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噢,沃爾默。」
「還融合了某種禪宗手法,」我說,「我專心想著其他的事,不知不覺就弄好早餐了。」
「你愛她嗎?」
「我也這麼覺得。」
「我前幾天也跟別人談過這個問題,」我說,「這是一種普遍的誤解。」
「對。以保險公司的認定,謀殺是意外死亡,當然還要看他所投保的種類有沒有意外死亡賠償百分之兩百的條款。順帶提一下,這種條款真愚蠢。你買保險是因為它的財務保障,從穀倉屋頂掉下來與得硬癬症死掉有什麼區別?你希望自己如果死了,能夠有一些補償,意外死亡會給整個家庭造成更大的打擊,所以才會需要額外保障。」
「他去看過醫生嗎?」
「很恰當,」我表示同意,「不過現在我只覺得這是某種傳統。而且這樣自殺又快又准,除非子彈亂飛,結果只是擊傷了自己的手。」
「總之,他是怎麼了?搞什麼波蘭式自殺,故意布置成謀殺的樣子嗎?」
他的話很有說服力,但我並沒有完全被說服。我見過太多人做過太多不合邏輯的事,多到讓你無法把任何地球人類的不合理行動排除在外。
「不過,」我告訴埃萊娜,「要離開這個世界的一般方法不太多,而且會選擇崎嶇道路的人多得出奇。很多警察會飲彈自盡,這種事尋常得簡直會讓你以為槍管沾了巧克力。」
「馬修·斯卡德。」
「他的醫生出城了,沒人找得到。」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病,」我說,「那麼在蘇格蘭威士忌裏面放氰化鉀的可能就是他自己。這也就解釋了威爾怎麼有辦法穿牆入門自由進出他那套有防盜系統的公寓,因為他根本沒去過。惠特菲爾德是自殺的。」
整個周末的轟動新聞就是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的驗屍結果。死因並不令人意外。根據《郵報》的報導,惠特菲爾德服下的氰化鉀的量,足以殺死一打律師。(星期一夜晚,傑·萊諾在「今夜」中念出這條新聞,眼珠子往上翻了翻,無言地笑了。)
「哎,老天在上,你總比我了解吧。他是那種會自殺的人嗎?」
「你的確是律師。」
「他有兩個論點,」雷蒙·格魯利奧告訴我,「第一,惠特菲爾德故意說服他認罪,因為他急著要回家喝老鼠藥,或隨便什麼去他媽的毒藥。第二,惠特菲爾德想自殺的心理狀態影響了他的判斷,使他沒有能力提供當事人法律上有效的建議。這第二點倒是可以成立,惠特菲爾德會接他這種笨蛋的案子就是一個證明。」
「別猶豫了,現在別再想了!」
「怎麼樣?」
「我只想思考一下而已。」
「我不知道。」
剃刀太痛,
瓦斯味道不佳——
如果達爾格倫不願意扮演受害者的角色,那麼有個名叫歐文·阿特金斯的人倒是搶著想當。阿特金斯是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最後一個當事人,就是在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抱怨他的案子沒法上到高等法院之前幾個小時,決定以一個輕的攻擊罪名認罪的傢伙。阿特金斯的理由是,他推測惠特菲爾德是故意想趕快結束這個案子,好無牽無掛的結束自己的生命,因此阿特金斯向法院申請說,自己
九_九_藏_書受到了律師的不當建議,要撤回自己認罪的決定。
「怎麼?」
「誰?」
媒體的關注多到一定程度,你就無處可躲。到目前為止,威爾好像還對付得了,但菲利普·布辛大夫就沒有這種躲避的本領了。他去美加邊境的喬治亞灣釣魚,一些工作積極的記者找到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想。」我說,然後起身去接電話。
「我猜他想聽聽其他醫生的意見。」帕特爾說。
「嗯,那讓我來給你總結一下吧。所有的報導都在談保險,可是沒有任何保險會針對自殺有雙倍理賠條款,就這樣可以結案了。」
「想什麼?」
「而且應用錯誤,因為阿德里安的保險多年來包括了所有的理賠。他並沒有因為得了癌症而另外投保,這些消息昨天都報導出來了,可是大家還在啰唆保險的事情。我剛剛聽到一個新說法:雙倍理賠。」
河流太濕,
惠特菲爾德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布辛醫生回憶說,惠特菲爾德好像把他當成一個有敵意的證人對待。他逼著布辛醫生承認,開刀或者化學療法都不能根治他的病,而且也逼醫生估計了他還剩多少時間可活。六個月到一年,布辛醫生告訴他,而且介紹他去斯隆-凱特林醫院找一個癌症專門醫生。
「為什麼?」
「好像有用。格倫·霍爾茨曼。老天,為什麼是格倫·霍爾茨曼?」
「我絕對不否認這是個不錯的選擇,也不否認他可能會決定這麼做。而且我想他早晚會自殺。他可能非常仔細地考慮過這麼做,甚至就在他倒那杯酒的時候,心裏還在盤算著。但我不相信他會有一丁點懷疑到那個瓶子裡頭除了蘇格蘭威士忌,還會有別的任何東西。」
「也要看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病。」
「有那種熟悉的感覺,」我說,「好像是以前經歷過的事情。我不知道每次的夢是不是都一樣,但我覺得我每次都夢到同樣的人。他就在那兒,看起來很誠懇,想告訴我什麼事情,然後我就醒來,把他給忘得一乾二淨。」
「他是誰?」
「對,完全正確,你這隻老熊。沒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了。」
「我是個渾球。」
上弔怕繩子斷,
是威利·唐打來的,他也問了同樣的問題。「那個狗娘養的本來就快死了,」他說,「你看呢,馬修?你很了解他。」
「應該可以吧。」
「我連夢都不敢夢。」
「不會的,」我說,「現在我想問,我究竟為什麼會夢到他?」
「現在再想想雷蒙·格魯利奧。」
「我想法院會讓他撤銷認罪的協議,」他說,「而且我認為他一定會後悔,這個狗娘養的蠢貨,重新審判后,他就會被定罪了。」
「好吧。」
惠特菲爾德·打電話找過那位羅納德·帕特爾醫生預約,也去看了醫生。帕特爾確定了布辛醫生的診斷,而且提議替他做放射線和化學治療,他認為這樣可以替病人多爭取一年的壽命。惠特菲爾德謝過他后離開了醫院,從此再沒跟帕特爾醫生聯絡。
「這是我們昨天吃剩的另一半。」我說。
「他請了一群朋友來家裡,讓他們坐下,給他們倒飲料,然後他告訴大家read.99csw•com說他希望每個人都在,免得事情有任何模糊的疑點。然後他就爬出窗外跳樓自殺。我要自殺嘍,他說,而且我要你們在這裏證明。這跟大家推測阿德里安的狀況完全不一樣。」
「完全正確,那為什麼他要這麼做呢?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也許因為無人能回答。難道因為自殺在宗教上不被允許?阿德里安不是那種虔誠天主教家庭長大的,而且據我所知,他唯一的信仰就是替刑事犯辯護一定要事先收費。那麼,會是因為擔心他的保險得不到理賠嗎?報紙和電視上還在談這個問題,好像自殺就會自動引起這類效應。」
「針對意外死亡的嗎?」
「別吵我了,好嗎?」
「可是不會有用的。」
「醫生就是這樣,」她抱怨地說,「惠特菲爾德完全沒提過嗎?」
「可是,」他繼續,「要布置成意外很容易,常常有人這麼做,而且保險公司也會相信。你只要跳上你的車,開到附近那座橋。我不知道成功率有多高,可是一般來說,沒有證人的單純的車禍,有一大堆都完全是自殺,有的是預謀,有的則是臨時起意。如果你想自殺,又希望死後在天主教堂有完整的葬禮,這個方法萬無一失。而且絕對可以得到雙倍理賠。」
「他說了一些話,是關於什麼來著?」我眼睛閉了一會兒,「我最後一次跟他談,就是他喝下那杯毒酒前那次,他說過希望他能有多一些時間,意思是希望我們能有機會彼此熟悉。也說不定他其實沒別的意思,只是單純的希望能活長久一點而已。」
「很可悲,但是卻是事實,」埃萊娜對著電視說,「幸運的是,無論如何,每個人都有塑料袋。『爸爸,我今天晚上可以借你的車嗎?不行?噢,那我可以借個塑料袋嗎?』」
「我能從達爾格倫那邊知道的,就是他心情不好。要命,要是換成我接到威爾的公開信,我心情也不會好的。如果我得了惠特菲爾德那種病,我的心情會比他壞兩倍。」
「這個嘛……」
「我同意。」
「你太太的名字呢?」
「不管阿德里安現在身在何處,」我說,「如果他需要律師,我覺得他都該挑一個名叫格魯利奧的人。」
「可是你記不得。」
如果他想聽意見,在這個城市最適當不過了。每個人都有意見,到了星期二早晨,我覺得自己好像聽遍了所有意見。一般輿論似乎都認為惠特菲爾德是自殺身亡,一名這方面的權威人士形容說,這是一個機會主義者的自毀行為。我懂他的意思,不過這個陌生的名詞讓我特別印象深刻。
同時,還要考慮到威爾。即使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至少也是幫了威爾的忙。有個專欄作家堅持,也許有點滑稽的是,這位匿名殺手每次都越來越有力量。前面三個受害者,他都得親自到場動手解決,但第四和第五名受害者,他只要點名就行了。一旦成為威爾的目標,他們就會死掉,不勞他親自動手。幹掉拉希德的是他納為心腹的敵人,而惠特菲爾德則是被一個更親密的敵人所殺,這個敵人就住在他的軀體中。
「別想了。」
「我知道,」我說,「但是我醒來有個感覺,這個夢裡有什麼想告訴我,而read.99csw•com且我覺得以前好像做過同樣的夢。事實上——」
「說出名字好嗎?免得又從你的腦海里溜走了。」
「怎麼?你要告訴我原因嗎?」
「不是——」
「嗯,我認為是這樣。你這樣撤銷原來一個關不了你幾小時的輕罪協議,那就是邀請大家來踢你屁股了。總之我覺得這一堆都是扯淡,阿德里安不是自殺的。」
「你難得會記得自己的夢。」
星期二早上我比埃萊娜早起床,她沖完澡出來時,我正在餐桌前吃早餐。「這個哈密瓜真好吃,」她說,「比昨天的好太多了。」
「說到賬單,如果到頭來確定他是自殺的——」
布辛是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的醫生,主要是內科——埃萊娜指出,「內科」這個名詞會讓你覺得好像涵蓋了皮膚科之外的所有一切了。關於醫生和病人之間對病歷的保密原則,他的原則顯然只限於活著的病人,因此他就放心地說出他已經在春天診斷出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的腫瘤,而且已經進行過和病人溝通病情這個悲傷的任務。
「記憶猶新。」
「嘗試精神可嘉,可是不會有——」
我想起常青社團那位認真的女士。「可是很多紐約居民沒有自己的車——」
「只是幫助你回憶而已。」
還有些人堅信,真正的受害人是凱文·達爾格倫,惠特菲爾德在他面前倒地身亡,太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了,這件事使達爾格倫必須承受道德上無止境的壓力。至少有一個談話節目找了個心理學家和一名心理創傷專家,討論這個事件給達爾格倫所帶來的短期和長期影響。
「我想可以擬個聲明,不是嗎?『我用值勤的警槍自殺,所以殺了我的是這份工作。』」
「我想是因為這一半是我放在盤子上的,」我說,「而且因為我就坐在你面前。」
她站起來,走到我身後。用她的指尖縷著我的頭髮。「沒什麼好回想的,」她說,「放輕鬆。所以不要努力回想,只要回答問題。你夢的是什麼事情?」
「我一點也不了解。」
「這還用問嗎?」
「我是這麼想。」
「是嗎?」
「就像你一站起來,膝上就沒法放東西,自然消失一樣。」
「那麼我就是在毀謗一個因為我失職沒保護好而送命的人,而這麼一來,我才應該是狗娘養的。」他嘆了口氣,「這個世界真是他媽的一團混亂,要是有人告訴你不是這樣,你千萬別信。」
「想一個我忘掉的夢。」
「差不多。」
「不是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
報上又出現了威爾的公開信。
「你夢見了些什麼?」
「因為他媽的他幹嗎要這麼做呢?如果阿德里安打算自殺,他絕絕對對會留下遺書,而且很可能還會拿去公證。只有這樣才符合他的作風。」
「沒錯。」
一個當地電視台的名人引用了多蘿茜·帕克的詩:
我心想,好玩的是,沒聽到威爾的消息。
「很好,沃爾默。想想他。」
驗屍也同時發現,威爾只是稍稍打亂了自然規律。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死亡時,已經得了惡性read.99csw•com腫瘤,而且癌細胞已經從一個腎上腺附近轉移,入侵淋巴系統。威爾最多只奪走了他一年的生命而已。
「舉手之勞罷了。」
槍支不合法,
「我有個感覺,最近常做這個夢。」
「好。想想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
「當然不是,反正你就想著他吧。」
可以想見,這些話引來了常青社團一位女發言人反駁,她認為必須指出帕克寫這些詩句的年代已距今遙遠。她很樂意向大家報告,還有許多快樂的方式可供大家選擇,其中有兩種似乎是她最偏愛的,就是關在車庫裡吸一氧化碳中毒而死,或者套在塑料袋裡面窒息身亡。
「那就得查他的病歷,他的醫生正好出城度周末了,明天警方會聯絡到他,我們就會有進一步了解。我剛剛只是在想象,這個狗娘養的在一個保護他生命賺錢的年輕人面前故意喝下毒藥。」
「是的。」
「你想他這招行得通嗎?」
「回答就是了。你愛她嗎?」
所以你還是活著好了。
很多人對他所選擇的自殺方式感到不解,因為以其他的先例來說,這種死法太慘了——或者可以說,對惠特菲爾德來說太慘了。氰化物所帶來的痛苦難以忍受。你不可能朦朧的陷入夢鄉再也醒不過來。唯一的好處就是,的確,死得非常快。
「我知道。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幹嗎,我可以要求從他的遺產支付?我們簽了約要保護他,可是我們居然防不了他把自己給幹掉?我寧可自己吞掉這筆損失,也不要費盡心思去收錢。」
「是嗎?」
「就像一縷輕煙。」
「哦,」她說,「我猜這是比較好的那一半。」
「有些人是殺了人,故意布置成那些人好像是自殺的樣子。幹嗎要反過來呢?為了保險金嗎?」
「現在想想沃爾默。」
「很快,他連公開信都不必寫了,」這位專欄作家丹尼斯·哈米爾這樣下結論,「他只要用他超強的意念,壞人就會像蒼蠅一樣掉下來死掉。」
「我很好奇他自己原先知不知道,」我告訴埃萊娜,「根據《郵報》的報導,很可能事先沒有徵兆。」
「你知道,」我說,「你一直說他是狗娘養的,但如果他不是自殺……」
「我沒夢到雷蒙,」我說,「而且你這招不會有用的。我很感激你的嘗試——」
「我不是說他的個性中缺乏戲劇性。畢竟他是個審判律師。如果我們不願意成為眾人焦點,那我們就會一輩子縮在法庭後面當助理或行政人員。我可以想象阿德里安自殺,我甚至可以想象他會在一堆證人面前自殺。你記得哈蒙·魯滕斯坦吧?」
「什麼?」
「同樣的夢。」
「我不知道他是哪種類型的人。」
「不幸的是,」她說,「不是人人都有汽車。」
「我知道。」
達爾格倫接受了大部分的訪問,被逼問時他的態度也很明確。他說,自己對惠特菲爾德是自殺或被謀殺沒有read•99csw•com看法。他只遺憾自己無能為力挽救這個人的生命。
「你覺得是這樣嗎?」
「我想自殺並不被認為是意外死亡。」
「通常都是反過來的。」
「他搞得整件事看起來像謀殺。」
「除非他最近投了保,才會合理。保險條款都規定投保要超過一定年限,否則自殺不理賠的。」
「問題就在這裏,」我說,「我不記得他是誰,而且不論我多麼努力試著回想——」
「請問尊姓大名?」
「格倫·霍爾茨曼,」我說,「你是怎麼辦到的?」
「很好,繼續讓我猜吧。」
「我不知道,」他說,「這幾年我們接了很多保險公司的調查工作,所以我相信保險公司會儘可能地逃避任何責任。最糟糕的就是他們會對我們開的賬單細目一一提出質疑。大概是出於習慣吧。」
想了一個小時后,我下樓買報紙,這個問題還是沒有任何進展。然後看到報紙時,我忘掉了格倫·霍爾茨曼。
「通常是一年以上,對嗎?」
「殺掉一堆小孩的那個惡棍。」
「不過我是對的,你不覺得嗎?沒道理嘛。」
「嗯,但是也不是自然死亡。可是據我所知,所有的保險都把自殺排除在雙倍理賠的範圍之外。所以很有可能,一個人如果打算自殺的話,他會故意布置得像是意外死亡,好讓他的家人在財務上有利一些。」他吸了口氣,「哦,你聽到沒有?我講話聽起來像個天殺的律師。」
藥物引起抽筋:
「埃萊娜·莫德爾。埃萊娜·莫德爾·斯卡德。」
「如果他知道——」
「應該是吧。免得想自殺的人先去投保,故意詐騙保險金。不過你要是投保了二十年,那保險公司就不能因為他沮喪而趁地鐵進站時跳下月台,就逃避他們該負的責任。」
「好吧。」
「我知道不是。就算是討好我,好嗎?想象他的樣子。」
「我們總有地鐵啊。你可以失去平衡,摔在進站的地鐵前面。不過阿德里安的死有個疑點,比方說他決定要讓這件事看起來像是謀殺,但除非你名叫埃德·霍克或約翰·迪克森·卡爾,否則你不會把他的死想成是密室殺人,對吧?因為事情明白簡單極了。他的保安措施這麼嚴密,有貼身保鏢還有防盜鈴,大家都想不透威爾到底是怎麼溜進去下毒的。很明顯不可能,因此半個紐約都相信阿德里安一定是自己下毒的,而這點卻是我們原先假設他應該要掩飾的。你覺得我這樣說有道理嗎?」
氰化物讓人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