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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上帝的意志。匿名戒酒協會勸告我們,只需根據上帝的意志祈禱,而唯有他的權力才能讓我們的祈禱實現。我的戒酒輔導員吉姆·費伯曾說,了解上帝的意志,是全世界最簡單的事情,你只消等著看有什麼事情發生,就知道了。
羅斯韋爾·貝里所做的也許的確是上帝的工作,但由貝里來繼續下去顯然不是上帝的意志。他正如自己所說的,他待在了奧馬哈,但回到紐約時,他已經裝在棺材里了。
「我們發射火箭到太空時,也同時設計出許多出故障時應變的後援措施。我們容許某些無法預測的因素會使得整個計劃受挫,因而建立了一套裝置來修正任何可能發生的偏差。若是我們對外太空都會有這類固定的預防措施,那麼為什麼對我們城市中的街道不能如此呢?
「人民的意志。」
朱利安·拉希德跟他的兩個妻子和幾個孩子住在圍牆裡。(雖然難免會有流言提到他對白種女人特別熱愛,但他的兩個妻子都是暗色皮膚,且有非洲裔的特徵。兩個太太長得很像,事實上,有謠言說她們是姐妹,甚至還說是雙胞胎。)拉希德的住所外面整天都有警衛,他若走出圍牆,一定有一群穿著卡其制服的武裝警衛跟隨,二十四小時輪班保護他。
「給里奇·沃爾默的一封公開信」是這篇專欄文章的標題,內容也是如此。沃爾默是紐約州首府奧爾巴尼人,四十齣頭,有一大串性攻擊輕罪的被捕前科。幾年前他因為侵犯兒童而入獄,在心理治療過程中表現良好,諮詢顧問寫了一封對他很有利的報告給假釋庭,沃爾默因此重獲自由,發誓他從此會循規蹈矩,而且將奉獻他的餘生幫助他人。
「我提出一個針對我們刑事司法系統的後援措施,其實這已經存在於我們市民的心與靈魂之中,但要看我們有沒有行動的決心。我相信我們有。你寫的專欄,就是一種集體意志的體現。而我,也同樣是這種人民意志的一個體現。
威爾的下一封信——和其他的信一樣,寄給馬蒂·麥格勞——提出了如下看法。「是我跑去奧馬哈解決了貝里先生嗎?還是某些奧馬哈的市民,對羅斯韋爾·貝里打破了他們美好城市的平衡狀態感到憤怒,於是自己動手了呢?
「當然,有可能殺死里奇的人從沒看過這個專欄,他們殺里奇另有原因,也可能兇手是他獄中結下的仇家。我願意如此相信,這樣我會睡得比較安穩。」
「那是最棒的一次,」他告訴她,「使一切更圓滿,就像餐後來份甜點一樣。我們應該把他們都解決掉的。」
平安無事地過了一個星期,接著警方就被找去聖奧本斯的那塊圍地,之前他們從來不敢嘗試進入那兒。拉希德的一群隨從帶著警方去他的住所,進入他的卧房,那些隨從一部分是制服警衛,其他則是哭泣著的年輕人和小孩。拉希德躺在床上,或者應該說只有軀體而已。他的頭放在房間一角的小祭壇上,眼睛大睜,旁邊堆了一組木刻,還掛著好幾串念珠。驗屍結果表明,他的頭是被一把祭祀斧砍下,那把祭祀斧是來自象牙海岸賽努佛族非常珍貴的手工藝品。
麥格勞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感想。看起來似乎是他的一篇專欄文章引起了某些迴響,而導致了里奇的被殺。至少,兇手在行兇時遵照了麥格勞的方法。這令他厭惡,但仍無法讓他哀悼里奇·沃爾默的死。所以他依照多年來的習慣,在專欄上談論他的想法和感受。
之後白人興起,就像某種遺傳學的運動,他們是純種黑人的變種。如同白人的皮膚缺少黑色素一樣,他們的心靈也缺乏真正的人性。他們的身體也同樣有障礙,他們無法跑得那麼快、那麼遠,也沒法跳得那麼高,同時還缺乏最原始的、與土地相連的脈動,也所以他們會缺乏韻律感。然而反常的是,他們缺乏人性,卻因此能夠高人一籌,這使得他們遇到黑人時,能夠壓倒、背叛並顛覆對方。尤其是,從白人再分歧出來的次要人種,其特定的角色就是要成為白人壓制黑人的創造者。這些雜種狗的中心——夠令人驚訝的——就是猶太人。
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思考那篇專欄文章。讀的時候,就像其他人一樣,我不時地點頭表示同意,偶爾也對一些過度簡單化或不適當的措辭而皺眉,心裏想著如果里奇被發現在一棵樹或街燈柱子上頭上吊自殺,也完全不是壞事。然後,就像其他人一樣,我把報紙翻過去看下一頁。
「給帕特里齊奧·薩萊諾的一封公開信」,信上一開始這麼寫著,麥格勞繼續下去,這封信是仿照他自己給里奇·沃爾默公開信寫。帕特里齊奧·薩萊諾是紐約的黑手黨人物,五大幫派家族之一的頭子,也是「組織犯罪取締法」調查行動無法命中的目標,警方千方百計想把他關進牢里,卻都無法如願。「你自己的手下曾屢次想讓我們擺脫你。」他寫道,這指的是多年來帕特里齊奧躲過的暗殺。然後他建議帕特里齊奧去做他一生中最具公德心的行動——自殺;否則,此信的作者就不得不動手了。
「對於曾經公開希望他死,我應該向全世界道歉。但我不會向里奇道歉,我對他死一點也不覺得遺憾。我的道歉,是向其他所有的人。
「是啊,可憐的孩子。你知道我希望怎樣?我希望她還活著,好讓我們從頭再來一遍。」
整件事情是從一個報紙專欄開始的。
他在課堂上講述的理論,與經濟學相關甚少,基本上他主張黑人是人類的原始人種,是他們創造了亞特蘭提斯與利莫里亞的失落文明,黑人正是這個世界史前人類最受尊崇的人種。他們創建了史前巨石群,是復活節島的首九九藏書領。
媒體當然瘋了。全國性談話秀找來專家上節目,討論私刑的倫理問題以及威爾的特殊心理狀態。有人想起《天皇》那首歌里的一句名言:「我有一份小名單。」結果就像吉爾伯特與沙立文的歌所唱的,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應該入土的社會罪犯」名單。大衛·雷特曼提出了一個供威爾參考的十大名單,名單上大部分是知名談話秀節目主持人。(有謠言說製作小組曾為是否該將雷特曼午夜時段的死對頭傑伊·萊諾列入名單展開一場激烈辯論,因為雷特曼的節目中向來不提此人。)
麥格勞有一疊印好的明信片:「親愛的XXX,謝謝你在百忙之中給我寫信。無論你對我非說不可的話贊同與否,我都很感激你,能夠擁有你這樣的讀者,讓我覺得既高興又光榮。盼望你今後每星期二、四和周日,都能閱讀我在《每日新聞》上的專欄。」並不是每個寫信來的人都會留下回信地址——有些人甚至沒在信末署名——但那些收到明信片回信的人,會看到他們的名字寫在「親愛的」後頭,信末還有手寫的評論——「謝謝!」或「你說得對!」或「好觀點!」麥格勞會在那些明信片後頭簽名寄出,然後便忘得一乾二淨。
「人民的意志。」
幾乎每個人都是這樣。
當這些辯論才剛剛有點熱度之時,警方宣布逮捕馬龍·西皮奧。西皮奧是拉希德信賴的一名手下,也是他的心腹之一。西皮奧原名馬龍·西蒙斯,在拉希德贊同之下改為較具非洲色彩的名字。他在警方的審問下露出馬腳,承認他抓住威爾公開信的機會,報了長期以來的一箭之仇。顯然拉希德的兩個太太,無論是姊妹或雙胞胎或什麼,都並不能滿足他的性|欲,他還與西皮奧的太太有染。西皮奧只有一個太太,他無法接受這樣的情況。這次他有了機會,便從牆上拿起賽努佛族的斧頭,砍掉了拉希德的腦袋。
「我無法說我很遺憾里奇·沃爾默已經不在人世,」他寫道,「這畢竟符合我們八百萬市民的願望,而我也必須說,里奇長眠于冰冷的地下,並不會使我們的生活品質更糟。但我很不願意去想到,我或任何這個專欄的讀者對於他的死有責任。
但里奇不是自殺的。他是窒息而死,也就是說繩子套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還活著,不過很可能已經失去意識了。驗屍發現他的腦袋曾受到重擊,而且造成頭蓋骨致命的傷害,如果不是某人還費事把他吊起來,光是這個傷也足夠取他的性命了。
總之,弗朗西絲·內格利的筆友出獄了,他不想回奧爾巴尼,於是就到紐約市找她。弗拉尼是個三十來歲的護士,自從母親過世后,就獨自住在華盛頓高地的港口大道。她每天步行到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上班,為教會服務,併為社區組織基金籌募行動當義工,她養了三隻貓,還寫情書給里奇·沃爾默這類誠實的公民。
「不要自責,」麥格勞讀著那封信,「來討論一下你的專欄將促使我未來有什麼行動,可能會很有趣,不過搜尋任何名人作為目標都沒有意義。我們別再多談里奇·沃爾默的惡魔行徑引發你寫那篇文章、甚至引起我的行動好嗎?我們每個人都無法忍受這樣的狀況,因而迅速、直接、適當地作出了反應——這種狀況,就是指一個可以繼續謀殺小孩的人獲得自由、回到社會。
警方只花了兩天就逮到了X先生,他是個失業的建築工人,一時衝動寫了這封信,然後在酒館里吹噓。「他還以為自己很紅呢!」他這麼說麥格勞,不過除此之外,他跟麥格勞無冤無仇,當然也不打算設計傷害他。這個可憐的混蛋被以一級恐嚇和威脅罪起訴,後者是D級重罪。檢察官大概會讓他改以輕罪抗辯,我猜他會被判緩刑,不過他得繳一筆保釋金,而且沒什麼可吹噓的了。
然後全紐約市繼續猜測威爾的動向。每天都有關於他的新笑話。(新聞評論家告訴觀眾:「我有好消息和壞消息要告訴你。好消息是,你是《每日新聞》明天一個專欄的主題。壞消息是,專欄作者是馬蒂·麥格勞。」)每個人聊天都會提到威爾,而且每天晚上至少會提到一次,TJ也天天向我保證電腦最後將可以顯示威爾的真正身份。去猜測他是哪種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當然永遠猜不完。同樣的,下一個目標是誰,也一樣猜不完。一個瘋狂的電台音樂節目主持人曾號召聽眾來信建議威爾的死亡名單。「我們來看看誰會得到最多票,」他如此告訴他的塞車族聽眾們,「我會在空中宣布哪些人是威爾的首選。誰知道呢?說不定他也收聽我們的節目,搞不好還是忠實聽眾呢。」
多年來,他一直插手別人的工作,而且不無成效。這些年他出了幾本非小說類的書,雖然都不是什麼暢銷書,但都頗受重視。幾年前他在一個本地的有線電視頻道主持脫口秀節目,播了六個月因為跟電視台管理階層不和而結束。在那之前,他還寫過一個劇本,並且曾在百老匯上演過。
馬蒂·麥格勞收到這封信時,貝里並不在紐約。他當時在奧馬哈領導一場對一家墮胎診所進行的大規模抗議活動。「我是在替上帝工作,」他對著電視新聞鏡頭說,「我是在體現他的意志,而且我會堅守下去,對抗所謂人民的意志。」他告訴另外一個記者說,不論威爾想做什麼,都得等到他回紐約再說,他還打算在奧馬哈待一陣子再回去。read.99csw•com
威爾的這封公開信剛剛在報上登出,拉希德便召開記者會,宣布他歡迎這個挑戰。「讓他來,他的確具體表現了他那個種族人民的意志。他們一向恨我們,現在他們再也不能任意地宰制我們、消滅我們。所以讓他來找我吧,讓白人的意志撞上黑人意志的巨石而破碎。我們且看誰的意志更強。」
里奇的案子依然在陪審團面前被起訴,但沒什麼大用,而且里奇的律師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是個好律師,有辦法找出種種破綻讓里奇過關。結果法官的量刑輕得幾乎等於無罪釋放,而陪審團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回到法庭,做成無罪的決定。
其中一封信倒是讓他留下了印象。「你那篇給里奇·沃爾默的公開信相當犀利而具有煽動性,」信中一開始這麼寫道,「當司法系統失靈的時候,我們該怎麼辦?光是失望地置身世外、歸咎於我們把權力交給這樣的系統——即使我們對這個事件的不幸結果束手無策——是不夠的。我們的刑事司法系統需要一個後援措施,一個故障時仍能保全整個機器運轉的裝置,以便更正這個有瑕疵的系統所必然出現的那些錯誤。
結果她自殺了,一切就都完了。
可以想象,皇後學院要求摘掉他職務的呼聲很大。(雷蒙·格魯利奧代表他辯護,成功地在這場戰役中保住了他的終身職位,還堅持說他喜歡拉希德這個人。「我不知道他有多相信那套狗屎,」他曾告訴我,「至少他不會因此不僱用猶太律師。」)他在法庭上贏了,然後戲劇性地辭職,並宣布他要開辦自己的學術機構。他的支持者已經在皇後區聖奧本斯區弄到一整個街區的地,築起圍牆,建了校舍,打算成立一所新的黑人大學,學生和教職人員也大致齊備。
威爾沒讓大家失望,不過他的下一個選擇大概出乎許多人的意料。他的標題是「給羅斯韋爾·貝里的一封公開信」,接著他說紐約市反墮胎行動領導人是個未被起訴的殺人犯。「你的能言善道,一次又一次地挑起了支持者的暴力行動,」威爾宣稱,「而且其直接結果至少造成了兩起死亡。第137街診所的炸彈事件和拉爾夫大道的護士與內科醫生的被殺事件,都是囂張的謀殺行動。兩次你都伶牙俐齒地撇清了自己和這些行動的關係,只不過你也讚許這樣終結他人生命的方式,認為這類罪惡遠不如墮胎……你支持那些未出生的小孩,但你卻為了胎兒而終結他人的生命。你反對生育控制,反對性教育,反對任何可能減少墮胎需要的社會方案。你是個卑鄙的人,而且看樣子也無法懲罰你。但沒有人能夠長期違抗——
「可是我們跟里奇又有什麼兩樣呢?
「我的朋友啊,這有什麼重要呢?是誰殺的又有什麼不同呢?我自己只是個無名小卒,根本無足輕重。我不過是為人民的意志而行動。如果真有另外一雙手代替我將刀子刺入了羅斯韋爾·貝里冷酷的心臟,然後用大衣帶子纏住他的脖子,那麼我個人該負的責任,就好像你寫的文章也在某種程度上激發了我們的行動一樣。我們每個人,不論單獨或共同,都有助於表達——
這也是馬蒂·麥格勞所不解的。「在法律的眼中,你或許是無罪的,」他威脅道,「但在我和我所認識的每一個人的眼中,你就像犯了原罪一樣有罪。只有那十二個受限於司法系統而必須像司法女神一般盲目的陪審團員除外……
這封信的文字修養比大部分的讀者來信都高,而且是用打字的。麥格勞的讀者不完全是那些只知道用蠟筆在牛皮紙袋上塗些標語的小丑角或低能兒,他也曾經收到過打字且用詞講究的信,但這類信一定都會簽名,而且幾乎都會有寄件人地址。這封卻沒有簽名,也沒有寄件人地址,不單是信紙上沒有,信封上也沒有。麥格勞看了一下信封,上頭只有他自己的名字和報社地址,其他什麼都沒有。
還有很多人自稱是威爾,說那些人是自己殺的。警方設置了針對此案的專線電話,結果可以想見,他們接到了一堆假兇手和假自首的電話。一大堆自稱威爾所寫的給各種人物的公開信湧進《新聞日報》的編輯室。麥格勞還收到幾封威脅要殺他的信:「一封給馬蒂·麥格勞的公開信……都是你挑起的,你這狗娘養的,現在輪到你了……」許多人公開或私下揣測威爾的下一個目標會是誰,而且紛紛推薦人選。
「里奇·沃爾默很快就會被弔死在樹上,這就是人民的意志!」
他在獄中曾和一個外頭的女人通信。她是看了徵友廣告和他成為筆友的。我不明白什麼樣的女人會想跟一個囚犯通信,但上帝似乎製造了很多這種女人。埃萊娜說她們身上有輕度自負和救世主情結;此外,她還說,這對她們來說,是一種不必付出的性吸引,因為男的關在牢里,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威爾來去一陣風?」《郵報》的頭版標題如此問道。
威爾原來很高興大家都以為是他乾的。西皮奧被捕且自白的消息公開之後幾小時,他就寄了出下一封信,再度提出羅斯韋爾·貝里之死那封信中的主題。人民的意志會找到表達的方法,誰揮舞斧頭又有什麼差別呢?
「好吧,從現在開始,」她說。
當然,是馬蒂·麥格勞的專欄,而這件事出現在六月初一個星期四的《每日新聞》上。麥格勞的專欄「答客問」每周二、周四,還有周日會見報。這已經是過去至少十幾年來紐約小報的一個固定專欄,專欄名稱都一樣,不過見報的日子九-九-藏-書不一定相同,也不一定是在同一份報紙上。麥格勞過去幾年跳槽過幾次,從《每日新聞》跳到《紐約郵報》,然後又跳回來,中間在《新聞日報》待過一段時間。
「真可怕,」一名陪審團成員告訴記者,「因為我們都十分確定是他犯了那些罪,但檢控方無法證明。我們必須判他無罪,但無論如何,應該找個方法把他關起來。這種人怎麼可以放掉他,讓他重返社會呢?」
「想象一下由警方來保護帕特里齊奧,」《郵報》引述一個匿名的聰明人說法,「叫帕特里齊奧來保護警方還差不多。」
他們回頭,那位先頭沒看到的人也回去了。在距離單車小徑約十五碼之處,的確有個男人從一棵針橡樹堅固的樹枝上弔下來。他們停下車來,好好看個仔細,其中一個男孩當場嘔吐起來。那個男人弔死的畫面不會太優美,他的頭腫得像籃球,脖子被他身體的重量拖得老長。他並沒有在風中緩緩地旋轉,因為根本沒有風。
無論再怎麼心不甘情不願,她依照里奇的承諾給了那些男孩該給的東西。她的某些訪客很樂於讓里奇加入這個狂歡派對並雞|奸他們。也有人不願意,只是他們又能怎樣?里奇是個孔武有力的大塊頭男人,體力上可以予取予求,於是那些男孩只能就範,成為這個過程中第一階段的熱心參与者。
但使他成為紐約不可或缺一部分的,是他的專欄。他用一種通曉清晰的方式宣洩讀者的憤怒和無奈,用字造句又比那些率直地表達藍領憤怒的文章要高明。我記得自己讀過他談里奇·沃爾默的那篇專欄,也記得自己多少同意他的說法。我不怎麼在乎司法制度,不過有幾次,我似乎覺得沒有這個制度更好。我痛恨看到動用私刑的民眾湧上街頭,不過若他們停在里奇·沃爾默家的門前,我也不會跑去試圖勸他們離開。
「人民的意志。」
事情逐步升級。弗拉尼花光存款買了一輛旅行車。鄰居越來越習慣里奇在公寓前面的街上洗車擦車的情景,顯然他對自己的新玩具很自豪。鄰居們沒有看到他如何裝飾車子內部,裡頭放了張床墊,車子邊的欄杆上還有些綁縛用的工具。他們會開著車在市區轉,到了適當的地區,就由弗拉尼開車,里奇躲在後車廂。然後弗拉尼會找個小男孩(或小女孩,無所謂),說服他們進入旅行車。
此後他沉寂了大約十天。當然又有許多雜音——一堆人寫信或打電話聲稱他們是威爾,不過很明顯不是,還有兩樁匿名炸彈恐嚇事件,其中一個炸毀了一棟中城的辦公大廈。麥格勞接到一封手寫的信。「一封給所謂馬蒂·麥格勞的公開信」,這個文筆不佳的寫信者抱怨麥格勞應該為威爾的恐怖統治負責。「混蛋,你要用自己的血為此付出代價。」信的最後如此寫道。信末的署名則是佔了半頁信紙的紅色大X。(警方化驗很快就確定,那個X其實不是血,而是紅色記號筆。)
但威爾並沒有自首。反之,當警方進行調查並毫無所獲之時,他一直保持沉默。接著,大約一個星期後,麥格勞又收到威爾的另一封信。
他先撥給市政版編輯台,然後再撥給警察。
不用多說,那是里奇·沃爾默,他被弔死的地方離慘死在他手下兩個受害人的陳屍處不遠,麥格勞的第一個想法是,這個狗娘養的果真聽了他的話自行了斷。他有一種擁有莫名而奇異的權力感,一時之間既不安又興奮。
不難猜到,有警察去找了麥格勞,他告訴警方他有一堆贊成和反對他專欄的讀者來信,但沒有一封明確表示要實現他的願望。警方沒有要求看那些信。麥格勞的專欄也繼續刊登,第二天,他收到了第二封信。
夠了。他們是禽獸——這是我們給他們貼上的標籤,奇怪的是,這個詞是用在我們的一些同類身上,而他們的行為在其他較低等動物身上其實很難以想象。他們找到了第二個被害者,這回是個男孩,然後把他的屍體丟在離第一具半英里的地方,接下來就被抓住了。
毫無疑問他們有罪,這個案子本來應該十拿九穩的,可是後來卻一片接一片地掉落,直至土崩瓦解。由於法官提出種種理由拒絕,使陪審團無法看到大量的證據、無法聽到大量的證詞。這應該也無所謂,因為弗拉尼已經認罪,並且做了對里奇不利的證詞——他們沒有結婚,所以也沒任何特殊保密的借口可以阻止她這麼做。
這篇報導對報紙銷路大有幫助,沒有人能採訪到薩萊諾,但他的律師是個不錯的代言人,他形容他的當事人是個無辜的生意人,已遭受政府迫害多年。他把最近的這個侮辱視為更進一步的迫害,他認為這要麼是威爾已經受政府散播的謠言影響而展開狂想者的聖戰,要麼就是威爾根本不存在,而整件事情是調查單位編造出來的複雜的騙局,想找出或捏造出新證據以起訴帕特里齊奧。後者的可能性是他在他的當事人拒絕紐約警方提供保護時所提出的。
「如果最後土星上有生物,」埃萊娜說,「而且我們能登陸土星,我們會發現他們有三對眼睛,五種性別,還有一些反猶太特徵。」
「如果他正在收聽,」這名主持人的女搭檔說,「你最好期望他是你的忠實聽眾。」
羅斯韋爾·貝里看起來是個難以下手的目標,他遠在千里之外,待在安全措施良好的旅館裏面,而且二十四小時都有忠誠的保鏢跟隨。那群保鏢很強壯,身穿絲光卡其長褲和短袖白襯衫,理著小平頭,臉上從無笑容。(「上帝的刺客」,一個評論家曾經這樣形容他們。)很多人猜測威爾如何躲過了這些保鏢,自由進出他們首腦的飯店房間。
「我想親手殺了你,但那不是我的作風,我也沒有那個勇氣。也許你會走下人行道被公共汽車撞死。若是如此,我會很樂意捐錢給那位司機當辯護基金,如果司法系統瘋狂到非讓這個司機得到一些報應不可,那麼應該頒發https://read•99csw•com一枚獎章給他——我也很願意捐錢贊助,而且心甘情願。
威爾是怎麼做到的?他如何能突破那塊圍地的重重警衛,像鬼魂一般來去自如?各方人士都提出種種推論,有人說威爾自己其實就是個黑人,而哥倫比亞大學一名研究比較文學的研究生很快就以一份分析威爾信件的報告支持這個說法,他表示這些信可以證明其作者為非洲裔。另有人認為威爾是故意偽裝成黑人,就像吟遊詩人的表演中把臉塗黑的祈禱者一樣。各界在政治上追求公正的人士都認為要仔細研究。將他假設為白人是不是會有種族主義傾向?還是假設他是黑人這種傾向會更明顯?賽努佛族的祭祀斧並不是現場唯一的斧頭。似乎每個人心中都慢慢生出一把斧頭。
「殺里奇的兇手現身」,次日的報紙標題叫嚷著。接下來的報導由麥格勞署名撰寫,先是全文轉載威爾的信,又摘要了他的第一封信以及警方調查的進度。邊欄的報導則包括對心理學家的訪問和犯罪學家的說法。麥格勞的專欄登在第四版,標題是「給威爾的一封公開信」。大意是威爾盡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但他也必須自首。
「人民的意志。」
「或者換個方式,我們每個人都暫時體現了紐約人民的集體意志。那是大眾運行其意志的能力,不但要說,而且要做,這才是民主政治的真正本質。民主不單隻是指投票權,或者《人權法案》所提供的幾項自由,而是我們用以被統治的——或統治自己的——我們的集體意志。所以不要把里奇·沃爾默被適時處死當成自己的責任。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怪沃爾默自己吧。或者歸罪或歸功於我——但當你把責任歸給我時,你只是在歸罪或歸功於——
現在他把目標對準了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
奧馬哈希爾頓飯店的女服務員在他的房間里發現了他的屍體。兇手頗具幽默感地在他的頸子上套了一條大衣的腰帶。
「然而殺他的兇手也同時在傷害我們。當我們把執法的權力掌握在手中,當我們的雙手竊取了生死的權力,我們就跟里奇沒有兩樣。哦,我們只不過是一群比較仁慈,比較溫和的里奇·沃爾默罷了。我們的受害人罪有應得,我們可以告訴自己,上帝站在我們這邊。
帕特里齊奧四肢攤開仰卧在地上,一根兩尺長的鋼琴弦繞住他的脖子。他的舌頭吐了出來,比平常要長兩倍,雙眼暴突。
當天是星期五。周一早上這個節目再度播出時,主持人改變了心意。「我們收到很多來信,」他說,「可是你猜怎麼樣?我不打算公布結果了。事實上我根本沒計算結果,我覺得整件事情很病態,不光是投票選舉,還有支配全紐約的那種威爾狂潮,挖掘每個人心中最深的本性。很多笑話簡直讓人不敢相信,病態又噁心。」為了證明這個觀點,他引述了四個笑話,一個比一個病態,一個比一個噁心。
這個報導在紐約當地的報紙和電視上引起軒然大|波,但沒幾天就沉寂了,因為實在沒有什麼新鮮題材可以繼續炒作。之後一個星期天,帕特里齊奧在布朗克斯區亞瑟大道的一家餐廳吃飯。我不記得他吃了些什麼,雖然有好幾份小報還報道了每一道菜。最後他去洗手間,接著有人在他之後進去,發現了他待在裏面這麼久的原因。
當然,這個案子是屬於奧馬哈警察局管轄範圍的,但他們也歡迎飛去那兒的紐約市警察局警探向他們請教並交換資訊。沒有證據顯示貝里的遇害與沃爾默和薩萊諾有關,除了威爾都曾給他們公開信之外,因此有可能是某些奧馬哈人受到威爾的鼓勵,決定在當地幹掉他。
這是典型的麥格勞作品,這類文章正足以說明為什麼那些小報會出破天荒的價格從其他報紙挖走他。正如某人所說的,他的專欄構成了真正紐約的一部分。
根據拉希德的說法,只要有機會,黑人就會展現他們天賦的優越性,比如在田徑場上,在棒球、美式足球和籃球界,甚至是某些被認定是「猶太人」的運動——高爾夫和保齡球——中。(偉大的黑人騎師不多,他解釋說,那是因為騎師對馬的征服性質和支配性質太強。)另外他顯然非常熱愛的西洋棋也提供了黑人優越性的進一步證據,這是一種智力的比賽,原來是猶太人及其追隨者專精研究的學問,但黑人小孩很自然就會,不需要研究就可以下得很好。
有一點是人人都確定的,那就是一定會有第三個目標。沒有人會停留在兩個就算了。一個有可能,三個有可能。但沒有人會停留在兩個。
有個警察給過麥格勞名片,他找出來,伸手去拿電話。但號碼撥了一半,他掛斷了,然後重撥。
拉希德首次成為知名人物時,只是一名皇後學院的經濟學終身教授。當時他名叫威爾伯·朱利安,但當他確立自己的理論后,就把威爾伯這個名字去掉了。改名並不因為改信伊斯蘭教,而只是為了表現他對傳奇的伊斯蘭教領袖阿魯尼·拉希德的欣賞而已。
「在某種意義上,殺里奇·沃爾默的兇手幫了我們所有人一個忙。沃爾默是個惡魔。有人真以為他以後不會再殺人嗎?難道我們現在不都抱著鬆了一口氣的心情,辯駁說他以後再也沒辦法殺人了嗎?
「想想最後她眼中的神情,」他說,「耶穌啊。」
「有太多人和你一樣,」他繼續寫道,「鑽司法的空子,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不宜居住。我必須告訴你,我希望上帝有個方法能擺脫你,動用私刑是個壞方法,只有傻瓜才https://read.99csw.com會想回到無政府的民兵時代。但你卻是支持這種做法的一個強有力的論據。我們無法動你一根汗毛,而且我們只能讓你生活在我們周遭,就像個趕不走的病毒。你不會改變,也不會去尋求心理治療,而且反正你這種人已經無可救藥了。你會玩弄心理治療師、心理顧問和假釋委員會於股掌之間,然後溜回我們城市的街道,去獵食我們的孩子。
那篇專欄是在星期四刊出,外加星期三深夜的晨版早報。除了有八至十封給編輯的信——其中兩封後來在「人民的聲音」專欄中被引述——之外,星期五和星期六還有五封讀者來信是給麥格勞個人的。一封是布朗克斯河谷區的一名天主教信徒寄來的,他提醒麥格勞,自殺是不可饒恕的罪,而教唆他人採取這樣的行動也同樣有罪。其他的信則是表達對那個專欄的贊同之意,贊同的程度不等。
「可憐的孩子。」
「在某種意義上,」他最後寫道,「這件事我沒有選擇的餘地。畢竟,我只是——
他把信歸檔,然後就忘了這件事。
這招很高明。威爾沒說他去了奧馬哈,只說是不是他殺的都無關緊要。但同時,他藉著暗示貝里是被刺死的,很清楚地指出是誰殺的。奧馬哈警方封鎖了貝里是被刺死的消息。(他們原來也想封鎖大衣腰帶的事情,但消息走漏了,而且這個勒死的象徵手法實在太強,無法期望媒體不報導。要封鎖刀子的消息比較容易,因為現場看不出來,直到羅斯韋爾·貝里的屍體送到法醫處驗屍時才發現。他是被一刀刺死的,傷口在心臟處,兇器應該是窄刃刀或者匕首。死者幾乎是當場斃命,也沒有流太多血,這也是為什麼這個刺傷一開始沒被注意到,而且為什麼能夠封鎖消息沒被報道出來的原因。)
沃爾默搬去跟她一起住之後,她就沒再寫信了。他堅持要當她生命中唯一的罪犯。她很快就沒什麼時間替教堂或社區組織當義工,不過還是好好照顧三隻小貓。里奇喜歡那些貓,三隻貓也非常喜歡他。弗拉尼一個同事常警告她別跟有前科的人交朋友,弗拉尼也不只一次地回答:「你知道貓咪是什麼樣的,」她嬌滴滴地說,「而且貓很會判斷人的性格。它們絕對愛死他了。」
如今,黑人的責任——這是他用的字眼——就是完全與白人社會分開,在每個人類努力的領域中建立他們天生的至尊霸權,同時要力圖支配白人,而且沒錯,必要的時候,甚至得奴役白人,來導引新的千禧年以及黑人潮的人類文明,如果這個星球要存活,這是基本的要件。
完事後,他們會放那些小孩走。直到有一天,有個小女孩一直哭個不停。里奇找到讓她停止哭泣的方法,然後把屍體丟在內林丘公園裡一個樹木茂密的地方。
「給朱利安·拉希德的一封公開信」是他給麥格勞下一封信的標題。在他對貝里之死做出不明確回應后大約十天寄出。在信中,他為這位黑人種族優越論者所定的罪,是他在為了擴張自己的權力而煽動種族仇恨。「你創造了一個民眾不滿的領域,」他寫道,「你的權力滋長了你所創造出來的仇恨與憤懣。你呼籲暴力,而至少你所污衊的社會也準備用暴力回報你。」
「又或者,在你可怕一生中,曾有那麼一瞬間,你願意當個頂天立地的人,做應該做的事。那麼你可以學習弗拉尼的做法,消除眾人的痛苦。我不認為你有那個膽子,但或許你會鼓起勇氣,或者有人會幫助你。因為無論聖伊格內修斯教會的修女們如何教導過我,我就是抑制不住地想:我非常非常希望見到你頸上繞著繩子,掛在一根樹枝上,在風中,緩緩地,緩緩地旋轉。」
弗拉尼在判斷人的性格方面,能力也跟她的貓咪一樣。奇怪的是,監獄里的心理治療並沒有改變她愛人的性行為傾向,他又回到誘|奸兒童的老路上。一開始他勾引十來歲的男孩到港口大道公寓里,把弗拉尼的裸體拍立得照片給那些男孩看,保證弗拉尼會跟他們上床。(除了肩膀向下垂和五官看起來有點像牛之外,她的大胸脯和飽滿的臀部,都讓她成為一個不無吸引力的女人。)
但如果說殺貝里很難,那麼要殺威爾所挑中的下一個目標,則根本不可能。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兩個多明尼加小孩在山區騎自行車,他們從內林丘公園一個很陡的小徑騎下來。其中一名對他的同伴大叫,兩個人到了比較平的地帶便同時煞車。「你看到了嗎?」「看到什麼?」「那棵樹上。」「什麼樹?」「後頭那裡有個傢伙吊在樹上。」「老兄,你瘋了。你看到什麼東西,你瘋了。」「我們得回去。」「上坡?就為了看到那個上弔的人?」「來吧!」
當然,警方的壓力很大,他們想找出威爾來結案。但那種急迫的感覺和「山姆之子」時的氣氛、或者任何隱藏多年的連續殺人兇手很不一樣。你不會害怕上街,不會害怕威爾跟蹤你,突然一槍打死你。一般人沒什麼好怕的,因為威爾的目標不是一般人。相反的,他只瞄準名人,而且都是名聲不太好的。看看他手下受害者的名單——里奇·沃爾默,帕特里齊奧·薩萊諾,羅斯韋爾·貝里,還有間接的朱利安·拉希德。不論你在社會或政治光譜的位置在哪裡,你只要不是極端的惡徒,威爾的格殺令不太可能降臨到你頭上。
他正期望能再收到威爾的消息,也一直在留意有沒有打字地址且無回信地址的長信封。可是這回是個小信封,地址是用原珠筆寫的,而且也有回信地址。所以他沒特別注意,就直接打開了。他展開那張單頁信紙,看到上面打字的內容和手寫簽名,然後像燙了手似的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