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哦,這個啊,」她說,「那我就不好說了。」
「是。」
我們還在工作時,比齊就回來了,但她一直在廚房裡等我們忙完才過來。於是我又喝了一杯咖啡,還吃了一塊胡蘿蔔蛋糕。離開時,手上多了這兩張畫,畫用了定色劑保護起來,還用兩張內襯信紙的厚紙板夾好,埃萊娜一定要這兩張原畫的,她會用框裝起來掛在她店裡,而且遲早會有人買走。
我這才放鬆下來,但並沒有完全放鬆。「誰在你旁邊?」
「你可真是反應良好,」我說,「但這不是我認識的莫妮卡,莫妮卡對結過婚的男人才有興趣。」
「呃,這算是很容易就畫出來的一張臉,」雷說,「任何一個畫漫畫的都畫得出來。說實在的,這根本就是個漫畫人物,因為他的五官非常誇張。」
「只是一張臉?」
「他留電話了嗎?」
「我是馬修。」我說。
「這根本威脅不了我,我很清楚,但現在他們發展出了電腦程序,操作方式基本相同,精巧程度卻大大提高了,他們可大致找出個樣子,然後再根據證人的印象做精確的調整。你知道,先有大致的輪廓,然後再逐步修正。」
「你為什麼不肯稍稍描述一下?」
「光線很暗,」我說,「街燈又直對著我眼睛,他又躲在陰影里,而且他在我面前不過一兩秒的時間,這不是記憶的問題。」
「哦?」
「從春天到夏天,整整兩個季度。但你知道,這很值得,效果也很令人滿意,按時下的標準可是好得令人無話可說。進來吧,你喝什麼?有咖啡,不過好像只有速溶的超濃咖啡,你真的非喝那種真正的濃咖啡不可嗎?你肯定自己不是波多黎各人嗎,馬修?」
「所以我們讓地球有了溫室效應。的確工程不小,得先鏟掉柏油,再補好磚塊,鏟掉柏油這部分我找了人幫忙,但後面的活全是我和比齊自己乾的。」
「TJ?」
「不管他是誰,」我說,「就是這樣的。」
「最近你工作得不太起勁。」
「哦,嗨,莫妮卡,」她說,「我正想著你呢。」
「但這是一張錯誤的臉。」
「你多大了?離工作滿二十年還有多久?」
「也是因為我沒喚出他正確的記憶,這本來就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哦,這我也知道,但還是很有挫折感。」
一名警察選擇住在這個區確實很奇怪,但作為一名藝術家就再自然不過了。雷兼有這兩個身份,作為警方的速描專家,他有一種特異功能,可將目擊證人僅存於腦子裡的圖像召喚出來,重現於黑白畫上。不僅如此,埃萊娜看到他繪製的一幅冷血殺手的素描時,非向我要來當她的聖誕禮物不可。之後,埃萊娜又請他畫了她死去多年的父親的肖像,不是依據照片,而是依據她的記憶九九藏書。於是埃萊娜在自己的店裡為他辦了一次畫展,鼓勵他往這條路上走並願意當他的經紀人。我一直想找個適當時候請他為埃萊娜本人畫一幅肖像,但這次來,我要的只是紐約市付他薪水所做的同樣工作。
「還有其他人打來嗎?」
我問他工作上到底有什麼不順心。
「有電話打來嗎?」
「我還是不相信,這樣弄出來的會比你畫的精準。」
我邊吃早餐邊看報紙。快十一點時我打了個電話到分局找他,接電話的人說他還沒到。我說我是回他的電話,並留下了姓名。「他有我的電話號碼,」我說,「但我今天不在家,稍晚會再打給他。」
「我感覺自己好像拖時間等退休,馬修。」
「嗯,沒多久前,你知道,你應該跟人家聯絡一下。」
我差點要脫口而出告訴他這樣不會有用的,與此同時,我他媽的敢對天發誓,畫上忽然出現一張臉,而且他正在瞪著我。但這應該說是我某種莫名的心靈之眼看見的,它不像那種身份識別工具箱拼湊的,或任意一台電腦逐步修改而來的,這是一張真人的面孔,有著極其真切的神情,而且我見過他,天哪,我真的見過他。
「是我們雙方都有問題。」
我冒雨走到地鐵站,在大雨傾盆落下之前走下了階梯。我呆坐著,三班地鐵開來了又開走,我一班也沒坐上。我本應該在第六大道或第八大道轉車,再坐到哥倫布圓環,但我卻在聯合廣場下了車,步行到第十二大道和大學路交會口的金冠影印連鎖店,把揍我肚子那傢伙的畫像複印了一打,另外一張我其實用不上,但我還是隨手印了兩張。
「好的。」我說。
之前我們合作過,儘管已相隔好一段時日了,當時合作得非常理想。這一次其實相當簡單,因為我只要一閉上眼,圖像便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我可以看見他持槍指著我時的臉,也可以看見他一拳揮向我肚子時的表情。
「我沒事。」我說。
「我不懂這意思,為什麼會喜歡電腦印的?」
「也許你所看見的,遠比自己以為的多得多。」
「他說他叫喬治,至於另一個問題純屬機密,但他手上戴了個戒指,如果說這有意義的話。」她笑起來,「你會很喜歡這一點的,他說他是從事秘密情報工作的,戒指只是喬裝用的。」
「正是我想的。」她說,「聽著,親愛的,我非掛電話不可了,你的話我一定會告訴馬修的。」
「A和B嗎?」
「我會打給他。」
當然這肯定不是L線的錯,我不會怪這趟車,我也不會怪我父親,事情之所以發生純粹是走霉運罷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
「這裏和你上回來時有點變化,」加林德斯說,「我們把外牆的柏油全鏟掉了。我敢read•99csw.com說,五十年代初期一定有個可惡的柏油推銷員肆虐于布魯克林一帶。我和比齊買下這房子時,這裏每個街區都至少有兩家的磚牆外頭塗著這玩意兒,搞得一整條街像個柏油色怪獸一樣讓人難以忍受,真不知道怎麼有人會認為弄成這樣是個好主意。」
我每次乘L線總會想起這件事。我猜如果這趟車走的不是這條路線的話,我可能早就將此事拋諸腦後,但它穿過十四街,越過東河,再橫跨布魯克林到卡納西,這些年來我坐這趟車的機會並不多,不足以讓我厭倦于每次都會想起我父親是如何死去的。
「嗯,謝謝你,馬修,現在該另外那個了吧?」
「我剛想打電話給你,」她帶著歉意說,「但家裡來了兩個馬修的好朋友,你認得喬·德金嗎?哦,他結過婚了,所以算了,當我沒說。」
「好極了,現在,你先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盡量讓自己放鬆下來,從你的腳開始,讓它完全放鬆。這不是催眠,順便說一聲,這隻是我個人用過的最有效的方法,讓那些存在但並未存放在優先位置的記憶能被召喚出來。這隻是要你放鬆,然後是你小腿,讓它們完全放鬆……」
「嗯,聰明。」
「但你不想念出姓名來,所以只要回答是或不是。米克打過嗎?」
我給了雷三百塊錢,但要他拿可還真費了好一番口舌。「我覺得自己像偷了錢一樣,」他說,「讓你跑到我家來,讓我享受了比最近兩個月我所有娛樂加起來還多的樂趣,你離開時我還掏你的口袋。」我說我有客戶付費,他付得起這錢。「哦,我當然不會說這錢我沒地方用,」他說,「但對我來說這似乎還是說不過去,你說埃萊娜把原畫賣出去時我還有錢拿,因此怎麼能這樣呢?」
「是啊,我太高興了。」我說,「他們可能會待多久,這你知道嗎?」
「當然。」
「還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但我卻想不起來是什麼事。」
「你怎麼知道是錯的?」
「你想畫出這傢伙嗎?為什麼?」
「哦,非常好,」她說,「要是不下雨的話那就更好了,但其實下雨也不是什麼問題。」
我拿起他畫的這幅畫。「這張就不可能出現在電視上,」我說,「而它可真像那個混蛋。」
稍後,我打電話給TJ,想問他願不願意陪我跑一趟威廉姆斯博格。他不在對街的旅館房間里,於是我又呼他。等了十五分鐘他沒回電話,於是便放棄了。我披上防風外套,還記得拿了把雨傘。埃萊娜在門口把我叫住,問我是否回家吃晚飯。我說我就在外頭隨便吃點,如果TJ回電的話,告訴他沒什麼要緊的事,只是想找個伴而已。
「話雖如此。」他說。
「但這樣不是可以節省你們的暖氣費九*九*藏*書用嗎?」
我們坐在他家的廚房裡,他們在貝德福德大道買下的這幢兩層樓房正好位於地鐵站和麥克卡倫公園正中間。和綠角區附近與威廉姆斯博格的大部分地區一樣,北城這個區最近明顯變得附庸風雅起來。工業建築被改成藝術家的小樓,而且數量遠遠超過河對岸的蘇荷和特里貝卡,散落於其間的少數像雷和比齊住的這種小房子,則像掙扎出蟲繭的翩翩蝴蝶一樣。
「我正是這樣想的。它緊緊跟著你,如果它是一塊肉的話,你可以說它就黏附在你的肋骨上。總而言之,這是一張讓你難以忘記的臉。」
「這有什麼差別呢?就是一張臉。」
四十年前。不,不止,快四十五年了。
「他留在應答機里了,所以你一時拿不到。沒關係,我可以弄到,如果那兩個傢伙讓你不耐煩,儘管開口把他們轟走。」
「我明白,」他說,「但還是一樣可以試試,類似的狀況我也得到過很棒的結果。」
「因為我剛才看到的臉是另外一個人的。在發生這件事的幾天前,我在酒吧里,當時有個傢伙也在場,我看了他一眼。有時你看到某個人,知道你看過他,但卻不知道為什麼會看他,你一定也知道這種情形吧?」
「我就知道你會理解。」
「就是他。」我說,當我看到鉛筆畫出的人和我記憶中的面孔重合時,「你知道嗎?不管我們合作過多少次,我相信每一次的結果還是會讓我嚇一跳,這就像拍立得相機拍出來的,圖像在你注視之下一點一點浮現。」
我乘A線地鐵到了十四街,轉L線。我的父親就死在L線地鐵列車上,當時他站在兩個車廂之間,不慎摔了下去,車從身上碾過。我猜他是想去抽根煙,儘管車廂間的平台和車內一樣是禁止抽煙的;而且不管抽煙與否,站在那裡也都是不被允許的。所以也很可能他當時喝多了。所以,溜到那裡抽煙是因為喝多了,當然,摔了下去也一定跟這個有關係。
「當然啊,總是這樣子的。」
「給我一點線索。」
「我過時了。」他說,「自從他們有了那個『身份識別工具箱』之後。呃,操,就像以前那種所謂的警用『白痴實用工具』,你可以貼上鬍子,貼上不同的髮型等等,你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當然。」
「呃,那是證人的問題吧。」
「我的看法是,」他說,「有些記憶不是被壓抑了,而是沒被存放在最優先的位置,你看見某物,這影像印上了視網膜,但你當時的心思可能在其他事物上,所以你並不知道自己看了這個東西,但無論知不知道,這印象都是存在的。」他雙手一攤,「我不是說我一定有把握,但如果你不著急的話……」
「但你看到了這張臉。」
「我得說我同意你https://read.99csw•com的看法,但這玩意兒卻是人人可以操作。只要稍加訓練,誰都弄得起來,就算你拿把尺都畫不出一條直線,但你一樣可以成為一個合格的警察局畫家。而且不止是這樣,現在大家都比較喜歡電腦印出來的畫像。」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願意就這麼放棄,差的不只是養老金,還有紅利,我當然現在也可以辭職,一樣應付得了基本開銷,付得了分期付款,而且三餐無憂,但醫療保險該怎麼辦呢?」
「有啊。」
「別玩得太過火了,免得他興奮起來搶電話。」
我直起身來,睜開眼睛。「我看到一張臉,」我說,「一下子太激動了,因為它像變魔術似的忽然跑了出來。」
「媽的。」我說。
「也有幾次他們抓到嫌疑犯后,我看著他的照片,仔細比較我畫的畫像和照片的異同。說實在的,根本找不出有何相似之處,好像完全是兩個人。」
「所以你已過了中點了。」
「我真的嚇了一跳,」我說,「我以為我們都是先讓應答機接聽的。」
「它看起來什麼樣?」
我並不缺乏讓自己放鬆的技巧,而且類似的方法埃萊娜曾在某個工作室裡帶我做過一次。雷引導我全身放鬆下來,然後他要我看著掛在牆上的一幅畫,一幅飾著金色畫框的畫,接著,他讓我看畫中的人臉。
而那張臉非常渴望被喚出來,在我和雷靜下心來專註合作之後,我終於看見它了。這張臉上寬下尖,像個倒置的三角形,有兩道極其誇張的眉毛,長而窄的鼻樑,加上一張愛神丘比特式的彎嘴巴。
「呃,是的,我懂你的意思,但你總不能期望每回都百分之百做到。」
「所以也就不宜讓局裡知道這件事,馬修,這對我來說並不構成困擾。」
「我猜你們倆整個夏天全花在這上頭了。」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的目光相遇,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應該說感覺是這樣。但我怎麼也想不出為什麼,這張臉也許我是在地鐵里偶然看到的,於是就印在我的記憶里。住在紐約就會這樣,你一天里看到的面孔總數,可能比某個小城的全部人口還多,只是都是一掃而過,不算真正看到。」
「有時等他們抓到犯人一看,發誓說我一定是看著本人畫的,幾乎完全一樣,我得老實承認,那種感覺真是太美妙了。」
「一點問題也沒有,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其實正在計劃,如果不是為了錢,可能明天我就遞辭呈了,」他一揮手,把這個念頭拋開,「描述一下找你碴的壞蛋,」他說,鉛筆已握在手中,「你為什麼會留心他的長相?」
「另一個?我老實說,這傢伙我根本沒怎麼看到他。」
「一般人都這樣。我畫出來,人們看過之後,通常會跟自己這麼說,哦,這是畫家畫的,所以最九_九_藏_書多只是相似而已;但電腦印出來的,可以是照片的樣子,你看了,很自然地會認定這就是真的。電腦的可信度就是高,它可能並不真的像嫌疑犯本人,但上了電視效果可要好多了。」
幾年前,我參加過一個叫做格林尼治開放討論會的團體,我隱約還記得聚會是每星期二晚上舉行,地點就在這家影印店往西一個街區的長老教堂。這是一個參加人數頗多的年輕人的聚會,主講者說完后可自由發言,也一定有一群人踴躍地高舉著手,但聆聽者馬修永遠坐在最後頭,而且靜靜地聽著。
「沒錯,而且現在好像趕都趕不走。」
「當然,寶貝。」
「你還看不到任何東西,是嗎?再看一會兒。」
「沒有。」
「只是清理一下你的記憶。你原本想畫另一張臉,但這張臉卻自己跑了出來,所以說如果我們能把它畫在紙上,那等於說幫你把它趕出你的心裏。」他一聳肩,「嘿,這隻是理論,反正我有的是時間,而且和你合作對我而言一直充滿樂趣,當然,如果你有事在身的話……」
我感覺渾身一陣發冷,彷彿要迎接一拳般縮緊了腹部肌肉。我說:「你沒事吧?」
我在普根時,喬治·威斯特打過電話給我,星期二早晨他又打來,留言說他有事找我。聽起來他非常嚴肅,還留了家裡的電話號碼,並說中午之前可打到這裏,之後他會在中城北區分局。
我離開時雨還在下著,因此我在第六大道躲進一家咖啡館里打了個公共電話,我撥回家裡去,本以為會聽到應答機的聲音,但剛響了一聲埃萊娜就接起來了。
「這我可以想象。」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雨。十二點半左右,我又撥了他家電話。分區號碼是九一四,說明他家在城北,很可能在韋斯切斯特或橘子郡。接電話是個女人,說他剛出門,我又留了姓名,並說我會打到他上班的地方。
「是他記錯了嫌疑犯的長相。」
「她也能賺一筆啊,她並不是開救濟院。」
「幾天前晚上,有兩個蠢貨攔我的路,」我告訴他,「其中一個我看得頗為清楚,但此事我並未報告上去,這幾乎肯定和我目前獨立辦的一個案子有密切關聯。」
「安迪·巴克利是嗎?」
「我三十三了,整整耗了十一年在局裡。」
「也許正因為這樣我才一見難忘。」
「我了解,就是這樣出來的,像變魔術一樣。」
「是啊,他是個很有趣很可愛的男人,」她說,「等等,我來問他一下……我這個朋友想知道你名字,還問你結過婚沒有。」
「你肯定嗎?」
「我當然願意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