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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顯然不會。」
「嘿,彼得。」大家說。
她說:「誰是沃爾特?」
「他說事關生死,可能是死。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可是他的語氣好像很嚴肅。」
和負責檔案建立的人談話之後,他又打電話告訴我那次經歷實在夠戧。「那人一副漫不經心的德行,」德魯說,「彷彿那才殺了兩個女人,切割了第三個的傢伙,不值得他紆尊降貴似的。我看殺人越多的兇手,才越能博取他們的青睞。」
「我並不討厭這齣戲,」我說,「我只是覺得我跟它打了十個回合,臉上挨了好幾拳。」
「這個人在他那個部門裡待了二十年,相當於部門元老,就要退休了。他說他很高興。」
「TJ稍早的時候打來,不過並不重要。馬修,凱南·庫利剛才打電話來,你得立刻回話,他說非常緊急。」
「他怎麼回事?」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說,「公共關係部門向來都只講門面,不過據我所知,那個部門做的連環殺人犯檔案非常完整,我覺得她應該去。」
「嗯,你常在這裏,應該想個辦法讓別人找得到你。」幾分鐘之後她說,「去把電話拿起來,今天晚上我們倆都不再接電話了。」
「只想打個招呼,沒什麼要緊的事,想讓你知道他還活著,或許待會兒再打給你。」
「然後你要幹什麼呢?」
另一個晚上我正準備出去參加聚會的時候,接到一通丹尼男孩打來的電話,害我忙不迭地衝到科羅娜一家義大利餐廳去,據說有三個突然變成暴發戶的蠢貨,要到那裡去散財。雖然聽起來不太實際,因為科羅娜位於皇後區北部,距離日落公園不知有幾光年,但我還是去了。我坐在酒吧上猛喝桑·佩黎洛氣泡礦泉水,等待三位穿著絲質西裝的傢伙進來天女散花。
或者沒那麼糟吧。聚會結束時,大家站起來一起念平靜禱告詞,念完后,坐在我前面兩排的一個男人過來要我的電話。我給他一張名片。「我常常不在家,」我說,「不過你可以留話。」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我可以理解,」他說,「我也能尊重你的選擇。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希望你能跟我合作,因為有你做後援,我可以放心。而且這種生意利潤很高,你知道的。」
「沒有,可是——」
「或許你不應該告訴我這些。」
「比老婆更糟。我得出門了,我們在那裡碰頭。」
「沒有,」我說,「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你現在還能去嗎?」
「當然不介意。」
「你把這部電話的號碼給了他?」
點了餐之後,他說:「我不知道,老兄,我沒有理由進城。我上了車,到處轉,發覺沒地方可去。以前我也常常這樣,開車到處兜風,為石油危機和空氣污染盡一份心力。你會不會這樣?哦,怎麼可能,你沒有車。如果你想出城度個周末,你怎麼辦?」
我有個感覺,他並不想見我,我可以了解。我還記得剛戒時的痛苦,熬個幾天,喝了酒,然後再從頭開始。他還處在另一種劣勢里,因為他曾經清醒了一段時間,現在再一次失去控制,肯定覺得很羞辱。加上他目前的經歷,要想重拾自尊,可能需要一段時日。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我感覺如果我放任自己的感情,就會發現其實世界上每一件事情我都怕。我害怕和我女朋友在一起,也害怕不跟她在一起。我害怕有一天早晨當我醒來時,會發現鏡子里有個老頭子在瞪我。我怕我會孤孤單單死在那個房間里,直到臭味漫出門外,才被人發現。
吃到一半,我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想為那天晚上的事道歉。」
「我想是的,寶貝。我累壞了,只想快快衝個澡,上床倒下。不介意吧?」
「我正在考慮。我從來沒打算把它當成終身職業,總是想再做個兩年,再做它個幾筆,在國外再多存點錢。老生常談,對不對?我真希望他們趕快讓毒品合法化,讓大家都好過些。」
「我第一次打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然後我打到樓下櫃檯,請他們轉上去。」
「沒錯,不過對於後面的受害者可不是好消息。我想他們會寧願警方早點將兇手緝拿歸案,也不願意讓兇手有機會證實他有多麼值得檔案中心重視。他跟凱利說他們剛替西岸一個變態建立了非常完整的身世檔案,那傢伙小時候搜集的郵票,幾歲做的第一次刺青,他們統統可以如數家珍,可是到現在還沒逮到人,目前受害人數已到第四十二號了,另外還有四位疑似受害者。」
「就算我不習https://read.99csw•com慣,又怎樣?就算我自言自語,又沒有人會聽到我講話,對不對?」他從自己的水杯里啜了一口。「還有性,」他說,「我他媽的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那件事。我會有慾望,你知道嗎?我還年輕,這是很自然的。」
我立刻打電話過去,凱南說:「馬修,感謝上帝,你別走開,我跟我哥哥在另一條線上講話。你現在在家,對不對?好,別掛斷,我馬上跟你談。」咔的一聲,等了一分鐘,又是咔一聲,他回來了。「他現在就過來,」他說,「他會去你旅館,就停在門前。」
「如果他只說那些就不必了。」
「或許你不必從跑腿的干起。」
「對我也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他現在是清醒的。雖然只有一天,但我們誰又不是這樣呢?
她洗掉錄音,然後說:「不知道他會怎麼想,撥你的號碼,卻聽到一個女人的錄音。」
「良藥苦口啊。」我說。
「哦,」她說,「我也很想見你。」
「難道那是你唯一的選擇?」
「彼得是清醒的,」我說,「至少一個小時前是。我在聚會上看到他。」
「一整天,鈔票就在他們的那張長桌子上推來推去,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們經手的錢有多少。那時候我還年輕,從來沒看過大筆現鈔,但那裡的現鈔是論噸的。每筆交易大概只賺個百分之一或百分之二,可是交易量驚人!
回旅館后我打電話給我的藝術史學家。那天晚上她有課,還沒回家。我在她的應答機里留了話,不知道她會不會回。
「什麼事?」
酒保說:「嘿,你們快看!那幾個屁|眼連續三個晚上都在這裏混,花錢像流水,我就覺得有鬼。」
「問題出在哪裡?」
「剛才你還說你太老了,不能去非洲開始新生活。」
他說:「我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我坐在家裡,都快瘋了。我太太死了,我哥哥不知道在幹什麼,生意一塌糊塗,自己也不知所措。」
「你怎麼打得過來呢?難道沒有轉回你那部電話,給你一個通話中的信號聲?」
「我沒看到他,只聽到他發言,等我回頭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我只是想打電話告訴你他還活著。」
「布萊頓海灘那兒有什麼?」
幾天前的晚上我們不歡而散。晚餐后我們租了一個她想看、我不想看的電影,或許我是在賭氣吧,我不知道。總之我們倆之間就是不對勁。電影結束后,她說了一句帶點色情意味的話,我建議她應該努力一點,講話別老像個妓|女。在平常的情況下,這個答覆是可以接受的,可是當時我的語氣很認真,她當時也回了一句很厲害的話。
「沒錯。我本來不相信它真的管用,不過我錯了。怎麼了?」
「那個東西是你絕對不想碰的。」
「哦,你有個女朋友啊?我正想問呢。你們倆在一起很久了嗎?」
我掛上電話說:「我愛你。」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聽到那句話從四面牆上彈回來。我們兩個在一起,已經能夠很熟練地將那一句話逐出我們的談話內容,現在我聽見自己說出口,心裏不知是真是假。
「是嗎?」
「顯然它不會把打到樓下總機的電話也轉過來。」
「他對我的了解僅限於我很清醒,而且很神經。」
他說他很感謝我。隔了兩個晚上,凱南打電話來說他就在樓下大廳。「我在旅館前面雙行停車,」他說,「你吃了晚餐沒有?下樓來吧,我們外頭見。」
「什麼東西管用?」
「你覺得它想表達什麼的信息?」
「嗯,好好睡。」
「我是說她一定很有意思,是個有意思的人。」
我說:「關於你太太的死,我可以替你工作,我可以不管你的謀生方式,甚至為你觸犯幾條法律。不過一旦牽涉到你的職業,我就不能替你工作了。」
每天晚上都有兩場午夜的聚會,最近的地方在西四十六街,我趕到的時候,聚會剛剛開始。我倒了杯咖啡坐下,幾分鐘后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我叫彼得,我是個酒鬼,也是毒蟲。」很好,我心裏想。「我恢復了一天。」他說。
「不對,」我說,「他們對紐約市了如指掌,不可能是在外地。」
「她是做什麼的,不介意我問吧?」
「三十三,現在入門有點老了。」
我剛戒的時候他們沒這麼做過,不過現在的戒酒協會的聚會通read.99csw.com常都會邀請清醒日數少於九十天的新人來做自我介紹,報告天數。報天數時,大部分的聚會者都會給他們掌聲。不過聖保羅的聚會卻不然,因為以前有個會員連續兩個月每天晚上都來參加,每次都說:「我叫凱文,我是個酒鬼,我恢復了一天了。昨晚我喝了酒,但今天我是清醒的!」大家對於為這句話鼓掌感到厭煩了,因此在接下來的正式會議中,經過一番激烈的辯論,大家投票決定全面廢除鼓掌一項。「我叫阿爾,」某人會說,「我恢復了十一天了。」「嘿,阿爾。」我們會說。
「有很多俄國人,」他說,「怎麼說呢?其中一個俄國人剛打電話來說他遇到跟我同樣的生意難題。」
「絕對不可能的。或許也有可能。告訴你一件事,我肯定很贊成。」
「為什麼很神經?」
「別人都說時間能夠治療一切。」我說。
「那明天再聊?」
「我就在等那玩意兒,在土耳其種的,轉經塞普勒斯進來,至少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
周六下午我本來在看電視運動節目,後來決定休息一下,打了個電話給接線員。我告訴她我的卡掉了,不知該如何啟動及解除轉移服務。我想象她在查過記錄之後,發現我從未訂購該項服務,於是打電話給九一一,請巡邏車將整個旅館包圍。「把電話放下,斯卡德,把手舉起來。」
「嗯,」他說,「真可惜,你不是她的律師。我的責任是要保護她的權益,朋友,而且反正現在大山正向穆罕默德移來,明天他們要派個人過來。」
「他老婆?」
「哦。」
我拿起電話,一個聲音極為低沉的男人想找莫德爾小姐。我一句話都沒說便把話筒遞給她,走到另一個房間里去。我站在窗前,望著東河對岸的燈光。過了一兩分鐘,她走進來站在我身邊。她沒提那個電話的事,我也沒問。十分鐘之後電話鈴又響了,她去接,結果是找我的。是沃爾特,依照協會裡的建議,拚命打電話。我沒跟他聊太久,掛斷之後,我說:「抱歉,這是個餿主意。」
「似乎她覺得挺有意思的。」
另一次是德魯·卡普蘭打電話來,說凱利和他在布魯克林刑事組的同事要帕姆到華盛頓聯邦調查局總部匡提科暴力犯罪分析中心走一趟。我問她什麼時候動身。
「我一點都不驚訝。」
「她是搞藝術史的。」
因為他們讓庫利兄弟跑遍了布魯克林,但我不能說。「他們使用兩個外區墓園做棄屍地點,」我說,「還有森林公園。你說哪個外地人可能在列剋星頓大道擄走一個女人,最後再把她丟在皇後區的墓園裡?」
他聳聳肩。「妙的是弗朗辛和我還討論過這件事。她不願意,因為她怕黑人。在一個黑人國家裡當少數的幾個白人,她覺得很可怕,她說,萬一他們決定奪權怎麼辦?我說,親愛的,什麼叫做奪權?本來就是他們的國家,他們是主人。不過一談到這個話題,跟她就沒理可講。」他的聲音突然變硬,「結果你看看帶她上貨車的是什麼人,殺她的是什麼人?白人!你怕一樣東西怕了一輩子,結果卻不小心栽在另一樣東西手上。」他的眼睛盯住我的眼睛,「就好像他們不止殺了她而已,他們把她整個抹掉了,她不復存在。我看不見屍體,只看見身體各個部分、肉塊。半夜三更我去我堂兄家的獸醫院,把那堆肉塊變成灰燼。她不見了,只留下我生活里的這個大洞,而我不知道該拿什麼放進去。」
那隻可能意味著一件事,但我仍想確定。
「或許用塞爾維亞和克羅埃西亞語講最淋漓盡致吧。信息啊?我不知道。也許它想說這個世界實在很糟糕吧。」
「顯然他並不認為撥錯了號碼,否則他不會留言。」
我先道歉,她也道歉,我們說好不會在意: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等到該上床的時候,我們是在城市的東西兩邊各上的床。隔天談話時,我們都沒提那件事,到現在也沒提,https://read.99csw.com可是只要我們一開始講話,它就一直梗在我們中間,即使我們不講話,也是如此。
「可是很臟,對不對?我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這是一個很髒的行業。」
「她拒絕去?」
「因為我在認識他的那個聚會裡倒了一大堆垃圾。他可能會猜我是病人,你是牧師公館里的管家。」
「哦,當然,」他說,「我沒想到。你常常出城嗎?」
「我可不確定。最近我的情緒很怪,一部分是因為這件案子。有了一兩個突破,我以為有進展了,現在又陷入困境,我感覺好像進退維谷。但我不希望這件事影響到我們兩人,你對我很重要,我們的關係也很重要。」
「不是很久。」
「你現在多大,三十二?」
「或許什麼也沒有,也或許是大麻煩。上次出國的時候我談了一筆交易,下個星期貨就應該到了。」
「可是太晚了。」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感覺似乎慢慢對了,但那齣戲的氣氛仍然陰魂不散。然後我們回到她的公寓,我進洗手間的時候,她去查她的電話錄音。等我出來時,她臉上有個很奇怪的表情。
「他大概會認為我們住在一起,除非他知道你一個人住。」
那天晚上他看起來好多了,理了頭髮,颳了鬍子,不過仍有種疲憊的神情,還隱藏著一股焦躁。
「好地方。」他說。
「你嘗過鴉片大麻沒有?如果以前你只酗酒,可能就沒嘗過。」
「非常好,」他說,「一定很有意思。」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發生了好幾件事。
「我就覺得奇怪嘛。」
「要了解這一點何必去看戲,」她說,「讀讀每天的報紙就行了。」
「哦,」我說,「是昨晚我在聚會裡認識的一個男人。他最近才戒。」
我去了三趟日落公園區,有兩次是獨自去的,第三次是和TJ一起去的。有一天下午我很煩,便傳呼他,他幾乎是立刻就回了電話。我們在時代廣場地鐵站碰面,然後一起坐車去布魯克林,先在一家熟食店吃了午餐,再去那家古巴店喝古巴咖啡,然後在那附近逛了一陣。我們聊了很久,結果我對他仍然知道不多,他倒是對我了解不少——如果他一直在聽的話。
他笑了。「別在那兒酸溜溜的,馬修。為什麼她該老遠跑去華盛頓?叫他們來嘛!」
「工作了才算,今天只是在混,大哥,我混了一輩子,都沒拿過錢。」
「好。」
「彼得?彼得沒事,他會載你去布萊頓海灘。今天誰也不準乘地鐵慢慢晃。」
我準備出門去埃萊娜家的時候,便按照指示,讓所有的電話都自動轉到她那部電話上,至少理論上會這樣。不過我對整個程序並沒有多大信心。
「租一輛啊。」
「哦,」我說,「或許在南斯拉夫情況不同。」
第二天早晨我去找喬·德金,結果他和另外兩位刑事組的朋友一起去吃午餐了。我回到旅館,查我的口信,發現一個都沒有。我上樓挑了本書坐下,過了二十分鐘,電話鈴響了。
「結果如何一定要讓我知道,」我說,「當然是在和你僱主的權益不抵觸的情況下。」
「那是二十歲乾的事,去一個新的國家,開始新生活。」
「所以我穿上衣服,趕來這裏,因為我不想喝酒,也不想有這種感覺,經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麼這樣講一通之後就會好過很多,不過它就是有幫助。謝謝各位。」
「今天稍早的時候我跟他通過話,他說大部分的錢還在,而且車子也沒事。我告訴他我一點都不在乎那筆錢或那輛車,我在乎的是他,他說他沒事。你覺得他看起來如何?」
「也許吧,是的。」
「你怎麼知道他們對紐約市了如指掌?」
「前一陣子剛有個警察這麼說過。」
雪上加霜的是他們沒有安排中場休息時間,結果十點一刻結束時,我們覺得一分鐘也沒辦法多待了,因為每一刻都讓人窒息。最後演員謝幕,劇院里的燈光亮起,我們一個個像殭屍般挨出門。
我還沒想象完,她已經接給電話錄音,由電腦語音向我解釋該怎麼做,它講得很快,我來不及全寫下,所以我又打了一次電話,重複整個過程。
「他們住在城市邊界上一個四周有圍牆的大宅子里,因為僕人太多,所以房子一定要大。我只是個從伯根街出來的小鬼,從小就跟哥哥合用一個房間,我這位表親居然家裡每位成員都可以分到五個僕人,包括小孩。我沒誇張。起先我覺得很不自在,覺得他們很浪費,後來他們解釋給我聽,如果你很富有,就有義務僱用很多人。你是在製read.99csw.com造工作機會,為人民做點事。」
我從布魯克林高地一路走到灣脊去跟凱南·庫利拿開銷費的那天是星期三,隔周的星期二我在八點半的聚會上聽到房間後方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叫彼得,我是個酒鬼,也是毒蟲,我恢復了兩天。」
等待回曼哈頓的火車時,他說:「這樣吧,今天你不必付我半毛錢,因為我屁事都沒做。」
「那我可以把它洗掉了?」
「還好。」我說,然後我們聊了幾分鐘。然後我問她現在去她那裡會不會太晚了點兒。
「沒什麼。」
「非常有意思。」我說。
「不是。」
「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想我講話的口氣大概像個神經病吧,不過我已學會別他媽的在意別人怎麼想,我的確不在意。對我來說,在那個房間里那樣掏心挖肺出奇的容易,因為除了彼得·庫利之外,我不認識任何人。要是他真的只清醒了一天,大概也聽不完整句話,更別提聽完了還記得。
那裡離希葉露天球場只有幾個街區,不過離大都會球隊仍有數百里之遙,他們那天下午在瑞格里球場以微弱的劣勢輸給了小熊隊,洋基則主場迎戰印第安人隊。我走路去乘地鐵回家。
「當然。你想聽那個留言嗎?我可以倒回去放給你聽。」
「說得通。」
「任何人都可能,」他說,「只要那個女孩不是他想要的。讓我想想他還說了些什麼。他說這幫人可能剛過三十歲,可能小時候是受虐兒,還作了些非常空泛的描述,不過有一件事他說得我毛骨悚然。」
「這個遊戲我們沒試過,神甫和女管家。『請賜福給我,神甫,因為我是個淘氣的女孩,或許你該打我屁股。』」
「他們用的是最古老的賺錢辦法,」坐在我旁邊的男人說,「偷。」
「沒有。」
她買了票去看曼哈頓劇場俱樂部的演出,那齣戲非常晦澀、陰鬱,是個南斯拉夫劇作家寫的。我感覺一定有很多東西因為翻譯而損失了,不過整齣戲的張力還是很具壓迫感,帶領我進入人類內心黑暗的甬道,完全沒有燈光。
「一個聲音非常性感的神秘女郎。」
本來我想在休息時間找他,可是坐在我旁邊的女人跟我聊上了,等我轉過頭去找他時,他已經走了。聚會結束后我從旅館里打電話找他,可是他沒接電話,於是我打電話去他弟弟家。
「天氣好的時候經常會。我和我女朋友到紐約州北部,或去賓州玩。」
那地方的電視開著,到了十點,五台的新聞播出三位涉嫌搶劫及毆打四十七街一家珠寶商而遭到逮捕的嫌犯照片。
「還是毒藥?對不起,最近我挑的很賣座,對不對?先是那部你痛恨的電影,現在又是這個。」
「難怪雷和他朋友是小巫見大巫。」
不太好。星期二他清醒了兩天,今天他清醒了一天。我知道那一定很痛苦,拚命想回到救生艇上,卻怎麼也夠不著邊。然後我就不再想彼得·庫利了,因為我是為了自己才去參加聚會的。
我有個特別的感覺,但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感覺。我沖了個澡,走出來擦身時,望著盥洗盆上那面鏡子里自己的臉,突然了解那是什麼感覺了。
「習慣有伴的人都會這麼做,你會習慣的。」
上了車,他說:「你對曼哈頓比我熟,你想去哪裡?挑個地方。」
「你確定?」
我很專心地聆聽主講人的發言,不過卻說不上來到底聽到了什麼,等主講人講完了,宣布聚會開始,我立刻舉手。他們點了我,我說:「我叫馬修,我是個酒鬼。我已經清醒了兩年,從我踏進協會那一刻開始,我經歷了不少事,有時候我會忘記其實我生活得很混亂。目前我與我女友的關係正面臨一個困難的階段,而且我一直沒有自知之明,直到剛才。在我來這裏以前,我覺得很不自在,必須站在蓮蓬頭下沖五分鐘的澡,才終於搞清楚我自己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我明白那是恐懼,我在害怕。
「哦,我的老天,」我說,「難怪沒有我的口信。我剛到家,整個早上都在外面,完全忘了這回事。我本來想直接回來解除,可是我忘了。你一定快被逼瘋了。」
我們在戲院附近吃了晚餐九九藏書,那齣戲的氣氛纏著我們不放。
「說真的嗎?當然不是。我可以買賣任何東西,或許我老爸以前講到腓尼基人做貿易時有點言過其實,不過你不能否認,全世界都有做貿易的黎巴嫩人。大學退學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國旅行,去拜訪各家親戚。整個地球到處都有黎巴嫩人,老兄。我有個叔叔跟嬸嬸住在尤卡坦,中南美洲到處都有我的表親。我還去了非洲,我媽那邊的親戚住在一個叫多哥的國家。去之前我從來沒聽過那個國家。我的親戚在多哥的首都洛美做黑市貨幣交易。他們在洛美市中心一幢建築里租了一大間辦公室,大廳里沒有招牌,還得爬一屋樓梯,可是還挺公開的。每天人流不斷,都拿著錢進來換錢,換美金、英鎊、法郎、旅行支票。金子,他們還買賣金子,先用秤稱,然後就算價錢。
「他會覺得我是誰?」
「彼得說如果替我做事,會引誘他回去吸毒。這也是你拒絕的因素嗎?」
我們去了第九大道上的巴黎綠餐廳。布賴斯直呼我的名字,給我們安排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加里也在吧台後面誇張地對我揮手。凱南點了一杯葡萄酒,我叫了一瓶皮埃爾礦泉水。
「哦,」這時我才想到,「八成真的管用。」
「你懂我的意思。我有慾望,我不僅不知道該怎麼辦,還覺得有慾望是不對的。不管我是不是跟女人上床了,我都覺得自己不忠實。就算我想跟女人上床,我又能跟誰上床?我能幹嗎?去酒吧跟女人甜言蜜語?還是去按摩院,付錢叫個鬥雞眼的韓國妹幫我手|淫?還是去他媽的『約會』啊?請女人去看電影,陪她聊天?我試著想象自己去幹這種事,決定還是在家裡自己手|淫算了,只不過我連那也不能做,因為那樣我也會覺得自己不忠實。」他突然往後靠,表情訕訕的。「真抱歉,」他說,「我沒想倒這麼多垃圾給你聽。本來我並不想說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搞的。」
「當然。」
「你的時間應該也值錢吧。」
我們聊了一會兒,等我去找彼得·庫利時,他已經走了。我不知道他是說完了馬上就離開,還是等到聚會結束。總之,他已經離開了。
「所以說你的電話會轉到這裏。」
「轉移服務。我告訴過你港家兄弟玩電腦的時候給我裝了轉移的服務項目,今天下午我啟動了。」
「在她律師建議之下。」
「已經過去了,親愛的。」
「賣別的東西啊。」他笑笑,「上次出國碰到一個傢伙,跟我一樣是黎巴嫩人,在巴黎的時候我一直跟他和他太太混在一起。『凱南啊,』他說,『你最好趕快退出這一行,它會殺死你的靈魂。』他要我跟他合夥。你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嗎?他是軍火商,天啊!他是賣武器的。『老兄,』我說,『我的買主只會用貨自殺,你的顧客還會去殺別人。』『那不一樣他堅持,我只跟像樣的人,有身份地位的人做交易。』然後他跟我講了一大堆他認識的重要人物,中央情報局的,還有其他國家的國防部的。所以說,或許我會退出毒品交易,搖身變成響噹噹的死亡商人。你覺得這樣是不是比較好呢?」
「她不去。」他說。
「不止是受夠了。他說類似案件上升的頻率簡直駭人,而且根據統計曲線的走向,從現在到世紀末這段時間更有暴增的趨勢。他稱之為『獵殺』,說現在這種事已經變成九十年代流行的休閑活動了。」
「我可以分點時間給他們,我的時間多得我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我整天一個人待在家裡,發現我居然會自言自語。還講得很大聲。」
埃萊娜說:「你忘了解除轉移服務。」
「那就別做了。」
「因為他受夠了?」
「你的生意怎麼了?」
「他對頻率也毫無興趣。他說連環殺人犯通常活動極為頻繁,也就是說作案間隔不會超過數個月。他說要麼雷他們還沒真的玩順手,要麼就是很少來探訪紐約市,真正殺人地點其實在外地。」
十一點半的時候她回電話給我。「我剛進門,」她說,「上完課後幾個同學一起出去喝了一杯。你今天如何?」
「『留下來嘛。』他們對我說,想叫我加入。如果我不喜歡多哥,他們還有個姻親在馬里做同一行。『不過多哥比較好。』他們說。」
「沃爾特?」
她咧嘴笑了,我伸手去抱她,電話居然在那個時候響了。「你去接,沒準是沃爾特。」
「問題出在我應該抽身的。這筆交易里的人有些我根本不該信任,我介入的理由是最不應該的理由:我是因為沒事幹才去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