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是指因為媒體的注意?」
「所以一定是俱樂部外面的人,」他繼續說道,「可是誰有可能想殺掉我們?老天,甚至會有人知道我們知道存在嗎?」
鮑伯·伯克承認說這個念頭也曾掠過他的腦海。第一次聚會曾宣布他生下來雙手都有六個指頭的戈登則說,過去三十多年來,他的父母和一些家人都過世了,這大概讓他對俱樂部的高死亡率沒產生什麼警覺。同樣的,洛厄爾·亨特已經有「數不清的朋友」因艾滋病而去世。他向我們保證,這個俱樂部的死亡率要比他的社交圈低多了。
「天哪,為什麼?」洛厄爾·亨特問,「不會是我們其中之一吧?不可能的。」
「不知道,」我說,「兩種方式都有待商榷。看起來好像很明顯,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立刻公開,但我不能確定是否應該這麼做。這是一個非常有耐心的兇手,如果警方積極偵辦,報紙頭版也大幅報道的話,他會怎麼做?我猜他會爬到一個洞里,屏住呼吸。他一點也不著急,他又不必趕著非搭上哪班車不可,大可以等上一兩年,然後,等到每個人都相信他根本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就可以挑選他的下一個受害人,再度下手。」
我搖搖頭。
「前妻,」雷蒙德·格魯利奧說,「我們有哪些人離過婚?」
「為什麼不行?」
我站起來,格魯利奧馬上注意到了。他向我招招手,我等一部車子開過去才過街。他走下階梯來,在人行道上迎接我。
沒人有什麼具體的事例。住在新澤西蒙克萊爾市北部的鮑伯·伯克說,以前有一陣子,他家電話常常有咔噠聲和雜音,感覺上簡直像是被錄音,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但是幾個月前,莫名其妙地就忽然消失了。比爾·魯蓋特說,他太太曾經有一陣子經常接到那種不出聲就掛掉的電話,覺得很煩,正當他打算有所行動時,才碰巧搞清原來打電話的人是他的一個女友,只是想打電話去他家找他而已。
比爾·魯蓋特說他曾經強烈感覺到俱樂部里的死亡率太高了,可是卻沒有因此起疑過。讓他困擾的是,他明白到自己這一輩的人都開始一一走向死亡,他read•99csw.com也可能比自己預想的更接近生命的終點。埃弗里·戴維斯說:「你知道,我想過同樣的事情,可是思考的方向剛好相反。我認為死去一個人就多佔掉一個死亡的缺額,既然他們死了,那我就有機會活更久一點。這麼想實在沒道理,可是當時卻覺得邏輯上好像說得通。」
或者我可以繼續我的單獨調查工作,進展緩慢,過濾資料,等著某種突破。這可以讓俱樂部不致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也不會讓任何一個會員的名字上報。可是這樣的調查可能不會有任何結果。不過,我建議大家都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他們也必須扮演輔助偵察的角色,和我保持聯繫,只要覺得不對勁,任何不相關的可疑線索都要隨時告訴我。
「謝謝各位的到來,」他說,「我曾跟各位談過我們現在面臨的情況,而且我知道你們有些人也跟其他會員討論過。我先簡單報告一下我們現在遇到了什麼事,然後循慣例輪流發言,討論應該如何處理。三點半會有一個人加入我們的聚會,是一個名叫斯卡德的偵探。希望我們能在他來之前,達成某種共識……」
「比如什麼?」格魯利奧想知道。
格魯利奧說:「你的建議呢,馬修?」
之前我走到第七大道,在一家熟食店買了杯冰咖啡,然後坐在對街一幢公寓門口的階梯上慢慢喝。此時戴維斯的司機已經抽完煙,回到那輛暗色玻璃的加長型轎車裡面了。中間只有過一個溜滑板的紅髮小孩從貝德福德街衝過來,掠過我身邊,繞過轉角呼嘯而去,其餘再沒有人和車經過。我喝完咖啡,把空杯子扔進一個沒有蓋的垃圾桶,然後對街的門打開了,格魯利奧走出來找我,卻沒看到我。
「我們希望你繼續調查。」他說。
格里·比林斯說,他曾擔心這種高死亡率會不會是一種疾病的結果。「那是一種威脅,」他說,「癌症、心臟病,這些小小的定時炸彈都在你的細胞和血管里,這種事情會讓人害怕。可是自殺,是可以選擇的,而我自己從來沒想過。私人飛機失事,這個嘛,我沒有私人飛機,所以這種事怎麼可https://read.99csw.com能發生在我頭上呢?至於謀殺,這就好像被閃電劈死一樣,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別去治安不好的地區,別碰別人的老婆,夜晚不要去中央公園,你就不會成為詹姆斯的朋友。你知道吉姆·克羅斯的那首歌嗎?」他哼了兩句,其他人瞪著他看,他的聲音便越來越小了。
「你真混蛋啊。」格里·比林斯說。
「他們還得再花十五分鐘,」我告訴他,「至少。」
但他沒做過、之前也沒人做過的,就是在非傳統的時間和地點主持聚會。他曾想過這個聚會應該採取的形式,也詢問過其他幾個會員這方面的問題。結論是盡量不要和過去的形式有任何差異,於是他先以死亡順序朗誦不在世的會員名單作為開場,從菲利普·卡利什、詹姆斯·塞佛倫斯和霍默·錢普尼開始,直到法蘭西斯·迪喬里奧和艾倫·沃特森為止。
我提早十五分鐘抵達商業街,在蜿蜒的街道上徘徊,打發時間。此情此景讓我回想起自己剛到第六分局那陣子,當時警局在查理街,我對格林尼治村還不熟,對於眼前見到的一切感到興奮,但是在這些奇怪的街道上,我常常是迷路。我以為自己不可能摸熟這一帶,在那種區域巡邏,卻什麼都不熟悉,不過最後我還是弄明白了。
我是在四點十九分走出格魯利奧家。剛過四點三十分,前門就再度打開,硬漢雷蒙德走出來,先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他沒看到我。
介紹完后大家坐下來,他們都等著我開口。我看著一張張期待的臉,腦袋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喝杯酒。我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把那個想法拋掉。
我問他們有沒有注意到任何可疑的事情,會不會覺得他們正被跟蹤或伺機暗算?是不是常接到打錯的、或者是不說話就掛掉的電話?
「這個俱樂部的死亡率高於一般數字。這也是促使路易斯來找我的原因。我想知道你們有多少人也對這樣的死亡數字感到困擾,還有,你們有沒有想過謀殺的可能性。」
我又問了幾個問題。有一點我沒告訴他們,其實我對他們能提供我的情報並不那麼感興趣,我比較有興趣的https://read.99csw.com是藉著他們的回答,感覺到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我已經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年齡多大、做什麼工作、經濟狀況如何,但我想需要一些感覺,讓我知道他們各是什麼樣的人。
我告訴他們,我很感激他們出席。「我知道剛剛你們稍微討論了一下情況,」我說,「但我覺得我可以從一個局外人,而且是一個職業偵探的角度,告訴你們一些我對這件事的看法。」我說了大概十幾至二十分鐘,輪流談到每一樁死亡,推敲其中的一些是否真的是自殺或意外。我不記得自己確切說了些什麼,但是我沒有結結巴巴,而且我想我把意思表達得很清楚。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來,他們都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他曾經主持過一次,去年九月弗蘭克·迪喬里奧死後,他就成為俱樂部里最年長的會員,因此得主持每年五月的聚會。三十二年來,主持聚會的人只換過兩次——從霍默·錢普尼換成弗蘭克·迪喬里奧,現在又換成格魯利奧。
「因為我沒法檢查你們的不在場證明是否有效。我個人不認為警方能因為檢查不在場證明而破案。我猜想你們會有幾個人無法證明自己未曾跟蹤沃特森回家並殺害他,但這也並不表示你們有罪。事實上,殺害沃特森的人很可能已經有強力的不在場證明,而且很可能無法推翻。但是警方必須檢查每件大小事情,因為官方調查不會忽略任何細節,尤其是這個案子具有高度敏感性。」
「就算沒有媒體注意也一樣。如果我是警察,你猜我第一個會去做什麼?我會要你們一個個告訴我,今年二月艾倫·沃特森遇害的那個夜晚,你們人在哪裡。」
「我們先進去吧,」他說,「好讓我仔細告訴你。」
「前妻怎麼會想——」
「如果性命受到威脅的人是你呢?」
「我沒有建議。我能建議什麼?這必須由你們諸位決定,你們才是性命受到威脅的人。」
其餘五個人,布萊恩·奧哈拉和他的長子去爬喜馬拉雅山了,十天後才會回來。約翰·揚德爾住在聖路易斯,他是八年前搬去的,每年五月的聚會都沒缺席過,可是今天下午沒法來,因為臨時九_九_藏_書才接到通知,太匆忙了。鮑伯·里普利去俄亥俄州參加女兒的大學畢業典禮。這格·波默羅伊和理查·巴澤里安則已經有約,不能取消。
「如果你們確定的話。」
我也不確定知道這些要做什麼。
「不是。」
等他們回答得差不多,我也沒什麼問題可問之時,我重新整理一下他們的意見。他們可以去找警方,無論是找對他們情況略有所知的喬·德金,或任何警方高層人員都行。如果他們對警方的反應不滿意,或者希望能因此得到一個全面且優先的調查,就可以直接訴諸媒體。
「我不知道,感情的疏離引起的嗎?誰知道前妻會做出什麼來?但我們現在都很激動,對不對?我們來這裡是希望商量出一個辦法,在其他行動之前,我們得先達成共識。」他轉向我。「馬修,」他說,「請你先給我們十分鐘,讓我們商量一下該如何處理這件事,好嗎?你可以在樓上等,如果你想伸展一下四肢,樓上也有個卧室。」
「如果是我們其中之一,」比爾·魯蓋特說,「那就表示我們有一個人瘋了。不只是一點點古怪而已,也不只是一點點行為異常而已,而是完全瘋了。我每年只跟你們見一次面,但是我覺得你們都相當理智。」
儘管天氣炎熱,我還是很高興自己穿了西裝。他們都穿著深色的西裝,只有洛厄爾·亨特穿了印度泡泡紗的套裝,還有那個在電視台播氣象的格里·比林斯打了他註冊商標般的領結,外罩一件黃綠色的夾克。格魯利奧介紹我,我一一和每個人握了手,盡量記住每張臉,也把他們的長相和我已經知道的名字比對一下。要記的不多,九個人之中,我已經見過格魯利奧和希爾德布蘭德,另外我還認得比林斯和埃弗里·戴維斯。剩下的就是亨特、鮑伯·伯克、比爾·魯蓋特、肯德爾、麥加里,還有戈登·沃爾澤。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我說,「就要看各位的決定了。在我列出各種選擇之前,我想借這個會議的難得機會,問你們一些問題。」
那位有個祖先曾參加簽署獨立宣言的肯德爾·麥加里說,兩年前,他曾過有同樣的想法。「但是我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read.99csw.com因為毫無根據,而且太可笑了。這類電視劇上的情節,搬上屏幕還不錯,但在現實生活里實在太荒唐了。」
在這六月最後一個星期二的下午三點,三十一俱樂部在世的十四個會員有九個共聚一堂。這一天,天氣炎熱,有點薄霧,沉滯的空氣中夾著蒸發的臭味。首先到達的是格里·比林斯和肯德爾·麥加里,他們分別乘計程車來,但剛好同時下車。兩人按格魯利奧的門鈴時,是兩點五十五分。進門還沒坐下,門鈴便再度響起。鮑伯·伯克在三點零二分進門,為自己的遲到而道歉,他是第九個。三點零五分,雷蒙德·格魯利奧站起來,開始主持這個聚會。
「比爾,我可以引用你這些話嗎?」
但那段婚外情已經結束了,魯蓋特說,怪電話也就沒再出現了。
「我無法相信兇手會是這個房間里的任何一個人,」鮑伯·伯克說。
我說我只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沒想到結果我是睜眼說瞎話,一離開格魯利奧那個中央空調的房子,鬱悶的熱氣就迎面撲上來。我在階梯頂端站了一會兒,讓自己承受那熱浪,然後過馬路,看到一輛黑色的加長型轎車停在櫻桃巷戲院門口。司機靠在擋泥板前面抽煙,有一度我覺得他是在盯著我看,可是我下樓梯的時候,他的視線並沒有跟著我,然後我才明白,他是盯著那扇門,想看看有沒有其他人出來。
三點半我準時走上格魯利奧家門前的那道台階,敲敲那個獅頭門環,格魯利奧立刻開了門,用一臉的笑容迎接我,那種笑容我見過,意味著我們兩個分享著同一個秘密。「你很準時,」他說:「請進,這裡有一群想見你的人。」
「難道會是房間外面的人?你以為會是里普利或波默羅伊或布萊恩·奧哈拉或——還有誰?約翰·揚德爾?理查·巴澤里安?」
「我不能保證自己能查到什麼,」我告訴他們,「但是警方也不能向你們保證。而且他們會把你們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
有幾個人反應很明顯,他們還沒想到自己會是嫌疑犯。「雖然你不是警察,也許你還是該問問我們,」埃弗里·戴維斯說,「包括我們在場的,還有那五位沒法來的都該問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