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章

第十章

「的確是這樣,」我說,「像恐怖主義。」
格倫·霍爾茨曼。勒索。只不過那件事不是勒索,據我所知不是。他不是勒索,而是告密,拿錢打小報告……
「你不相信他?」
「我訓練過自己,」他慎重地說,「沒有充分的理由不能隨意取人性命。」
「一開始都是有原因的,」他說,「原因可能高貴也可能不,可是逐漸地,當初的動機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慢慢的,他們愛上了這種恐怖行動,之後再去殺人,又何必需要原因呢?」他的眼光望向遠方,「當一個人喜歡上殺人,」他說,「那就會很恐怖。」
「每天都一樣。」
那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呢?不是,於是我回到起點。金錢是許多罪惡的根源,但絕非所有的罪惡皆源於金錢。不管威爾是誰,他都不會從這些行動中致富。甚至連費用都不夠——雖然費用不多,但包括了來回奧馬哈的機票,還有花在繩子、電線和氰化鉀上頭的錢。(我想大衣系帶花不了他幾個錢。)
可是我沒打。埃萊娜已經表明她並不指望我絕對忠實,她自己以往的職業經驗已經使得她相信,男人天生就不是一夫一妻制的動物,出軌行為既不需要借口,也不見得是婚姻生活不協調的癥狀。
「替我向米克致上我的愛。」
我這回去的教堂,位於西四十幾街岔出去的一條小街上,我沒注意街名是什麼,也不知道以後自己還會不會再來。
「這樣的話,」他說,皺起眉來,似乎怎麼也想不到我會承認,「那我道歉。可以嗎?」
「你接受我的道歉?」
為什麼會走到這裏?應該不會是因為我想喝酒吧?因為我很確定自己不想喝,也不覺得自己有喝酒的慾望。可以確定的是,我內心深處的某一部分,永遠都會渴望酒精所許諾的那種無知的極樂境界。而另一部分的我,則將自己渴望酒精的這部分稱之為「病」,而且會將之擬人化。「我的病在跟我說話,」聚會中你會聽到有人這麼說,「我的病要我去喝酒。我的病想把我毀掉。」我曾聽過一個女人解釋說,酒癮,就像睡在你心底的惡魔。有時惡魔會被吵醒,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去參加聚會。戒酒聚會可以把這個惡魔磨得睏乏欲眠,讓他再度睡去。然而,我無法將自己站在阿姆斯特朗酒吧前歸因於一個麻煩的疾病或睡醒的惡魔。據我所知,我在阿姆斯特朗新址這兒所喝過最濃烈飲料,也不過是越橘莓果汁。吉米的酒吧街在第九大道的原址時,我曾在他的店裡喝酒。而他開店之前,第十大道和五十七街交叉口這一帶曾有過很多酒吧,我記得其中一家名叫「滾岩」。(店名的由來是:以前一個住附近的傢伙買下了這家店,然後開始修繕店面,有天他正在站梯子上工作時,一塊厚石板掉落下來,擊中他的頭,差點把他給砸死。意外發生之後,他想如果將店名取為「滾岩」可以帶來好運,不過好運沒有持續下去;沒過多久,他惹翻了兩個西區幫的黑道兄弟,他們把店主一頓痛打,造成了比石板更嚴重、更永久性的傷害。下一任店主就把店名改了。)
據我所知,這段關係如今應該已經結出果實了。那個新男人當然不是她守寡后的第一個約會對象。她父親從小就會在夜裡摸上她的床,讓她又戰慄又不安,可是從來沒跟她性|交過,因為「那是不對的」,而她也久久難以掙脫那段陰影。無須心理醫生也會知道,我是那個過程中的一個成分。不過我到底是問題的一部分還是答案的一部分,卻一直不清楚。
「我那個人?」
一開始我是朝著市中心的方向走,以為順著這個方向走下去,就會一路走到修道院博物館,但結果沒走那麼遠。待我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才發現離自己公寓僅僅只有一個街區之遙。不過那個街區很長,橫跨市區,因此就我所處的位置,回家或去別的地方都很尷尬。我站在第十大道和五十七街的西北角,正在吉米·阿姆斯特朗酒吧的門口。
接下來將近兩個星期,我只是照常過日子,逍遙地享受秋天。有個案子找上門來,是個律師,他有個過失殺人的案子,得設法找出一場意外事件的證人,可是我沒接,借口說我手上案子太多。其實我手上沒有很多案子,根本連一個都沒有,只是一時之間,我想繼續輕鬆下去。我每天早上都看報,每天中午去參加戒酒聚會,偶爾晚上也去。我出席戒酒聚會的頻率,隨著生命的潮汐而起伏增減。我也曾想過,我已經戒酒太多年,不需要參加那麼多聚會,然後我叫那個想法滾下地獄去吧。這個他媽的病以前幾乎要了我的命,我最不希望發生的,就是讓它再有機會殺掉我。
然而莉薩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喝酒之外的另一個選擇了。上回我跟莉薩談話時,她說她正在跟某人交往,看樣子很認真,她覺得這段關係或許會有未來。我赫然發現自己聽到這個消息時鬆了一口氣,並不覺得太震撼。我們同意九_九_藏_書暫時不見面,好讓她的新戀情有機會開花。
不論是一個人或是一群人,誰能從這些死亡中獲利?我把被害人逐一想過,里奇·沃爾默之死,對任何小孩來說都是好消息,不然這些小孩可能會遇害,可是哪個小孩能預知自己將成為受害者呢?我想他的死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也是個好消息,誰要跟里奇這種人住在同一個星球上呢?但是除了賣報紙的人,不會有人從他的死賺一毛錢。里奇死後沒留下任何財產,也沒人可以繼承。
「年度新聞。我的意思是,只限於紐約市。所有的新聞主題放在一起的話,威爾跟波斯尼亞戰爭該怎麼比較,對不對?你希望公平的評價這些事情,威爾輕如鴻毛。可是誰理個屁波斯尼亞啊?你倒是說說看。要靠波士斯亞賣報紙的唯一辦法,就是標題一定要有『強|奸』這個字眼。」他抓起第二瓶滾岩啤酒,喝了一口。「年度報導。」他說。
「有時的確會這樣。」
格倫·霍爾茨曼,格倫·霍爾茨曼。他是律師,在一家專出大字體書的出版社當常駐法律顧問,曾出主意想找我寫本書,談自己的辦案經驗,不過我沒興趣寫,他的公司更不可能出。他這個主意只是個誘餌罷了,也許他是希望我因此能說出一些重要的情報,這樣他可能就會有利可圖。
萬一他被捕,犯罪實錄作家就會出書談這個案子,他們能收多少版稅,要看內容有多轟動,以及被捕的威爾還能吸引大家多少注意力。而在此之前,許多印刷和電子媒體的記者已經靠此賺得薪水,可是沒有威爾,他們報導其他罪案,也是領同樣的薪水回家。馬蒂·麥格勞是其中最出風頭的人,他很得意自己一篇報導中的角色比波斯尼亞還轟動,但他的薪水袋不會因為威爾殺人而豐厚起來,而且或許麥格勞也不在乎。他一再跳槽,已經讓他的薪水越跳越高,而他需要多少錢呢?混合威士忌花不了那麼多錢,即使端酒給你的女侍者不|穿上衣也一樣。
我無法眨眨眼或聳聳肩就擺脫掉,我明白了一些之前所不知道的事情。
「他說他殺夠人了。」
葛洛根是米克·巴盧的基地,不過房地契或執照上都找不到他的名字。他的犯罪前科會害他沒法拿到賣酒的執照,不過米克「無所有權」的原則已經延伸到他生活里的每個領域。他車子的行車執照和沙利文郡農場的地產,上面登記的都是別人的名字。我曾聽他說,一個人如果什麼都不擁有,別人就無法奪走什麼。
這不是我的教堂,所以我看不出自己有什麼挑剔的權利,可是這類邏輯怎會讓一個酒鬼不痛恨呢?我很確定電燈蠟燭比較省錢,而且也知道上帝不會因此難以看清世事。也許我是個心靈上的反機械化主義者,就是不願意事物有這類改變,我拒絕燭光的改進,甚至就像我拒絕TJ要買電腦一樣。如果我活在古代,我可能也會對蠟燭取代油燈而感到不滿。「一切都不同了,」你會聽到我的咕噥,「你能期待融化的蠟有什麼好效果呢?」
沒過多久,他就死了。在第十一大道上打公用電話時被槍殺。後來我接了這個案子,辦案途中,無意間成了主嫌犯弟弟和受害者遺孀的受僱人。我不知道我替他們兩個客戶服務得如何,但最後我終於知道殺死格倫·霍爾茨曼的兇手是誰。(結果他是被誤殺的,埃萊娜因此稱此案為「一樁完美的後現代凶殺案」。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想過這件事,卻不太確定自己捐出十分之一收入是什麼目的。那些年,我從來不記賬,不繳稅,或甚至不保留收據。所以有可能我把這種捐獻當成一種自願納稅。但無論如何,那些錢也不會太多,因為我長期沒有工作,有工作上門時,也從來不能賺到大錢。我一向準時交房租,也時不時會跟阿姆斯特朗把賬結清,有能力時,我還會寄錢給安妮塔和兩個兒子。可是這些錢加起來都不多,總之我收入十分之一的捐款,絕對供不起讓某個神父買部林肯大轎車去遊街。
可是馬蒂·麥格勞是那種神經緊張的酒鬼,讓我很不自在。我離開那個無上裝酒吧時,並不想喝酒,但也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感受,就好像已經熬夜好幾天,已經喝咖啡喝得爛醉似的。
「啊,」他說,「反正等著看就知道了,不是嗎?」
「所以我就把生活里的某些事情恢複原狀,」他說,「然後我拿起一杯酒,結果你猜怎麼著?世界又變得美好起來了。」
「我從中發現了樂趣,」他承認,「就像喝酒,你知道。會讓你血脈賁張,心跳加速。你還搞不清怎麼回事,就跳起舞來了。」
我跟馬蒂·麥格勞一起待了好一陣子。他環顧四周,尋找那名女侍者,可是她大概是正在休息。他聳聳肩,走到吧台,帶回來兩瓶滾岩牌啤酒,說他已經喝夠威士忌了。他喝著其中一瓶,然後指指另一瓶。「你要的話,這瓶是給你的。」他說。我說我不喝,他說他也是九-九-藏-書這麼想,「我去過那兒,」他說。
這個字眼像鐘聲一樣響亮。格倫·霍爾茨曼擁有太多的錢。這也是為什麼他的死讓人覺得不像表面上的那種偶發暴力事件那樣單純。那些錢讓他太太打電話給我,也因為那些錢,才會讓我掀開他日常生活的表層,想尋找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威爾有他的理由。」
格倫·霍爾茨曼,他為什麼要打擾我的睡眠,又試圖想告訴我什麼呢?當時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就剛好看到威爾最近那封信,因而把做夢的問題給忘得一乾二淨。
抵抗了這些微弱的誘惑之後,我心中懷著難以言喻的愉快,邁開大步沿著五十七街往東走,快走到第九大道的路口時,心中忽然頓悟了。我曾做過一個夢,不知為何覺得夢的內容跟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之死有某種關聯,埃萊娜曾設法連哄帶騙,把那個夢從我心中的黑暗角落中挖出來。我夢到的是格倫·霍爾茨曼,而我剛剛站在他住過的那棟大樓前面,卻渾然未覺得這與我的夢有關。
這花不了幾分鐘,我想只有幾秒鐘吧。做夢也是如此,夢所發生的時間,遠遠不及做夢的人在事後追述內容那麼久。最後只有蠟燭——溫柔的光芒,以及蠟與燭芯燃燒的氣味。
「我今天忙壞了,」我說,「如此而已。」
格倫·霍爾茨曼。
我不會浪費兩毛五去買一個電子火焰。但這個教堂有真蠟燭,祭壇上點燃了三四根。我看著那些蠟燭,心中浮起阿德里安·惠特菲爾德的影像。我不知道為他的死而點一根蠟燭,對他能有什麼好處。但我想起埃萊娜的話。又有何傷呢?於是我塞了張一元紙鈔到濟貧箱里,藉著一根蠟燭的火焰點燃了新的蠟燭,然後想著惠特菲爾德。
「你不需要道歉,」我說,「不過是的,我當然接受。」
我往南走,然後轉向西走到葛洛根,這家酒吧位於地獄廚房,顧客一向都是附近的人。偶爾會有推銷員走進來,說要找葛洛根,這有點像去布拉尼·斯通的酒吧要找斯通先生一樣。「沒有這個人。」我曾聽過白天班的酒保如此告訴訪客,「也可以說,他從來沒到這兒來過。」
這些影像迅速一閃而過,一個接一個,每一個都覆蓋著濃烈的氣味,不論是一種或多種氣味。據說,香味是最古老、最原始的感官,是觸動記憶的裝置,它跳過思考過程,直接進入腦部最原始的部位。它不會離開,也不會整理分類。
「絕對沒有。」
這個教堂沒上鎖,而且似乎也無人照管,這也是一種反常現象。兩側小祭壇上的蠟燭是真的蠟燭,真的用蠟做的,還燃著火焰。現在很多教堂的祭壇都電氣化了,把兩毛五的硬幣丟進投幣孔,一個火焰狀的燈泡就會亮起來,亮上值兩毛五的時間。就像停車計費器,如果你停得太久,他們就把你的靈魂拖走。
世事多變。戒酒後,我發現自己得像其他人一樣,去做些不得不做的狗屁事情。我得記賬,得繳稅。曾經有好些年,我隨便收客戶一些服務費,這樣省去了替客戶逐條列每一項費用的麻煩,可是這招不能用來對付律師,而且現在我有了私家偵探執照,很多工作都是來自律師。我還是用老方法替一些跟我一樣作風隨意的客戶工作,可是偶爾我還是得像其他偵探那樣保留各種收據,記下我的各項花費。
太多的錢。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似乎完全不相干,因為威爾雖然多少有點誤入歧途,但看起來是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真是讓人喪氣——我已經設法想起自己夢到的人,也找出了夢中的訊息,可是卻毫無意義。
「我承認。」
「操你,還有操你的道歉。操你和你編的那些去你媽的道歉。坐下,老天,你他媽要去哪兒?」
我想象出一組滑稽的蒙太奇影像。
「你說得沒錯。」
我閉上雙眼,試著聯想他的臉。可是卻無法拼湊出清晰的影像。
我一定也告訴了他我如何發現自己站在阿姆斯特朗酒吧門口,因為他告訴我一些滾岩酒吧老闆的事情,有關誰殺了他、又為什麼殺了他等等。我們又談起多年來其他區所發生的凶殺案,大部分是老案子,兇手自己都已經跟他們的被害人一樣,上天堂或下地獄去了。米克還想起有一群人為了莫名其妙的原因而送命,只因為其中一個人醉了,誤會了別人的一句話。
他想成為我的朋友。埃萊娜和我曾跟他和莉薩一起吃過一次晚飯,我不怎麼喜歡他。他身上有種讓人討厭的東西,不過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那回他在晨星他所說的話,我並不完全記得,不過他好像告訴我莉薩流產了。當時我很同情他,不過還不至於要因此拿他當朋友。
「這樣一定更有樂https://read•99csw•com趣,」他說,「不過看起來不太可能。他很自大,不是嗎?殺了人還到處炫耀,像個他媽的恐怖分子。」
他眯起眼睛。「假正經的諷刺,」他說,「你沒有權利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我想你應該有些想法的。」
我在一家快餐店吃了個漢堡和一個餡餅,然後又開始漫無目的地亂走,沒注意走到哪兒。我專心思索著威爾公開信的新資料和寄信的時間,被這些消息困擾著,像狗挂念著骨頭一般,在心裏追逐著,又想其他方法,然後又回過頭轉來轉去,想想這個方法、那個方法,就好像它們是拼圖的其中一塊似的,只要我能找對角度放,就能拼對位置。
「猶太女郎一向都是用問句回答問句的嗎?」
「空氣不會跑掉,你不必急著去呼吸。耶穌啊,我剛剛沒得罪你吧。」
一天下午,我走進一家教堂。多年前,我辭掉警察的差事,離開了妻兒后,常常會不經意走進教堂,可是都不是去做禮拜。我想我在教堂里找到了一些平靜,就算沒有其他的收穫,至少還有寧靜,而這點在紐約不是那麼輕易可得的。我會習慣性的替死去的人點根蠟燭,而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來,因為死亡的行列逐漸壯大,人們會不斷死去。
今夜我來得早,而且離打烊還有很久我就回家了。我不太記得跟米克聊了些什麼,不過似乎是想到什麼聊什麼,天馬行空。我知道我們聊到了夢,他還記得有個夢救了他一命,警告他一個原來沒注意到的危險。
太多的錢。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有一陣子,我常在路上送錢,本質上是把我十分之一的收入捐給紐約的流浪人口。(也許我只是跳過中介的慈善機構,把捐給濟貧箱的錢化整為零,把錢放到路邊乞討的空杯子和伸出的手中。)後來這個習慣也慢慢停止了,也許只因為我實在受不了越來越多的空杯子和伸出的手。我開始疲於憐憫,沒辦法把一元鈔票塞到每個懇求的杯子或手中,於是我停止這麼做;就像大部分的紐約人一樣,我看夠了,甚至到最後根本無視流浪漢的存在。
米克·巴盧在葛洛根酒吧,是我們最近碰面那一晚的情景。那一夜他說要少喝點酒,所以不喝威士忌,只喝啤酒。這個場景中,他喝的啤酒是健力士,我可以看到他的大拳頭抓著一品脫啤酒杯的黑色液體。我聞到了那個氣味,又黑又濃又狂野。
太多的錢。也許格倫·霍爾茨曼曾跟我說過這句話,也許他覺得我該捐點錢出去。好吧,這隻是句智慧之語,如此而已。我付了咖啡錢,和平時一樣留下兩塊給侍者當小費。馬修·斯卡德一向很大方的。
男性的堅定友誼,我猜一般是這樣稱呼的。埃萊娜則稱之為男人那一套。
埃萊娜當時並不吃驚。「我不是說跟她講話的不是她的曼尼舅舅,」她說,「可是她舅舅在世的時候,也沒人稱他是華爾街巫師。他生前是毛皮商,所以為什麼死後應該忽然變成一個財務天才呢?誰說死亡會提高智商來著?」
太多的錢。這跟威爾究竟有什麼關係?在這些謀殺案背後,怎麼會有金錢動機?坦白說,這些兇殺事件背後,除了某種瘋狂因子讓這個人認為自己可以矯正社會的錯誤之外,怎麼可能有其他動機?
做夢也是一樣。潛意識發出了一個神秘的訊息,並不代表那是有意義的。
因為後來我知道,對霍爾茨曼來說,情報就意味著利潤。一開始他把叔叔逃稅的情報賣給國稅局,從此一路幹下去,靠這些情報賺了許多外快。這個事業利潤豐厚,雖然風險高又不體面,但他死在第十一大道的人行道時,留下了一套有兩間卧室的高層公寓,而且已經把房子的錢付清,另外還有一個金屬保險箱,裡頭藏了大約有三十萬現金。
晚餐后我和埃萊娜看了一會兒電視。剛好有連續兩個警察電視劇,我不斷發現到他們調查過程的錯誤。埃萊娜不得不提醒我,那只是電視劇而已。
我也養成了另一個習慣,我開始會捐出收入的十分之一,把我所賺來的錢放進我所碰到的第一個教堂濟貧箱。所有的基督教我都不排斥,但天主教堂我去得最多,因為開放的時間最長。每次我找尋自己饋贈的受益人時,他們的教堂通常都開放著。
我是幾年前認識他的,那次我走進葛洛根,問他幾個問題,感覺上像在虎口拔牙。這是我們奇特友誼的開始,並隨著時間而越來越深厚。我們兩人各不相同的成長背景,引導出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而我早已放棄為我們樂於相伴的這種友誼而尋找解釋了。他是個殺手,是個職業罪犯,也是我的朋友,隨便你怎麼解釋都行。我自己也搞不清。
我站在那裡,任這一切掠過我心中,努力想從中思考出一些什麼來。我不想作過多聯想。我不是掃羅,在趕往大馬士革的路上突遇耶穌顯靈,也不像匿名戒酒協會的創辦人那樣篤信掃羅那個著名的白光經歷。我只是回憶——或者想象,或者兩者兼具——一大堆事情,一個緊接一個。read•99csw.com
我把威爾名單上的其他人也都想了一遍,情況並沒有改變。我很相信有人可以從反墮胎運動里賺個幾毛錢,同樣的,支持墮胎的人也可以撈幾毛錢,可是我看不出把大衣系帶纏在羅斯韋爾·貝里脖子上,能帶來什麼大筆的財務收入。朱利安·拉希德死了可以讓某些人更有錢,但我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又有多少錢,可是這個案子已經破了,人不是威爾殺的,雖然如果西皮奧沒搶先的話,威爾也會自己動手的。
好吧,為什麼應該有意義呢?埃萊娜的朋友曾參加一個降靈會,她的一個舅舅曾顯靈建議她買某個未上市電腦公司的股票。她冒險投入幾千元,然後那支股票的價格大跌。
下一個鏡頭是馬蒂·麥格勞。他坐在跟我相遇的那家無上裝酒吧,一手抓著烈酒的酒杯,另一手拿著啤酒杯。他臉上有一種天人交戰的表情,嘴巴說著話,可是我編不出他說的內容。廉價威士忌的氣味從烈酒杯飄到我臉上,走味的廉價啤酒味從另一個杯子里傳來,兩種味道融合在他的呼吸中。
有時候我們會坐上一整夜,坐到酒吧打佯,門都鎖上了,只剩一盞孤燈,互相分享故事和寂靜,直至天明。有時天亮后,我們會去西十四街的聖伯納德教堂去參加屠夫彌撒,他會穿上他過世父親沾了血漬的白圍裙,而一起望彌撒的其他人之中,也頗不乏同樣裝束要去附近肉品市場工作的肉販們。偶爾我會隨著他進行整個儀式,他跪下我就跪下,他站起來我就站起來。
我必須再度坐下,思索我剛剛所經歷的一切。然後我又四處走了走,重溫我記憶中的每個畫面,像個暗殺迷反覆研究肯尼迪遇刺的錄像帶一般。
「我很好奇,」他說,「不知道你那個人是不是從小就愛殺人。」
格倫·霍爾茨曼。衣櫃。保險箱。錢。太多的錢。
帕特里齊奧·薩萊諾呢?嗯,如果一個黑幫老大被幹掉了,接班的人當然是有好處。這種特定的經濟生活形態會讓黑幫分子彼此殺戮,甚至死於外人之手也有同樣的效果。可是帕特里齊奧出現在威爾的名單上之前,從來沒成為別人暗殺的目標,那麼他手下的人會把這種窩裡反的事布置得像外人乾的嗎?老天在上,他們都一定會挑明是自己乾的。
「就是那個殺了人還寫信去報社的傢伙。那個『人民的意志』,你想他本名會不會就叫威爾?」
「也許他已經照自己的方式,殺光了他名單上的人。」
十一點新聞過後,我站起來伸伸懶腰。「我要出門一下。」我說。
「我只是發現,酒對我的幫助比傷害更多。對我好處多過壞處。你知道這話是誰說的?邱吉爾。是個偉人,不是嗎?」
「他媽的英國醉鬼,那狗娘養的對愛爾蘭人壞透了。對我好處多過壞處。不過他這話沒講錯,這一點得承認。我心目中已經選出年度新聞了,你知道嗎?」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要去參加午夜的戒酒聚會?」
「是的。」
「不是我希望你喝酒,而是酒希望你喝酒。你懂我的意思嗎?」
然而,此刻,我選擇不要去運用這種自由。偶爾我會覺得有那種衝動,甚至還會渴望喝酒。但我現在已經學會,渴望和行動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一個寫在水上,另一個則是刻在石頭上的。
「這種形容方法很有趣。」
「那麼也許他戒不掉。」
終於跟他分手后,或許我該去參加聚會的。剛開始戒酒時,我發現置身一群喝酒的人之間會讓我不安,可是一旦我越來越習慣不喝酒,面對酒時,我就越能處之泰然。我很多朋友現在都戒酒了,但有一些沒戲,還有一些像米克·巴盧和丹尼男孩的這樣朋友,他們每天必喝且喝得很兇,但他們喝酒似乎從未困擾過我。偶爾米克和我會有個飲酒之夜,在他位於第五十街和第十大道交口處的酒吧坐到天亮,互訴故事,共享安寧。那些夜裡,我從不曾動念要喝酒,也不曾希望他戒酒。
「今天不行,馬蒂。」
「是哦。」
「你喜歡殺人。」
然後我看到他躺在地板上,凱文·達爾格倫在他旁邊蹲著,撿起他掉下的酒杯,嗅著上面的味道。我當時並不在場,只是聽達爾格倫敘述過,可是我心中浮現的景象鮮明得就像我曾親臨現場一般。達爾格倫read•99csw.com聞到了上等純麥威士忌香味中透出來的苦杏仁臭味。我一生從沒聞過這兩種味道融合在一起,但我的想象力足以逼真地創造出這種味道來。
「不知道。」
不參加聚會時,我就在市內散步,或和埃萊娜去聽音樂會、逛博物館,或者和TJ去公園和咖啡廳坐坐。我花了一些時間思索威爾和他殺掉的人,可是媒體上沒有什麼新聞可以替這堆火再添燃料,所以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堆火也越來越小。那些小報儘可能讓這個事件不從版面上消失,可是他們能做的很有限,再加上英國皇室的一樁輕率事件,就把威爾從頭版給擠走了。
「你怎麼知道你不會在聚會上碰到他?」
「完全懂。」
「所以我們沒什麼心結了吧?」
「呼吸點新鮮空氣。」
埃萊娜和我捐出十分之一的收入。當然,我的收入來自偵探工作,而她的則主要來自房地產投資,雖然她的店也開始小有利潤。她負責記賬——感謝上帝——以及開支票,我們微薄的捐款分別交給十來個慈善團體和文化機構。可以確定的是,這樣捐錢比較有組織。我覺得自己更像一個腳踏實地的公民,也更不像一個自由的靈魂。我不見得喜歡如此,但我也不想花太多時間去煩心這些錢的去處。
一開始我看到阿德里安在得知威爾寫信給他幾小時后,站在他公寓里的樣子。他正在倒酒,但是宣布自己不喝酒,然後又解釋,說他那天已經喝了多少酒。
「一開始有。但現在,他可能只是像喝醉酒跳舞一樣。」
我來到晨星餐廳,坐在一張靠窗的桌前,點了一杯咖啡。我啜了口咖啡,回想起我跟霍爾茨曼幾次會面中的一次。當時我正坐在這扇窗前,或許也是同一張桌子,他在外頭敲敲窗玻璃,吸引我的注意,然後進來跟我一起坐了幾分鐘。
「我去過那兒,戒過酒。一堆房間,教堂的地下室。曾有整整四個月,我每天都去參加聚會,而且滴酒未沾。我只能說,那段沒有酒的路,走來真是他媽的漫長。」
「『今天不行。』少來這套,這種黑話我聽得懂,好嗎?『今天不行。』因為你一次只要戒一天,對不對?」
我猛然站了起來。
我不想喝酒,肚子也不餓。於是聳聳肩轉身,看著斜對面應該是莉薩·霍爾茨曼所住的那棟大樓。我想要的是那個嗎?和霍爾茨曼的遺孀共度一個小時左右,會比威士忌更甜蜜、更不傷肝,而且同樣可以造成短暫遺忘的效果嗎?
「也或許他厭倦了這個遊戲。這個工作有它本身的代價。不過如果他喜歡的話……」
我很幸運,教堂還開著。這幾年去教堂越來越少了,而教堂的開放時間也越來越短。至少,我覺得以前天主教堂似乎整天開放,從早晨直到午夜。但現在教堂的正殿若沒有禮拜或儀式進行時,通常都鎖著。我猜是為了防止犯罪事件或無家可歸的人,也可能兩者皆是。想必敞開大門的教堂是一種邀請,不單邀請那些偶爾想尋找一絲平靜的公民,也邀請那些縮著身體在一排排座位上打瞌睡的人,還有從祭壇上偷蠟燭的小毛賊。
「因為你比較開竅了,」我的輔導員曾提出他的看法,「然後你了解到,你比教會更能妥善運用這些錢。」
「哪兒?」
「有一陣子我過得很不愉快,」他說,「我想是因為喝酒的緣故。所以我就戒了酒,可是你知道嗎?結果更糟。」
「好極了。」我說。
無論如何,莉薩的男女關係從不持久,也沒有理由相信最近這段還保持下去。我輕易地便可以想象出來,此刻她正坐在電話旁邊,盼著鈴聲響起,希望電話的彼端是我。我可以打電話過去,看我的想象是不是真的。要核對答案很簡單。我手頭有兩毛五的硬幣,而且電話號碼就記在腦子裡,不必翻電話本。
我戒酒後,開始常常上教堂,不過不是在正殿,而是去地下室參加戒酒聚會,聚會中傳籃子捐錢時,我也會捐,但匿名戒酒協會傳統上最多只能捐一元。那時起我很少點蠟燭,也不再捐出十分之一收入,不過原因是什麼,我還是不清楚,就如同我也無法解釋自己是怎麼開始捐錢的一樣。
「你知道我希望怎樣嗎?我希望你喝一瓶他媽的啤酒。」
「忙個屁。我有點醉了,讓你不舒服。承認吧。」
「當然。」
他蹙眉頭。「我不是要引誘你。只是在說醉話,你明白的。」
我到底夢到他什麼?我讓侍者替我續杯,攪一攪,朝窗外我自己住的那棟公寓望去,嘗試著心理學上的自由聯想法。格倫·霍爾茨曼、律師、出版社、大字體、眼力不好、白手杖、敲敲敲……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馬蒂。我向你道歉。」
「應該是吧。」
接著又是阿德里安,他在講電話。「我要去把精靈釋放出來,」他說,「今天的第一杯。」
格倫·霍爾茨曼。莉薩。腿,乳|頭,屁股。別往下想了。
「這樣有什麼不對嗎?」
他想了想。「很難說,」他慢吞吞地開口,「我不了解他,也不知道驅動他的力量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