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並不是唯一的問題。我問了很多問題,而且大部分都不止問一遍。我反覆詢問他們兩人故事中的細節,在我的記事本里作了很多筆記。在將事情的片段拼湊起來之後,我們發現似乎整件事情里唯一可以掌握的證據就是弗朗辛·庫利,而她也已經化為一縷輕煙了。
「讓你覺得不自在嗎?」
「不,」他說著便站起來,「這個主意不錯,大哥,可是行不通。我們自己會找到他們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百元大鈔,抽出一張,隔著桌子遞過來給我,「你的來回計程車費,還有佔用你的時間,斯卡德先生。很抱歉老遠把你拖過來,卻沒談出個結果。」我沒有伸手,他說:「或許你的鐘點費比我想象得高。嗯,不傷感情吧?」他又加了一張,我還是沒伸手去拿。
「就一個。」
「我留下。」我說。
「什麼意思?」
「他被判了多少年?」
「我不在乎她是怎麼死的,我只想知道是誰乾的。」
「把情況告訴他,寶貝。」
「對。」
我把我的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你一毛錢也不欠我,」我說,「我不知道我的鐘點費是多少,就算用咖啡交換吧。」
「應該道歉,是我失控了。其實這不算什麼,今天早上我還摔爛了一個電話。我打一個電話,對方佔線,我突然怒不可遏,抓起電話就往牆上敲,敲到外殼碎掉才住手。」他搖搖頭,「我從來不這樣子,可是最近我壓力很大。」
他身穿燕尾服,她一身白。他笑得很開心,而她則沒有露齒,我先前提過原因。不過她容光煥發,你知道她是從心底里洋溢著快樂。
「你怎麼是處理屍體的?」
「嗯,我們認識,可是你不見得知道我的名字。我常去聖保羅教堂,有一次聚會還是我帶領的,大概五六個星期以前吧。」
「你曾經入過獄嗎?」
「這些我都非問不可。」
「你所謂的貨是可卡因?」
「不是你的錯。洛知道我用過焚化爐嗎?我想他一定知道。他很清楚我正在從事的行業。他大概以為我把一個競爭對手給宰了,得消滅證據吧。大家整天在電視上看到這些狗屁情節,就以為世界就是這樣的。」
「去哪裡?」
「怎麼說?」
「愛爾蘭。」
「你說我賣可卡因給學生,我並不,呃,我沒有在學校里交易。」
「寶貝……」
「抓走一個無辜的女人,把她剁成肉塊,干出這種事情的人,你還會在乎他們的下場嗎?」
「可是你已經不能再做什麼了。」
「放輕鬆,寶貝。」
「你不可能控告他們綁架或謀殺,因為沒有犯罪證據,有的只是一個女人失蹤了。」
我點點頭。「這就是問題。」
他說:「你還有疑問,對不對?有關我的職業。」
我突然覺得一個干快遞和送貨員的人開口閉口都是計程車有點奇怪,而且他弟弟的名字聽起來也很耳熟。我說:「你不只一個弟弟吧,彼得?」
「他真的是無辜的?」
「把你的錢收起來,」我說:「我乘地鐵,是因為這樣比較簡單,也比較快。我怎麼往返是我的事,庫利先生,我怎麼辦案也是我的事。你不必教我怎樣出城進城,我也不會教你怎麼樣賣快克可卡因給小學生,明白嗎?」
「你不必道歉。」
「酒和煙是合法的。」
「天哪。」他說。
「嗯,我知道那裡,我就是在七十八街那一帶長大的。你知道伯根街吧?就在邦德街和內文斯街之間。」
「我希望你可以過來跟我和我弟弟談談。你是私家偵探,我想我們需要的就是你。」
「因為我就是要這種感覺。你認為我做錯了嗎?我帶她去洛的醫院,把她給火化了?你認為這樣做不對?」
「答案就是——」
「哪一位?」
「要不要先喝點什麼?都是不含酒精的東西,我知道你是在匿名戒酒協會裡認識彼得的。我們這裡有現成的咖啡,也有軟飲料。咖啡是黎巴嫩式的,就是一般說的土耳其咖啡或亞美尼亞咖啡,非常濃。如果你都不喜歡,我還有一罐尤本速溶咖啡。」
「你可不可以大概說一下是什麼事情?」https://read.99csw.com
我對彼得說:「很抱歉,我們浪費了彼此的時間,謝謝你想到我。」他問我要不要送我進城,或至少送我去地鐵車站。「不用了,」我說,「我想在灣脊區附近走走,好多年沒回這裏了。以前我辦過一個案子,離這裏只有幾條街,也在殖民路上,不過要往北走一點,得穿過公園,那應該叫梟首公園吧。」
「有一些差別,雖然我不確定有多大。」
「沒錯,可是到頭來真正擺脫不掉的卻是酒精。你現在記起我了?」
他從頭到尾講給我聽,基本上就和我前面敘述的一樣,有些細節是我調查之後加上去的,可庫利兄弟已經自行挖掘出不少情報。周五他們在大西洋街上找到她停在那裡的那輛豐田凱美瑞,由此找到阿拉伯美食店,又根據後車廂里的購物袋推斷出她曾經去過達戈斯蒂諾超市。
「重點是,現在屍體沒有留下,對不對?」
「我了解。」
「這並不是我考量的因素。」
「我想你也沒有。」
「灣脊區,殖民路。」
「更準確地說,我並不是賣貨的人,我是所謂的貿易商;你知道其中的差別吧?」
「當時你不可能有別的選擇。」彼得說。
「也許。」
「差不多。」
「這個……」
「是庫利,」他說:「我是黎巴嫩裔。讓我想想該怎麼描述我自己,我已經戒了差不多一年半了,住在五十一街很西邊一個寬敞的房子里,一直在做快遞和送貨員,但本行是電影剪接,只不過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去做……」
「離這裏還有八到十個街區。」凱南·庫利說。
「我過得不錯。吃這碗飯風險很大,你要擔心法律,還要隨時小心那些想坑你的人。通常如果風險大,利潤就會高。而且生意就在那裡,大家就是要那些貨。」
「沒錯。」
「沒有,何必呢?膠帶和塑料袋也會一起燒化的。」
「沒執照的。」
「我知道你不在意。你只是想做一件保住尊嚴的事,但同時你卻毀滅了證據。屍體通常隱藏著很多信息,只要你懂得去找,但如果把一具屍體化成骨灰和碎骨頭,所有的信息也跟著消失了。」
「為什麼?」
「當然知道。」
「我是可以。」
「等一下。」
「當然,」我說,「你是那條一直都能躲開魚網的大魚。」
「當然不會。」
「多少?」
「對方說他姓什麼?」我重複了一次。他說:「噢,等一下,你是那個偵探,對不對?是我哥打給你的,我哥哥彼得。」
「我的主意多得很,」我說老實話,「剛才你想知道我還保有多少警察的成分,我實在不知道,不過碰到這類問題,我的解決方式仍然和帶警徽時一樣,那就是反覆琢磨,直到感覺可以掌握它為止。像這樣的案子,我立刻會想到幾條不同但都有可能性的調查途徑,很可能到頭來每一條都會走進死胡同,但仍值得一試。」
「這兩件事情或許互有關聯。」
我想了一下,並沒有想太久。「不會。」我說。
「他是親人。他知道情況緊急,也知道這是不能明講的事情。而且我給了他一些錢,雖然他不想拿,可是那傢伙有兩個孩子在讀大學,他怎麼能不拿呢?況且也不多。」
彼得開門讓我進去,領我去廚房。他介紹他弟弟給我,後者起身跟我握了個手,然後作個手勢請我坐下,自己仍然站著,踱到爐子旁,轉過身來看著我。
「你表兄知道你為什麼要借他的地方嗎?」
「我好像記得你演講時提到過他,跟他的職業有關。」
「正是,上面說你是十二點十五分打來的。」
「剛才我太不客氣了,」他說,「我道歉。」
很多人說一旦離開曼哈頓,就等於離開紐約市了。他們錯了,你只是進入紐約的另一個部分罷了。無疑,其間的差別非常明顯,閉上眼睛都可以感覺得出來。活力的程度很不一樣,空氣里沒有那種嗡嗡作響的緊迫感。
喝起來味道也很好。我啜了一口,他說:「你是私家偵探,對不對?」
「我認為這樣做不合法。」
「你是說我們一點機會都沒有。」
「有什麼不同嗎?」
「其實我做可卡因的機會很少,大部分交易的都是海洛因,還有些大麻,不過這兩年來差不多都是海洛因。聽著,我老實對你說,我不會為此道歉。有人用它,上了癮,他們會搶自己老媽的錢包,會闖進別人家去偷,會九九藏書用因為葯過量而死,死的時候手臂上還扎著針筒,他們會共用針筒,傳染艾滋病,這些事我全都知道。還有人製造槍支,蒸餾烈酒,種煙草。每年死於酒精和尼古丁的人有多少?和死於毒品的人數比較起來又怎麼樣?」
兄弟倆先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彼得做了個讓凱南說下去的手勢。於是凱南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有個表兄是獸醫,他在……我想在哪裡並不重要,反正是箇舊社區,他開了一家獸醫院,我打電話給他,說我需要借用他的地方,處理一些私人事務。」
「你的故事常提到毒品。」
「這對於知道她是怎麼死的,或許有幫助。」
「看在老天的份上,把錢拿著好不好?計程車跑個單程至少也要二十五元。」
他瞪著我。「你坐地鐵來的?我哥哥不是叫你乘計程車來嗎?你幹嘛要省這些小錢,我不是說要付你錢嗎?」
「你有什麼主意嗎?」
「我當然可以,」我說:「他叫湯米·蒂勒里,我忘了他太太叫什麼名字,可是他女朋友叫卡羅琳·奇塔姆。等到她死的時候,他就為此入獄了。」
那天是星期四。禮拜一我吃完中餐回來,櫃檯給我一個口信,請打電話給彼得·咖喱,對方留了電話號碼,地區代碼是七一八,表示是從布魯克林或皇後區打來的。我不記得認識一個住在布魯克林或皇後區的叫彼得·咖喱的人,也不記得有這麼個地方,不過素昧平生的人打電話給我也不是頭一遭。我回到房間里撥了紙條上的號碼,一個男人接的電話,我說:「咖喱先生嗎?」
「這有關係嗎?」
「走哪兒去?」
「出差?」
他講完后,我謝絕了另一杯咖啡,要了一杯蘇打水。我說:「我有幾個問題。」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就說出口了。有一個很有名的短篇小說,『只有死者才熟悉布魯克林』。以前我對那個區的某些地方還很熟的,你們在布魯克林哪裡?」
「我不知道他們對她做了什麼,」他說,「這是我不讓自己去想的事情之一。他們殺了她,像屠夫一樣剁了她,對著她開了些下流的玩笑,所以我非採取行動不可。因為如果我不做,我就會死!如果我能自己可以,我一定會自己行動,事實上我和彼得已經試過了。可是我們不知從何下手,我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我們不諳步驟。你剛才問的那些問題,所要採取的途徑,都讓我見識到在這一方面我根本像個無頭蒼蠅,所以我要你幫我,再高的價錢我都會想辦法付,錢不是問題,我有很多錢,只要有必要,我都願意花。如果你說不,我要麼就會去找別人,要麼就自己再去試,否則我還能怎樣呢?」他隔著桌子伸手把那張照片拿過去,看著它說:「老天,那是多麼完美的一天,」他說,「接下來的每一天也都如此,但最後搞得一團糟!」他看著我,「沒錯,我是個毒品經銷商,是個毒販子,你愛怎麼叫怎麼叫。沒錯,我就是打算宰了那幾個天殺的人渣。一切都擺明了,你怎麼說?是留下還是出去?」
「嗯。那方面我並不是很在意。」
「人們都只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他反正不會認為我晚上溜進去是想給自己注射狂犬病疫苗就是了。我們在那兒待了一整夜,他的煤氣爐大小是給寵物用的,得分好幾次燒,中間還得讓爐子冷卻。老天,讓我談這件事就好像要我死一樣。」
「也是他殺的?」
「很棒。」
彼得說:「但你賣的東西到底不是棒棒糖,寶貝。」
「沒有孩子?」
「沒有。我們本來打算再等一年,然後……噢,老天,太可怕了。我喝一杯你介意嗎?」
他點點頭,「只剩骨灰。骨灰和小碎骨頭,就這麼多了。說到焚化,你會以為最後除了粉末狀的骨灰之外,什麼都不會留下,就跟從火爐里拿出來的東西一樣,但事實並非如此;有一種輔助工具,可以把碎骨頭壓成粉狀,看起來不會那麼礙眼。」他抬起眼來直視著我,「我上高中的時候在洛的醫院打過工。我本來不想提他名字,操!其實這又有什麼差別呢?我父親希望我當醫生,認為這是很好的訓練,我不知道;我對那個地方很熟,尤其是那些設備。」
「九*九*藏*書另一個問題是,不論我辦出什麼結果來,你會怎麼處理?」
「如果取消會讓你在金錢上有任何損失,我一定會費用給予補償。另一個問題是什麼?」
「你問。」
「聽起來很棒,」他說。「不過,馬修,你能不能還是過來一趟,讓我們把經過告訴你,你只要聽,就算你決定不替我們工作,大家也不傷感情,我們會付你鐘點費和來回計程車費。」這時在後面的弟弟說了些話,我聽不太清楚,然後彼得說:「我會告訴他。馬修,凱南說我們可以開車進城去接你,可是我們還是得回這裏,所以我覺得如果你直接坐計程車過來會比較快。」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筆記本,說:「嗯,我有兩個問題:第一,我想我在電話里已經跟彼得提過了,這個周末我本來打算去愛爾蘭的。」
「不,她是自殺的。但經過我安排之後,看起來就像是謀殺。而且我安排得就像他殺的。我替他開脫了一次,他並不值得,所以我覺得陷害他一次似乎正好扯平。」
「沒錯,很多年以前。」
「所以你一定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這樣問有什麼意義?你真要我說出來嗎?」
我朝門口走去時他說:「等一下好嗎,斯卡德先生?」
「我是馬修·斯卡德,我接到一個口信,讓我打電話給你。」
「很感激你能趕來,」他說,「在開始之前,你不介意我問幾個問題吧,斯卡德先生?」
所以說,在某些方面我仍是個十足的警察,但在另一些方面,我已改變了不少。我早已吞下了駱駝,怎麼會被蚊蟲噎住?
「對,對,我們拆開了幾袋,足以,呃,確定。」
「但說無妨。」
「嗯,你主講的那天我去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你姓什麼。」
「我是刑警。」
「表示我沒有正式的身份。偶爾我會接一些大介紹所安排給我按件計酬的案子,在那樣的情況下我會借用他們的執照行動,除此之外,我做的工作完全屬於私人性質,非正式的。」
「你坐一會兒,我想給你看樣東西。」他走進另一個房間,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張鑲在銀框里的五乘七寸大小的彩色照片。「我們結婚那天照的,」他說,「兩年前的事,還不到兩年,五月才滿。」
「彼得·咖喱。」我說。
他告訴我地址,我記了下來。
「很多人壓力都很大。」
「不,」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件案子的調查工作要涉及的不僅僅是他們留下的這一點線索。起始點是他們拿著差不多五十萬元逃之夭夭的事實,他們可能做兩件事,兩件事都可以引起人們的注意。」
「我不知道答案會是什麼,答案似乎總有各種可能。我不可能給你太多承諾,因為我不知道你要告訴我的事情是什麼。我這麼大老遠趕來,是因為彼得說電話里講不方便,現在到了這裏你好像也什麼都不願意講,也許我該回家了。」
「上面說是彼得·咖喱。」
「黎巴嫩咖啡聽起來很好。」
「回憶這件事?我並不覺得有什麼,我做過很多更讓我不自在的事。」我四下尋找我的大衣,這才想起我根本沒穿大衣出來。外面是春天,是穿運動夾克的天氣,不過聽說今晚氣溫會降到華氏四十度。
「彼得,」我說:「我認識你嗎?」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簡單。」
「你接到口信,叫你打電話給我?」
「換句話說,我只是判他們死刑而已。」
「確實不是。貨本身是骯髒的,我從來沒說過它不臟。可是我做的部分,是乾乾淨淨的去做,我不會去訛人,不會去殺人,我做的是童叟無欺的交易,而且我會謹慎地挑選交易對象。因為這樣,我還活著,也是因為這樣,我不在監獄里。」
「而他並不反對?」
「最好不要,馬修。是件調查工作,非常重要,而且你開價多少我們都願意付。」
「我了解。」
「不。」
「這正是問題。」
我最好的朋友,那個我想去愛爾蘭跟他會合的人,是個職業罪犯。據聞,有天晚上他手提一個保齡球袋,大搖大擺地走過「地獄廚房」的街道,然後從袋子拿出一顆人頭。我雖不敢發誓真有其事,但不久前在馬斯佩斯體育館地下室,我https://read.99csw.com就在他的身邊,親眼目睹他一刀斬下一名男子的一隻手。當晚我的手裡握了一把槍,而我也開了槍。
「那是因素之一。」我說。
好問題,我自己也時常思考這個問題。我說:「我幹警察很多年,離職之後,每過一年,我就變得更不像警察一點。你其實要問的是,你告訴我的事情是否能保密。就法律上來說,我並不是律師,你對我說的話並不具有豁免權;而我也不是法庭里的官員,所以我和任何一位公民一樣,並沒有義務對外報告我所知道的事。」
「我能替你效勞嗎,彼得?」
「夠久了。後來他死在監獄里,有人在他身上戳了一刀。」我嘆了口氣,「我想走回他家門前看看是否能喚回一些回憶,沒想到回憶已經回來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是乘地鐵來的。」
「或許吧。就算有我也沒看到。無論是哪一種,貨本身都是骯髒的。它能夠殺人,或是被人用來自殺或彼此殺戮。但有一點我至少比他們強,我不會去替我賣的東西作廣告,不會派說客去國會,不會聘請公關去對大眾鬼扯淡,說我賣的屎其實對他們有好處。哪一天人們不想要毒品了,就是我改行作別的買賣的時候了,我也不會到處去哭去嚎,要求政府發聯邦補助金。」
「我要那些天殺的死!我要在現場,我要自己下手,我要看著他們死!」他說得很平靜,很直率,聲音里不帶感情,「這就是我要的,」他說,「現在我想這件事想得發狂,其他的我一概不想要了,我無法想象自己還會想做任何別的事。跟你想的是不是差不多?」
「哦,是警員還是便衣?」
「這會兒你知道了。」
「你可以取消啊。」
彼得說:「別激動,寶貝……」
「彼得也這麼說。操!我就是不喝!禮拜四下午我跟他們通過電話之後灌了一杯,然後就再沒碰過了。我會有那種衝動,可是我還是把酒推開,你知道為什麼嗎?」
「你確定那是她嗎?」
「不方便在電話里說?」
「但你還是認為我做錯了。」
「答案你已經知道了。」
「我沒事,」凱南說,「馬修,你先坐下,聽我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告訴你,然後你再決定要不要現在就走出去。剛才我說的話都別記在心上,其實我並不擔心你是不是會告訴別人,我只是不想大聲把這件事講出來,因為這會讓它變得太真實。可是它本來就是真的,對嗎?」
「我真的不知道。」他轉過來看我,將一把椅子轉了個方向,抱著椅背跨坐在上面。「事情是這樣的,馬修。我可以叫你馬修吧?」我說可以。「事情是這樣的。我必須知道我能不能告訴你一些事情,而不必擔心你會告訴別人。我想我擔心的是,你身上到底還殘留著多少警察的成份?」
我等著,過了一會兒另外一個聲音來了,跟前一個很像,但比較低,也比較柔,「馬修,我是彼得。」
他搖搖頭,「是他們自己判自己死刑的,」他說,「就憑他們的所作所為。你只是從旁協助運作而已。怎麼樣?」
他很不耐煩的搖搖頭,「我沒事,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怎麼說呢?我們把弗朗辛的碎塊拿去焚化了。」
一陣靜默。然後,「馬修,我只要求你過來聽聽。」
「兩千。辦個喪禮花兩千元,預算夠低了,是不是?我是說連買個棺材可能都不止這個數。」他搖搖頭,「我把骨灰裝進錫罐,放地下室的保險箱里。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它,完全不知道她會希望我怎麼做,我們從來沒討論過。老天,她才二十四歲,比我小九歲,九歲差一個月。我們結婚剛兩年。」
凱南想了想。「花掉,」他說,「還有呢?」
「我跟我哥哥會做我們該做的事。你不必參与。」
「你對布魯克林熟不熟?」
「如果你還要,儘管說。」他又開始講別的事,然後突然轉過頭去對他哥哥說:「我不知道,大哥,」他說,「我不知道這行得通行不通。」
「應該差不多。雇我的那個男人被控殺妻,我幫他洗脫了罪名。」
「嗯,大概吧。前幾天有幾個男人把我太太綁架了,然後把她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用塑料袋包著,放在一輛車的後車廂里送回給我。或許很多人都有著同樣的壓力吧,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有個金色警徽,對不對?」
「所以你願意試試看?」
我沿著第四大道走了一條街,經過一家中國餐廳、一家韓九-九-藏-書國蔬果店、一家外場賽馬賭博場和兩家愛爾蘭酒吧,接著走到殖民路上,找到凱南·庫利的家。它座落在一群各自獨立的獨戶住宅之中,所有建築都墩墩實實的,看起來像是兩次大戰之間蓋的。他家前院有塊小草坪,一條四分之一層樓高的木頭階梯通往前門。我走上階梯,按響了門鈴。
「我很抱歉。」
「除非我死。」
我終於合上了記事本,庫利兄弟坐在那裡等著我吐出第一個字。「從表面上看來,」我說:「他們似乎很安全。他們全程排練過,執行得很徹底,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就算有留下蛛絲馬跡,到目前為止也還看不見。或許在超市或大西洋街那家店裡有人能夠指認出其中一名歹徒,或碰巧瞄到一眼車牌號碼,這很值得我們花力氣去找出這位目擊證人。不過目前這個證人只是我們假設的,很可能根本不存在,他所目擊的東西可能並不能給我們提供任何頭緒。」
「這樣啊,」我說,「其實我不確定我現在是不是有空接案子,彼得。我才剛剛計劃好要出國度假,就這個周末去。」
「你以前是警察?」
「不,是他殺的。」我說的時候,腦袋想起了整件事情。「本來我不知道,後來才發現。」
「沒有,我從來沒被逮捕過。所以如果你考慮的是這一點,怕說出去難聽,說你替一個人盡皆知的毒販做事……」
「我和彼得就是在那兒長大的。你會發現那裡住了很多中東人,就在法院大道和大西洋街周圍那幾條街上,有黎巴嫩人、敘利亞人、葉門人,巴勒斯坦人。我太太就是巴勒斯坦人,她的家人住在亨利街旁的總統街上。那裡應該算是布魯克林南區,可是現在大家好像都管那裡叫卡羅爾公園了。咖啡味道如何?」
「沒錯。我在格林威治村第六分局幹了幾年,在那以前還在布魯克林做了很短一段時間,在七十八街分局,分管公園坡地和它以北一小塊的地方,就是大家稱作博洛姆希爾的那個區。」
「從官方的觀點來看,我不是人盡皆知的交易商,不過我可不敢保證緝毒小組或毒品管制署沒人知道我,但我沒有前科,據我所知,我也從來不是官方調查的對象。我的房子沒被監聽過,電話沒被竊聽過。如果有,我一定會知道,剛才我已經告訴你了。」
他笑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特別大的那條。從某些方面來看,其實中間商才是最大的,交易量也最大。我做生意時以重量計,也就是說我要不就帶大量的貨進來,否則就向有貨的人購買,轉手給那些少量出售的人。我的顧客或許交易得比我多,因為他們永遠都在買和賣,而我一年卻只做兩三筆生意。」
「所以你認為我做錯了。老天,我不能打電話報警,把滿滿一袋子肉塊交給他們,說:『這是我太太,請好好照顧她。』我從來沒有找過警察,干我這一行不可能找警察。可是如果當時我打開那輛福特後車廂,看到的她是完完整整的。雖然死了,卻是完整的,那麼也許,也許,我會去報案。可是在這種情況下……」
「我是在星期五下午打電話給他的,星期五晚上我就從他那兒拿到鑰匙過去了。他有個煤氣爐,應該可以說是個窯吧,用來焚化被他安眠后的寵物。我們把……呃……我們把……」
我看著他。
「不過你還是過得很不錯。」
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嗎?我說:「關於對與錯,我知道的不多。或許換作我,如果我也有一個後院里有座焚化爐的表兄的話,也許我也會做同樣的事。不過我會怎麼做並不重要,現在木已成舟,問題是下面該怎麼走?」
「吹噓。歹徒常常會自吹自擂,如果遇到值得誇耀的事情則更不得了,有時候他們會對那些很樂意轉手出賣消息的人吹噓,要訣在於你得把風聲放出去,讓大家知道買主是誰。」
我猶豫了一下。
「你們在哪裡?」
「度假。今天早上我剛剛全部安排好。」
R線地鐵,也就是大家說的BMT百老匯街慢車,從牙買加區一百七十九街一直開到布魯克林西南角,離韋拉扎諾橋幾個街區的地方。我在五十七街和第七大道車站上車,坐到終點前兩站下了車。
「你拆開了每一袋,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