」
「沒有。」
講完之後,他說:「每一件事情竟然這麼巧妙地互相聯結在一起,真是好笑。你想想,假如你的朋友沒那麼巧租到那一盤錄像帶,也沒把它給你看,那麼瑟曼和斯特德便永遠都扯不到一塊兒去。」
「那萊韋克呢?」
「你看到了,喬。」
「而且還把他推出了窗戶。」
「天老爺,你怎麼還搞不懂?」他說,「我們要用什麼理由去進行調査?原告在哪裡?申請拘票的正當理由又是什麼?我們有的只是一堆派不上用場的垃圾。那個男人沒有前科,局裡也就查不到他的檔案,更不用說調査了。他的記錄乾乾淨淨,住中央公園南面的豪華公寓里,買賣外幣,過著美好的生活」
「我們看的是自製錄像帶,那上面沒用到電影特效。」
「沒有什麼東西要挾他的話,很難讓他從嘴中吐出什麼來。而且像他那種街頭痞子,要別人相信他所說的也很困難。不過你什麼都甭做了,那個人渣剛好死了。」
從頭到尾我一定講了一個鐘頭。從威爾·哈伯曼驚慌失措地要我檢查那盤錄像帶開始,每一件重要的事情我都毫不保留地全盤托出。德金翻開他桌上那本螺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開始記下重點,有時候他會打斷我,澄清一些疑點,但大部分他都讓我照自己的方式敘述。
「哈,是啊,」他說,「這就是我所看到的,也是深植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的影像,更是我為什麼到城裡最爛的狗屎洞來喝最爛的威士忌的原因。但這又算什麼呢?那傢伙頭上戴了一頂兜帽,遮住了大部分臉孔;而她呢,戴了一個面具。他們是誰?你說他們是伯根和奧爾佳,我說很可能你是對的。但是你能夠想象,讓他們站在被告席上,然後請陪審團根據那盤錄像帶來指認人犯?『法警,請你將女性被告的衣物除去,好讓我們能仔細查對她的乳|房是不是和錄像帶上吻合?』因為那是唯一能在影片中看清楚的東西。」
「什麼萊韋克?」
「你到這兒來,可以?這什麼鬼地方啊?等等。」一會兒他回來說,「這個地方叫皮特的美國佬,就在——」
我聽懂了,不過我們還是從頭再過濾了一遍。講了不一會兒,波本開始發生作用,喬的眼睛失去了敏銳的焦距,說話也開始含混不清。很快地,他重複自己說過的話,也失去了自己的論點。
「對啊。而且通常都有東西在裏面。重點是,你永遠沒辦法讓陪審團看到那盤錄像帶,因https://read•99csw•com為那太有煽動性。任何一個被告的律師都會試著阻止這件事,而且通常他們都能夠成功。就連我看了那盤帶子之後,都被燒出一肚子鬼火,想把那兩個混帳推進牢里,再把牢房門給焊起來。」
我把錄像帶遞給他。
「那就坐下吧。」他掐滅煙,「耶穌基督啊,馬修,耶穌基督。」
「出了什麼事?」
「馬修,這東西留在我這邊吧,你的電話號碼還是那個嗎?就是旅館的電話?」
倒帶的時候,他哼道:「老天爺。」
「我剛喝過。」
「那是洗錢。」
「而很可能我就沒辦法去鬆動瑟曼的心理防線,」我附和道,「他並沒主動地選擇找我坦白一切。那天晚上在巴黎綠,我只是在試探他,原本並沒把握有任何進展。我想,因為五洲有線電視網的關係,也許他會認識斯特德,況且在馬佩斯我又同時見到過他們,給他看那張素描不過是想讓他自亂陣腳罷了。沒想到,竟然會因此而破案。」
「嗯,好吧,如果今天沒有任何消息也別覺得奇怪,明天就比較有可能有點啥,甚至一直要等到星期三。我現在手邊也有一些案子要忙,不過我會馬上著手偵辦這件案子的。」他把帶子取出來。「這東西真是不得了。」他說,「你以前看過這種東西嗎?」
「怎麼回事?」
「怎麼啦?」
「今天我會進進出出的。」
休息室空無一人,他在門口掛了「請勿打擾」的牌子,以防別人忽然闖進來。《衝鋒敢死隊》的部分快進過去,斯特德的自製電影就開始了。起先他還會發表一些警察式的評論,諸如服裝啦,奧爾佳的身材啦等等。但到殘忍的部分開始后,他便不吭氣了。這部電影就是有那種效果,不管你說什麼,都跟你所看到的東西不協調。
我按號碼打過去,跟接電話的人說我找喬·德金。他蓋住收話筒,不過我還是聽得見他叫:「喬·德金?我們這兒有個喬·德金嗎?」過了半晌,喬來接了電話。
皮特的美國佬位於葛洛根西邊一個街區上,它的歷史悠久,已經經營好幾代了,仍然不像是會被列入國家古迹的樣子。這地方向來是除了血腥,還是血腥。
他又跟我道歉,我又說不要緊。然後呢,酒精又開始作怪。他說不喜歡我剛才說話的音調,「等一下。」我說,「待在這兒別動,我馬上就回來。」說完走出酒館,回家去了。
「可是我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繼續說,「我說,嘿,如果你們不玩遊戲的話,就把球拍和球還給我。他們雖然覺得話不中聽,可是比起忍受我藉機發作,還不如交還給我容易些。」他把酒喝乾,砰的一聲把酒杯放在桌上,「忘了斯特德吧,這個案子根本不能成立。」
「真希望我也有時間喝咖啡。怎麼啦?你腦子裡又在打什麼主意?」
「就像瑟曼的下場一樣,在別人九_九_藏_書還來不及抓他之前先殺人滅口。該死的,我應該趕緊著手查這個事兒,如果不是我非要等什麼周末——」
「有人將另一盤錄像帶轉錄到這盤帶子上。李·馬文在熒幕上出現十五分鐘之後,畫面便切換成自製錄像帶,內容是由伯根、奧爾佳和一個朋友一同演出,不過在片子結束之前那個朋友就歸西了。」
我沒有搭腔。
「操你的沒有才怪。是不是那些聚會教你,當人家想喝悶酒的時候,怎麼樣才能做一個討厭鬼?」
「我沒有。」
「他叫朱克,想要追查他應該不太難。」
酒吧里充滿了走味的啤酒和壞掉了的鉛管氣味。我進去時,酒保懶洋洋地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五六個坐在吧台前的老傢伙沒一個轉過頭來,我走過他們身旁,到裏面那張桌子旁,喬背對著牆坐在那兒。他桌上有一個滿出來的煙灰缸,旁邊則是酒杯和一瓶波本酒,其實像那樣把酒瓶拿到桌上來,是違反法令的,不過很多人是願意為了某個亮出警徽的傢伙而違法的。
「我記得這事。」
「而這個錄像帶是斯特德夫妻的,但是怎麼——」
「而且也很複雜。」
「這部片子很棒。」他說,「然後呢?」
「這個版本跟你記得的有些出入,尤其是斯特德和奧爾佳在片中謀殺了小男孩的那一段。」
「一個小孩子。」
「哦。」
「這個地方是低俗了點。你有什麼問題嗎?」
「我知道。」
「不要因為自己是個無法承受酒精的甜心,就認為上帝派你來勸全世界的人都戒酒。」
「我還沒說完呢。阿諾德·萊韋克和斯特德夫婦之間,根本扯不上關聯。唯一勉強能算是證人的理查德·瑟曼,趕巧又很『方便』地死了,他也是在私底下告訴你的那些話,旁邊沒任何證人。這種耳聞來的小道消息,法庭上是不承認的。而且就算是瑟曼本人,也無法讓斯特德與影片扯上關聯。萊韋克想用那盤錄像帶勒索斯特德,但他也說了,如果斯特德拿到了帶子,一切就都結束了。你在心裏有十足把握說我們手上的就是那盤錄像帶,而萊韋克正是親眼看著小男孩的鮮血流進水管的攝影師,但那並不是證據。在法庭上,你才開口講這些事,就會有律師跳進你嘴裏塞住你的喉嚨。」
「還有那個雞|巴格魯利奧去替他做辯護律師。你知道他幹了什麼事?他每次都這樣,反咬警察一口,說什麼警察利用他當線民,又把查收的古柯礆交給他去賣,最後還要殺他滅口。他媽的你能相信嗎?六個配槍的警察,卻沒有一顆子彈打在沃里納身上,他還說這是整個警察局串通好的陰謀要殺掉他。」
「坐下。你要去哪裡?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給我坐下吧。」
「那是你的說法,有證據嗎?他繳稅,捐錢給慈善機關,還對政治團體有重要貢獻——」
「那麼另一個男孩呢?博比,就是年紀比較小的那一九九藏書個。」
「他媽的我真一點概念都沒有,」他說,「一點都沒有。」
「不用了。」
「說來話長。」
「沒關係。」
「是啊,暫時脫離城市的節奏。聽好,你有沒有時間?我想跟你談談。」
「哦,對了,你是不喝酒的,那種髒東西你從來都不碰。」他舉起杯子來,苦著臉把酒咽下去。「你如果要喝可樂,得自己過去拿,他們這裏的服務不是很周到。」
「這麼晚了還在外面啊。」我說。
「等一下再說。」
「啊,屎蛋。」說著他把手伸下去,從身旁把錄像帶拿出來,扔在桌子上。錄像帶滑下桌子落到了我膝蓋上。「別摔了。」他說,「我好不容易才把它拿回來,他們想沒收,不還給我。」
「沒問題。」
「可是陪審團卻看不到。」
「是啊。」
「我知道那地方,老天。」
「當然你沒見過啦,你怎麼可能看過?在你看到錄像帶、萊韋克被殺掉之前他就已經死了。你不是說過嘛,這事情真的很複雜。」他拿起一根煙,在手背上彈了幾下,「我得把這盤帶子拿到樓上給那些曼哈頓地方檢察官看,這事兒很棘手。」
「是快樂,博比是另一張我給你看的素描畫像上年紀比較小的那個男孩。」
「我懂。」
「你找到地方啦,點東西喝吧。」他說。
「好吧。意料之中的事。你就像一隻咬住了骨頭的狗死都不鬆口。查到些什麼了嗎?」
「馬上來。」我說。
「這我知道。然而我更知道,這盤錄像帶不足以證明誰犯下了一樁謀殺案。況且沒有何地,何時,誰被殺害了的證據,你上法庭根本拿不出東西。」
「我們離開這裏吧。」我說,「你餓不餓?咱們去吃點東西,也許喝點咖啡什麼的。」
「你說的沒錯。」
「哦?」
星期一早上,我徒步到城中北區分局,因為事先打過電話,德金會在警局等我。我像往常一樣隨身攜帶了筆記本和昨天離開伊萊恩家就帶在身上的《衝鋒敢死隊》。
「一個我們一無所知的孩子,也許他叫快樂,也許他是從德州還是南卡或什麼常常打高中足球賽的某個州來的。屍體呢?沒有人知道,你所聲稱的謀殺案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沒有人知道,他真的被殺了嗎?這就更不知道了。」
「我該回家了。」我說。
「我有的是時間。」
「知道嗎?我恨死了這種事。昨天晚上我就接到了消息,今早去的時候,又繼續努力了一陣,他們沒錯。他們是對的,但是也錯了。一直等到今天晚上,我才打電話給你,因為實在不想告訴你這些,信不信由你。若是其他情況,我是很樂意和你同一陣線的,唉。」他在杯子里倒了更多的威士忌,一陣酒味飄來,不過我並不想喝它,如同皮特的美國佬里的惡臭對我也不起作用。
「操他的布朗克斯陪審團,就算是希特勒他們也會把他放了,再叫輛計程車送他回家,何況只是個區https://read•99csw.com區毒販。大家都知道他有罪也沒用。你能想象用這一樁證據不足的案子去告一個正派公民斯特德嗎?馬修,你到底聽懂了沒?還是要我再說一遍?」
「也許你也一起被殺了呢。」說著他把錄像帶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希望有人來把帶子接過去似的。「我猜我該看看吧,休息室里有一台錄像機,我們可以把那些整天坐在電視機前面看《杜比杜·達拉斯》的老傢伙們趕出來。」他站起身來,「跟我一起看,好嗎?如果我遺漏了任何細節,你可以在旁邊提點一下。」
「可是你有一樣東西。」我說,「兩個人犯下謀殺罪的影像記錄。」
「意思是我不介意吃點東西。」
「沒什麼。」我說,「穿運動夾克打領帶去就可以了嗎?還是要穿西裝比較好?」
「再說一次那個被他們殺掉的男孩。你說他的名字叫博比是嗎?」
「你說什麼啊?」
「也可以看到她嘴巴。」
「斯特德乾的。」
星期六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白天出去吃個三明治,喝杯咖啡當午餐,再到菲爾·菲爾丁的錄像帶店對面去參加中午的聚會。七點五十分和伊萊恩約在五十七街卡內基音樂廳門口見。她有一系列室內樂的票想用掉。那天晚上的演出團體是弦樂四重奏,拉大提琴的是位光頭黑女人,其他三位則是華裔美籍男樂手,他們都打扮得光鮮整齊,活像一群實習經理。
「陪審團相信了?」
「不是。」
我說:「喬,我想,我能夠了解。瑟曼死的時候,我就知道沒啥希望了。」
「沒有。」
「去你的馬屎。你這個狗娘養的,少跟我來這套,我不需要你的照顧。」
「這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案子不成立。我跟警察們談過,也跟一個地方檢察官談過,你手上那些東西根本就沒什麼鳥用。」
「沒有。」
「他被人謀殺是有記錄的。」
「沒錯。『哦!』沃里納·麥迪遜,布朗克斯的恐怖分子。販毒不說,光確定是他乾的事來說,他就殺了四個毒販,另外有五個人的死也懷疑跟他有關,就在他們終於在他媽媽的公寓圍捕他的時候,他一口氣宰掉了六個警察。在沒上手銬前,殺了六個警察。」
「很有可能。在事情還沒進展到那種程度的時候,他們就會告訴你,根本連起訴都沒機會。你要呈什麼東西給大陪審團看?首先,誰被殺了?」
「這種東西我在電視和電影上看多了。這玩意人們稱為電影特效。什麼傑森啦,弗雷迪啊,這些英雄們,在不同的電影里大開殺戒。告訴你,他們可以做得跟伯根和奧爾佳一樣好。」
「事實上他是個比較能掌握的人。人們總是在抱怨電腦系統,可是電腦確實幫了很大的忙,這個叫朱克的,本名是華特·尼克森,又名吉克或者吉克·博克斯。他的外號來自第一次犯案。他敲壞了1台自動售貨機,之後又因為強|暴、協助未成年少男犯罪九九藏書、不道德地拉客,以及妨害風化罪名被捕,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娼妓集團,有一整班的小娼妓被捕。」
「我最討厭那些你非看不可的狗屎。小時候看賽馬,那些人騎在馬身上,你知道嗎,我一點都不知道他們在幹嘛?」
「伯根·斯特德。」
「坐,要不要喝點咖啡?」他說。
「不是斯特德,是他自己——」
「博比就是你在拳擊賽中看到的那個吧。你沒有見過快樂吧。」
他拿起帶子,在手上掂了掂,說:「你是說,這是一盤色|情|片。」
「別這種反應,這又不是什麼抓不了他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和什麼重要人士挂鉤我們才査不下去,沒這回事兒。他並不是那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街頭流浪兒。非得要有充分證據才能抓他上法庭。你想知道什麼才叫有力的證據嗎?說五個字就夠了。想不想聽那五個字?沃里納·麥迪遜。」
「如果瑟曼還活著,我想我們十之八九都能逮住他們,現在瑟曼一死,我們沒戲唱了。」
「嗯,還好你是早上來找我,」他說,「在我頭腦還清醒的時候。」
「馬修,對不起,剛才我太過分了,好嗎?我真的沒別的意思。」
「以我現在這麼糟糕的心情來說,還能去哪裡?去卡爾利大飯店,還是彩虹屋?」
「你不能去拘捕他嗎?很可能是他把博比拉給斯特德的。」
「馬修,朱克一個禮拜前就死了,跟斯特德沒有關係,恐怕連斯特德自己也不知道這件事。朱克和另一名『大自然的貴族』的人在里諾大道上的俱樂部中互相射擊,送掉了性命,為了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能讓兩個大男人為她爭風吃醋互射而死,肯定是個夠勁的辣妹,是吧?」
直到星期三晚上我才接到德金的消息。那天晚上我在聖保羅教堂參加聚會到十點鐘。回到旅館,有兩個口信,第一個是九點差一刻留的,要我打電話去警察局找他。四十五分鐘后他又打來,並留了一個我從來沒打過的電話號碼。
「色情錄像帶,呃,反正都差不多。」
他喝醉了,酒還剩下大半瓶呢。他的紅色警鈴放在座墊上,車子停在街邊的消防栓旁,看起來挺危險的,可是上帝並沒指派我來讓他媽的全世界人戒酒,也沒要我確定每一個人都能平平安安回家。
「少給我耍滑頭。」
中場休息時分,我們計劃音樂會結束之後到巴黎綠去,途中去葛洛根酒吧晃晃也說不定。可上半場都還沒結束我們就提不起勁了,便到她的公寓去,叫外賣的中國菜吃。我在她那兒過夜,第二天早上又一起去吃早午餐。
「老天爺啊。」他說,「你手上有什麼呢?一幅根據你在拳擊場看到的他坐在斯特德旁的畫像?還有一個小傢伙說認得他叫博比,但是他姓什麼,打哪兒來,又發生了什麼事就完全不清楚了。又有另一個孩子說,博比以前跟個皮條客混一起,那個皮條客常常威脅要把孩子們送到很遠很遠回不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