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莫里西。」
「你是為什麼加入的?」
「哦?別告訴我你當過我的證人。我總說我絕對不會忘掉任何一個有敵意的證人。」
「你不認為被沒收的毒品總有辦法流回街頭嗎?你不認為某些已經犯了法的警官、警察會採取極端的手段,來掩飾自己的錯誤嗎?」
「無論如何還是告訴我吧。」
「我是嫌疑犯嗎?」
「但是你是不是真覺得——」
「就像從小在天主教家庭長大似的,」我說,「當過警察,很多想法和習慣永遠都改不了。而且我也真的覺得是有不一樣,倒不是對那些麥迪遜可能會去殺害的人有多麼大的不同,而是當人們看到他重回街頭時,所透露出來的信息。」
「據說這樣會讓你保持年輕。」
「那一帶的街頭犯罪近來顯然增多了。發現他的是一個私人保鏢,有必要的話,你根本不會去雇保鏢。」
「還有,幾年前,」我說,「在五十二街地獄廚房西邊的一家夜間酒吧,你曾坐在我的鄰桌。」
「對。」
「可能會,」我說,「怪事年年有。」
「他們好像就喜歡那麼吵。」我說。
「很有趣。在審判中剛好相反。有一個基本原則,除非你已經知道答案,才會問證人那個問題。」
「你有什麼想法?太沒品位?還是覺得那個姿態太戲劇化?」
「我沒有任何嫌疑犯。」
「我也一樣。」
「事實上,」我說,「有的。」
「你是嗎?」
「成名的代價。」我說。
「可是他們看不到。」
「現在大家都認識這個名字了。」
「那麼我們意見一致。」
「不錯劇本,你也承認了吧?」
「我知道。」
「想必是二十年前了。」
「有些人一向如此。」
「你不是律師。你沒有保護消息的特權。」
「你知道一個事實、一個駁不倒的事實嗎?那些警察並沒有去沃倫的母親家企圖殺他。」
「當然不是只有腌牛肉和洋蔥這類玩意兒,」他說,「有時候會有人來打破你的窗戶。」
「我不能告訴你。」
「你就是在那裡學會喝愛爾蘭威士忌的?」
「大家都這麼說。」
「荒謬透頂。」
「你讓他脫罪了。」
「天啊。」
「你不認為他有權力得到最好的辯護嗎?」
「差不多。」
「但也有可能是巧合。兇手大概肯定是你們其中之一,可是沒有動機、沒有錢的誘因,至少據我所知沒有。或者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
他從鼻子里哼一聲。「我會說,不管任何人加入,那都是一個很怪異的俱樂部。每年聚會慶祝必死的命運,天哪,怎麼會有人想要加入?」
他搖頭。「你知道那句形容成功的諺語嗎,『英國式穿著、猶太式思考』?哦,雖然不押韻,不過我要加上『愛爾蘭式飲酒』和『義大利式食物』,這兩個原則我是在格林尼治村學到的。我在白馬酒吧和獅頭酒吧,還有對街的藍磨坊學會喝愛爾蘭威士忌。你在第六分局的時候知道藍磨坊嗎?」
「你不只替他辯護,」我繼續說,「你把整個警察部門全都列入審判。你讓陪審團相信麥迪遜是布朗克斯分局的線民,為了回報,警察讓他販毒,而且還把他們從別的毒販那裡沒收的毒品拿去供應給他。後來警方怕他說出去,就跑去他母親家,不是要逮捕他而是要謀殺他。」
「看來我臉上寫著自己的年齡。」
「哦,毫無疑問。認識這個名字、這張臉、頭髮、聲音,還有那種諷刺的機智。每個人都知道『硬漢雷蒙德·格魯利奧』。嗯,正合我意,可是你知道,這也是個強大的詛咒。『找他包你滿意』,被人這樣期待,實在很可怕。」
「你會發現用這種方式很難學會任何事情。」
「當然不記得。大家只記得硬漢格魯利奧讓他脫罪了,警察也不在乎他是被關在綠然天堂監獄還是去了好萊塢跟麥當娜上床。警察的想法跟你一樣,認為我把整個警方都拿來審判。其實我沒有,我是把整個制度都拿來審判,一向如此,我是
https://read•99csw•com刻意的。不管是民權鬥士還是抗拒徵兵的人還是巴勒斯坦恐怖分子,或者,沒錯,沃倫·麥迪遜,我都把整個制度拿來審判。不過不是人人都這麼想。」他指指他的塑料窗子,「其中有些人就當成是個人恩怨。」「然後陪審團宣布出判決時,被告衝去要和幫他脫罪的人握手,但羅傑斯不肯碰他的手。『離我遠一點,』他就在法庭里大吼,『你這狗娘養的,你就和原罪一樣不可饒恕!』」
「當時我三十二歲,替法律救援會工作,正考慮要加入格林尼治村獨立民主黨員團,同時嘗試打入政壇。麻煩的是,我發現那個改革民主黨員團比民主黨更可惡,老民主黨團根本狗屁不通,不過至少他們有自知之明,而改革派人士則是一小撮偽善的狗屎。誰知道呢,如果我懂得跟著他們往上爬,我可能就會成為埃德·科赫。」
「那是自我解嘲,」他說,「都忘了給你倒飲料了。你要喝什麼?」
他是個高個子,大約六英尺三三寸,瘦骨嶙峋。頭髮原本是黑的,如今已褪成鐵灰色,而且長過衣領,肩膀上搭著一片捲髮。時光就像漫畫家的筆在他臉上留下痕迹,加長了他的鼻子,凸顯了他的眉骨,讓他的兩頰更凹陷,下巴更突出。他打量著我,然後燦然一笑,好像看到我真的很高興,好像有人對這個世界開了個超級大玩笑,而我們兩人就身處這個笑話之中。
「這是整個合作關係的一部分。」
「我太太在薩格港,」他解釋說,「明天下午我要去跟她會合,然後星期一早上再趕回來出庭,除非我打電話告訴她我工作太多了忙不完。我有可能真的會打,趕出城去度周末,然後再趕回來,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這樣就算是休息嗎?」
「我的一些當事人,」他說,「會把沃倫當成一個冷麵殺手。我則覺得他是個毫無悔意的極端反社會分子,而且我很樂意看見他被關進紐約州監獄里。」
「嗯。」
我說:「我只能告訴你,我很吃驚看到你的名字出現在名單上。」
「我所應該做的是,」我說,「去問各種各樣的問題,包括愚蠢的問題。你永遠不知道某個人會決定告訴你什麼。」
「馬修·斯卡德,」他說,「歡迎,歡迎。我是雷蒙德·格魯利奧。」
「哈,」他說,「這一點,我那兩個前妻可以給你不同的觀點,而且我可以告訴你其他幾個名字,他們可以很快告訴你,我吃東西只用一根筷子。也許我就是兇手。」
他問我還要不要再加點畢雷,我說不用了。
「沒錯,結過一次。」
「天哪,這是什麼問題。沒有,當然沒有。」
我說:「審判過後,我一直看著你和麥迪遜的照片。」
「教育,」他說,「不是我們的目的。我還要再喝一杯,你要嗎?」
「實在不記得了,」他說,「當然,當時我年輕多了,人格和職業都沒定型。如果卡普的遺孀——她叫什麼來著,費利西亞?」
「兩個兒子。」
「我在《紐約時報》看到了訃告。現在我看報紙,第一個看的就是訃告版。」
「在某些狀況下是如此,可是——」
「我也忘了,不過我知道你說的那家。」
「你可真能幹,把這個故事推銷給他們。」
「還有,你是六十五歲。」
「你是兇手嗎?你殺了沃特森、克盧南和其他人嗎?」
他說:「馬修,你覺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有個人正一步步要把我們全殺死嗎?或者這也是機密?」
經過貝德福德大道之後,就到了商業街的第二個街區,這兒的建築風格更加多九九藏書樣。不同高度、形狀、風格的建築擠在一起,就像高峰時間地鐵車廂里的拉環一樣。而街道則好像對於這種風格的突變感到困惑似的,在街區盡頭忽然向右急轉彎接上巴洛街,在此戛然而止。
「他們沒抓到開槍的人,對不對?」
「我懷疑。不過,反正一定是會員,對吧?還有誰會知道其他所有會員的名字呢。不過我猜有些人會跟自己的太太公開討論俱樂部的事情。」他又笑,這個笑容淡多了。「應該說是我們的第一任太太,」他說,「就算你第一次離婚什麼教訓都沒學到,至少也學會了謹慎。」
「我猜都長大了吧?」
他頭一抬。「你不會真以為他們會逮自己人吧?我猜是警察開的槍。」
「莫里西。我這些年很少去那裡,大概加起來最多兩三次。我想,我每次在那裡都是醉醺醺的。」
「下班後去喝杯酒可以放鬆神經,」他說,「天哪,那陣子我喝得比現在凶。現在多喝兩杯我就會想睡覺了,以前酒是我的燃料,喝下去可以支撐我整天整夜。」
「畢雷行嗎?」
「你不認為警察利用線民嗎?」
商業街的長度只有兩個街區。在布里克街往南一個街區處,由第七大道朝向西南斜伸出去,與巴洛街平行。第一個街區是的街道兩旁都是三層樓高的紅磚建築,屬於聯邦政府機關。大部分都是住宅,但一樓有些是出租店面。有個櫥窗掛著律師的招牌,下面還有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我也涉獵古董」,櫥窗里是一些古董和文物。隔兩戶是一家健康食療法餐廳,菜單上有豆腐、海藻,其他還有什麼則沒有提起。
「你不認為他有權力得到辯護嗎?」
「就是那家。」
「在十二個布朗克斯大公無私的市民認為沃倫·麥迪遜無罪、激怒了很多警察之後,這當然是對的。」
「然後呢?」
「我怎麼想並不重要。」
「或許不重要。我喜歡知道所有關於人的事情——陪審員、證人、對方律師。你知道,這是為了預習。法庭的戲劇性或許讓我成為巡迴演講的熱門人物,但我是靠開庭前的家庭作業贏得官司的。我喜歡打贏官司。」
「沒錯,當然不是。我必須假設你的客戶是我們在世的會員之一,除非你是受雇於某個會員的遺孀或者其他人。」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臉。「我不會泄漏出去的。」片刻后他說。
「哦,讓我鬆了一口氣。」
「可是你替他辯護。」
「我也一樣。」
「他們不會再看到麥迪遜,除非在警備森嚴的綠然天堂監獄里。沃倫現在就在那兒,而且可能會待到你我都離開人世。記得那個地鐵站里有個摩門教男孩被刺死的案子,托雷斯在判刑的時候對行兇的小子說了什麼嗎?『你的假釋官還在他娘胎里。』你也可以這麼告訴沃倫。他殺死了那些毒販,而且被定罪了,有生之年他都得蹲在籠子裏面。」
「弗蘭克·迪喬里奧比我大十個月左右,我不太了解他,但是我喜歡他。很誠實可靠。你知道,他死了。」
「無可爭議。」
「這個俱樂部的很多人都死了。」
「你沒法讓他從這些罪名中脫罪?」
「是的,」我說,「因為警察必須相信這一點,否則他每天早上很難去工作。」
「包括你嗎,馬修?」
「不少普通市民也被激怒了。」
「奇怪,沒有人記得麥迪遜的刑期。」
「哦?」
「實質上結了。」
「所以兇手一定是瘋了,」我說,「而且不是突發性的瘋狂,因為他持續了很多年,一定是長期發瘋。可是你們十四個人看起來都神智很清楚,生活也非常穩定。」
「我的客戶或許願意讓你知道他是誰。但我必須先問過他。」
「我不需要一個偵探來告訴我這個。」
「『他』,你用這個代名詞,不太可能是寡婦。不過我想你九*九*藏*書說不定你很狡猾,馬修,你是個狡猾的人嗎?」
「我從沒被傳喚去替你的案子作證。不過我曾在刑事法庭大樓和那附近幾個餐廳見過你,里德街的羅吉尼餐廳,還有公園道的一個小法國餐館,現在已經沒了,我忘了店名。」
「為什麼不?」
「真的?」
「我結過三次婚,」他說,「跟三任太太都有孩子。我現在六十四歲了,可是有個女兒今年三月才滿兩歲,而她有個下個月就滿四十歲的哥哥。他真差不多可以當這個小妹妹的祖父了。天哪,我有個三代同堂的家庭。」他搖搖頭,一副苦惱的樣子。「等到我八十歲,」他說,「還得付小孩的大學學費。」
我瞪著他。
「我知道,」格魯利奧說,「完全是胡說八道。他們從沒利用他當過線民,也不會利用他去擦屁股,這一點,我沒法歸罪於他們,問題是陪審團相信。」
「我認為沃倫·麥迪遜是個狗娘養的殺人犯,他的下半輩子都該蹲在監牢里。」
「給孩子取名叫費利西亞,等於是讓大家叫她費利西,對不對?如果費利西亞·卡普在一九六一年看到我名字出現在一個名單上,她絕對不會多看第二眼。除非她以為是寫錯了。你知道,很多年前我常碰到,大家都以為應該是格利奧。」
「接下來呢?」
「基本上不是。」
「嗯,我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了。」
我說很好。他在餐室的餐具架邊倒飲料,兩個玻璃杯都裝了畢雷礦泉水,他自己那杯里加了愛爾蘭威士忌。我認得那個酒瓶的形狀,是詹姆森牌特級的。我認識的人里,唯一也喝這種酒的人是個職業罪犯,在地獄廚房開了家酒館。他喝的時候是不加蘇打水的。格魯利奧把飲料拿到前面房間來,騰出一張椅子給我,然後自己坐在沙發上,長長的腿撐著。「馬修·斯卡德,」他說,「前幾天我聽到你名字的時候,覺得完全陌生。其實我很意外,我們過去幾年所走的路居然沒有交會過。」
「當時你還是警察嗎?」
「你聽過一個專為罪犯辯護的律師厄爾·羅傑斯嗎?非常有氣度,事業也很成功。那個黑幫老大克萊倫斯·達洛被控賄賂陪審團時,羅傑斯就是他的律師。他接的其他案子則大半是非常可怕的謀殺。細節我忘了,不過羅傑斯贏了官司,他的當事人被判無罪釋放。」
「這是事實?」
我的視線移到前面的窗戶。
他讓我進門,一面道歉著說家裡很亂。其實對我來說還好,那種亂還不至於讓人不舒服——嵌入式的書櫃里書多得擠不下,都堆到地板上了,有扶手的單人沙發椅上放著一疊雜誌,維多利亞式的沙發椅背上搭著一件西裝外套,同一套的西裝褲則穿在他身上。他上身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敞開,袖子卷了起來。腳上套了一雙涼鞋,勃肯牌的,看起來很怪,因為鞋子裡頭還穿著一雙和那套黑色細條紋西裝搭配的黑色襪子。
「沒有,」他說,「早些年我們談過,要買箱不錯的波爾多葡萄酒,留給最後在世的人喝。後來我們認定不管是誰最晚死,都老得無法享受這箱好酒了。此外,這樣好像不太適當,甚至是輕浮。」
「然後把沃倫·麥迪遜放回街頭。」
「聽聽,」他說,「我們簡直是兩個糟老頭。你比我年輕多了,你五十五歲,對吧?」
「就是莫https://read.99csw.com里西!他們很野性,紅色鬍子留到胸膛,冰冷的藍眼珠讓你覺得隨時都有死亡會發生。謠傳他們跟愛爾蘭共和軍有關係。」
「嗯,我有一陣子常常泡在那裡,」我說,「每個人到那裡都是醉醺醺的。每個人都很規矩,莫里西三兄弟會看著,不過你四下里看看,也絕不會以為自己是在參加衛理公會的草坪宴會。」
「哦,不,」我說,「我不知道。」
「誰僱用了我很重要嗎?」
「也沒那麼壞。我去餐廳部不必等,路上會有人來跟我打招呼。布里克街有個咖啡店就用我的名字給一種三明治取名。你去那裡點一個雷蒙德·格魯利奧,他們就會給你一些腌牛肉、生洋蔥,還有其他不知道什麼東西加在一起的奇怪組合。」
「你不認為警方讓線民繼續犯罪勾當,以回報他們的貢獻嗎?」
「為什麼?」
「無味蘇打水就行了,謝謝。」
「我接到了費利西亞·卡普打來的電話,」他說,「我不知道她是誰,她告訴我她是弗雷德·卡普的遺孀時,我還沒明白過來,弗雷德·卡普?天哪,誰是弗雷德·卡普?是律師、黑幫混混,還是激進分子?別忘了,我只是每年跟他吃晚餐時碰一次面,三年前他從他辦公室的窗子跳樓自殺后,我從此沒再見過他。所以我還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繼續說,有個偵探去找過她,這個小子告訴她說她丈夫可能根本不是自殺,而是被謀殺的。她在某個俱樂部的名單上看到我列在上頭,她認得這個名字,所以就抱著希望打電話來,希望我能注意一下這件事。」
「有些人會去參加拉卡車比賽,」他說,「有些人會拉朋友參加安利的直銷。有些人相信地球是個中空的球體,裏面那層發展了一整套的文明。」他說著聳了聳肩。「有些人就是不斷結婚。你結婚了嗎,馬修?」
「老闆是三兄弟,」他回憶著。「他們姓什麼,我想說莫里森,不過不是。」
「實質上,我喜歡這個說法。我可以叫你馬修嗎?」我說沒問題,「你叫我雷蒙德就行了。『實質上』,我想意思就是住在一起吧?哦,你是個沒執照的私家偵探,為什麼不能當個沒執照的配偶呢?我猜你之前結過婚。」
「那些噪音一定對他們有種魔力,」他說,「可是我從來沒搞懂是什麼。我唯一的反應就是頭痛。」
「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們也不是在法庭上。」
「去年九月。」
「他們當然利用,如果不利用的話,他們一半的案子都破不了。」
櫻桃巷戲院就位於這個突然轉向之前的街區中段,雷蒙德·格魯利奧的房子有四層樓高,兩扇窗戶很寬,位於一排住宅的最尾端,另一頭接著一排較寬矮的建築。我爬上一段階梯,門上有個獅頭形狀的銅門環,我正要去抓門環的時候,看到了門鈴,於是把手移過去按了門鈴,不知道有沒有響,總之我沒聽到那扇厚重的門后沒有任何聲音。正打算回去敲門環的時候,門從裏面打開了。是格魯利奧本人。
「哦,天哪,」他說,「就在一個愛爾蘭實驗劇場的樓上,兩邊都是燒毀的樓房,街對面是個布滿瓦礫的空地。」
「說不定。」
「擁抱的那張。」
「這才是戲劇化,」他津津樂道地說,「而且沒品位,而且至少在職業倫理上很有問題。『你就跟原罪一樣不可饒恕!』看在老天的分上,那幾乎每個人都有罪。如果你不想替有罪的人辯護,那就改行。如果你替他們辯護,又如果運氣好贏了官司,那他媽的你就大可以跟他們握握手。」他笑了。「或者給他們一個擁抱,這比握手更符合我的風格。而且我當時很想擁抱沃倫,根本不必假裝。當陪審團說『無罪』時,我真是痛快極了,很感動。你會想找個人來擁抱,而且我也喜歡沃倫。」
「有孩子嗎?」
「你的信用評分相當好。」我說。
「就是那張。」
「時間的徵兆,」他說,「很快到處都看得見。」他往下看著手上九_九_藏_書那杯威士忌加蘇打水。
「於是我就在這裏了。」
「只是一個值得紀念的鏡頭。」我說。
「你的客戶是誰?」
我點頭。「食物不怎麼樣。」
「可能是你乾的?不知道,所以我才會問。」
我讓他替我加滿畢雷。
「我就是這樣定義中年的,當你拿起早上的報紙首先是翻看訃告,那你就進入中年了。弗蘭克突然死的時候,我心裏告訴自己,哦,格魯利奧,該你準備隨時要走了。」他蹙起眉頭,「好像下一個就會輪到我似的。結果沒想到輪到的是艾倫·沃特森。很好的人,很正直,兇手刺死他只為了他的手錶和皮夾。沒想到福瑞斯特山會發生這種事情。」
他喝的第二杯顏色比第一杯更深,而且看起來好像這杯酒的效力發揮得更快。
「我根本沒嘗試。他有其他律師,而且我也不想接那些案子。殺死一個毒販是為財謀殺,有一大堆其他律師會願意替你辯護。而射殺一個警察則會引起政治爭論,那就是格魯利奧能幫你的時候了。」
「天哪。」
「這又是怎麼回事?」
「是不好,很差。蔬菜都是罐頭的,而且都是那種有凹痕的爛罐頭,不過他們的牛排價錢只有別處的一半,只要你的刀子夠鋒利,能切得動。」他笑了,「如果你想跟一群朋友喝到打烊時間,那真是個他媽的好地方。現在那裡改名叫農莊,食物改善多了,可是你也別想進去安安靜靜喝一杯,因為你會連自己的說話聲都聽不到。那裡的顧客全是我老婆那個年紀的,有的還更年輕,天哪,他們可真吵。」
「我很高興接受這個讚美,不過我不需要大力推銷,因為他們自己就願意相信。這個陪審團都是黑色或棕色面孔,而我一手炮製的荒謬劇本對他們來說完全可信。在他們看來,警察一向會這類伎倆,而且事後撒下漫天大謊。所以陪審團為什麼要相信警察的證詞?他們寧可相信其他的說法,於是我就給他們另一個可以接受的選擇。」
「接下來我就努力隱藏自己的無知,當時我根本完全摸不著頭腦,然後我告訴她,我會看看自己能查出些什麼。當然我打了幾個電話,然後對你有足夠的了解之後,就打電話給你。」他露出迷人的微笑,「於是你就在這裏了。」
「也許你是對的。」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研究過一些你的事情,」他說,「你應該不驚訝。我想你也做了同樣的事。」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
他看了我一眼,眉毛一揚,嘴邊似笑非笑。這個表情我見過,那是他表示失望的懷疑,每次在法庭上盤問難纏的證人、在走廊碰到不合作的記者時,就會露出這個表情。「首先,」他說,「如果沃倫·麥迪遜或其他任何人回到街頭或離開街頭,你真認為這個城市的生活品質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你現在不是警察了。」
「有幾樁謀殺,幾樁自殺,還有幾件意外可能是安排的。所以看起來不完全是巧合。」
「不是,不過剛辭職不久。我搬到那個區,就在附近的酒吧喝酒,現在大部分酒吧都不見了。到了半夜所有酒吧都已經打烊,我卻還想喝酒時,莫里西永遠敞開大門。」
「我覺得,」我說,「你加入的那個團體,好像很怪異。」
「換過的,」他說,「那是抗衝擊的塑料。看起來像玻璃,好像只禁得住輕敲,其實不然,那是防彈的。當然擋不住連發高速子彈,那種武器連水泥牆都擋不住,不過單發手槍打上去只會反彈。前陣子才有人來開槍過,而這種新窗戶據說手槍的小子彈打上去會彈開,連個小刮痕郡不會留下。」
「是的。」
「我幾分鐘前說過,對不對?你可不是從我那份資料的標題下方看來的。」他往後靠,一隻手伸長放在沙發的椅背上。「我是三十一俱樂部年紀最大的,當然除了霍默之外。霍默·錢普尼是建立我們這一章的人。」
他點點頭。「是個很有魅力的人,」他說,「但如果他有理由殺你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