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抽屜是空的,衣櫃也是空的,我看看床底下,沒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有他搬進來前已有的那些二手傢具。
整個事件看起來司空見慣,唯一的新聞價值就是被害人之一在本地稍具知名度。有人在機場的停車處偷了一輛車,或許是想偷來幹壞事的。或許發生那件意外讓他情緒太壞,或許他那一整天心情都很壞。總之,他對一個尋常的小車禍反應過度,他沒有跟對方交換駕照和保險卡號碼,而是拿出一把槍瘋狂亂射。
熱水澡消除了部分緊張,一上床我幾乎立刻就睡著了。我一定夢到了詹姆斯·肖特,因為我醒來時想著他。我告訴埃萊娜,她說前一天我去聖保羅的時候,肖特曾打電話來找我。
我看著那本戒酒協會的書,是我買給他的那本,也是他唯一沒帶走的東西。
「如果你不開門,」我告訴他,「我就自己踢開。」
「希望如此。」
他站起來。「我們先去按他的門鈴,」他說,「然後再看看。」
「詹姆斯·肖特?」
「他的電話沒人接。」
「我認識他,」他說,「你不必形容給我聽。每個房客我都認識,我只是在想今天有沒有看到過他。」他閉上眼睛專心想了一下。「沒有,」最後他說,「我好幾天沒見到他了。你可以留下名片,等我看到他就打電話給你。」
「我應該打電話給你嗎?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事我負責。」
「發現屍體的是誰?」
「奇怪,」卡洛斯說,「既然要搬走,幹嗎把床鋪得那麼整齊?反正租給別人之前,我總得先把這個房間整理過的,不是嗎?」
「我覺得應該把門打開。」我說。
「我當然會整理。」他皺起眉頭,困惑地說,「或許他會回來。」
他站在門口。我把他推開,走進那個小屋間。裡頭簡單整齊得像個和尚的宿舍,有個鐵床架,一個抽屜櫃,一個床頭櫃。床鋪得很整齊。
到了八十二街,我叫TJ在車上等,自己上樓去看看戒酒聚會的會議室。我星期五晚上曾帶詹姆斯·肖特來過這裏,後來他提過要再來這裏參加聚會。會議正在進行中,我進去在咖啡壺旁邊找到了一個視野很好的位置,一確定他不在裏面,我就下樓回到車上,請司機開到第五大道,在九十四街的街角下車。
「沒錯。」
「什麼樣的意外?」
她沒打電話給我的原因沒有錯,我不能怎麼樣。而現在我能做的也不多。槍殺次日的早晨,我也只能接接雷蒙德·格魯利奧和路易斯·希爾德布蘭德還有戈登·沃爾澤的電話。我告訴每個打電話來的人,我得更深入了解,才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就是這個意思。」
「上面不是有他的名字嗎?」
「意外溺死,」他說,「可能是滑倒了,頭撞上瓷磚,淹死在自己的浴缸里。只要失去意識太久,你的肺就裝滿了
九-九-藏-書水,這種事不稀奇。」對面的門廊下有三個人,其中兩個在下棋,另外一個則在旁邊看,偶爾插嘴發表意見。那個看下棋的人正在喝一罐美樂啤酒,兩個下棋的人則分著喝一個紙盒裝的托皮康納橙汁。我問:「卡洛斯嗎?」三個人都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們的第一站是藍色獨木舟,如果肖特沒再喝酒也沒被殺,總有一天這個酒吧會出現在他的戒酒聚會發言中,「我在這兒遇到了一個傢伙,」他可以說,「本來以為可以讓他請我喝兩杯啤酒的,沒想到不知不覺就來到戒酒協會的聚會。現在我戒酒成功,從那時開始,我再也沒沾過酒。」
「帶著我只是做伴罷了。」
我們走完第五大道的四個街區后,便朝西到九十四街肖特的公寓去。我按了一個應該是他的門鈴,然後又按了標示管理員的那個電鈴。結果沒人應門,我們於是離開,到第二大道,又浪費了一點時間,從九十二到九十六街,找了更多酒吧和餐廳,然後回到我們原來的地方。我找了一個電話,打給肖特,還是沒人接。
「她是星期一死的嗎?」
「不太好的意外。開門吧。」
「詹姆斯·肖特。」
房間是空的。
我換了衣服下樓時,TJ已經在大樓門口等我了。他穿著那套大學預科生的服裝,但頭上戴的那頂突擊者隊棒球帽讓整體效果稍稍打了折扣。「如果我想讓自己看起來更正經的話,」他說,「可以不戴帽子。不過管他呢。」
「你按過他的電鈴了?」
「你不期望能發現什麼事情。」
「不在家,」卡洛斯聳聳肩說道,「你可以寫個紙條,塞在門縫裡,等他回家——」
怪不得她沒接電話。
「我沒說你的帽子怎麼樣。」
我打電話給詹姆斯·肖特。沒人接。
「我聽過類似的說法。」
我開始有不祥的預感。
沒有反應。
「誰?」
「你是說去開他房門?」
我遞出名片,一個下棋的人接過去,他身材矮胖,長著塌鼻子和清澈的棕色眼珠。我想他就是卡洛斯。「我在找你的一名房客,」我說:「我擔心他可能會發生意外。」
「你等一等,」她說。她掩住聽筒一會兒,然後說,「TJ在這裏,他問你要不要人結伴同去。」
「我很擔心他,」我說,「他可能發生意外了。」
「哦,真的嗎?」
我快步走回那幢公寓,TJ緊跟在我旁邊。我按了管理員的門鈴,還是沒人應門,於是我隨意按了另一個電鈴,看有沒有人會開門讓我進去,一個也沒有。但過了幾分鐘,一個大塊頭女人從一樓出來,搖搖晃晃地走向門口。她透過玻璃門皺眉看著我們,沒有開門,問我們要做什麼。
「這裡是正派的公寓。」不知道她把我們當成什麼了。我拿出一張偵探社的名片,貼在玻璃門上。她斜乜了一眼https://read.99csw.com,嘴巴蠕動地讀著上面的字。念完之後,嘴唇緊緊抿成一道窄線。「他就在街對面的門廊下,」她不情不願地說,「他姓卡洛斯。」
「一個鄰居。沃特森夫人的一個孩子因為打電話找不到他母親,有點擔心,就打電話到隔壁。那個鄰居有一把鑰匙,自己開門進去。結果碰到這種事情。」
他眼珠轉了轉。「那我們幹嗎坐計程車?為了報賬?你這種人坐計程車,一定是大事不妙了。」
「你說真的?」他看看我,然後相信我是說真的。「你覺得他可能病了,呃?」
我整天沒睡,為了克制疲倦而喝了太多咖啡。到了晚上八點半,我逼自己去聖保羅教堂,參加常去的那場戒酒聚會,可是卻沒法專心,到了中間休息時忍不住就走了。回到家裡,埃萊娜叫我去洗個熱水澡,上床睡覺。
「聽我的吧。」她說。
「說不定更糟。」
很有可能是這樣的。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關聯。」
「他在哪裡?」
他嘆了口氣。「很多房客都不願意把名字貼在門鈴上,」他說,「我貼上名字,他們就撕掉。結果有朋友來,按錯電鈴,吵著其他人,或者就來按我的門鈴。我告訴你,真是煩死了。」
「你要問我意見的話,我就得說,他們應該在浴缸上貼警告標示的。不,你知道,有自殺的可能。她今年稍早時候失去了丈夫,因此很消沉,諸如此類的。我們在浴缸旁邊的地板上發現了一瓶J&B威士忌,在浴缸里喝這玩意兒,然後昏過去,你會把這算做這是自殺嗎?我不會,她不顧孩子在不到六個月內父母雙亡的感覺,沒有留下遺書。此外,誰知道別人心裏在想什麼?你喝了點酒,失去意識,然後就昏過去淹死了。或者喝得太多,特別是泡在熱水裡,結果失去平衡撞到頭,就昏過去了。唉,意外常常有的。」
「我不知道哪個是他的電鈴。」
星期二晚上七點,他直接回到位於西九十六街的公寓,自從四年前離婚後,他就一直住在那兒。他打電話給一家阿姆斯特丹大道的中國餐館叫了外賣。快十點時,他下樓叫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剛從孟加拉來的移民,名叫拉克曼·阿里。計程車在等綠燈要左轉到哥倫布大道時,一輛企圖從右邊超車的汽車撞上來,司機跳下車和拉克曼·阿里吵架。吵到後來,他掏出一把手槍,朝阿里臉上和胸部開了三發,然後猛地拉開計程車門,把槍里其餘的子彈都射進阿里的乘客身上。然後他回自己車上迅速逃逸。目擊者對那部車子的形容從兩年新到十二年都有。不過證人似乎一致同意,那是一部深色四門轎車,白天的話,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不像。怎麼了?」
不過門沒有上鏈子。他轉開鎖,停下來敲最後一次沒有必要敲的門,然後把門向里推開九-九-藏-書。
「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她說,「說不定去參加戒酒聚會了。」
我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書了。
「去找他。他知道一些事情,雖然他根本不明白這點。我要在他被殺之前找到他。」
「他沒跟任何人提起什麼,」卡洛斯說,「他每星期付一次租金,所以房租已經付到星期天了,有趣吧?」
「將近五十歲了,中等身材,深色頭髮。」
我們按了他的門鈴,沒有人應門。於是走進去,爬了三層樓,裏面就跟我原先估計的一樣,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食物和老鼠和尿臊味。卡洛斯帶著我們到肖特房門口,握拳用力擂門。「嘿,開門哪,」他喊著,「有位先生想跟你說話。」
「這個嘛,」我說,「希望我們是錯的。」
不知道。
埃萊娜之前看著新聞,甚至在電視台介紹代替比林斯的新氣象播報員之前,她就知道了。在那種天氣,氣象員缺席卻沒有人講俏皮話,而且攝影棚裏面所有的播報員似乎都守著一個不祥的秘密。其實他們早在新聞播出之前就接到了比林斯的死訊,但決定不予報道。可是後來他們發現這樣有被其他電視台搶先的危險,於是便決定播報這則新聞。因此,在體育新聞摘要之後,主播便宣布了這個不幸的消息。
「我覺得應該去看看。」
整整十二年來,格里·比林斯一直為一家獨立的紐約電視頻道擔任氣象播報員。儘管他正式為人所知的頭銜是首席氣象專家,但他的工作主要是播報。他之所以能崛起,主要並不是基於判讀氣象圖的能力。他顏色鮮艷的服裝,他那種無法抑制的個人色彩,還有他在鏡頭前面扮演傻瓜的那種露骨的熱心,都是更重要的因素。
「艾倫·沃特森的遺孀周末淹死在自家浴缸里。死亡時間很難確定,但顯然是發生在我去科羅納和那個保安公司的老闆談過之後。」
沒有道理為找他而地毯式地搜遍整個城市,我心想,因為我們並不打算用這個方式找到他。我也沒有道理打電話給他。因為他不會接。
「肖特。」
過了中午,警方發現了行兇的那輛車,那是一九八八年的福特,牌照是新澤西州的,登記的主人是個住在提內克的眼科醫師。車子是在拖車場被發現的,之前因為停在城中戲院區的一個禁止停車處,而被拖到這裏。之所以會被認出來,主要是基於目擊證人記住了部分的車號,之後又在車子身上發現了擦撞到拉克曼·阿里那部計程車的烤漆痕迹。那位眼科醫生的妻子告訴警方,她的丈夫到休斯敦去參加一個學術會議,他在星期五晚上從紐瓦克乘飛機離開,車子就停在機場的長期停車處。https://read.99csw•com
「沒有。」
「那我該怎麼說呢?『這個傢伙要負責的。』老兄,倒霉的還是我啊。」
「你只是動動嘴而已,」他說,「會惹上麻煩的可是我。」
「你知道這幾天的天氣,」他說,「或許你也知道屍體在水裡泡幾天會變成什麼樣。兩者加在一起,還需要我來告訴你那是什麼情形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埃萊娜說,「我知道你在葛洛根酒吧,於是到處找那裡的電話想打過去,可是在這種下著大雨的半夜,你又能怎麼辦?此外,據我所知,這個事情就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只是一個交通意外引起的吵架失控。這種事情總是難免,何況現在人人都有槍,說不定警方很快就會抓到那個吵架的兇手,我幹嗎要為這件事毀掉你和米克共度的夜晚呢?
現在他不在藍色獨木舟,也不在第五大道的任何一家酒吧或小餐館。TJ和我一起逛了一圈,如果分頭找會快一點,但就算他看到肖特,又怎麼認得出來?
「或者去酒吧,」我說,「或者在自己家裡灌酒,不接電話。」
「於是我就沒打電話,打開收音機熬夜聽WINS台,聽了好幾個小時。我把收音機音量關小,然後一面看一本書,一面聽每半個小時播報的新聞,一聽到比林斯的報道,我就停止看書,把音量調高,播報的內容每個字都跟前面播報過的一樣。最後我就聽著收音機睡著了,到了七點才被整點音樂吵醒。
我聽了收音機里的新聞,沒有比林斯的報道。我出去買了《紐約時報》和其他三份小報,然後看完四份報紙上關於比林斯遇害的報道。《紐約時報》的文章是從前面幾版的報道轉到訃告版,訃告有一張照片和六欄長的內文。我看了那篇訃告,又看了五六則其他人的。然後繼續看了佔半個版的與死亡相關的報道。其中三分之一是關於一個上星期死去的人,他顯然一生廣結善緣,每個受訪者都哀痛地懷念他,對他的去世表示悲悼。
他一天播報兩次,晚上六點五十五分那次是緊接著六點半的新聞;第二次是在十一點十五分夜間新聞的中間,播完就是體育新聞摘要。通常,他會在下午五點抵達電視台,準備當天要播報的內容,排好他要講解的圖表順序,播報完就出去吃晚餐。有時候晚餐時間他會在外頭晃兩個小時,然後回到攝影棚;更多的時候則是回家打個盹,換衣服,然後回攝影棚準備他的第二次播報。他會在十點和十點半之間到達,不需要花太多時間準備,因為用的圖表是一樣的,而且播報的內容基本上也沒有太多更動。
「我猜他搬走了。」卡洛斯說。
電話放在床頭柜上。我取出一支鉛筆放在聽筒下面,把聽筒往上挑起,
read.99csw•com直到可以聽到撥號音的高度,然後再掛回去。「是星期一發現的。醫生認為當時她已經泡在水裡三天了。」
「說不定去吃早餐,或者去惠特尼美術館看羅斯科回顧展了,如果我沒事做,第一個選擇就是去那裡。你打算怎麼辦?」
我草草看完這些,但對於其他人的訃告,則依照我這陣子的習慣看得相當仔細。一如往常,看到後來注意力就開始鬆懈。翻完訃告版沒看到熟悉的名字,我就沒那麼熱心研究了。但我照著字母順序看過去,於是得知住在福瑞斯特山的艾倫·沃特森遺孀海倫·沃特森在星期一去世。
TJ走到床邊,拿起枕頭,下面有本小冊子。他仔細看了一眼,然後遞給我。
我又打到埃萊娜店裡,問她:「肖特昨天打電話來的時候,是不是有點緊張?他的聲音聽起來像不像害怕的樣子?」
「他說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她說,「還說不必回電給他,因為他正要出門,所以我就沒跟你提。」
「或者是你懂讀心術。」我走向人行道邊緣,叫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到八十二街和第二大道交會口。「總之,」我繼續前面的話題,「穿什麼都無所謂,我不想浪費時間。」
「差不多吧。」
「還有什麼比生病更糟的?」我猜他是想到了,因為他縮了一下,「媽的,希望不是。」他抽出一串鑰匙,找到那把,插|進鎖孔里。「反正,」他說,「你根本用不著把門踢開,除非他上了鏈子。這些鎖根本沒有用,用一張塑料卡就可以打開。但如果上了鉸鏈,媽的,你就還是得踢。」
汽車儀錶盤和方向盤上都有指紋,但結果是交通警察的,因為他們拖吊時得打開車門把車打到空擋。沒有任何可能屬於兇手的指紋,幾個目擊證人形容開槍的人身材中等,戴著一頂棒球帽,穿著一件亮面的深藍色運動夾克,胸口的口袋上方有綉字,但距離太遠,沒有一個證人看清上面繡的名字。
「嗯。」我說。
我打電話找他,沒人接。
「你們是在浪費時間,」她說,「他沒有空房間可以出租了。」
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才找到一個願意跟我談話的警察。
或者他可能把偷來的車停在可以看到比林斯那幢公寓門口的地方,等比林斯叫了計程車后就跟上去,安排了擦撞和後來的結果。
「一定有關,」我說,「我猜是兇手想毀掉線索。他一定是害怕有人看到什麼,或者知道什麼。他殺了那個寡婦,照理說下一個目標就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也就是發現沃特森屍體的警衛。」
「我不知道這樣好不好。」
我說我們要找管理員。
「不,」我說,「他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