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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屠狗人凱勒

第五章 屠狗人凱勒

「我跟艾芙琳住在同一個街區,」她說,「其實就隔兩棟樓。我看到你們兩個下計程車,看著你離開。然後我,呃,就跟蹤你了。」
「有一回,」他說,「有人要我去做掉一個小孩,你還記得吧?」
「毛毛?」
「再喝點咖啡,保羅?不要?那或許我們該去看看那個女人和她的狗。如果找不到她,至少我可以把他們住的地方指給你看。」
當然,有那麼一刻,凱勒很確定他會搭上同一輛計程車,他可以想象自己努力應付那個司機的問題,免得驚動那個女人。但結果他們上的那輛計程車,司機是個緊張兮兮的小個子男人,正在用一種凱勒無法辨識的語言講手機,同時收音機轉到一個談話節目,裡頭講的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同樣那種無法辨識的語言。
「沒錯。」
接下來這一步凱勒從沒預謀過。他沒有時間,連想都沒想。他站起來,走了三大步趕上她,一手扣住她的下頜,另一手抓緊她的肩膀,擰斷地的脖子,乾淨利落得就像她的狗咬斷那隻小獵犬一般。
「忽然間就變成優點了,」他喝了口玻璃杯里的冰紅茶,「桃兒,這樣很蠢。我們一直沒談到最重要的一點。」
「要做什麼用的?」他問。
她張大嘴巴。「我的老天,」她說,「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很變態了。保羅,我從沒想到過你會有興趣。」
「其實是它的小名。登記的名字是佩西·比希·雪萊,就是那個英國浪漫派詩人的名字。我想他們可以喊它佩西,比希,甚至雪萊,可是他們偏不,就是要喊它毛毛。」
「五歲還叫成年人?」他大聲說。
「凱勒,從一開始我們就沒人知道該怎麼做。想來你已經收下這筆錢了。」
他還得想一下,「美國航空。」
「要是我牢牢記住我們的老規矩,不要在吃飯的地方拉尿,那你就根本也不必提防了。你知道怎麼回事嗎,凱勒?這個案子我們有兩個理由推掉的,第一個是因為在紐約工作,第二個是因為殺的目標是條狗;結果我呢,竟然讓這兩個理由互相抵消掉了。我道歉,不過,現在出現另一個新問題了。」
「真的。」
「她老公跟艾芙琳搞外遇。」
即使他不會再碰到他們,早晚其中一個會多嘴。他們是業餘的,要是他只做他原來就該做的——把毛毛送上狗狗天堂——艾芙琳或邁拉哪天晚上喝多了興奮過頭,就會跟朋友吹噓自己用了一種顯然是「黑道家族」的方式,解決了一個問題。

30

他猶豫著,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能不能就告訴她,跟客戶接觸已經嚴重影響到他的任務,所以他沒法再進行下去了呢?他該當機立斷放棄整個案子嗎?如果他們要追回預付款,好吧,這就是為小錢幹活兒的好處之一:反正退款也退不了多少。
「那當然了。你知道這件事真正諷刺的一點嗎?所有出現過的角色全都死了,只除了那個賣『好心情』冰淇淋的小販。你有沒有對他怎麼樣?」
「唔。」
「真不合理。」
「可以防止別的狗跑進去,開走新款的本田車。我希望你捐了很多錢給他們。」
「啊!」
「我看也肯定是。」
「我那隻小狗啊,真是最最可愛的小東西了。唔,你別在意。我一路跟蹤你穿過公園到了第一大道,不曉得是跟哪條街的交道口,四十九街?你在那兒走進一棟公寓,我本來想等你出來的,接著我告訴自己別傻了。於是就叫了計程車回家了。」
「那隻狗很危險。應該要想想辦法才對。你是不是要——」
「只有塔恩。」
「我也這麼以為。我想上西城是個偷情的溫床吧。」
「是啊。」
「不過很接近了。老天,你真的辦到了。兩個都死了,我再也不必看見他們任何一個人了。以後一想到他們,我記得的就是眼前這—切。你真是個天才,讓我有機會看到他們這個樣子。可是……」
「好吧,我叫邁拉·塔恩。我從艾芙琳家跟蹤你。」
「喬治是她的客戶?」
他放棄去想七個字母的「黛安娜的復讎者」會是哪個字,抬頭看到一名三十歲後段的纖瘦女人,穿著褪色牛仔褲和一件雷格思迷你馬拉松大賽的T恤。他看到她後方還有兩張長椅,再左右瞥一眼,發現也同樣有空的長椅。
「你去領養了那隻該死的殺人機器,對不對?你覺得讓它安樂死是違反自然的大罪,你心腸軟,就是受不了有這種事情發生,現在你要為一隻瘋狂嗜血的禽獸負起責任,你的生活將會悲慘得像活在地獄里。事情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對不對,凱勒?」
「我可沒有芝加哥口音啊。」
凱勒提著航空旅行袋,走到人行道邊緣,設法不要覺得自己很蠢。兩輛車朝他衝過來,他上了搶贏的那輛,搶輸的司機還在當街破口大罵。「肯尼迪機場。」他說,坐在後座上往後一靠。
「唔,我很高興你來了。我不曉得還有什麼方法能聯絡到你,因為我不想通過以前的渠道。但是我有重要的事情得見你。」
「啊,老天。」
「好。」
「隨便啦。她們兩個原先要你從芝加哥飛來殺一隻狗,結果現在兩個人都對那隻狗一點也不在乎,而且每個人都希望你殺了對方。這個給了你多少?」
「某個人認識某個人,而此人又認識某個人。」
很難相信一根「好心情」冰淇淋要兩塊錢。凱勒不太確定,但他依稀記得以前一根只要一毛五或兩毛錢。當然,那是很多年前了,當時所有一切都比較便宜,現在卻貴了好多。
「啊。」
他說:「好吧,你得明白一點——」
「啊,」她說,低頭看,好像很驚訝自己的手裡有把槍。「這是給你的,」她說,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就把槍遞給了他。他不想要,但也不希望留在她手裡。所以他接了過來,注意到是一把0.38口徑的,已經裝上了子彈。
「對,兩個人都是。」
「我就是這麼想的啊。」
「沒有,」他小心地說,「沒人坐,你請便吧。」
「是沒錯。」
「從艾芙琳家。前幾天。我原先想一起去機場的,但艾芙琳堅持要自己一個人去。我也付了一半的費用,我應該也跟她有同樣的權利去見你,不過,反正結果是艾芙琳去接你。」
「你說了就算數吧。」
潛伏在她的褐石公寓外頭一定會被人識破,但凱勒已經知道不需要潛伏了。每回卡普玲帶毛毛出去散步,都是直接朝公園走。凱勒坐在一張公園長椅上,可以心滿意足地窺伺她的一舉一動,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他想到了納爾遜。像這樣牽著狗走在公園裡,不可能不想到納爾遜。但納爾遜早就走了。納爾遜離開的這些年來,他從沒認真想過要再養一隻狗。就算有過,他想養的也不會是眼前這隻。
「我們碰上一個棘手的問題了,」他說,「如果你不開門,就會更麻煩了。」
「廣告?什麼廣告?」
「走這裏,毛毛,」他說,「好乖。」
邁拉·塔恩住在一棟褐石公寓里,這表示沒有門房要對付。樓下大門有鎖,但艾芙琳已經給了他鑰匙,次日下午兩點半,凱勒用上了那把鑰匙。他輕鬆轉開鎖,走進去,爬了四層樓梯。頂樓有兩戶公寓,他找到右邊的門,按了電鈴。
她隨身背著一個側背袋,上頭有個銀行的標誌,此時她正要從裏面掏出一個棕色的大紙袋,然後又改變心意。
「那是在紐約,」他說,從這份工作最不會引起反對的一點說起,「我住在紐約,我不在那兒幹活兒的。」
她名叫艾芙琳,他對這個名字向來沒有特別偏愛或特別厭惡,但他寧可不知道她叫什麼,就像他寧可不要坐在她位於西端大道公寓的廚房內,寧可不知道她先生是個名叫喬治·奧根布里克的律師,寧可不知道他們沒有小孩,還有他們八歲大的魏瑪犬小名叫里爾克。
她望著他。
「結果read.99csw.com有人接了?」
「好神奇,她還真沒做錯。你不是跟我說過,邁拉·塔恩的先生跟艾芙琳在偷情嗎?」
「這整個關於狗的事情,讓你想到納爾遜,所以你就出去買了只狗,對吧?」
「他們不需要知道這件事,」她說,迴避他的目光,「我們彼此知道就好了。裡頭全是現金,比我們兩個給你解決那隻狗的錢要多很多。如果你不告訴你們的人,呃,你就不必分給他們了,對不對?」
「D?噢,埃達·卡普玲。」
「可不是嗎?還有,當然,不必旅行。乍看之下好像是個缺點,但考慮到時間和金錢和所有的——」
「它和主人住在曼哈頓中央,」她說,「她會帶它到中央公園,解開它的狗鏈,而它隨時逮到機會就會大開殺戒。於是你會問,為什麼沒有人想想辦法。」
不過如果碰到多年沒買過的東西,當然會引起你的注意,冰淇淋只不過是串在棍子上的冰淇淋,這玩意兒不是他常常會渴望的。不過這會兒走在公園裡,他看到一個小販,忽然感覺到那股迫切,想要吃一根巧克力冰淇淋;他想到棒心是堅實的巧克力,冰淇淋里雜著各式各樣的配料,外頭再裹上一層巧克力外衣,那種誘惑近乎不可抗拒。他付了兩元——此時就算是十元,他大概也肯付了——然後走到一張長椅前坐下,享受他的「好心情」。

32

「沒錯,」他說,「不過呢,你知道,我動手的時候不能被人看到。我不習慣在有人監視的狀況下工作。」
「即使如此,」他說,「她們是怎麼找上我們的?」
「真的。」
她搖搖頭。「如果它咬過小孩,」她說,「或甚至只是朝小孩叫得太凶,它就完了。法律會保障人類不受狗攻擊的。根據正常法定訴訟程序之類的,它之前可能曾撕裂好幾隻野狗的喉嚨卻不犯法;但只要一惹上人類,它就死定了,得送到狗狗天堂去。」
按下來的那個星期四下午,他回到公寓時,電話正在響。「別動,」他說,「好乖。」然後他走過去拿起話筒。
「我知道。」
他等了一下,又按了第二次,接下來又敲門。最後終於聽到腳步聲,然後是撥開窺視孔蓋的聲音。「我什麼都看不到。」邁拉·塔恩說。
做起事真是一點都不專業,他心想。但他還是接過了袋子。
他一直等到黃昏,希望能盡量避開其他狗和遛狗人,不過還是多少碰上了一些,而且毛毛太善於發現他們了。他隨時看見哪只狗,或只是聞到氣味,就會豎起雙耳,把狗鏈扯得繃緊了。但凱勒緊緊抓住狗鏈,一路牽它走到公園裡人跡稀少的小徑。
凱勒無法看那隻狗,反之,他望著那個女人,那真是夠糟糕了,隨著殺戮的刺|激感而容光煥發。在那隻小狗短促的哀叫聲止歇後,在卡普玲的身體因為眼前景象而引發某種高潮的顫抖后,她看過來,才發現凱勒正望著他。
「它會上天堂嗎?我的意思是,如果它咬死小孩……」
他怎麼會脫口說出巴拿馬?他正在考慮要不要買頂巴拿馬草帽,這就是原因。「巴拿馬市,」他趕忙更正,「是在佛羅里達州,要去邁阿密轉機。」
紐約有千萬名計程車司機,他偏偏碰上一個能講英語的。「飛行里程。」他說,一副不容討論的口吻,於是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
沒錯,她果然來了。埃達·卡普玲,打扮得頗像杜賓狗,一身黑皮革和金屬鉚釘和黑色系帶長靴傲然而行,狗鏈另一端的毛毛則亦步亦趨。她走近凱勒和邁拉,停下片刻從狗脖子上解開皮帶,然後站直身子。有那麼一會兒,她的目光掃過凱勒和邁拉·塔恩坐的那張長椅,不屑一顧地打量他們。然後她繼續往前,毛毛仍緩步跟著,兩個人都一副能置人于死地的模樣。
「而是錢太少了,」他說,「一萬元。不算是小錢,但只有我平常拿的幾分之一。」
「哪家航空公司?」
「可是一隻狗啊,桃兒。」
「從來不會。它很愛人類,對每個人都想示好。但如果它看見另一隻狗,或貓,或雪貂或倉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它會殺了它們。」
「除了狗之外。」
「我只是打電話來問問,因為我就是……凱勒,那什麼聲音?」
「它做了什麼,桃兒?吃小孩?」
「那當然了。不過呢,我們好像應該做某種程度的損害控制了。我的意思是,有兩個人見過你的臉了。」
他拍拍口袋,裡頭放著一把小口徑的手槍,自動轉輪式的,沒有登記,幾年前拿到后,就從來沒有開火過。他一直留在手邊,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何時可能會需要一把槍,現在派上用場了。
「我最好進去再說。」
「沒有,我沒事。」
要是那隻狗是無辜的呢?要是背後有其他陰謀呢?要是,比方說,艾芙琳·奧根布里克發現她老公跟埃達·卡普玲有一腿呢?要是那個大律師喜歡舔卡普玲的靴子,還喜歡讓她用狗鏈拴住脖子牽著走,不管有沒有上嘴套呢?要是艾芙琳報復的方式就是……
「它需要鍛煉。」她說,親切地露出微笑,然後轉身拍拍手催她的狗回來。
「你就都拿去吧,」她說,把那個側背袋遞給他,「裡頭沒有其他的,只有錢,你整個拿去比較方便。來吧,拿去。」
「國際還是國內航線?」
「這可不是太巧了嗎?因為我正想這麼跟你說呢。」
「哦?」
「我本來都準備要把錢退回去了,」他說,「可是時機已經錯過了。我會再想辦法的。」
他不太確定該說些什麼,於是一聲都沒吭。
「你沒搞懂。」
她身上有竊聽器嗎?樹後頭躲著便衣警察嗎?用這種圈套去逮一名殺手,可真是太巧妙了。先用殺狗的合約引他出面,然後加碼修改合約——
「不對。」
「希望如此。我猜呢,她們兩個應該都相當有魅力。」
才響第一聲,艾芙琳·奧根布里克就接了。
「那個袋子里有多少?」
「沒有人看到的。」
「我想我知道接下來會推到哪裡去了。」
「他們會送它到IBARF。」
「我知道,很不配。」
她沒注意到他,所以他花了點時間打量她,好確定沒有人注意到她或他。她年約四十,身材苗條,身穿開襟襯衫和裙子,戴著一副眼鏡。她的褐色頭髮是中等長度,不算時髦,但頗具吸引力。尖尖的鼻子跟她那張闊嘴恰成對比,總體而言,他覺得她有張和氣的臉。當然,他知道這一點也不能保證什麼,和氣的人未必擁有一張和氣的臉。
「這是她告訴我的,但可能是撒謊。」
「啊,這真是太完美了,」她說,「邁拉穿著她的睡袍,仰天躺在那裡,胸前有兩個彈孔。而喬治——他赤腳穿著褲子,沒穿上衣。槍還在他手上。你怎麼弄的,把槍塞進他嘴裏扣了扳機?太好了,把他的後腦整個轟掉了。」
「別擔心,桃兒。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對不起。」
他人在白原鎮,邊喝著一杯冰紅茶,邊看桃兒家的電視。屏幕上出現的是遊戲節日頻道,聲音關掉了。遊戲節日,他心想,能聽到那些人說些什麼話時,就已經夠愚蠢的了。
「我知道為什麼。如果這隻狗是電影演員,凱勒,那它就像傑克·埃蘭。」
但散步穿過公園,卻不太是那麼回事。
「我剛剛曾注意到你,不過我不認為……」她吞咽了一下,又重新開了口。「我想你長得不像我原先以為的樣子。」
「也用得上這些錢。」
「我想誰跟誰偷情都不重要,」她說,「因為現在他們湊巧都死_了。或該說不湊巧,但不論湊不湊巧,他們的舊賬都被一筆勾銷了。我不曉得你怎麼想,但我可不會想念他們任何一個。」
「它不會咬小孩。」
「沒錯,」她說,「我其實不在乎毛毛。殺了毛毛也不能讓里爾剋死而復生。而九九藏書且反正里爾克走了也沒那麼糟。它是只漂亮的狗,可是真的好笨,何況每天要遛它兩次實在太煩了。」
「國內。」
「依我看來,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別擔心,」他告訴司機,「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跟我聯絡的那個人說,我們沒必要見面。她說我只要說出狗主人的名字和地址,你就會去解決。但我就是覺得這樣不太對勁。要是你誤殺了別的狗呢?那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
「沒錯,我辦完事馬上回家,」他說,「這回沒人跟蹤我了。」
「毛毛。」
「地點還是最不重要的。」
「有兩次吧,」他承認,「從各方面來說,結果都還可以,不過這不表示接紐約的活兒是好主意。」
「我自己也一直在想。」
「他們不想。我跟他們解釋說,我需要一隻兇惡的狗,晚上用來幫我看守一個存放二手車的停車場。」
「邁拉的老公。我還以為他外遇的對象是艾芙琳。」
「謀殺的部分怎麼弄?」
「里爾克,」他告訴桃兒,「這可不是太巧了嗎?一隻是魏瑪犬,一隻是美國鬥牛犬,結果都取了大詩人的名字。」
「它很貼心,很溫柔,」他說,「會一直撲向我,舔我的臉。」
凱勒覺得她也未免太誇張了。有一回他在聖路易誤殺了一個人,不是因為他的錯,所以他也沒花太久時間就原諒自己了。但另一方面,他向來很容易原諒自己。他已經明白,自己本性就是個寬容的人。
「目標,呃,通常是個男人。有時是女人。」
「啊。」
「哦,我還以為是艾芙琳的老公在外面偷吃呢。」
「所以你折斷她的脖子。如果有人正好在看……」
「還好,不然你就得為了滅口,折斷更多脖子了。警方當然很困惑。他們似乎覺得這起殺人案是她的某個客戶的傑作。結果她真的是個性施虐女王。」
她關了門,然後轉向他,他看到了之前不知怎地沒注意到的一樣東西。一把槍在她手裡,一支短槍身的轉輪手槍。
「你確定嗎?」
「是她,對不對?邁拉·塔恩邦。」
「我敢說,也不會是YMCA。」
凱勒正要敲門,門開了。艾芙琳·奧根布里克穿著一套褲裝,白襯衫領口系著蝴蝶結。她滿面笑容站在那兒。「是你,」她說,「感謝老天。快進來,我好關上門。」
「這個嘛,沒完全轟掉,不過……」
「我想或許你可以脫掉衣服。」
但願如此。
「那狗主人呢?看起來像性施虐女王那個。」
這點凱勒沒那麼確定。他覺得她似乎有經濟來源,而且太明顯了。她太適合在性施虐與受虐的角色遊戲里扮演施虐者了,如果她現在不是做這行,那就該趕緊進行職業諮詢,趁早改行。
「不完全對。」
「接了錢太少的活兒,」她說,「風險就在於話會傳出去。但我們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不會有人知道你接了這個案子。所以現在問題不在於一萬元比不上你平常的收費,因為你眼前根本就沒有平常的案子,而且我知道你可以用得上這份工作。」
「其實呢,」她說,「如果納爾遜見了這隻狗,跑過去想表示友善嗅嗅它,可能就會一命嗚呼了。凱勒,這隻狗是美國鬥牛犬,光這隻就足以為這種狗帶來惡名了。」
「不行,」她說,擠出一個微笑,「我沒車,就算有也不會開。我是城裡長大的,尼鮑爾先生。我從沒學過開車。所以我們得搭計程車了。」
「答對了。」
「啊,」她說,「啊,當然了。我……你嚇了我一跳。」
他從側面走近她,只剩幾步距離時,她感覺到他,轉身,後退,看起來有點嚇到了。「我是尼鮑爾先生。」他說。
「我想是有可能,」她說,「不過這也不重要。我們真正最不希望的,就是讓大家認為一個頂尖的紐約殺手會為一點小錢去殺狗。」
「我明白。一開始光是要殺狗,他們就已經知道得太多了;而一旦人類也要列入下手對象,留他們活口就變得很危險了。」
「我們推掉了。」
那個女人清清嗓子,凱勒猜想那個字謎是解不開了。他注視著報紙,但注意力卻放在旁邊的女人身上,等著她開口說話。而她猶豫半天,卻說她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你要去哪裡?」司機問。此時凱勒心思正四處漫遊。
而當這一人一狗出現時,從長椅上站起來跟上去也很容易。卡普玲有隻威力十足的狗作伴,似乎不太擔心有人會跟蹤她。
「不算是。某個人前夫的妹婿是做成衣業的,他認識一個芝加哥的人可以擺平事情。而這個芝加哥的人拿起電話,接下來我家的電話就響了。」
「那是狗。」
「那又怎樣?」
「喬治覺得我很傻。他遷就我,我想這是好事吧,只不過他會很小心地向我和每個人表明他是在遷就我。於是我也就假裝我不曉得他那些女朋友的事。」
「什麼?」
「唔,桃兒,我能有什麼選擇呢?」
那隻狗似乎守規矩極了。凱勒跟在他們後頭,很驚訝毛毛一路都乖乖慢走,從不扯著狗鏈往前,也從不會落在後頭。就像艾芙琳告訴過他的,那隻狗該戴上嘴套。嘴套可以防止毛毛咬傷任何人,無論人類或動物;而也曾有人建議埃達·卡普玲給她的狗戴上嘴套,但顯然這些忠告她不予理會。不過,她一天遛狗三次,凱勒也一天三次在那裡觀察他們,他很少看到毛毛對任何人怒目而視。
如果聽桃兒的忠告,事情就會比較簡單;再付個一百元,把狗硬塞給流浪動物保護協會,或哪個類似的組織。但如果他們一時不察,讓哪個人收養了毛毛,就像之前IBARF那個傻瓜讓他收養的狀況一樣呢?如果事情反正就是出了錯,讓毛毛又有機會殺掉更多狗呢?
「我想我們可以喊它雷納,」她說,「不過我們喊它里爾克。」他一定是一臉茫然,因為她接著解釋,他們給它取名為雷納·瑪利亞·里爾克,就跟那個詩人同名。「它有那種德國浪漫派詩人的氣質,」她補充,「而且當然了,這種狗的血統本來就是源自德國,是在魏瑪,魏瑪共和國那個魏瑪。你一定覺得我很傻,說一隻小狗有詩人的氣質。」
花一萬元殺掉那個女人的狗?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好心情」上頭。糖分有助於紓解鬱悶,這一點毫無疑問,把他體內的酸苦趕走。吃完最後一口,那種甜味,那種綿密,還有巧克力心的香味仍繚繞不去——一切都太美好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先前竟還不高興付那兩元。就算五元都太便宜了,他判定,十元則是尚可接受的奢侈。現在吃完了,可是……
「沒錯。」
「好棒的狗。」那個年輕女人說。
「艾芙琳。」桃兒思忖道。
「唔,那可以買五十根『好心情』了,對不對?那你現在公寓里有個天生殺手,感覺怎麼樣?」
「啊,老天。」
「凱勒,你算一下嘛。以狗的年紀來說,它三十五歲了。」
「我想你大概會很興奮。」
凱勒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看到他似乎鬆了口氣,所以那把槍是要用來幹嘛的?射他?或者她以為會有別人要來,所以覺得有必要保護自己?
「辦完了。」
「他幾歲?」
她沒拖太久。塔恩家公寓里的時間緩緩流逝,但才過了十分鐘,電鈴就響起了。他按了開門鍵打開樓下大門,出去走廊上等著她爬四層樓梯。她吃力地猛喘著氣,而看到她老公和她朋友的模樣,也當然不會讓她更平靜。
「這樣不太符合規矩,」他小心翼翼地說,「我得跟我們芝加哥的人談談,然後……」
除了名字之外,佩西·比希·雪萊全身上下沒有一點毛茸茸的地方。它的模樣也看不出有絲毫邪惡本性。它看起來能幹而自信,牽著狗鏈另一端的那個女人也一樣。
「啊!」
「唔。」凱勒說。
「『不完全對』是什麼意思?啊,不。凱勒,告訴我不是我想的那麼回事。read•99csw•com
「凱勒,這隻是個表達方式而已,並不表示我不想知道。不過我有個感覺,我已經知道是誰了。我猜對了沒,凱勒?」
「我也很好奇,」她說,「理由跟你一樣,每回碰到有客戶要我們殺掉他們的配偶,我就搞不懂,離婚不是更好嗎?幹嘛打電話給我們?難道那個著名的離婚律師勞魯·菲爾德的電話號碼保密嗎?」
「只殺大人,」他說,「已成年的。這是我們堅守的原則。」
「哦?」
「有染的那個女人。」
「為什麼?」
「可是……」
「毛毛多老了?」
「我一直很喜歡傑克·埃蘭。」
「還有槍。」
他必須把三個人都解決掉。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了。
「可是什麼?」
「她本來想給我那些珠寶,」他說,「因為其實那些珠寶的價值不止四萬二,但她猜想我會比較想拿現金。」
「沒錯。」

28

「一點兒也不會。」
「她找的人是打電話去芝加哥的,」桃兒說,「所以我告訴她,我是從芝加哥打去,她就以為你會從芝加哥飛來紐約。所以她會去肯尼迪機場等一班從芝加哥飛來的班機,你就以一副剛下飛機的姿態出現,她絕對猜不到你是紐約本地人。」
「是啊,為什麼?」
「那他們兩個人……」
「你該做的,」她說,「就是直接到流浪動物保護協會,或甚至基督教青年會,總之不是像IBARF那類孬種的機構。要找個你能仰仗的舉位,確定他們會用人道方式把毛毛解決掉,而且越快越好。對不對?」
「別扯了。」
他快吃完第二根「好心情」時,那個女人出現了。埃達·卡普玲輕快地走在小徑上,一身她慣常的裝束,身邊跟著她慣常的同伴。她在離凱勒的長椅幾碼之處停下來,但毛毛扯緊了狗鏈,發出某種憤怒的低吠聲。凱勒朝著狗作勢要衝的方向望去,毛毛的目標就在小徑上約五十碼之外,一隻傑克拉索獵犬正在樹下抬起一隻腿。
「暫時先別談,她來了。」
「你總算出現了,」桃兒說,「稍早我打來過,不過當時你大概出門了。」
好吧,桃兒說過有兩個女人,而這個邁拉,顯然是那隻被毛毛兩三下解決掉的約克夏犬的主人。他見了其中一個僱主就夠糟糕的了,現在還見到了另一個。而且她還從艾芙琳家跟蹤他——跟蹤他!——然後今天早上她到公園來找他。
「五歲。」
「她那隻狗,天生就是會殺死別的狗;但毋庸置疑的是,她也想盡辦法鼓勵這種殺戮的天性,只因為她喜歡看。我原本應該要殺掉那隻狗的,但它只是只狗啊,你懂嗎?」
「怎麼會不記得。」
「凱勒,」她說,「我見過納爾遜,也喜歡納爾遜。納爾遜也是我的朋友。凱勒,這隻狗不是納爾遜。」
這種事情不能托給別人,他必須親自動手。
「沒錯。」

31

「要跟你在機場碰面的那個女人。」
而以他所布置的現場,警方不會有任何理由去深入追查了。一樁三角婚外情,三個人都死了,子彈是同一把槍射出來的,開槍的人手上有火藥殘餘,最後一顆子彈是從口腔頂穿入腦部。(而且,一如艾芙琳開心地觀察到的,穿透了他的腦殼。)這個悲劇可以登上八卦小報的頭版,但任何人都沒有理由去尋找一個來自芝加哥或其他地方的神秘男子。
「所以這也讓你覺得興奮丁。你希望我脫掉衣服?嗯,有什麼不可以呢?」
的確,他怎麼知道?「我只是有個感覺。」他說。
凱勒已經知道,她名叫埃達·卡普玲,她的外表至少跟她的狗一樣惹人注目,輪廓鮮明,凹陷的深色雙眼,還有運動員的大步伐。她穿著緊身黑色牛仔褲和黑色系帶長靴,上身的摩托車皮夾克上頭有一大堆金屬,包括鏈子、鉚釘和拉鏈,她獨居在中央公園半個街區外的西八十七街,而且根據艾芙琳·奧根布里克的說法,看不出她有什麼經濟來源。
「我只有這個,」他說,舉起他的航空旅行袋,「所以我們可以去搭你的車了。」
「我不認為她們有興趣,」他說,「我知道我沒興趣。」
「那就太扯了。所以整個案子就是三萬五了,離發財還是差很遠。不過呢,她到底對艾芙琳有什麼不滿?不可能是因為沒能去機場而火大吧。」
「她希望它去殺別的狗。我的米麗森遇害時,我看到她的臉。整個過程很快,你知道。它咬住它的下頜舉起來搖晃,然後扭斷了它的脊椎。」
「那是個錯誤,我們後來調整了,等到結束的時候,根本就不在紐約,而是在底特律。」
「這不是要給你對付毛毛的。」

29

「真的?」
「用他自己的槍。」
兩天前,在白原鎮那棟又老又舊的大宅外頭環繞的門廊上,凱勒並不覺得自己很蠢。他感覺到的是困惑。
「我根本沒想到要去注意。桃兒,我常常走路回家,從來不覺得有必要提防啊。」
「沒有人想殺她,」桃兒說,「而且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人付錢要殺掉她。你這是幹什麼,義務提供專業服務嗎?」
「我還沒講完。它就像傑克·埃蘭,可是很壞。」
「沒什麼。」
「我要你殺了她,」她說,口氣堅定無比,「你可以弄得像意外,或者像是搶劫時擦槍走火,或者還有什麼?性犯罪?隨你怎麼弄,都無所謂,只要她死掉就行了。如果讓她死得很痛苦,我也沒意見。」
「那隻約克夏犬呢?」
「她賣掉珠寶,是為了要籌錢來殺她老公?我想一開始那些珠寶就是她老公買給她的,你不覺得嗎?凱勒,這件事感覺上越來越像《聖誕禮物》那個故事了。」
「我以為……」
他拿起電話時,已經快三點了。他不確定用塔恩家的電話是不是妥當。警方會清查通話記錄,會知道他打電話的確切時間。當然從塔恩家打到對街奧根布里克家的電話有很多,這通可能只會被當成其中一通而已,所以無論如何,查到記錄也只能把兩戶人家扯在一起,對他一點影響也沒有。
「謀殺兼自殺。」
「她不該這麼做的,」邁拉說,「首先就該給它戴上嘴套,而且每隻狗都應該要用狗鏈拴著才對。」
「那你是要搭國際線,對吧?」
「啊,真是讓我鬆了口氣。你想得出辦法擺脫這一切嗎?」
「不是喬治,」她說,「別忘了,喬治和艾芙琳住在對面。埃達·卡普玲的客戶是個叫埃德蒙·塔恩的男人。」
「也說不定就只是二十五塊錢。」
「這可就好玩了,」她說,「因為我也差不多要說你是殺人機器呢。我不明白,凱勒。我們為一點小錢接了這份差事,因為你只要去殺條狗就行了。結果趁我不注意,四個人就死掉了,其中兩個本來還是我們的客戶。那我們怎麼能期望他們把我們推薦給朋友,更別說下次再度光顧了。」
「啊!」凱勒說。
「我知道。」
「唔,我不是要抱怨,但為什麼你要找我過來?」
「不過你現在回來了,」她說,「凱勒,一切都還好吧?你前兩天離開的時候,好像有點悶悶不樂。」
「我先確定一下我沒搞錯你的意思。這些錢是你自己出的,是現金,而且不會有其他人知情。」
「艾芙琳覺得它叫破壞狂。當然那可能只是它的小名,說不定它read.99csw•com登記的名字是約翰·格林里夫·惠蒂埃,跟那位美國大詩人同名。」
「我本來還以為那一帶全都是音樂會和乳食餐廳哩。你打算怎麼辦,凱勒?」
「這個嘛,現在我有了。」
「真的?」
「我希望指的是兩萬五千。」
「我不認為自己真用得上這把槍,」他說,「因為是登記在你先生名下,一查馬上就會追到你身上,這是我們最不希望的事情,而且——」
他望著她。
把狗主人也解決掉,凱勒心想。好吧,這也是理所當然,不是嗎?狗管束不住自己,而狗主人還偏偏主動鼓勵它。
「這個某人認識我們?」
她沒有正面回答。「那是我先生的,」她說,「登記過的。他有住宅持槍許可,他平常也就放在家裡。就藏在床頭桌的抽屜。他說是為了防小偷。」
「可是最後歸結起來,他們每個人雇你去做的事情,你都辦到了啊。A說殺了B和C,於是你殺了B和C。然後你殺了A,因為B雇你就是要做這件事。我必須說,D就完全是半路殺出來的了。」
「唔,我比幾個小時前老了點。」
「紐約市動物救援基金會(Inter-Boro Animal Rescue Foun-dation),簡稱是IBARF。」
「你跟蹤我的時候……」
他不覺得意外;因為他用手遮住了窺視孔。「是我,」他說,「在公園裡坐你隔壁的。」
「去吧!」她說,於是毛毛去了,沿著小徑朝那隻小獵犬衝過去。
她坐在他右邊,他等著她開口,結果她沒說話,於是他繼續回到縱橫字謎上頭。黛安娜的復讎者。哪個黛安娜?他納悶著,是前英國王妃,還是羅馬神話里的狩獵女神?
「我知道,」桃兒說,「我差點沒問你就推掉了。還不光是因為地點的關係。」
「咖啡很好,」他說,「而且沒錯,我不姓尼鮑爾。我的名也不是保羅,但你還是可以這麼喊我。」
「的確是,」她說,「不過你接過其他在紐約的活兒。」
「對。」
「因為你所能做的,到頭來,就是告它的主人;而你所能拿到的,就是買只新寵物的價錢,而且你還得打官司打半天,才能拿到那些錢。你不能因為這隻狗殺掉別的狗就給它安樂死,也不能以刑事罪名起訴狗主人。而同時,那隻狗還是在那裡,對其他狗造成威脅。」
「這個嘛,」他說,「不完全對。」
「我只能說,我很抱歉害你扯進來。兩個女人雇你去解決掉一條狗,你跟兩個人都分別當面見過了,其中一個還知道你住在哪裡。」
「也或許他們分別都跟對方的先生有一腿。實在很難說。」
「對不起,」那個女人說,「這裡有人坐嗎?」
「保羅,」她說,「我一向很喜歡這個名字。」
「它會被送到基督教青年會(YMCA),」他說,「等到沒人收養它,因為它以前的記錄太壞,他就會被送去長眠。」
「你跟蹤我……」
「而IBARF這個單位,」他說,「他們從不實施安樂死。如果動物沒被領養,他們就會一直關著它,養到老死為止。」
「那只是一時衝動。」
「哦?」
「巴拿馬。」他想都沒想就說。
「你按電鈴,」他說,「我會按鍵幫你開門。」
「而她的其中一個客戶,就住在稍早那樁婚外情三角謀殺兼自殺案所發生的公寓。」
因為他實在不能說自己現在的心情特別好,或甚至只是普通好而已。其實他此刻心情鬱悶得很,卻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一行有幾點讓他很喜歡,而工作剛結束后的那段餘波時期,卻始終不是其中之一;不論工作順利完成會帶來任何成就感,都會被這份工作本質上所形成的惡劣感覺所沖淡。他才剛殺了三個人,其中兩個曾經是他的客戶。事情不該走到這一步的。
「啊,我明白,」她說,「不過相信我,我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了。比方直接來找你或跟蹤你,這種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所以那把槍跟毛毛完全無關,」她說,「那把槍是要讓你用來殺我老公的。」
「自殺?」
「但不是流浪動物保護協會。」
「你大老遠往南飛到邁阿密,然後再往北飛到巴拿馬市?應該有個更好的路線才對。」
「我不確定他知道是只狗。他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然後我開了二十里路找了個公用電話打過去。」
再一次,凱勒設法不要覺得自己很蠢,他安坐在那兒,等著司機載他們回曼哈頓。
「你手裡有把槍。」他說。
還好是這樣,因為過隧道花了比平常多的時間,而長島高速公路今天也比往常這個時間要塞。他挑了這個時間——過中午不久——因為通常這個時候比較不塞車,但出於某種原因,今天卻非如此。他提醒自己,幸好也無所謂。這回的案子不趕時間。
「啊。」
「我知道啦。」
好吧,他可以再吃一根嗎?
「她不知道我住在那裡,」他說,「她以為我是從芝加哥飛來的。不過她知道那個地址,大概以為我只是暫住在那裡而已。」
「你自己拉過一次生意,沒忘記吧?那個案子恰好就在紐約。」
「我知道。」
「不對?」
他們來到她家公寓,因為他們得找個地方談話。他們在計程車上一路沉默,中間只短暫談了下天氣,她的廚房似乎不錯,比咖啡館或其他公共場合要來得好。不過,凱勒還是不喜歡這個主意。就算是跟專業人士打交道,也還是有一些客戶的合約簡直無法接受。而對於業餘人士,你就真的會希望離他們遠一點。

27

「我沒有任何選擇,桃兒。」
「噢。」
可是他有什麼選擇呢?兩個女人都見過他,看到了他的臉,而且其中一個還跟蹤他回到他住的公寓。他可以放他們一條生路,但這麼一來,他就得搬到芝加哥;因為留在紐約實在不安全,碰上他們其中之一的機會太大了。
「接下來該去拿你的行李了。」
「如果他知道你,」艾芙琳說,「他會氣死。那只是一隻狗,他說過。你就算了吧,他這麼說。你想養狗,我就再買一隻給你。也許我這樣是很傻,不曉得,但喬治啊,喬治他就是不明白。」
「啊,很好,」她說,「我馬上過去。不過鑰匙在你那邊。」
「唔,真是個大驚喜。我還以為他們會讓它去競選共和黨的參議員。」
「不對,」他說,「桃兒,我之前說他們會把狗送去收容所,意思只是有這個可能而已。」
「咖啡還行嗎,尼鮑爾先生?喊你尼鮑爾先生好怪哦,不過我不曉得你的名。雖然仔細想想,我大概也不曉得你的姓,因為我想你其實不姓尼鮑爾,對吧?」
「的確是,不過……」
老天在上,他心想。這個業餘人士,這個小小的家庭主婦,竟然跟蹤他回家。現在她知道他住在哪兒了。
「我懂了。」
「唔,你這個年紀要改行大概有點太遲了,不過年輕點是有機會的。除非毛毛咬你,否則這件活兒的風險小到不能再小。如果你被逮到殺狗,最壞的也不過是罰你錢。不過他們不會逮到你的,因為他們根本不會找你,因為逮捕屠狗人不是紐約市警察的優先任務。不過我們主要是不希望客戶疑心你是本地人。」
「你什麼口音都沒有,凱勒。你都能去當電台播音員了。」
「別告訴我,凱勒。」
「當然我希望你解決掉那隻狗,但還有另一件事我希望你辦,而且我也準備好要另外付錢。我的意思是,另外付相當大的一筆。」
「那當然。」
「因為這麼一來,我的秘密身份遲早有可能會被識破。」
「唔。」他說。
「哪有什麼事情是合理的呢,凱勒。總之,有兩個女人失去了愛犬,再也不想忍下去了。一隻是十二歲的約克夏犬,另一隻是活潑的魏瑪犬幼犬,兩隻對抗毛毛都毫無機會,而且……」
「很正常。」
九-九-藏-書沒有,老天在上。我幹嘛要對他怎麼樣?」
凱勒真想逼她趴在地上叫兩聲。這樣她就會明白毛毛到底有多溫柔可愛了。
「你這陣子的毛病就是這個,凱勒。你好像老是沒有選擇,最後你就會去做些最不該做的事情。我沒想到他們會讓你領養它。」
「我這輩子聽到過一大堆怪事,」桃兒說,「但就數這件最荒唐。好吧,她說過他老公背著她到處亂搞女人。所以現在她要你殺了他?」
「四萬兩千元?她怎麼會剛好給這麼多,你會知道嗎?」
「四萬兩千元。」
「那把槍。」他說。
「因為依照這麼一團亂的狀況,說不定會是兩千五。」
「我也沒興趣。」
通常司機只會載你到機場。今天呢,他其實沒有要搭飛機,卻偏偏碰到一整套的詢問。
「所有狗狗都會上天堂的,凱勒,就算壞狗也不例外。我剛剛講到哪裡了?」
「我可以去買點郵票了。」
「不,我的意思不是……我不曉得我的意思。對不起,你飛過來一路還好吧?」
「如果你不想看的話,就什麼都不必看。」
「真是一團亂啊。」桃兒說。
「其中一個人還曾跟著你回家,而且你不能留她過夜,提醒一下免得你沒搞懂。」
她說話的時候摘下眼鏡,現在她望向了凱勒。那對眼睛是深藍色的,清澈明亮。
凱勒已經看完《紐約時報》上頭所有想看的部分,這會兒正在試試字謎。今天是星期四,所以字謎會相當難,不過比起星期六的還差太遠。基於某些原因——凱勒不曉得會是什麼原因——《紐約時報》的字謎是從每星期一的小學程度開始,越來越難,到了星期六就簡直是不可能完成。
當然,如果他執行其中一個人給他的任務,殺了另外一個人,好吧,早晚警方會找沒死的那位談話,她大概撐個五分鐘,就會一五一十全都講出來。他非得殺了邁拉不可,因為她曾跟蹤他回家,因此知道得比艾芙琳多,於是他就殺了邁拉,還考慮著或許到此為止就好了;但因為喬治也死了,所以警察也會去找艾芙琳,然後……
「『保羅·尼鮑爾,請聯絡。』登在《紐約時報》頭版,就是最底下那一大堆小廣告的其中之一。我以前老納悶哪有人會去看那些廣告。不過從你臉上的表情,我知道你沒看到。你怎麼曉得要來?」
「有人想付我一萬元去殺一隻狗?」他說,「幹嘛找我,桃兒?為什麼他們不打電話給動物保護協會?」
「對。」
「一切都料理好了,」他說,「不過有些東西我真的需要你參与一下。」
「這個嘛,」她說,「如果是這點,那這回的目標倒是已成年的。」
「很好。」
「沒那麼老。而且,你知道,那裡也不是什麼戒備森嚴的監獄。早晚會有人忘了關籠子門,毛毛就會逮到機會再殺一兩隻狗。」
「不,」他說,「我看不下去。桃兒,那隻畜牲是殺人機器。」
毛毛攻擊那隻約克夏犬和魏瑪犬,結局悲慘。桃兒解釋,這似乎是非得尋求法律以外途徑的時候了。但他們何必去找個昂貴的殺手?難道不能自己動手嗎?
「我想你看到那則廣告了。」她說。
「我也猜是那個才對。」
她瞪著他。「埃達·卡普玲?我管埃達·卡普玲幹嘛?」
「而且以財務的觀點來看,唔,這不是我們拿過的最好的酬勞,但也不是最壞的。殺狗的一萬元和殺艾芙琳的兩萬五,再加上殺邁拉和喬治的四萬二。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凱勒。」
「我才不在乎她,」邁拉·塔恩說,「其實呢,我連她那隻該死的狗都不在乎。我要你做的是,殺了艾芙琳。」
她精心表演了一段脫衣秀,在凱勒看來,那只是浪費時間,但反正也耗不了太久。她全身赤|裸時,他拿起她老公的手槍,抵著他稍早用過的那個抱枕,朝她胸口開了兩槍。然後他把槍放回他老公的手裡,離開那兒。
到了指定的航站樓,凱勒付了車資加小費,然後提著他的航空旅行袋經過登機櫃檯旁。他循著指標來到提領行李處,四處走了一圈,直到找到一個拿著「尼鮑爾」手寫牌的女人。
「這種狗本來就惡名昭彰了。」
「你主張人人機會均等,凱勒。」
「啊。」
「隨便哪裡都行。」凱勒提議道。
「隨便吧。」
「YMCA會做這種事情?」
「我好好走了一段長路。現在沒有狗可以遛,我已經不走那麼多路了。不過這個你已經曉得了。」
他找到那個小販,遞給他兩塊錢。「我還要一根。」他說,而那個小販可能會說英語也可能不會,反正他只是收下凱勒的錢,給了他一根冰淇淋。
「然後你付這些錢,是要我收拾埃達·卡普玲。」
「你都沒發現你被跟蹤了?」
她望著他良久。「你想到納爾遜,」她說,「我應該沒說錯吧?」
「啊,」她說,「好吧,以這個案子來看,我想你就是得勇往直前了。」
「可是現在你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這隻美國鬥牛犬名字叫毛毛?」
「啊!」
不吃的唯一理由,他判定,就是一個成人通常不會做這種事。你不會買一根冰淇淋,然後再去買一根。但有何不可?他不會可惜那兩塊錢,而且他向來不必擔心體重問題,他也沒有理由要對脂肪或糖或巧克力忌口。所以呢?
「幾點的飛機?」
「有個女人要跟我碰面?在機場?」
他該上前一步,使勁一敲把那槍從她手裡打落嗎?大概辦得到,但如果辦不到的話……
「然後他說,『你那邊有人願意殺狗嗎?』」
「你是這麼想,」桃兒說,「可是這是紐約,凱勒,這兩位是有地位的中產階級婦女。她們沒有槍。她們大概還會碰碰麵包刀,但我難以想象她們會拿刀去刺殺毛毛,她們自己顯然也無法想象。」
「她要我布置一下,」他說,「讓現場看上去像是他射殺有染的那個女人,然後自殺。」
「就是流浪動物收容所,不管名字叫什麼。埃達·卡普玲是獨居女子,所以不會有人接收那隻狗。」
「事情辦完了嗎?」
「那是她賣掉珠寶得到的錢。」
凱勒已經明白了,這隻狗絕對是吸引正妹的磁鐵。在他從家裡走到公園的約一英里路上,這是第三個被毛毛吸引而開口的女人了。而且這個女人講的話跟前面兩個一樣:這隻狗長得強悍又威力十足,但其實它只是個大孩子,對不對?對不對?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桃兒。」
「報紙上說,」桃兒說,「他們發現它站在她的屍體旁,哀叫得好傷心。不過我想你不會留在現場看到這部分。」
凱勒搖搖頭。這事情他還得好好想一想。
「我是保羅,」他說,「我在對街。」
「不過呢,你知道,我想……呃,修改協議。」
「啊,乖孩子。」埃達·卡普玲說,同時彎腰解開毛毛項圈上的鏈子。
「誰曉得人為什麼要做任何事情呢。不過除了他之外,他們全死了。除了你一開始該殺的那個。」
對方暫停了一下。「我屋裡還有別人。」她終於說。
「我捐了一百元。」
「然後我看到她的臉。當時我沒在看她,而是看著事發經過,我想設法挽救,然後看到她的臉,發現她很……興奮。」
「二十五。」
「我剛剛是這麼說的?我意思是SPCA(流浪動物保護協會)。」
「我想你應該過來一趟。」
通常,當他完成一件案子,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家。不管是開車或搭飛機或搭火車,因此他會跟剛剛乾過活兒的事發現場拉開一大段實質距離。然後,再加上那個心理技巧,拉遠自己和那份差事的距離,讓自己更容易結束這一章,回去過自己的日子。
「所以你看到毛毛展開殺戮行動了。」
「你說什麼?」
「而且她們大概都被你吸引了。一個危險的男子,一個神秘的角色——她們如何能抗拒你?」
「答對了。這是怎麼回事,同業禮遇嗎?同是殺人機器,你不忍心同類相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