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嗯,我沒事,」他說,「知道明天不必出庭,我壓力小多了。同時你會有那種一件事情結束時所產生的悲喜交集的感覺——無論是一個官司、一場戀愛,或甚至是一樁失敗的婚姻。你或許會高興終於結束了,但同時你又會有一絲遺憾。」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然後他說:「唉,沒有什麼是永遠的,對吧?只要一走下坡,往往就是結束的開始,通常都是這樣的。」
「大部分人都會,」我說,「這就是為什麼人類會發明了釀酒和賣酒。」
「不知道,我是兩三個頻道換來換去。」
「其實只不過是因為你之前不準自己朝這個方向想。」
「是嗎?我想我只是累垮了。這個官司讓我撐了下去,現在一結束,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被剪斷線的傀儡似的。」
「哦。」
「看我的意思,」惠特菲爾德說,「你說得完全正確。」
「馬修·斯卡德,」對方說,「我是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
我在第八大道上了公車往北走,到了第四十街陷在車陣中,我就下了車,步行回家,然後去對面的辦公室,剛好雷蒙·格魯利奧打電話來。
不過我在夜間新聞上看到了他。整件事沒有什麼進展,不過媒體照樣逼他發表看法。同時威爾的名字也還是照樣登在《郵報》的頭版上。
「為什麼?這麼一來他不就解脫了嗎?」
「你怎麼這麼確定?」
「阿德里安曾說過,馬蒂想給他做個獨家專訪,」我說,「但他接著又說他只想在電話里採訪,而非當面採訪。但我因此有了個想法。警方應該已經用各式各樣方法檢查過,排除了他的嫌疑。但我想自己去查查看也沒有什麼損失。」
「不完全是。我給了他一些建議,又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告訴他該去找誰。」
多年前,我繳回警徽辭職不幹,而且離開太太和兩個兒子后,就在第九大道東邊第五十七街的西北旅館租了個房間。這麼些年下來,我獲得了某種程度的尊敬,但我住的地方不是原因之一。埃萊娜現在和我住在凡登大廈,就在第五十七街靠市中心那一頭,西北旅館的正對面。我搬去跟埃萊娜一起住后,還留著原來旅館的房間,自我安慰說是用來當辦公室的。不過實在沒怎麼用到。這兒沒有地方見客戶,我所收集的檔案也輕易地可以裝進對街的某個柜子或有架子的櫥里。
「逛頻道,嗯?很普遍的室內運動。哦,我想如果進入陪審團程序的話,我們會贏這個官司的,可是我不能勸我的當事人賭賭看。基九九藏書本上他應該是不會坐牢,可要是陪審團最後不這麼想,那不就糟糕了嗎?」
「惠特菲爾德先生,我有職責在身。」
四十八個小時后,我又去霍雷肖街的那間公寓拜訪了兩次。我敲了很多門,跟各式各樣的人談話。如果警方沒跟所有人談過,至少也是大部分,但那些人並沒有因此不願再跟我談談,不過他們的確沒什麼好說的。拜倫是個好鄰居,大半都獨來獨往,據他們所知,他在這世上沒有任何敵人。我聽了一大堆關於謀殺的不同理論,大部分我都已經想過了。
「現在我想起來了。凱文,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我堅持原來的說法。」
「你覺得這封公開信的對象應該是你才對。」
「你不會覺得無聊?」
「嗯。不,我可不這麼認為。」
「凱文·達爾格倫。」
「你再想一想。」
「因為你們兩個有一種公開而誠實的關係。」
「我倒真希望他死了」
「怎麼不會?你不是正在想你提過的那個朋友的朋友嗎,在霍雷肖街被槍殺的那個。」
反之,他走到前面的房間,那兒有一名保鏢。「我要喝一杯,」他宣布,「我想我大概沒法說服你陪我一起喝。」
「如果這是個笑話,那答案就是所有的律師。」
「殺他的人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為什麼不?」
「我沒說我覺得可恥,只說我並不引以為榮。」
「我不知道。」
「沃倫·麥迪遜跟里奇·沃爾默一樣壞。你可以怪罪司法系統造成沃爾默被無罪釋放。至於沃倫,你就只能怪罪律師。」
「哎,我不會告訴威爾的。當然,我們根本不知道威爾是誰,不是嗎?」
「應該是,」我說,「不過我希望他對這件事口風緊一點。如果槍手知道你穿了防彈衣,他就會瞄準你的腦袋。」
我們沉寂了片刻,然後他說:「真希望多了解你一些。」
「是啊。」
「所以你已經有點進展了,我的朋友。你已經排除一個人了。」
星期三下午我和TJ碰面交換情報,不出所料,他的收穫並不比我多。「埃萊娜要我明天過去幫忙,」他說,「可是我告訴她,我得先問問你。」
「他說他現在都穿防彈衣。」
「都是這樣的,他今天早上在法庭上的表現很正常。你知道塞繆爾·約翰遜說過,『若一個人知道他兩星期後就會被弔死,他的心智會專註得驚人。』」read.99csw.com
「你該不會是打算跟我發表演講吧?」
「答案你已經猜到了,是雷蒙·格魯利奧。」
「別管謙虛不謙虛了。謙虛在這一行是吃不開的。老兄,你聽過那句中國詛咒嗎?『祝你找到一個謙虛的律師。』你看我們的朋友阿德里安怎麼樣?會不會有事?」
「沒什麼。我應該喝掉這杯,不是嗎?我倒了酒,就該喝掉。應該這樣的,不是嗎?」
「對你來說很諷刺。」
「或者他可能厭倦了這個遊戲。或者他可能在跳到公共汽車前被撞死了。」
「你說的沒錯。我有一堆最惹人厭的客戶,是那種你很樂於去痛恨的人。是誰說他從沒碰過一個他不喜歡的人,威爾·羅傑斯嗎?」
「如果我們知道,」我說,「他就不會成為我們的問題了。」
「所以不管他們怎麼做,里奇都會重獲自由。」
惠特菲爾德從吧台上拿了一個玻璃杯,走進廚房加冰塊,然後又回到客廳,打開一瓶蘇格蘭威士忌。他注滿杯子,然後把酒瓶蓋上。
「你跟他有什麼關係?」
「看起來沒那麼紅,」他說,「不過就是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現在我每次打開電視都會看到他。不是在刑事法庭大樓前面把麥克風湊到他臉上,就是把他弄進電視攝影棚。昨天晚上他上了拉里·金的現場秀,是在CNN的紐約攝影棚連線轉播的。」
「威爾一點也不著急。這是他等得最久的一次,不是嗎?我指的是從寫公開信到動手之這段時間。也許是阿德里安的防護措施做得比較好,要殺他比較難。」
「里奇·沃爾默,」我說,「這個是最大的。」
「好極了。」
「管他是誰,反正我看他碰到的人還不夠多。」
「哪個台?」
「功敗垂成,」雷蒙說,「他在專欄里寫的嗎?我一定沒看到。」
「你好像有點憂傷。」
「判有罪不會成立的。」
「哦,是啊。揚西法官可以輕易駁回判決。如果他不駁回,我會在上訴的時候推翻的。」
「我不會說出去的,」惠特菲爾德說,「另一方面,如果我們的威爾先生闖進那道門,我希望你頭腦清醒,所以我不應該倒酒給你。喝杯汽水如何?或者來杯咖啡?」
「你這渾小子。不過他的文筆的確有一套,不是嗎?」
「你還撐得下去嗎,阿德里安?」
「真謙虛。」
「我也這麼想。街上https://read.99csw.com打聽不出什麼了。」
「不,不過下回我可能會反對約翰遜博士的說法。我們的阿德里安好像弄了一群很不錯的貼身保鏢。我猜是你安排的。」
「你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很健康的態度,」惠特菲爾德告訴他,「你大概不會介意替托尼·富里羅發動汽車。」
「五個。一個爬上梯子,其他四個在下面說。『在上面的應該是我!』律師也差不多。老兄,就這件事,你可以說我是有點像是在為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而參加試鏡。全紐約最恨的人是誰?」
「恐怕不是。」
「沒有,」我說,「不過我也把他排除嫌疑。帕特里齊奧·薩萊諾在布朗克斯被幹掉的時候,他正在警察運動員聯盟的一個晚宴上致詞,而且羅斯韋爾·貝里死在奧馬哈的時候,他在紐約。」
我想著惠特菲爾德,晚餐后打了個電話給他,在他的應答機裏面留了話。沒什麼急事,我說,而顯然他也聽進去了,因為我沒再接到他的回電。
「我不怕無聊,先生。有事情的話,我早有準備;沒事情發生的話,我也樂得輕鬆。」
「硬漢雷蒙。」
「我希望有更多時間。這些話你聽過就忘掉,好嗎?我已經累得沒法思考了。也許我會放棄喝這杯酒直接上床睡覺。」
「他說了些什麼?」
「沒錯,但他不再缺乏無罪開釋的條件了。他們想讓他坐牢,而總會有陪審團會做他們想做的事情。」
「你這渾小子就是不罷休,是吧?別管沃爾特·奧馬利。誰是全紐約人最痛恨的律師?」
「說得好。」
「低得可怕。」
「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雷蒙·格魯利奧說,「今天稍早時候我在市中心遇到他。事實上我發現當時我剛好沒事可做,於是我就坐下來看他工作。他正在辦一個案子,相信你已經知道了。」
「喝可口可樂吧。讓這杯成為真正的歡慶時刻。」
「可不是嗎?我很意外那些贊成死刑的人沒有提出這句話,來證明他們所提出的解救全世界疾病的藥方是多麼有效。」
「該死,你怎麼會知道?還是我太容易被看穿了嗎?」
「幾乎讓人盼望收到他的信。不過有件事情我並不引以為榮,你知道我看到那封給阿德里安的公開信時,當時的反應是什麼嗎?」
「怎麼會?判決說明書中規定不能這樣的。」
「我以為揚西法官明知上訴庭會改判,所以會讓有罪判決成立。這樣他就不會成為把里奇放回大街上的那個人。而且我以為里奇會去坐牢,碰到某個有read.99csw•com公德心的神經病在他上訴改判之前就殺掉他。就像在威斯康辛那個傢伙一樣。嗯,其實後來事情的發展差不了多少,不是嗎?只不過真的殺掉里奇的傢伙不是囚犯,而且兇手自己也是個連續殺人兇手。」
「完全正確,」我說,「還有馬蒂·麥格勞。」
「真高興你打來,」我說,「兩三個鐘頭前,我剛在電視新聞里看到你。」
「嗯,不見得馬上。不過我當初所料想到的事情發生了——你想聽詳情嗎?」
「還有我自己,」我說,「因為如果我是威爾的話,我不會忘記的。還有埃萊娜,因為如果她做了這類事的話,我相信她一定會跟我說的。」
「得你知道自己已經解脫了,那才算數啊,」他說,「你要堅持多久才會取消那些保鏢措施?還要花多久時間才能真正放鬆?」
「好吧,不過你沒猜錯。你還記得換一個燈泡需要幾個演員嗎?」
他舉起杯子,無言地做了個乾杯的姿勢,然後喝了一大口。達爾格倫眼光看向書櫥,他喜歡看書,這個公寓里有很多書可以看。這工作沒那麼累,拿著一本好書坐在舒服的椅子上八小時,想喝咖啡就自己倒。做這種休閑活動還有錢拿,實在不錯。
「你知道,」他說,「我自己也可能是威爾。」
「沃爾特·奧馬利?老天他是哪個……哦,那個把道奇隊搬離布魯克林的混蛋。他死掉了,不是嗎?」
「也不是你或我或埃萊娜,或那些剛接受了動脈繞道手術的人,或者你那個被射殺的朋友,但可能是其他某個已經被射殺或刺死或跳樓的人。全世界最厲害的匿名殺手威爾,現在很可能被某個連他是誰都不知道的人給冰凍起來。」
「怎麼會?」
「這個工作不錯。」
他正這麼想的時候,忽然聽到他正在保護的人發出一個尖銳的聲音,似乎被勒住了脖子。他回過頭去,看到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抓著自己的胸,往前倒在地板上。
「你儘管去替她看店吧。」
「我聽過這個笑話,可是忘了。」
「是啊。你永遠不知道陪審團會怎麼判。你可能以為你知道,可是永遠無法確定。我以前原以為他們會判里奇·沃爾默有罪的。」
但他沒有放棄喝那杯酒。
「哦?」
「這種事不是不可能。」
「希望你是對的。我一直迷信這個官司讓威爾沒有進一步動作,只要我照常的工作,他就不能取我性命。現在忽然之間,我對整個情勢有一種前所未有的不祥預感。」
「看你的意思,惠特菲爾德先生。」
「而且他一定九-九-藏-書從沒見過我客戶名單上的人。阿拉伯恐怖分子,黑人激進分子,精神病殺人狂。沃倫·麥迪遜,他只殺了六名紐約警官。惠特菲爾德所接過的客戶中,有誰比得上沃倫·麥迪遜?」
「我自己查的。」
「我等會兒自己在家喝一杯,」我說,「而且我會邊喝邊想著你。」
「什麼?」
「從他的信,」我說,「用詞太高雅了。」
「或許吧。也或許我睡個好覺起來會好過一些。該死,我知道如果喝一杯的話,我會好過一些。」
「我把你也排除了。」
「我已經在廚房裡煮了一壺。你去睡覺后,我會喝些咖啡。別替我張羅了,惠特菲爾德先生,我很好。」
「沃爾特·奧馬利。」
「真的?」
「嘿,你這渾小子,」他說,「我想那個獨具一格的『人民的意志』已經知道你參与這個案子了。」
「談刑事司法里那種敵對辯論系統的道德觀點。我們能期待一個律師有多寬的眼界,又能要求他負多少責任?他剛剛才談得有點意思,接著就接聽觀眾電話,所以就像往常,一到這個時候,一切就回到最低標準,通常還挺低的。」
「嗯,我打算打開瓶蓋,讓精靈出來。這是我今天的第一杯,如果你在場,我可以給你倒杯汽水。」
「我這兩天沒跟他通過電話,」我說,「他怎麼樣?」
「他可能默默無聞地死去,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是誰。阿德里安可就慘了,不是嗎?」
「你名叫凱文,」他對那個保鏢說,「我一定聽過你的姓,可是好像記不得了。」
「我會的。」
我去聖保羅教堂參加匿名戒酒聚會。我依然隨身帶著那個小象,結果碰到金尼,便交給了她。我本來打算中場休息時離開,可是決定時已經來不及了,只好留下來拖到結束。到家時想必是十點半左右,電話響起時,我正在倒咖啡。
次日晚上他又上了電視新聞,但這回有個報導。他的案子原本在一個星期到十天之內就要開庭由陪審團審理,但忽然就因為他的當事人同意以較輕的罪名認罪而解決了。
「或者他可能坐在公園板凳上,」我說,「然後很可能遭到某個人誤殺。」
「整件事對麥格勞有好處,不是嗎?我可以了解他有多麼希望一直維持熱度,然而不是他乾的。」
「也許吧。」
「哦,我大概因此才會聯想到那個公園板凳的說法,」我承認,「不過我想我們可以把拜倫·利奧波德排除在外。他一整天的唯一活動,就是走到對街,挑一張板凳坐。」
「唔,還有其他什麼事會讓你覺得可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