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想了想。「完工了。」他說。
「嗯,」她說,「我也不知道。無論是多少,反正一定夠他度過餘生。」
「他說這是發生在他身上最幸運的事情。如果他沒錢或忘了繳保費,有一個延期的期限,可是保險公司會自動貸款去繳。所以他戒酒之後,保險還是有效,他就繼續繳保費。」
「噢,我不知道拜倫的貸款總額是多少,」她說,「或者他有沒有還錢。我對人壽保險不是很了解。」
「保額有多少?」
「親近,」她說,「你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嗎?他壽險結束領錢時,我收到了通知。保險公司規定的,我得簽一份文件。我不必同意,但他必須通知我。」
那天下午我呼叫TJ,他在兩個街區外的一家咖啡店跟我碰面。「我們以前來過這裏,」他說,「後來整修過,看起來很不錯。」
假設拜倫·利奧波德的謀殺案是一樁街頭犯罪。或許是因為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激怒了兇手而惹來殺身之禍。或許他是一樁犯罪事件的目擊者,或許他曾從他公寓的窗口看見什麼,或是在公園板凳上聽到了些什麼,也或許他被錯認成某個曾在毒品交易中激怒那個槍手、或者搶走他女友的人,而遭到誤殺。
「我也不了解。」
「我想一開始應該是他太太,然後有幾年他把他母親列為受益人,後來她死了之後——」
「我不知道他保的是哪一種。」
「有一些事情不太合理。他住在一棟很不錯的大樓里,那兒十二年前轉為合作公寓,而且他按時繳房租。他合乎購屋資格,可以用內部的便宜價格把房子買下來,或者繼續租房子。可是他沒買,寧可繼續付房租。」
我從電視機上的一個銅雕木座上拿起了上頭的小銅象,在手上掂掂重量。管理員在房間的另一頭看著我。「你想要的話,」他說,「就藏在口袋裡帶走吧。」
「就是這麼回事。」
「我自己也不太懂這些,」我承認,「只知道基本上要看你所繳的保費是多少。然後看你所投保的壽險方案,慢慢累積一個現金值。若是終身繳保費的方案,你繳的保費會越來越高,累積的現金值就越多。但若是定期型方案,你繳的保費越來越少,但累積的現金值是固定的。當然還有介於其間的其他方案。」
如果是這類的,那麼有可能街上會傳出這方面的消息,所以我派TJ到處去打聽這類事情,他比我有辦法。
「你認為他那四萬元是哪裡來的?而且如果他去年聖誕節前就沒再工作過,一開始一定更多。就算他戒酒後開始每星期存點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存這麼大一筆錢也還是很不得了。」
「已經被我吃掉,而且吃得很飽,」他說著把盤子推到一邊,「你要找我做什麼工作?」
次日是星期天九九藏書,我毫無困難地說服自己休假一天。我在電視上看了一個小時左右的美式足球季前熱身賽,不過心思沒放在上頭,只是熟悉一下球員而已。
「嗯。他父母都死了,父親是很多年前,母親是他戒酒後沒多久。他有一個哥哥,但已經下落不明很多年了,拜倫認為他可能已經死了。還有另外一個哥哥,也已經過世好幾年。拜倫說他是死於食道破裂,所以我猜想他一定也是個酒鬼。」
兩槍,幾乎同時發射。沒有人看到槍,一個證人記得他帶了一個紙袋,或許吧,果真如此的話,他就可以把槍藏在紙袋裡。兩槍都射進被害人的胸膛,是從五英尺到十英尺外開槍的。兇器是點三八口徑的左輪,相當有威力,不過不是那種高科技穿甲子彈。如果拜倫當時穿著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所穿的那種防彈背心,他就可以活著告訴我們事情的經過。
那套公寓是個很大的工作室,外加一個小浴室和簡單的廚房。傢具很少,而且像是從郵購目錄上買來的便宜貨。房裡有電視機,還有書架,上頭堆了書,牆上有一張裱框的海報,是一年前霍珀在惠特尼美術館的特展。圓形咖啡桌上有一本精裝書,是后冷戰時期的間諜驚悚小說,裡頭夾了張紙片標示著他讀到哪裡,差不多已經看完三分之一。
結果都沒有,他乾乾淨淨地跑掉了。
「我也覺得不合理,」他說,「他為什麼要練習?他一直做得很好啊。」
「我想留著那隻小銅象,」她說,「不值什麼錢,除了我之外,對其他人也不會有任何意義。」
「他後來很沮喪,但我想不是因為周圍的人都在喝酒,雖然那也可能是原因之一。我想是因為他了解到自己生命中的某個部分已經結束了,他再也不能回去工作了。」
「我相信你會發現的。」
最麻煩的就是要找到那個管理員。他正在七樓修一個漏水的水龍頭,門房花了好些時間才找到他,把叫他下來。這回我沒在拜倫的公寓里逗留太久。第二次造訪,裡頭艾滋病的氣味似乎更濃了。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麝香味兒可以和那種疾病聯想在一起。稍早我檢查他的衣櫃時就發現了——衣服都有這個味道——但這回整個公寓都聞得到。我拿了那個小象就走了。
我無法回答。我告訴他,肯定會有人跟他聯絡的。
「完全用不上電腦的工作。」我說道,然後跟他說了我所知道的拜倫·利奧波德,還有我對他的死有什麼想法。
「你說你們以前很親近。」
「不,
read.99csw.com不用了。」之後我到霍雷肖街拜倫所住的那棟大廈,我曾跟那兒的門房聊過幾句。拜倫被射殺時,他正在當班,所以他才能告訴我先前那位警探不知道的一些事情。他不能讓我進去,不過他替我把管理員找來。那個管理員身材矮胖,操東歐口音,手指上的煙漬和身上濃濃的煙味都顯示他煙抽得很兇。管理員聽完我的話,查看了我的證件,然後帶我到十五樓,用他的鑰匙打開拜倫的房門。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我說。
「他以前告訴過我他打算這麼做。」
「住房委員會想把這裏賣掉。利奧波德先生只是租房子,他當初有機會的時候沒把這裏買下,所以現在房子也不是他的。如果找得到他的家人,我們會把傢具和衣服轉交過去。有人出面,就可以接收這些東西。要是沒有,我們就都送到救世軍那兒去。」
「住不了太久了,所有東西都要搬走。你倒是告訴我,它現在的主人是誰呢?」
「你說的沒錯。當然如果有任何大筆貸款的話,現金值也會減少。」
「這些年還一直在保著?」
「他結過婚嗎?」
那是他們兩個都戒酒後,她送給他的禮物。當時他剛戒酒,記憶不太靠得住。他永遠記不住別人的電話,或者鑰匙放在哪裡。但她告訴他,有了這個象,就不會忘掉一切,這變成他們之間的一個信物。
「要是有什麼好東西,載貨的司機會通知舊貨商,讓他們花幾塊錢偷走。我剛剛看到你盯著那些書瞧,你要的話就拿走,帶回去吧。」
「你拿了嗎?」
「這對他也一定有某種意義,」我說,「他沒有什麼擺設之類的,但他把這個小銅象放在電視機上頭這麼重要的位置。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剛好會注意到。管理員還勸我把它拿走。」
「彼得會付錢給我,」我說,「不過我得查出保羅出了什麼事。」
「醉鬼通常會如此。聽到海洛因這個字眼,總會令人聯想到犯罪。」
「完工了?」
「他畢業后不久就結了婚,維持了大概一年。然後兩個人就離婚了,或者是取消婚約。我想應該是取消婚約吧。」
「有些人認為這是得艾滋的好處之一。」
「不會是定期型,」我說,「因為定期型保險不能貸款。你剛剛說,他停繳保費時,他的保約還是有效。」
「噢,光是買海洛因九-九-藏-書就已經是違法交易了。」
「對。」
「一直工作到他戒酒後。後來他的公司被收購,他就失業了,但我記得不到兩個月,他就在另一家公司找到性質非常相似的工作。然後一直做到他因為健康原因辭職為止。」
「我想六個月吧,但可能更久。對,沒錯,因為我記得他是聖誕節假期之前就辭職了,但他又回去參加公司的聖誕晚會。」
「我有個客戶,」我說,「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
「我知道有些中產階級也吸海洛因,」我說,「上個月那個女的,嫁給稅務律師的那個雜誌編輯。不過當然她不用針頭。」
「我想沒孩子吧。」
「我相信他們會好好利用的。」
我把那隻小銅象放回木頭底座。「我想它的家在這裏。」我說。
「真不好意思讓你再特地跑一趟。」
拜倫·利奧波德生命中的最後一個早晨吃了半個哈密瓜和一片烤麵包。(警方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哈密瓜皮,另外一半用保鮮膜封好放在冰箱,他用過的盤子堆在洗水槽里。)他煮了一壺咖啡,裝進一個有蓋的塑料杯,然後拾起門墊上的《紐約時報》。他把報紙挾在腋下,一手拿著咖啡杯,一手拿著橡皮頭拐杖,乘電梯下樓,走過樓下大廳。
他坐著看報,身邊的板凳上放著一杯咖啡。然後一名男子走向他。是個白人,而且證人似乎一致指出,此人不老也不年輕,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他顯然是身穿淺色休閑褲,不過有個證人記得他是穿牛仔褲。上衣不是T恤就是短袖運動衫,證人的說辭不一。我的感覺是,其實在聽到槍聲之前,沒有人真的注意到他。槍聲響起后,幾個原先沒留意的證人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但槍手已經一溜煙跑掉,什麼也看不到了。
「不會在這種艾滋年代使用。拜倫如果晚幾年才開始吸海洛因,他也不會用針頭的。不過即使是用鼻子吸,那也還是海洛因。吸了會很亢奮,不吸就會犯癮。而如果吸得太多,你就會死。那個雜誌編輯之所以死掉就是因為吸過量了。」
「令人意外的是,」我說,「他居然還有辦法租得起。如果他是個毒蟲——」
「你該不是要說他對股票市場上了癮吧?」
「不,他有個特殊的壽險方案,幾年前開始有個朋友說服他投保,說是很好的投資。」
「浴室藥物櫃裡頭的一些葯,床頭柜上頭的一隻手錶。如果不當警察的話,他會是個好小偷。還有個警察什麼都不肯碰,就像這樣走來走去。」他兩臂緊抱在胸前,「他還以為他碰了什麼東西就會被抓去,會被什麼鬼抓去。真是笨蛋,鬼才不會這樣抓人呢。」
兩槍,而且在拜倫眼中的生命光芒熄滅之前,兇手就已經拔腿跑掉了。他很幸運,因為他可能絆倒,或者read.99csw.com跑到轉角剛好碰到警察。或者即使沒碰到警察,也可能會不小心碰到某個好好看清他臉的路人。
「不是什麼大財富。七萬五千元?八萬元?反正不到十萬。我不知道他領回了多少。」
「沒有,該死,我放回原位了。不過真可笑,因為我原來有個衝動想拿走的。我會回去拿。」
「所以他是遺傳的。」
「我知道他立了遺囑,」我說,「簡單而直接,他是用現成的格式,找了兩個鄰居當證人,把所有的東西捐給幾個防治艾滋病的慈善機構。」
「意思是你會付錢給我,可是誰付錢給你呢?」
「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我走到窗邊,眺望街對面的公園。又檢查了衣櫃。
「想想,威爾會去找那種穿著運動服的人下手,」他說,「你覺得合理嗎?」
「我知道有些人就把自己的住處給丟掉了。」
「而且是個負擔沉重的習慣,大多數的毒蟲憑合法的收入無法負擔得起。不過若你有份不錯的工作,毒癮又沒那麼重的話,你就可以撐得下去。」
「對,他可以根據他所累積的現金值貸款繳保費。」
「要看投保方案的退保金是多少。」
「他是誰的受益人嗎?」
我每星期天都固定和我匿名戒酒協會的輔導員吉姆·費伯吃晚餐,不過他八月出城一個月。所以埃萊娜和我去卡耐基音樂廳對面看了場電影,然後去一家新開的泰國餐廳吃晚飯。吃完后我們覺得,還是平時常去的那家泰國餐廳比較好。
可是他沒有,兩顆子彈緊挨著,一顆在他的心臟找到,另外一顆在右邊約一英寸處。那種疼痛和震驚一定無法形容,但不會持續太久。被害人幾乎當場死亡。
「他也許有其他的投資,或者可能是我記錯了保險數字,我對這種事情記性一向很壞。嗯,這倒提醒了我,你剛剛說你進到他的公寓裏面了是吧?有沒有碰巧看到一個小銅象呢?」
「老天。」
「怎麼樣?」
兇手跟拜倫說了些話,有幾個人聽到,其中一個說他喊了拜倫的名字。如果真有那麼回事,那就表示兇手不是隨便亂挑人,但我談過的第六分局警探對那個證人不是很信任。他告訴我,那傢伙是在附近街上混的,他的意識通常受到毒品控制,眼力和聽力不會比你我強。
「我看你是答不出來啦,大哥。」
「有任何家人嗎?」
「就像不必擔心得皮膚癌?你說的沒錯。但拜倫不這麼想,他喜歡有份工作。」
「一個破碎的家庭,父母親都是酒鬼。」
「沒錯。」
「沒有關係,」我說,然後解釋惠特菲爾德的理論給他聽。
「不怎麼合理。」
「不是,他對海洛因和酒上了癮。不過他在華爾街工作。是個低階層的工作,在證券商那裡當負責下單的職員之類的,不過他朝九晚五乖乖上班,沒https://read.99csw.com請太多假。他保住了工作,按時繳房租,沒有丟掉他的公寓。」
「不必。這個貸款的利息很低,因為基本上你是在跟自己借錢。比方說你用這個方式跟自己借了幾千元,為什麼要還給自己呢?有什麼動機呢?要是你拖著不還,等到你死了,保險公司就會從保險金裡頭扣除,讓你的受益人少領一點,可是反正你也沒法活著聽到他的抱怨了。」
「警方來檢查過幾次了,」他說,「有個警察拿走了一些東西,雖然我沒注意是什麼,不過我知道拿走了很多。」
我拿起電話打給金尼。「談談他吧。」我說。
「跑腿工作開始了,」他說,「到處找人,到處打聽。」
「對戒酒的酒鬼來說可真不好受。」
「來客乳酪漢堡如何?」
「不過他事後還得付清,不是嗎?」
「我離他那棟大樓只有兩個街區,」我說,「一點也不麻煩。」
「抱歉,很難講出口。當時我並不知道,但後來他讓我當他的受益人。我猜反正非填個受益人不可。」
「他幾乎是感到抱歉,馬修。『你恐怕不會成為富婆,金尼。我自己需要那筆錢。』」
「他跟拜倫有什麼關係?」
「他銀行里有錢,」我說,「接近四萬元。」
「已經開始算時間了嗎?」
「你開始了。」我說。
「很多保險公司都有這項規定,」我說,「以防萬一保險需要補繳保費,算是離婚條款的一部分吧。」
這是他通常的行程。天氣太冷或下雨時,他就待在公寓裏面,坐在窗前喝咖啡看報;但天氣好的時候,他會出門,坐在陽光下。
同時,我可以尋找拜倫生活中的動機。
當天我很早就上了床,次日早餐后我去格林威治村。第一站是西十街的第六分局辦公室,我向一個名叫哈里斯·康利的警探自我介紹,後來我們就在布里克街轉角的一家店裡喝咖啡吃丹麥麵包,他把他所知道有關拜倫·利奧波德謀殺案的事情都告訴了我。
「人壽保險。」
「他的受益人是誰?」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是這麼多嗎?我知道他不必為錢發愁,他的健康保險還有效,而且他說他的錢夠撐到他離開,他是這麼說的。」她沉默了片刻。「去年冬天他說過,他認為自己還有大約一年的時間可以活動自如,可以去戶外的時間是兩年。除非有什麼奇迹的葯發明,或者其他的奇迹。」
「當時他吸海洛因吸得很兇,」她說,「一般的毒蟲在投資判斷上眼光不會太精明的。他曾說他真希望有機會的時候買下那戶公寓,可是當時他根本買不起。」
我們談著這件事,然後我說:「所以他這些年都一直在做同一份工作。」
「他曾有吸毒的習慣,但那不是他的生活方式,馬修。他是個華爾街毒蟲。」
「大律師啊!他上了威爾的名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