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像職業殺手,」我說,「整件事相對職業的而言說太拖泥帶水了。這個下手的對象大部分時間都是獨自一人,生活有規律,沒有任何保安系統,要殺他一點也不難。想私下接近他非常容易,如果是職業殺手的話,為什麼要在一群目擊者面前殺他?」
「砰砰。」
「大家是這麼說的嗎?」
「所以我也奉行這樣的精神,像條狗在追骨頭似的。而且,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做。」
「那個兇手?你的意思是他是職業殺手?」
我起床時,埃萊娜已經走了。廚房的餐桌上有張紙條,說她去參加東二十五街泰柏畫廊的一個拍賣會,又提醒我呼叫TJ。我先沖了個澡,然後烤了個英式鬆餅。保溫壺裡還有咖啡,我喝了一杯,又倒了第二杯,然後拿起電話撥TJ的呼叫器號碼。訊號聲響之後,我按了自己的電話號碼,然後掛掉。
「我在聽。」
「那不然是怎麼回事?自殺嗎?」
「我說的是麥倫那事情。」
「比方他不想再活下去了,可是他沒法自己動手。所以他僱人替他動手。」
「那兇手就不會花工夫去啰唆了。就算是她哥哥自己動手,他也可能準備好要講些話,卻一時緊張忘了說。」我喝了口咖啡,「不過這些我都不相信,」我說,「他一隻腳都踏進墳墓里了,誰來會找他報這種仇呢?拜倫·利奧波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對他來說,最滿足的事情就是坐在太陽底下看報紙。不論他跟你有什麼仇,只要好好看看他,所有的仇恨都會煙消雲散。」
「他會一做再做。」
「我想過。」
「他在那個公園賣東西,」他說,「那個傢伙一開槍,他就打算裝做什麼都沒看到。我也許可以安排你們見個面,可是這不表示他會告訴你什麼。何況,你打算問他什麼我沒問過的問題呢?」
「麥倫?」
「不夠多?」
「他聽到的是槍聲。有人開槍時,你還能聽到什麼?」
「抱歉。他還聽到了什麼?」
「所以你就找到那個傢伙了。」
「就像這樣read.99csw.com。」
「對,可是——」
「華盛頓高地那些傢伙,殺了三個人才拿到半數而已。」
「你連呼叫器都不想要,」他說,「也不想要電腦。你只希望時光倒轉,回到十九世紀。」
「我不知道。」
「跟她說你拿的是植物學博士。」
「沒有。」
「他的遺產都捐給一些艾滋防治慈善機構。其中一些組織募捐時的確有些太過積極,可是我還沒聽說過他們因此殺人的事情發生過。」
「好確定他沒找錯人。」
「為什麼?」他很好奇,「你的結論是,他是死於自然因素嗎?」
「大概是因為沒什麼好說吧。」我說,「我不知道你還在找目擊者。」
「聽到那傢伙說。『利奧波德先生?』然後就再沒聽到什麼了,所以拜倫只是點點頭,或小聲講了些什麼。然後他聽到那傢伙說。『拜倫·利奧波德?』接著也許他抬頭,也許他沒有,但接下來他就聽到那傢伙開槍了。」
「在華盛頓高地,」我說,「每個人都有理由。那個女孩是氣她爸爸,兩個兇手則是想要錢。」
「他可能不太願意跟你談。他已經躲掉好幾次跟警察談的機會了。」
「我想這傢伙不會是IBM的副總裁。」
「他有可能到處傳染,」我說,「好幾年前了,當時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經感染了。」
「要找他打算射殺的人。他好像只知道名字,可是從沒見過。現在我們來隨意地想,對吧?滿腦子想法跑來跑去。」
我們談話時,他的餡餅已經送來了,這會兒已經去掉大半。他又起一塊說:「那四萬塊真滑稽。一開始太多,現在又不夠。」
「大哥,那還不是一樣糟,她會跟我談她的盆栽。如果殺拜倫不能從他身上拿到錢,那誰會僱人殺他?」
「他害怕把頭伸進烤箱里,可是倒是有辦法坐在那兒等個人偷溜過來射殺他。」
「我也想不透。」
「你這句話里有太多傢伙了,」我說,「我不知道你在講哪個。」
「那你怎麼忽然停下來瞪著九*九*藏*書眼睛?」
「不光是聽到槍聲而已。」
「差不多是這樣,」我同意。「聽起來好像是雇來的,對吧?」
「如果希拉的哥哥是自己動手,他可能就會說些有意義的話。可是如果那個兇手是雇來的——」
「要迅速解決遊民的問題,這會是個方法。但是我認為這解決不了問題,因為動手的人不是那種只做一次就罷手進修道院的人。」
「在小公園被射殺的那個傢伙?得了艾滋病的那個傢伙?我想想,叫麥爾嗎?」
「他把他的保險金都領了出來,」我說,「存進銀行,每次只領一些出來用。所以雖然四萬塊太多,可是……」
「我怎麼知道。」
「此外,他們只要等就行了,不是嗎?因為這傢伙已經快死了。」他皺皺眉,「你猜現在該怎麼辦嗎?應該吃一塊餡餅。」我叫了女侍者過來,TJ問他有什麼餡餅,認真考慮后說:「山核桃的,」他決定,「上頭還要加一些流行的口味,巧克力怎麼樣?」TJ話里亂夾雜了幾個法語,女侍者看著TJ,很茫然,於是TJ又恢復平常講話的用詞,「我要一塊山核桃餡餅,」他說,「外加一球巧克力冰淇淋。」她點點頭離去,然後TJ眼珠骨碌碌地轉,「現在她以為我是博士了,趕快回去查字典。」
「你不是認真的。」
「總有一天你可以告訴我,騎馬乘馬車的時代有多麼美好。我為什麼不想要行動電話,因為太貴了。你打給別人要錢,別人打給你也要錢。最重要的,你就沒隱私了。有人會戴隨身聽,其實可能是在竊聽你講電話。怎麼會這樣呢?」
「大哥,我說職業殺手,那是因為你說他是雇來的。」
「他是因為共用針頭感染。」
「搞不好是她自己。無論是哪種方法,兇手都沒見過拜倫,也許先問問他的名字,好確定沒殺錯人。『利奧波德先生嗎?你是拜倫·利奧波德嗎?』」
「他還是有些錢的。四萬塊嗎?可是你說有些慈善機構可以分到錢。」
「砰砰。」
「我不想
九-九-藏-書要。」
「『利奧波德先生?拜倫·利奧波德?』」
「那『這槍是為了希拉,你這個混蛋,』這句台詞如何?照原來的說法,拜倫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就只聽到這個,砰砰?」
「你叫我找的那個傢伙。有個傢伙射殺另一個傢伙時在場的那個傢伙。」
「事實上,」我回憶著,「他的錢比應有的多。他領到了保險金,死時銀行里還有四萬元左右。」
一個小時后,我在十四街一家咖啡店看著他吃薯條。他的乳酪漢堡早已經吃下肚了。他穿著松垮垮的牛仔褲和斜紋厚棉布夾克,上頭還有補丁。鐵路工人帽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我告訴他,我都快把拜倫·利奧波德給忘了。
「何況,他要僱人,難道沒跟那個人見過面嗎?要是你雇我去殺你,我根本不必問你的名字。」
「不足以因此殺掉他。」
所以有天晚上,那兩個流氓就去她家。她讓他們進來,把錢給了他們,他們原本應該乖乖等她父親回家的,但他們覺得也許她父親會帶槍,那要解決整件事就更簡單了,於是他們就朝那個引起整件事的女孩頭部開了兩槍,然後又同樣幹掉她熟睡中的母親和弟弟,就回家了。父親工作回來后,發現家人都死了,錢又不見了。我猜想他的車也不見了。
「但無論如何不夠多。」
「所以他傳染給某個女人,然後她丈夫或男友或哥哥想知道她怎麼感染的,『除了拜倫·利奧波德那個沒用的廢物之外,不可能有別人了。』她這麼說。」
「你不吭聲,我就開始犯疑心了。」
「哦。」
「我能見見這個證人嗎?」
「就像那些在遊民區縱火的人。」
「於是那個丈夫或哥哥或隨便誰,就出去僱人殺掉拜倫。」
「他們是小混混,」我說,「他們可能因為心裏不痛快就殺人。他們既然已經拿到錢,為什麼要殺那個女孩呢?好讓她閉嘴?她不可能說出去,而她母親和弟弟都已經在各自床上睡著了,老天!他們殺了三個人,根本沒有理由。」
https://read.99csw•com「就像這樣。」
「不要說得一副他是編出來的樣子。」
「怎麼樣?」
「太多的錢,」我說,「格倫·霍爾茨曼有太多的錢。他死時,錢在他的保險盒裡。我夢到過他,那個夢想告訴我的就是這個,太多的錢。」我看著TJ,他用叉子把最後一口餡餅送進嘴裏,「我原以為那個夢跟威爾有關,結果不是,而是跟拜倫·利奧波德有關。」
十五分鐘后,電話響起,我抓起話筒。「誰找TJ?」他說,然後沒等我回答就又說,「我知道你是誰,大哥,我還記得你的電話。你相信我找個電話要花那麼久時間嗎?不是壞掉就是有人在打,好像說話越多就可以賺錢越多似的,死霸著不放。你看我該去弄個行動電話嗎?」
「我說我想過,但並不覺得可能性很大。」
「拜倫,」我說。
「他沒有錢,對吧?」
「拜倫·利奧波德。我剛剛怎麼說的,說麥倫?我腦袋裡一團漿糊了。因為你知道,我沒聽過有誰叫拜倫的……你還在嗎?」
「只是碰巧而已,」他說,「他不能算是我找到的,不過他看見了整件事,不過應該說是聽見比較恰當。一開始他沒看到,後來轉頭去看,只看到後面。所以他看到兇手的背面,而且他沒看到槍,只聽到槍聲,你知道,砰砰。」
「而且叫我去查這件事的人,大家都說他就像狗追骨頭一樣。只要咬住了,就別想讓它鬆口。」
「他是到自己為止了嗎?還是又傳給別人了?」我的表情大概很疑惑,TJ繼續說,「病毒啊,有人讓他傳染到嗎?」
「當時每個公園裡的人都聽到了槍聲,」我說,「而且就算沒聽到,利奧波德屍體上的子彈也是證明開了兩槍的有力證據。所以如果這傢伙只是聽到槍聲——」
「通常都是這樣。」女侍者過來,沒問就替我把咖啡加滿。這裏的咖啡不是很好,但是給得很大方。我說:「『利奧波德先生嗎?你是拜倫·利奧波德嗎?』」
「有什麼不對嗎?」
「沒人叫我別找了啊。」
「那不https://read•99csw.com是動機嗎?」
「算了吧,」我說,「一開始就沒什麼道理,現在越講越沒道理了。拜倫·利奧波德是被某個有理由殺他的人謀殺的,而他自己是世上唯一有理由希望自己死掉的人。感覺上,這麼做應該有金錢的動機,可是根本沒人能拿到錢。」
「連隨身聽都不用,有人會在牙齒裡頭裝竊聽器,然後你覺得那是中央情報局,叫你應該去郵局把大家都射殺光。」
「他得了艾滋病,對吧?可是他不是同性戀。」
「說不定是十八世紀,」我說,「回到工業革命奪走生活中的歡樂之前。」
「哪個傢伙?」
「那誰有理由殺拜倫呢?」
「所以不見得能殺得了人,」他說,「就像前幾天華盛頓高地那樣。」
「如果他只是聽到槍聲而已,你想我會拿這個去煩你嗎?」
我知道他講的那件事,這幾天報上都在登。一個十來歲的多米尼加裔小女孩,因為父親管得太嚴,就找來了當地的兩個狠角色想把她爸幹掉,而且用她父親藏在保險箱、認為比銀行還安全的那兩萬塊錢來當誘惑。
「不,」我說,「我沒那個意思。」
「該死,你沒說錯。」他笑了,「我堅持用我的呼叫器。嘿,大哥,我發現那傢伙了。」
「一點點不同,整件事就全部改觀了。」
「我沒有太仔細想過,我只是猜想他是被人誤殺的。或者他是因為坐錯了地方或說錯了什麼話,不經意地觸怒了某個在那一帶混的人。另外他有艾滋病,而且已經發病很久,從外表也看得出來。也許有人對艾滋有恐懼症,認為最好的治療方式,把病人殺死。」
「就這麼回事。」他表示同意。
「我想你不會替他們當人格分析的證人。總之,會不會是某些小混混叫拜倫的名字,只是打招呼,你懂吧,禮貌而已。」
「他是業餘的,」我說,「雇他的也是業餘的。一般來說,要雇職業殺手的話,雇的人本身也得夠專業才行。必須要有門路,這不可能去商用電話簿里查。很多普通人會雇殺手,可是雇來的沒有什麼專業精神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