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九章

第九章

「警方就會徹底搜查過,發現蘇格蘭威士忌裏面的氰化鉀。」
「你當然是這麼想,」他說,「而我要引用我前面的說法,都是因為大家不講O而改講零,而且都是因為得在鍵盤敲對的緣故。都是他媽的科技入侵每個人生活的結果。」
我不知道兔女郎無上裝酒吧到了晚上是什麼景象。一定更為活色生香,有更多年輕女郎展示她們的胸部,也有更多男性盯著那些胸部看。而此處在任何時候也可能是哀傷的,那種深沉的哀傷存在於絕大部分為我們並不高貴的原始本能提供娛樂的商場。賭場也因而有哀傷的氣氛,布置得越俗麗,哀傷就越明顯。那兒的空氣有一種卑微的夢想與破碎的誓言的腐壞氣味。
「日期是哪天?」
「還有刑事法庭大樓,」我說,「說不定他那天下午去過那兒,看著阿德里安進去代表歐文·阿特金斯接受認罪。他已經在威士忌裏面下毒,也寫好了那封信,於是他就把信扔進郵筒。他為什麼不多等一會兒呢?」
「那天是星期四嗎?對,沒錯,星期五的早報就登出消息了。」
「所以他為什麼要冒險呢?他為什麼急著要寄出這封信。」
「沒有任何刪改?沒有應警方要求保留任何句子?」
「什麼怎麼搞?」
「他把零寫成O嗎?」
「有可能。」
「但郵戳是星期四。」
我有個疑問,於是打了六個電話,希望能得到答案。最後我打電話去《每日新聞》,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訴接電話的那位女士,說我想和馬蒂·麥格勞談話。她留了我的電話,過不到十分鐘,電話鈴響了。
「我怎麼能告訴你呢?」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苦惱,「我只知道,你也可能是威爾。」
「當然。怎麼?」
「郵遞區號?你要我寫信給你嗎?」
「佩克坡。」我說,「就在富頓街魚市旁邊,不是嗎?」
「說零的方式啊。你在電話里念自己的信用卡號碼,你會念『O』,而不是『零』,他們重複時會改念零跟你確認。你猜我怎麼想?都是電腦搞的鬼。你抄號碼時,打字母O或數字零,又有什麼差別?看起來都一樣。可如果在鍵盤上,你要按不同的鍵。所以得確定才行。」
「因為惠特菲爾德死前,信就已經寄出了。」
「時間呢?」
「可是緊接著我又並不真的認為他會竊聽我的電話,而且他在乎我怎麼稱呼他嗎?這些名稱絕對不會傷害到他。我想棍子和石頭也傷不到他。你怎麼會覺得他說自己殺了惠特菲爾德是撒謊?」
「好。」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這正可以證明。」
我說我要杯可樂。
他搖搖頭。「只有日期。一開始我沒注意,不過是那天晚上沒錯,他死的那天晚上。」
「記者https://read.99csw.com的職業病。」
「對。」
「原創思想家?」
女侍走開了,他說,「郵遞區號是一OOO一,或者我該說一零零零一?你注意到現在大家都怎麼搞嗎?」
「完全沒錯。」他指指我的杯子,「這什麼,可口可樂?還要續杯嗎?」我搖頭。「哎,該死,我還要再喝。」他叫了達琳,又要了一份同樣的酒。
他的笑聽起來像小獵犬的吠聲。「就這個角度來講,」他承認,「那是他媽的天賜好運。我唯一後悔的是他沒在我前陣子簽約談判之前開始行動。同時,作為威爾面對世界的窗口,實在令人緊張。我難免會想著他一個星期會看我三次文章。要是他不喜歡我的文章怎麼辦?我最不想激怒的,就是他這種原創思想家。」
「要認出我很容易,」他說,「我身上穿著襯衫。」
「再看看剪報,」他說,「他宣布他要退休。再也不會有任何殺戮了,因為他不幹了。他要跟我們說再見。這不就像一個可能正要乘慢船去中國的人會說的話嗎?」
「那我就會打電話給警察,他們會趕到惠特菲爾德的公寓,在他喝之前把那個蘇格蘭威士忌瓶子搶走。」
「信封上應該有個郵戳。」
「他隔了這麼久才又寫信。惠特菲爾德已經死了整整一個星期了。」
「好幾年前了。」
「還不止一個,」他說,「有原先那個郵局的,收信的郵局送進機器印上郵戳之後,運到上城西十八大道老切爾西支局,從那兒再把往一○○一一的信送出去。然後某個郵差裝進郵袋裡頭,送信送了一圈又把信帶回來,蓋上第二個郵戳,從老切爾西那邊丟出來,送到第十八大道的法利大樓,那兒才是送往一○○○一郵遞區號的中心。第二個郵戳是用手蓋的,這個年頭大概可以拿來收藏了,不過你有興趣的、也是任何人有興趣的,是第一個郵戳。」
「噢,我也不是,我的想法是這樣:從這封信的內容看來,並沒有駁斥自殺的理論。」
我等著他做進一步解釋。
「完全沒錯,」我說,「另一方面,如果我是威爾的話,我或許就會知道你有沒有刪我的信了。」
「威爾信里談到了這個話題,他說是他殺的。」
信的一開始,他宣稱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被謀殺是他的功勞(或是責任)。他以誇耀的口氣,先敘述那套用來保護惠特菲爾德的複雜設計,有防盜鈴,有三班保鏢,還有裝上防彈玻璃的裝甲鋼板加長型轎車。「可是沒有人能成功的阻擋人民的意志。」他宣布,「沒有人能逃得了,也沒有人能躲得開。看看羅斯韋爾·貝里,他逃往奧馬哈。看看朱利安·拉希德,他躲在他聖·奧本斯的圍九*九*藏*書牆內。人民的意志無遠弗屆,可以穿透堅固的防禦設施。無人能擋。」
「沒錯。不過那個郵局負責整個一○○三八郵遞區號的郵務,包括一大塊市中心。第一警局廣場,市政廳——」
「好,這也很安全。」他說,「不會太冒險。達琳,再給我來瓶一樣的,不要換,明白嗎?」
他放下他那瓶啤酒。「我希望我能拿給你看,」他說,「不過當然被警方收走了。那個郵戳可以讓你知道兩件事情,收信郵局的郵遞區號和送進機器印郵戳的日期。收信的郵遞區號是一○○三八,郵局是佩克坡。」
「星期四晚上。」
「如果我們假設那個狗娘養的是個瘋子,」他說,「那就很難猜想他的打算,不過我假設他有兩個選擇。要麼就回紐約設法把惠特菲爾德幹掉,要麼就放過惠特菲爾德。然後說不定他會再寫封信給我談這件事情,也說不定不會。」他伸出手敲敲那張剪報。「我認為,」他說,「他心中完全確定,惠特菲爾德會直接回家,喝下蘇格蘭威士忌。他信里一副在談既成事實的態度,可見他認為事情已經確定,惠特菲爾德已經死了。如果信里有任何一個字或詞暗示結果還未定,那一定是我看漏了。」
「那麼最近這封信有類似的內容嗎?因為我沒看到。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想知道信的內容有沒有被刪改。」
白天稍早時,那個地方毫不起眼。那隻不過是個洞窟般的房間,門和窗戶塗上黯淡的黑漆,內部沒什麼裝潢,傢具是前任屋主遺留物與廉價拍賣品的組合。兩名男子佔據了吧台的兩端,注意力分散在電視(播放著CNN,聲音關掉了)和酒保之間。酒保的乳|房(中等大小,略微下垂)看起來比她的明亮紅髮要來得貨真價實得多。
「我們已經知道他是個自大的傢伙。」
「酒保名叫斯塔茜,」他繼續說,「可是她也可能是說斯佩茜。別點太複雜的酒,點飯後酒會要的你的命。在這裏,點一份烈酒或啤酒會比較安全,而且最好挑便宜牌子的烈酒,因為不管怎麼點都一樣,無論酒瓶上寫什麼,你喝到的都是便宜的酒。」
「證明什麼?證明是他乾的?我不明白。」
「耶穌啊,」他說,「我根本不想負責做這種事。編輯台那個混蛋刪我的稿子時,我知道自己有什麼感想,但我可不是個殺人狂。」
「可是,只要他提到了毒藥,還有公園大道的公寓——」
「要問你一個問題。那封信是全文一字不漏地照登嗎?」
我說:「惠特菲爾德是在那天夜裡十一點左右死亡的,第一個報道的是紐約第一頻道十二點之前的快報。除非我漏掉了什麼,那封信應該是在惠特菲爾德死前就寄出了。」
九-九-藏-書「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提到過貝里是被刺死的。」
「我是馬蒂·麥格勞,」他說,「馬修·斯卡德,你是惠特菲爾德雇的那個偵探,對吧?我想我們見過一次面。」
「惠特菲爾德遇害那一夜。」
「我可以想象,你要得到那麼多讀者,代價一定不會小。」
「我懂了,」我說,其實我不懂,「可是有什麼不同嗎?他把街道和門牌號碼寫對了,而且老天在上,你們是《每日新聞》。應該不會太難找才對。」
「我們正在討論這了點,」他說,「說不定明天的報紙就會登出來。所以我不想在電話上告訴你,因為明天這些事情會見報。你在紐約嗎?你知道《每日新聞》在哪裡,對不對?」
「沒錯,可是警方封鎖了這個消息,所以從這點可以確定是他動手的。」
獨自坐著的那個是馬蒂·麥格勞,任何人都能認出他來。他一張昂頭抿唇的小照片每星期隨著專欄登出三次。他本人比照片里多了一些灰發,不過自從威爾事件爆發后,我在電視上看過他太多次,已經習慣了那些灰發。除此之外,時光並沒有改變他太多,如果真有什麼不同,那也不過像漫畫家筆下的效果一樣,強調已有的特徵,眉毛更濃一些,下巴更突出一些。
她笑了。我感覺她一定常被開這種玩笑。她一頭黑色短髮,乳|房很豐|滿。
「我剛剛不就這麼說的嗎?」
威爾繼續說,惠特菲爾德絕不是全世界最壞的律師。替無法根除的惡人當法律代表,只是他的工作而已,但為了服務於他的當事人,他卻樂意做任何事,不管有多麼可憎、多麼不道德。「當一個律師為站不住腳的事情辯論時,我們點頭認可,甚至容許他們為了當事人的利益這樣做,這更助長了他們的狂妄。」
「斯卡德,」他說,「我是麥格勞。這位親愛的達令——」他搖搖手叫那個女侍——「跟我保證說她名叫達琳。她從沒騙過我,對吧,甜心?」
「只是有可能?」
「不過不會盲目自大。他在他的受害者死前就把信寄出去。假如阿德里安出去吃晚餐,喝了半瓶葡萄酒,回到家不想混著喝純麥威士忌呢?假如威爾的信出現在你桌上時,惠特菲爾德還活著呢?那怎麼辦?」
「所以我才會提議碰面,也所以我們才會坐在這兒。那封信中,除了威爾說是他乾的之外,並沒有排除自殺的可能。他以前並沒有撒過謊,但郵戳卻排除了這一點。」
「第九和第十大道之間的三十三街。不過如果你沒問,我說不定會跑去東四十二街的老地址。一想到《每日新聞》,我腦袋裡面浮現的第一個地點就是那兒。」
他已經脫下了西裝外套,鬆開領帶,一隻手包著玻璃啤酒瓶的底部。酒https://read•99csw.com瓶旁有個裝烈酒的小玻璃杯已經空了,廉價威士忌的味道從他的鼻孔間直透出來。
「給紐約人民的一封公開信。」
「我只想確定自己沒想錯而已,」我說,「信是在午夜之前通過郵戳機的,因此日期是星期四,而不是星期五。」
這是威爾的標題。就像其他信一樣,這封信是寫給並寄給《每日新聞》的馬蒂·麥格勞的。而《每日新聞》也獨家刊登了這個消息,放在頭版,與麥格勞署名撰寫的報導在一起。他的專欄「答客問」放在邊欄,而威爾的公開信全文則放在第二版。這封信按威爾的作風來說相當長,幾乎有八百字,和麥格勞專欄的長度一樣。
「我大半輩子都是在好幾年前。你找我有什麼事?」
「而結果威爾看起來像個吹牛大王。」
酒吧里還有個小舞台,晚上也許有舞者表演,但現在卻是空的,只有收音機里放著老歌。一名女侍者像酒保一樣,穿著有兔尾巴的短褲,頭戴兔耳朵,腳蹬高跟鞋,除此之外全身赤|裸著,在吧台和桌子間服務。也許午餐時間人會多一點,但現在前頭只有兩個男子各佔一張桌子,還有一個人獨自坐在角落的吧台凳子上。
「他以前沒跟我們撒過謊。」
「這封信被蓋上郵戳時,很可能惠特菲爾德還沒死。當然可能性很小。不過信可能已經被扔進郵筒,而且已經分好信,運到佩克坡郵局,準備送進印郵戳的機器——」
「事實上,」麥格勞說,「他為什麼又要在這封信里宣布退休呢?他這封信宣布惠特菲爾德是他殺的,就已經製造了夠多的新聞了。其他的事情可以留著下一封信再說。不過要是他急著收山搬到達拉斯,或都柏林,或——不知道——達卡?要是他得趕飛機,那當然就得把所有的新聞一次寫完而且馬上寄出了。」
「郵遞區號是多少?」
我再度掃了一眼那份剪報。「我在電話裏面問你的是,」我說,「信里是否完全排除了自殺的可能性。」
我們的飲料來了。他拿起他那杯烈酒,一口飲盡,然後又喝了一小口啤酒。「總之,這是我的理論,不喜歡就拉倒。總之和威爾的信無關。他寫錯郵遞區號了。」
「嗯,你是對的,」我說,「他寫信的口氣似乎事情已經發生了,可是我們能確定當時惠特菲爾德還沒死嗎?」
「可是萬一信在惠特菲爾德喝下毒酒前就寄到了,那怎麼辦?」
「他提過那瓶蘇格蘭威士忌嗎?」我掏出隨身帶著的《每日新聞》剪報,掃視一遍。達琳把我們的酒端來,靜靜把酒放下,同時收走前一輪的空杯子。她不必跟我們收錢,這類酒吧通常端酒過來時都會要你當場付賬,不過現在大家都用信用卡付錢了。現在他們會放個賬單,跟九-九-藏-書其他餐廳沒兩樣。「他提到了毒藥,」我說,「而且談到惠特菲爾德公寓的警衛森嚴。可是沒特別點出毒藥是放在威士忌裏面。」
「據我所知,」他說,「的確沒有。羅斯韋爾·貝里在奧馬哈遇害的事情,他拒絕證實或否認,但是很巧妙地暗示是他動手的。」
我思索著。
信的末尾,是一段個人感想。「我發現我已經厭倦殺人了。我很高興曾經被選中來作為這幾次社會治療行動的工具。但為了大善而被召喚出來作惡,我個人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我現在要休息了,直到我再度被召喚出來行動的那一天為止。」
「沒有,我們全文刊登了。老實告訴你,我可不喜歡去當那個刪稿子的人。我已經因此得到刪稿那傢伙過多的關注了。」
「噢,你得確定郵局一點都沒出錯才行,」他說,「你已經知道寄那封他媽的信花了多長時間,所以其他部分的運作為什麼要精確完美呢?我看很有可能是某個人在午夜之前就把郵戳上的時間往前調整一天了。不過我也相信很有可能威爾是在惠特菲爾德死前就把那封信寄出了。」
「或許他當時要離開紐約。」
「那封信就因此遲到了,」他說,「你能相信嗎?我可不想猜一天有幾封信寄來《每日新聞》報社,大部分是用蠟筆亂寫的。所以你就可以想象,郵局裡替我們分信的那個笨蛋應該會知道我們報社在哪裡,而且有個郵局大支局就在就在我們報社旁邊。你要做的就是把那郵遞區號裡頭的一換成O,對不起,要命,我是說換成零,結果分信的人漏掉了。他們真是他媽的智障。」
然後威爾又批評司法系統,質疑陪審團制度的價值。他沒有舉出什麼令人驚異獨創觀點,不過他講得頭頭是道,以至於幾乎讓人忘記,你是在讀一個連續殺手的信。
「不,不是。嘿,你對乳|頭不反感吧?第九大道和第三十二街交口有個叫兔女郎無上裝酒吧的地方,白天這個時候,那兒比陰鬱的教會還安靜。半個小時后在那兒碰面如何?」
「離開紐約?」
「只是一個名稱罷了。不過我心裏原來想說的是『瘋狂任務』。而且我剛剛想著,說不定他竊聽了我的電話,而且他會怨恨我對他的心理狀態進行誹謗。所以我講到一半就進行編輯的改稿工作,把『瘋狂任務』刪掉,改成了『原創思想家』。」
「你說得沒錯。他也許已經決定要把惠特菲爾德自殺的功勞搶過來。可是就算他再厲害,也不可能事前猜到惠特菲爾德打算自殺的念頭。」
「不不不。他完全寫錯了。正確地址是西三十三街四百五十號,可是天知道是什麼原因,他把郵遞區號一○○○一寫成一○○一一。一○○一一是切爾西和西格林威治村的郵遞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