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好好整修了廁所。」
「我告訴過你丹尼斯和那隻貓的故事嗎?」他問。
「啊,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說,「有個小鬼賭博輸了點錢,寫了一張借據。然後他覺得他是被詐賭,就下定決心不還債了。」
「我知道,我剛剛就在這種天氣里出門的。愛爾蘭人說這種天氣很溫柔。結果操他媽的最後就變成傾盆大雨了。」他兩手相互搓著,在舊瓷磚地板上跺了跺腳。「我去把這身濕衣服換掉。這個時候要是感冒了,他媽的得拖到聖誕節才會好。」
愛爾蘭共和軍
「我們剛剛談到西柯克郡,」他說,「還有帕迪·米漢的酒館,以及他重新裝潢的事情。埃蒙·多爾蒂就來自西柯克郡的斯基伯里鎮,二十年代,英國鎮壓愛爾蘭民族主義運動期間,他是湯姆·巴里飛行隊的。」他唱道:「『哦,但看起來多麼壯觀/Auxies和RIC/黑棕隊落荒而逃/遠離巴里的悍將。』你知道這首歌嗎?」
「你應該等他回來,他不會出去太久的。我剛煮了咖啡,看你要不要。」
就要在這片土地上大幹一場
他就站在門邊,頭髮被雨淋得貼在頭皮上,衣服都濕透了。他看到我,臉色亮了起來。「老天,」他說,「我不是說過你今天晚上會來的嗎?不過你可真挑了一個好日子。」
「他就改變心意了。」米克說。
「問他要不要等到雨停了再走,他在不要緊的。你把門鎖好就行,等他要走的時候,我會替他開門。」
「他是律師對不對?」
「真的?」
「然後呢?」
「我去看他。」
「好。」
「啊,誰知道?他等著去越南的時候,我告訴他,如果他現在想脫身,可能就不是只打一個電話那麼簡單,但是不去越南是輕而易舉的。他可以去加拿大,或者愛爾蘭。可是他說,我去加拿大幹什麼?我去愛爾蘭幹什麼?我留在這裏又能做什麼?然後他甜美地對我笑著,那笑容真讓人心碎。於是我知道,他會死在那裡,而且我知道他心裏明白這一點。」
「已經還了。所以你可以說,這是個明智的投資,利潤相當誘人,而且很快就回收了。」
我想了一會兒,開口道:「你認為這就是為什麼他要去?」
「你剛開始談到他的時候,」我說,「我發現自己在想另外一個老頭,名叫霍默·錢普尼。」
「那幅景象一定很好笑。」
「我不認識他。」
「我記得丹尼斯。」
「他打算要還錢了?」
「你還記得,」他說,「前年我去了一趟愛爾蘭。」
「啊,耶穌,」他說,「你能read.99csw.com想象嗎?那個可憐的女士親手打開籠子,跳出來這隻小癩貓,沒瞎的那隻眼睛露出邪惡的光芒。」
「我想是留給帕迪的。」
他又講了另外一個愛爾蘭的故事,讓我想起幾年前發生在綠寶石會晚宴上的一件事情。我們就這麼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外頭的大雨還在下。
「『哦,小可愛,』」我說,故意尖著嗓子,「『他們把你怎麼了?』」
他笑著陷入回憶。「結果丹尼斯解決了這個難題,」他說,「『貨單上寫著:貓一隻,上頭就只有這樣,』他告訴大家。『她在籠子裏面裝了一隻貓,然後她會領回一隻貓,她能怎麼說?』於是他們把那隻老黑貓裝進籠子,貼上封條,送到加州。」
「我不記得。」
「帕迪·米漢在西柯克郡開了一家酒館,」他說,「我相信一定很不錯,雖然當時我沒親眼看到。不過他有個住在波士頓的叔叔,老傢伙死的時候,聽說留下了一大筆遺產。」
他的律師馬克·羅森斯坦送他出國,以避免被法庭傳喚。「我本來要跟你一起去的,」我提醒他,「可是正好有事。」
「是啊,然後我派安迪·巴克利去跟那個小鬼談。你知道嗎,那小鬼還堅持說他是被詐賭的,所以不管借據在誰手上,都沒有欠債這回事。他說沒什麼好商量的,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沒錯。」
「Auxies是當時徵募的傭兵,RIC是皇家愛爾蘭警察,黑棕隊你知道的。還有一首不必查字典你就可以明白的歌。」
「那你怎麼辦?」
「他們偷了那隻貓?」
「正是如此,」他說:「和死亡有約。他約好了,不想失約,可憐的小鬼。」
「『哎呀,小可愛,我都認不出你了!』」
但巴里旗下的狠將男兒們等待著
「房地產律師,每次早報上有我的新聞,都讓他早餐吃不下。」他的綠色眼珠因思考而發亮。「而丹尼斯,」他說,「就是那種所謂快樂幸福的小孩,心地善良又光明。當然他喜歡喝酒。」
「他說他想去,他說他想報效國家。我說,丹尼斯,讓那些操他媽的黑鬼去報效操他媽的國家吧。他們收穫會比你多,損失會比你少。但是他不聽,結果他去了,死在那裡,被裝在屍袋裡運回來。親愛的耶穌,真是他媽的浪費。」九九藏書
馬克倫鎮外
「如果那隻貓看到就好了,」他說,「但是貓一直不見蹤影,連根毛都沒讓人再看到過。不過他們卻發現了另外一隻貓,一隻很髒的老黑貓,瞎了一隻眼,耳朵也只剩一個,髒兮兮的黑毛毫無光澤,而且因為皮膚病而處處結痂。這隻貓就住在倉庫里,你知道,靠捕鼠維生。當然,我不懷疑,還有小孩子偶爾會給它點東西吃。」
「『我跟死亡有約。』」我說,引了一句艾倫·西格的詩。
「哦,不。」
「當然。」
「他不讓你這麼做?」
「那是埃蒙·多爾蒂,」他說,「以前他從來不來的,但早春的時候,第十一大道高爾韋·羅斯的店關了,那整幢建築就要炸毀,或者要拆除。我沒去看過。多爾蒂以前天天去那家店,現在他天天來這裏。他會坐上八個小時,喝兩品脫啤酒,從來不開口說話。」
「我自己也不認識,」我說,「可是他開啟了一個東西,或者該說繼續了一個東西,很難確知是什麼情況。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要是講過的話,你一定會記得的,」他說,「就算你喝醉了,也不會忘掉的。哦,那時丹尼斯還是個小鬼。」
或許就像詹姆斯·費伯說的,這對我而言,是一種不會醉的喝酒方法,可以重新捕捉酒館的甜美氣氛,卻不必冒著肝臟受損的危險。或許,就像埃萊娜猜想的,我們兩人冥冥中是宿命相連,已經不知相連了幾輩子了。或者,就像我偶爾想的,米克是我未曾擁有的哥哥,也是我沒有踏上的那條路。
「我連歌詞是什麼意思都不懂。」
「我不認識他。」
「不過那裡發生過最絕妙的事情,」他說,「就是那隻貓。有個女士有一隻獲過獎的貓,我相信是波斯貓,反正就是那種長毛的品種。她有一個為那隻貓特製的細條木籠子,送到收貨站,打算運到加州去。」
「他喜歡喝幾杯。剛從高中畢業,他就去鐵路快遞公司做事。在他們的中央倉庫,午夜到早上八點,每星期五天。他從來沒請過假,而且從他一上班直到清晨時分離開,也從來沒有不沾酒。他們上夜班的每個人都喝很兇,不喝酒就偷東西,不偷東西時就在計劃接下來要偷什麼。那家九*九*藏*書公司現在倒了,不必是天才也可以告訴你為什麼會倒。」
「然後他的債主就把他的借據賣掉。」
急急奔赴他們的厄運
幾分鐘后,他走出辦公室,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換了一件顏色鮮艷的運動襯衫和寬鬆長褲。他和一名玩飛鏢的人說了幾句話,又輕輕拍了拍一個戴著布帽子的老頭的肩膀,然後走到吧台後面給自己倒酒。他先很快地喝了一杯,驅走寒意,我幾乎可以感覺到那股暖流從心口向外四散開來,提供慰藉,溫暖他的身體和靈魂。然後他又把杯子加滿,連同另外一杯給我的咖啡一起端過來。
也或許,我們只不過是喜歡在安靜房間裏面講講故事,以此度過漫漫長夜的兩人男人。
可是那個老頭不願意打烊后還待在這裏,他跟著伯克走到門邊,兩人一起出去。米克把所有的燈都關了,只留我們桌子上方那盞,回來又給自己倒了酒。
「多爾蒂先生還坐在那裡。我會跟他一起出去,這樣可以吧?」
米克的母親來自愛爾蘭梅約郡,父親來自法國馬賽附近的一個漁港,他喝威士忌像喝水一樣,是個職業罪犯,一個殘忍的殺手。他會穿上父親傳下來的屠夫圍裙展開一個屠殺之夜,然後穿著同一條圍裙去參加次日清晨聖伯納德教堂的屠夫彌撒。很難理解我們怎麼會成為朋友,我也無法解釋我們共度的那些漫漫長夜,彼此的故事就像水或威士忌一樣流瀉出來。他會為我們兩人乾杯,一次又一次的用十二年的詹姆森牌威士忌加滿玻璃杯。我則陪在旁邊喝咖啡,或可樂,或蘇打水。
「他剛走,」伯克說,「才出去不到十五分鐘,但是還會再回來。他提過你可能會來。」
他走進後面的辦公室。偶爾他會在裏面的綠皮沙發上過夜,橡木衣櫥裏面也有一些換洗衣服。裏面還有一張書桌,外加一個龐大的莫斯勒保險箱。保險箱里一向放著很多現金,我不相信那個箱子會有多難撬開,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蠢得敢到這裏來偷。
「這樣好多了,」他邊說邊在我對面坐下來,「真可怕,這種夜晚被叫出去解決事情。」
「怎麼辦?」
我的朋友米克是個大塊頭,又高又壯,那顆腦袋放在復活節島上的風化岩頭裡面也難以分辨出來。他有一種原始而堅韌的氣質,多年前,莫里西夜間酒吧一個聰明的傢伙曾形容說,英國的史前巨柱群看起來就像米克和他兄弟們圍成圓圈站在一起似的。
帶著來複槍、火藥和炮彈
「啊,你是這麼想的,對吧。帕迪·米漢這傢伙本性不改
九-九-藏-書,等到你走進任何一扇門,不管是FIR還是MNA,你就會看到眼前還是同樣那片五英畝的地。」「賣給你。」
「你是付現金買的?」
當初這個形容是很貼切,但如今他好像是貴族裔的最後一脈香煙。四十和五十年代,兇悍的愛爾蘭罪犯曾狂飲、爭鬥、發展壯大,最早可追溯至南北戰爭之前。當時各種幫派林立——高弗斯家族、羅德幫、帕羅黨,還有葛利羅家族幫。很多幫派頭目也是酒館老闆,其中包括馬利特·墨非和「神父」帕迪,還有奧尼·馬登。他們就像過去紐約的各個族群一樣快樂地墮落,如果不是那麼貪杯的話,應該會在這個城市留下更多痕迹。根據米克的說法,上帝創造威士忌是為了不讓愛爾蘭人接管全世界,我想也必定讓「地獄廚房」的流氓沒能接管紐約市。
「啊,我們兩個一定會把那些小妞給迷死。愛爾蘭是個奇怪的民族,我告訴過你帕迪·米漢的酒吧嗎?」
「你當然不認識。你出生前十五年,他還在殺人呢。」
棕衣人隊上了大船
「我想是。」
「沒有,誰要偷貓啊?他們只不過是把那籠子亂摔,那個精緻的木籠子就摔散了,那隻貓站在散開的木條堆裏面,對著這群喝醉的白痴左看右看,然後一轉眼就不見了。你猜他們怎麼辦?」
「沒錯,」他說,「我想這個投資不錯,像是買抵押品似的,折扣很多。」
「是嗎?」
「歌詞里講的是大屠殺,相信是某個愛爾蘭人寫的。埃蒙·多爾蒂就參加了那場騷動,哦,他也殺了很多人。英國曾懸賞要他的人頭。然後美國政府贖了他的人頭,於是他就來到這裏。一個親戚替他找了份倉庫里卸貨的工作,不過你看他的個頭也知道他幹不了。然後他去當了好多年的計程車調度員,現在已經退休很久。如今他每天喝兩品脫啤酒,半句話也不說,只有上帝知道他腦袋裡面在想什麼。」
「我們從小被管得很嚴,你知道。我是唯一學壞的,法蘭西斯後來成為神父,現在在奧勒岡賣汽車,變化真大,呃?約翰在白原,是那個操他媽社區的領袖。」
「他們把籠子修好,找來了鎚子釘子把整個籠子又拼回去,他們自己說,修得挺好的。可是修完之後,貓沒再出現,這也不意外。可是他們不能送一個空籠子去聖迭九_九_藏_書戈,所以他們全體就在倉庫里找來找去,喊著『來,小貓』,還喵喵喵的亂叫一通。」
「沒錯,而且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表現得有點生意頭腦。他把錢全拿來整修那個酒館,牆板換上松木,裝上枝形吊燈,而且還可以調整燈光明暗,大門上方掛了一個大招牌,很引人注目,幾英裡外就看得到。」他面露微笑,津津有味地回憶著,「他還在木頭地板上鋪了很精緻的油氈布,買了新桌椅,真的是不惜血本。但這家小鄉村酒館最了不起的,就是店鋪後方兩扇並排的木頭門,上面寫著古愛爾蘭文。一扇上面漆著FIR,表示『男用』;另外一扇漆著MNA,表示『女用』。上頭還各有一個男生和女生的側面剪影,就和機場洗手間看到的那種是一樣的,免得遊客看不懂古愛爾蘭文。」
他替我倒了咖啡,我端著去米克和我平常坐的地方,就在角落裡,塔拉莫愛爾蘭威士忌廣告鏡子下的那張桌子。旁邊的桌子上有一份別人看過的《郵報》,我打開來翻到體育版看專欄,對那些字句的專註程度不比剛剛看電影時強,過了一會兒,我放下報紙,又想打電話去給詹姆斯·肖特了。現在打去會太晚嗎?我正在想的時候,門打開,米克·巴盧走了進來。
「你能想象嗎?哦,你應該聽丹尼斯講,比我講得精彩多了。」他的臉色一暗,然後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後來他們叫他去越南,」他說,「那個該死的笨蛋就去了。我應該把他弄出來的,我告訴過他我有辦法,那很簡單,只要打個電話就行了。」
「『路上很辛苦吧,小可愛?』」
「你想他為什麼要去,米克?」
「沒有。」
「希望你解決了。」
「我來的時候,雨才不過像濃霧一樣。」
他說:「我要走了,米克。」
十一月十八日
幾年前,一些報社記者開始稱現在的這批人為「西部幫」,等到這個說法流行起來,卻很難找到符合的人物了。這附近的壞蛋大半走光了——有的死於酒精或暴力,有的在紐約某個監獄被終身監禁,有的在曼哈頓州立醫院里等死。有的結了婚,住在新澤西的郊區,變得又肥又傻,去汽車行騙點錢,在教堂的資金籌集會上作假,或者整個星期都在為岳父工作,然後周末大醉一場。
「然後呢?」
快兩點時,伯克收拾了吧台,送走幾個顧客,除了那個戴著布帽子的小老頭。他依然坐在吧台的高腳凳上,伯克則把椅子放在桌上,方便次日一早拖地。弄完了,伯克把米克的酒瓶和一個保溫瓶的咖啡放在鄰桌我們伸手可及之處。
「啊,」他說,「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