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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凱勒的兩次運球

第六章 凱勒的兩次運球

「沒錯。」
原來如此。凱勒解釋,他不想開這輛現代,他已經在機場挑了一輛車,比較希望就開那輛。
五點半左右,梅瑞迪思·格朗達開上車道時,凱勒的車停在這個街區中段的路旁。他下了車,站在可以看到格朗達車道的地方,五分鐘后,格朗達從屋裡出來。他已經換下了西裝領帶,穿上了球鞋和汗衫,拿著籃球在車道上運球。他投籃,沒中,從籃板彈出時又接住,然後前衝上籃。
「啊?大家會這麼想嗎?」
「本來沒那麼嚴重,真的。但接著我看了幾個人打籃球。印度食物是有幫助,但那種沮喪還是沒有完全擺脫。」
他搖搖頭。「不,」他說,「饒了我吧,我恨籃球。」
有個什麼讓他打電話回家聽電話錄音留言。兩個小時后,他已經坐在湯頓廣場那棟古老大宅的前門廊上,喝著一杯冰紅茶。三天後,他來到了印第安納州。
「你剛剛說,地毯上頭有血?」
「原來就是那個不對勁,」格朗達說,「地毯不見了。我就知道有什麼不太對,可是卻無法用手去指出是什麼。」
最後他來到了一個可以選擇退休的年紀,他明白他需要一個嗜好以度過黃金晚年。他又開始集郵,但這回認真得多。他開始花了不少錢在郵票上,隨著收藏增加,他的退休存款也逐步減少了。
「我想我懂了,」桃兒說,「我本來完全不懂這些的,凱勒。我已經記下來了,待會兒我會念給你聽,好確定我全都弄對了。」
他們到了機場,那個傢伙說他想凱勒是要租輛車吧。凱勒搖搖頭,指示他開到停車場內原先停放那輛福特的位置。「繼續往前,」他說,「或許是那輛……不,那輛才是我要的。停在這裏。」
「他們打算留下一個信封。」
「所以他們大概沒有派人去保護他,」他說,「而且他大概也不會特別提防。」
「我欠你一次。」格朗達說。
「這個客戶是他自找的,沒問題。但通常客戶死了會害我們損失錢,這回我們還多賺了錢。你確實可以拿去買一大堆郵票了。」
凱勒考慮要把收音機關掉。你是個殺手,人家花了大把錢把你從外地請來,有個跑腿小弟來接你,聽聽收音機,結果你給關掉,他會怎麼想?凱勒猜他會印象深刻,還有點被嚇到,但最後決定沒必要惹這個麻煩。
確認這一點后,凱勒開始在這棟兩層樓的房屋內閑逛,試著看能不能再查出些什麼。不過他沒太努力,因為他其實沒在找什麼,就算有在找,他也不曉得可能會找到什麼。他更像是在試著了解這個男人,這真是沒道理,不過跑進你打算殺掉的那個人屋裡亂逛,又有什麼道理可言呢?
他媽媽後來問起時,他說結果還可以,但他不想再去那兒了。他們已經有固定的隊員了,他說,他其實不太能融入。她望著他好一會兒,然後就算了。
那個傢伙正要開口說話,忽然又改變心意。「好吧,」他說,「那你要不要傢伙?」
「你想去跟這個傢伙碰面嗎?」
「是啊,」她同意,「那你為什麼沮喪?」
「其中一個是可以減稅的。」
格朗達(Grondahl),他心想,在梅瑞迪思的祖先所講的斯堪地納維亞語言中,意為「綠色谷地」。所以或許這個傢伙的朋友會喊他阿綠。
而是那個籃板。
「我人在家裡,還不必離開屋子,就能查到了。」
衣櫥或抽屜櫃里都沒有女人的衣服,這點已經透露了真相。而且屋裡有兩個抽屜櫥,一個是高腳抽屜櫃,一個是低矮有三層抽屜的梳妝台,三個抽屜全是空的,只有其中一個格朗達剛開始拿來放吊褲帶和袖扣之類的。所以的確曾經有個格朗達太太,但現在沒了。
「我只是借用而已。」他說。

38

他點點頭,確認這個行動計劃安排得很明智。然後他發動引擎,倒車幾碼,把車子轉向格朗達的車道。他下車,找到格朗達剛剛用來拉上車庫門的按鈕,摁了一下,回到車上,然後把車開進去,停在那輛Grand Cherokee留下來的空位上。
「比方呢?」
步行者隊在加時賽中贏了球,凱勒猜想這是一場刺|激的比賽,但他卻不怎麼覺得興奮。他不在乎誰贏,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從頭到尾都不集中,即使在比賽幾個最關鍵的時刻亦然。而來訪的客隊是紐約尼克斯隊,對他而言也沒有差別。他平常不看籃球,他對紐約市的熱愛,並不會讓他成為這個城市任何球隊的死忠球迷。
「那麼我想你沒有帶指甲剪,」那個人說,「或者瑞士刀,更別說是火箭筒了。」
牡蠣,凱勒心想,會睡在養殖塘的底床上。他後退幾步,因為沒有理由逗留下去了,這兩個人是替客戶工作的,他們只是要栽贓證據,更加強格朗達被除掉的同一個原因。他們可以請他栽贓,反正只是順便而已,但他們沒想到,或者是不信任他,所以……
「就在這裏,」迪爾帽男子說,「他們會發現的。」
格朗達一臉思索的表情望著他,就是望著一名他推測是無名殺手所可能有的表情。「但他不打算動手,」他說,「至少我想他不會。」
凱勒也不太情願地把注意力轉到球賽上。
那名小個子侍者滿臉笑容:「你想流汗。」
凱勒是個安靜的孩子,跟成人在一起往往比跟同齡小孩相處來得自在。獨自一人時,他的動作輕鬆優雅;但在團隊運動中,他會因為太害羞而容易緊張。不過那個星期稍後,他還是過街來到了布菜巴特家的後院。「是凱勒,」安迪或蘭迪說,「對街的那個。」有個人把球傳給他,他拍了兩下后投籃沒進。
「不過很快就會出現暴力的結果了。」
凱勒聳聳肩。
賣給那個戴硬邊圓帽的男子的票,凱勒沒費事去看座位號碼。他自己的號碼是117,毫無意外,位於116和118之間,他坐下時,左右兩個位子都沒人。然後兩名男子出現了,坐在115和116號。一個比另外一個年長很多,凱勒不自覺地開始猜想他們是父親與兒子、上司和下屬、叔舅和甥侄,還是愛人同志。他其實不在乎,但就是忍不住在納悶,而且不斷改變自己的答案。
她點點頭:「理所當然是這樣。」
他想起那首兒歌的歌詞:傑克靈巧輕快,傑克躍過燭台。
於是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看球。
「我們先來個暖身吧,」那名男子說,他年約四十,瘦瘦的,卻有個不太相稱的大肚子,好像剛吞下一顆小西瓜,「我開車先帶你轉一圈,熟悉一下環境,讓你看看他住的地方。開我的車,等逛完了,你就放我下車,車子你留著用。」
「我找了個人諮詢,」他說,「他自己不能做,因為做了就是內線交易了。但是你我不是圈內人,所以就沒問題了。」
「你講過了。」
「我的地毯。」
「好吧,」那個人又說,「我有個東西要交給你。」他從胸部口袋拿出兩張票。「步行者隊的球賽,」他說,「他們要跟尼克斯隊打,所以你有機會看到家鄉的球隊贏球。今天晚上八點整。不是在場邊,不過位置很好。你要的話,我可以找個人陪你去,跟你作伴。」
唯一例外是洋基隊。他喜歡洋基隊,他們打贏時他會很開心。但偶爾他們輸的時候,他也不會痛心疾首。在他看來,為了一場體育比賽的結果而心煩意亂,就像為了一場電影以悲劇收場而難過一樣。我的意思是,搞清楚好不好,那只是一場電影,或是一場球賽而已。
可憐的混蛋。
「為什麼我人在這裏?」
凱勒人在隔壁看不見,但聽到一個抽屜打開又關上。
或許等著格朗達回來根本就不是個好主意。或許他應該趕緊離開,回到旅館去。
在印第安納州首府印第安納波里斯的國際機場,凱勒去埃爾維斯租車公司的櫃檯交還了他從紐約開來的雪佛蘭,然後去赫茲租車公司的櫃檯取他預訂的那輛福特的鑰匙。他把袋子拿到車上,開到短期停車場,然後又拎著袋子回到機場。有個傢伙正在提領行李處等他,頭上戴著之前講好的綠金兩色棒球帽,上頭有約翰·迪爾農機公司的徽記。
「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我想受苦。」
幾天後,他放學回家,看到兩個工人在他們家的車庫上方裝設籃板和籃網。晚餐時他想問媽媽,但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她一開始也沒說什麼,幾年後,他聽到「大象在客廳里,卻沒有人談起」這個比喻,就想起那個籃板。
「像石頭似的筆直往下掉,」她說,「我們先做空,再用很便宜的價位回補,因此賺了一海票,超殺的。不用開車出去就可以殺,真是太棒了https://read.99csw.com。你怎麼知道該如何操作這些呢?」
「我想是吧,但對於稅來說……」
「這個沒鎖,底下這個也是。老天在上,你有七個抽屜耶,其中一個鎖上有什麼關係?」

37

「我也得告訴你,我不會難過得哭出來。好吧,當然,有何不可?搞這種鬼的人,我們可不能輕易饒了他們。你就去辦你該辦的事情,然後回家。我們已經拿到一半預付款了,我想後半的款項恐怕是收不到了,所以……」

40

「那個殺手。」
「五鬼搬運?你還敢對『詐包』有意見?」
「我也是這麼想。」她往前坐,兩隻手搓著。「股票真正開始漲,」她說,「就是克拉克爾自殺的消息傳出時。之前他的避險基金一直在放空印第金融,那個集體訴訟的背後操縱人也是他,等到他死了,而且表面上看起來又是自殺,於是呢,印第金融的股票就漲回了原來該有的水平。而他的避險基金……」
「耶穌啊,」第一個聲音說。凱勒發現這個聲音有點耳熟,但或許只是因為講話的人有印第安納州的草地腔。「操他媽我又不打算查他的賬,」那名男子說,「我只是想把一個信封栽贓到他書桌里而已。」
「那為什麼有人決定要叫你去印第安納波里斯呢?」
她念完后,他告訴她,她講的完全正確。
「還得等一下。」
「借輛車。」凱勒說。
他從沒對股票和債券的世界產生興趣。但今天早上,出於某些原因,他發現商業財經版很有趣,不光是因為裡頭有一篇談「中央印第安納金融公司」的報道而已。CIFI當天開盤時是一般43.27元,盤中巨幅震蕩,最高時上漲了五點,最低時下降了七點,最後以40.35元作收。他從新聞里得知,一方面是因為派息日快到了,做空的人都忙著回補,免得要付出可觀的股利。但另一方面,很多玩家因為集體訴訟官司仍懸而未決的影響,仍在繼續放空股票,把價格壓低。
「也沒法用腳去指。」
「然後,他們進了我屋子,後來吵起架來,然後……殺了對方?」
「這王八蛋還輕鬆愉快得很哩。」
他搖頭。「我想事情會很簡單,」他說,「我希望如此,也沒有任何猶豫。而且我當然不是故意一副沮喪的口氣,因為我不覺得沮喪。我用得上那些錢,而且我也可以干點活兒。我不想荒廢了手藝。」
「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是不變。」
他帶著自己那本斯考特目錄,用來當核對的清單,以確定自己已經擁有的郵票不會重複再買。哈斯是個長得像貓頭鷹的胖嘟嘟的年輕人,看起來唯一的運動就是開車經過健身房,他很樂意向凱勒展示他的庫存。他透露,其實他大部分生意都是在網路上成交的,很少有客人來他店裡買,所以這回凱勒的出現,對他也是難得的機會。
「他們是要強制傳喚他,」他說,「梅瑞迪思·格朗達。他是印第金融公司首席財務主管的助理,他要作證的是有關他們公司會計流程中的違法事項。但他不是告密人,反而比較像個拉拉隊。據他所知,印第金融是一家很棒的公司,他自己就買了一大堆這家公司的股票打算當退休金。他不可能對這個官司的任何一方造成太大的影響。」
「為什麼?」
「這就是我的意思,沒錯。我們接了個活兒,已經收了一半的費用,所以種種原因和衍生的後果,都不會造成任何改變。只要你把他解決掉,你就可以回家玩你的郵票了。你剛剛不是說你今天買了些郵票嗎?所以到時候你就可以回家,把那些郵票貼在你的本子里。然後我們就可以拿到另一半的錢,你又可以去多買一點了。」
「我們會商量出辦法的。」
凱勒看了幾回合攻防,感覺興緻愈來愈低,但怪的是又捨不得離開。他剛在幾個街區外補牙,那個牙醫多年前是肯塔基大學的籃球校隊成員,凱勒從診所出來后,就四處走走逛逛,想等麻|醉|葯退了之後去找地方吃午餐,這場籃球賽吸引了他的注意,於是他就站在場邊看了起來。他越看心情越沉重,因為籃球賽老是讓他沮喪。
「差不多就這樣。」凱勒說。
過了十五或二十分鐘后,「襯衫隊」的得分已經超過結束比賽所需的一半,此時一名比凱勒高一年級的男孩出現。「嘿,是雷思曼,」安迪或蘭迪說,「雷思曼,你替補凱勒。」
「這是顯示他有罪的證據,對吧?危險的資料?」
「他是證人,」之前桃兒告訴過他,「不過顯然沒人想到要把他列入聯邦證人保護方案,也或許因為這不是聯邦案子。一定要牽涉到聯邦的案件,聯邦政府才會保護你嗎?」
「收購,」哈斯說,「我在一個熱鬧的購物中心裏開店,就可以讓非藏家曉得我的存在。弗瑞德叔叔死了,他們繼承了他的郵票藏品,要拿去賣給誰呢?找個聽說過的人吧,而且他們不但聽說過赫伯·哈斯,也知道確實有這個人,因為他在格蘭岱爾購物中心的店面就足以證明。另外有人經過我的店,想幫他的小孩買本入門集郵冊;有收藏者的膠水紙或護郵卡剛好用完了,或是鑷子搞丟了得買新的。對店租也不無小補,不過收購才是真正的關鍵。」
然後還有一個問題,嚴格來說不關他的事,但他就是忍不住一直想:為什麼有人希望梅瑞迪思·格朗達死?
每天下午,只要天氣允許,附近的男孩就會聚集在布萊巴特家的後院打籃球。有時他們會分成兩隊,一隊脫掉上衣,然後他們會對著一塊釘在車庫下方的籃板打類似半場的籃球比賽。有時如果來的人太少,或者因為其他原因,他們會找其他的方式比——比方玩投籃,一個人先投,後頭每個人都要在同樣的定點投籃。還有其他的玩法,不過凱勒只是愣站在對街看,不太清楚那些玩法的規則和目標。
「他們的血,你不會希望有這種事的。總之,上頭沾了一大堆血,再也不是原來的地毯了。所以地毯現在不在那裡了。」
次日早晨,凱勒很早就起床,直接開車到卡爾默鎮的格朗達家。他把車停在對街,坐在租來的福特車上,報紙攤在方向盤上頭。他先閱讀國內和國際新聞,然後是體育版。他注意到步行者隊昨天晚上在兩個加時賽后贏了球。當地的體育記者描述這場球賽緊張刺|激,還說第二個加時賽時間即將結束之前,從半場出手投籃命中的那球證明了「我隊選手的正直氣節和不屈不撓的精神」。凱勒真希望他再進一步發揮,乾脆說那一球不偏不倚掉進籃框,正是全能的神顯然偏愛本地英雄們的證據。
「可是如果車主報案——」
人類的記憶真是好玩。
因為他根本就不會打籃球,他的防守不起作用。而更糟的是,每當有人把球傳給他,他卻不曉得該做什麼時,更顯出他的笨拙。「投籃啊,」有人喊,於是他出手投籃沒進。「給我,給我!」有個人喊,於是他把球傳過去,卻被抄截。他就是根本不會打,沒多久,他的隊友也看出來了,於是不再把球傳給他。

41

最後他們以七十五元成交,凱勒把錢放進口袋,用另一張門票進了球場。接著才想到他可以把兩張票都賣掉,拿到一百五十元,然後直接回旅館,省得還要經歷一場籃球賽的考驗。但他想到時,已經進了十字轉門,此時他已經沒票可賣了。
有天晚餐桌上,凱勒的母親說他應該到對面去跟他們打球。「你老在看,」她說——其實不然,他只是偶爾在人行道上閑晃,看著布萊巴特家後院的動靜而已,「我敢打賭他們一定會很高興有你加入。我敢打賭你可以打得很好。」
格朗達家前門後方有一顆保齡球大小的卵石。有可能是附近山崩過後遺留下來的,但凱勒覺得不太像。他覺得那看起來像是某個可以藏備用鑰匙的地方,結果他猜對了。他拿起鑰匙,開門進去。
要命,他的車停在格朗達的車庫裡。這樣確保鄰居不會看到而起疑,但要是格朗達回家發現他的車位被佔了,結果會怎樣?
「哦?」
那個人是要提供妓|女給他嗎?或者,老天不會吧,難道他自己要提供性|服|務?凱勒皺起眉頭,然後才明白那個「傢伙」指的是槍。凱勒鬆了口氣,搖搖頭,說他隨身袋子里已經有他所需要的一切了。心想一把瑞士刀和指甲剪,不曉得還能造成什麼傷害。
球賽開始后,才有個男人出現,在118號坐下。他穿著一套細條紋的深色西裝,看起來像是從辦公室直接趕來的,而且感覺上,他在那個辦公室日復一日做的事情,任何人都不會說是有趣,他自read.99csw.com己更不覺得有趣。
「剛剛講的不是有趣的部分。」
是綠色的帽子,有金黃色滾邊,凱勒是什麼時候看到過這麼一頂帽子的呢?啊,對了。就是他聽到那個聲音的同時。
「真是奇迹,」她說,「因為這有點像是在聽寫外國話。我明天會去辦,可以在同一天做這些事嗎?」
「你大概了解你所需要知道的狀況了。」
「然後把一切歸咎於印第金融的管理層,」格朗達說,「這麼一來,我被殺害,表面上看起來是因為公司要阻止我去說出不利他們的證詞,但其實我根本沒打算說那些。耶穌啊,這招可能會奏效。我可以想象那個信封里裝的會是什麼了。信封還在嗎?或者跟著那兩個人一起消失了?」
「我感應到你的顫動頻率。你是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嗎?比方事情將會演變得比表面上要複雜很多?」
「我知道。」
「講個大概的數字就行了。」
凱勒住在一家連鎖的「奔途旅店」,位於州際465號接上69號高速公路的交流道附近,離卡爾默鎮有點近又不會太近。他用信用卡上的名字登記入住,又編了個車牌號碼寫在登記卡上。進了房間,他逛了一下電視上的頻道,然後關了電視機。他洗了個澡,換上衣服,又打開電視,然後又關掉。
「留在印第安納波里斯,等待時機。順便講一聲,我換旅館了。」
耶穌啊,凱勒心想。他還差點就離開錯過這段話了。他們正在走動,兩個都是,他也開始走,最後他們走近門邊時,他已經跟在後頭了。
但觀察了一會兒,他的疑慮就消失了。那個戴著硬邊圓帽的男子——凱勒發現他那張臉就像場外下注站的典型賭客,一臉後悔不迭又焦躁——是在做小生意,從票太多的人手裡買來,再賣給票太少的人。所以他不會坐在凱勒旁邊。他的鄰座將是另有其人,但不會是他見過的,於是可以輕易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
「或許是他最後的遺言。」
這個機場位於印第安納波里斯的西南角,而那名男子(他的車是一輛方背式車身的現代汽車,他把棒球帽扔在後座,旁邊放著凱勒的隨身袋子)開著車子到卡爾默鎮,那是位於環城的州際465號高速公路北邊的一個高檔社區。他幾次試著想交談,但凱勒沒怎麼搭理,於是他就放棄了,轉而打開收音機。他轉到一個純談話節目的電台,這會兒兩個堅持己見的傢伙正在爭辯有關工作機會移轉至國外的問題。
誰聽說過公共圖書館會設在購物中心裏的?但眼前明明就是,佔據了二樓和三樓頗大一片空間,門口有十字轉門,還有金屬探測器,凱勒不明白目的是什麼。難道會有鄉民帶槍進去把書搶光嗎?
凱勒的隨身袋子里有把瑞士刀,口袋裡的鑰匙圈上還有指甲剪。但因為他沒搭飛機,所以也就沒問題。至於火箭筒,他這輩子從沒關心過,現在也沒有理由要開始關心。
「他到底是要給什麼作證,你會不會剛好曉得?」
「不過還是同一個房間,不是嗎?不管你怎麼稱呼它?」
「如果這叫有趣,」桃兒說,「那你認為很無聊的事情,我就真不想聽了。」
「希望你不介意我問。」
「就從那扇門。他們有鑰匙——不是你藏在那塊假石頭下面的那把。」
其實最困難的部分,就是把兩具屍體搬出屋子放進他們車上,結果他們的車就是當初去機場接凱勒的那輛方背現代汽車,停在車道上,鑰匙在戴帽男子口袋裡。
「我一直沒機會問。我不確定他有任何朋友。」
「很好。」
也許最好的行動計劃就是待在這兒等。早晚格朗達會回來,屆時他可能是獨自一個人,因為凱勒已經開始發現他是個典型的孤獨男子。

36

「一個信封。」
「唔,也許大家該講講。天曉得有時候還真派得上用場。」
「凱勒,等你說到有趣的地方再通知我,好嗎?」
「而且你跟那個傢伙還合作,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聽起來是這樣。那他們到底為什麼會來這裏呢?」
「沮喪?」
問題在於,當然,要怎麼打發這一整個白天。如果他就守在這裏,看來至少要等上八小時,格朗達才會回家,說不定還會延長到十二個小時以上。他可以閱讀,只要能找到他想看的東西,或者看電視設成靜音,或者……
也或許不會。
如果是在麥迪遜廣場花園進行的NBA職業籃球賽,最後一次關鍵時刻的進攻往往就會造成罰球。但這裏沒有裁判吹犯規,而是以比較簡單的形式維持秩序;只要有人犯規太多,就會被踢出球賽。凱勒覺得這種自由心證的折衷辦法很有趣,於是以為或許值得站在場邊旁觀,但卻隱隱覺得恐怕很難看得高興。
「我也同時救了我自己的命。」凱勒指出。
「真的。」
而其他男孩看到他在那兒,這點他母親也說對了。但從來沒有人過來跟他打球,沒多久,他就不再出去獨自練球了。然後他找了個放學后打工的差事,把籃球放在車庫裡就忘了。
那塊籃板還在原處,牢牢釘在車庫門上方。那是車道上的大象,沒有人談起。
「任何人愛告誰都可以。他們真正的風險,就是白花律師費,還有整個案子有可能被法官判定不起訴。同時印第金融必須為官司辯護,整個民事糾紛會使得股價持續低迷,而且就算最後官司的結果有利於印第金融,投資人賣空股票也有機會賺錢。」
他正思索著那篇文章時,門開了,梅瑞迪思·格朗達出來了。
「那麼,那兩個人呢?」
如果不是因為母親的禮物,他會成為郵票收藏者嗎?有可能,他心想,但機會不大。這就又多了一個感謝她的理由了。
「凱勒,你真是鬼扯大王,不是嗎?」她舉起一隻手,「不,不必解釋。你要去印第安納波里斯,好運兄弟,你的行動自然會說明一切。」
沒錯,他一定想不到。
在湯頓廣場那棟大宅的廚房裡,桃兒倒了一大杯冰紅茶給他,說他們進行得的確很順利。「一開始我搞不懂,」她說,「因為我買了一大堆印第金融,結果一開始它跌了兩點。可是接著回頭反彈,又開始上升了,我最後一次看,已經比我買的時候上漲了超過十點。我也買了選擇權,為了加強槓桿效應。我不曉得到底槓桿是怎麼運作的,但反正我買了,今天早上我把那些選擇權賣掉,你想知道我們賺了多少錢嗎?」
「我會去辦,那你會……」
「我告訴過你他怎麼走到機場停車場一輛車旁邊,然後就把車開走嗎?他鑰匙圈上有把萬用鑰匙,一下就打開車門鎖,好像量身訂做的鑰匙似的。『我只是借用而已,』他這麼告訴我。」
「其中一個傢伙給了我一個名字。」
「你要辣。」那個侍者說。
「因為他無意中發現,一旦他完成工作,他們就計劃殺了他。」
印第安納波里斯市中心東南邊的一個購物中心裏,凱勒找到一家名叫「赫伯·哈斯」的郵票商。他以前跟這個老闆交易過,是在eBay上出價擊敗其他藏家,標得哈斯提供的拍品。所以他翻閱黃色的工商電話簿時,這個名字立刻喚醒了他的記憶。
「他們能這麼做嗎?」
「可是他沒被列入證人保護方案,因為他們不認為他有危險。」
「可是開著一輛偷來的車,他打算開多久?拖到現在我都已經很驚訝了。」
那頓飯簡直辣得難以下咽。雖然名為羊肉咖哩,但裡頭的原料可能什麼都有,羊肉、牛肉、狗肉、鴨肉、豆腐、桂皮、白塞木、紙黏土、熟石膏?紅辣椒那種灼|熱的辛辣,把其他一切滋味都蓋了過去。凱勒逼著自己吃下每一口,從頭到尾都又愛又恨。等到他吃完,全身已經被汗水濕透,感覺好像才跟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打完十回合拳賽。他也感覺到一種成就感,還有種一貫與世界和平相處的感覺。
「但是如果他偷了另一輛車跑掉,然後飛回他原來那兒……」
他選中的是一家印度菜餐廳,凱勒還跟侍者交代,免得他沒搞懂自己的意思。「你們會針對西方人把口味調淡,」他告訴那個人,「我只是外表像歐洲裔的美國人。但在內心裡,我是個斯里蘭卡人。」
以格朗達在公司里的職位,顯然買得起另一輛車給他太太。凱勒因此猜想他沒有太太。但另一方面,這棟郊區房子很好,顯示他以前有過太太,凱勒疑心他太太是決定離開,而且把自己的車開走了。
「一樁謀殺案的動機。」
凱勒花了一會兒回復正常呼吸,不過也只是一會兒。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拿著燭台,朝下看著那兩個人相隔兩英尺左右,躺在一張有圖案的方形地毯上。兩個人看上去都死了。他檢查了一下,那個禿頭佬的確每一寸都死透了,但戴帽男子還有一絲脈搏。
碰到聖誕節和九*九*藏*書他生日,她會買禮物給他。通常都是新衣服,以取代他穿不下的舊衣,但偶爾也會是一些更有趣的東西。有一年她買了一套組裝模型的玩具給他,於是他努力想照著圖解,組裝那個平板拖車,卻證明自己這方面毫無天賦。還有一年的禮物是一套集郵入門工具——一本集郵冊,一小袋郵票,一根用來夾郵票的鑷子,還有一組可以置入集郵冊中保護郵票的膠水紙。那套組裝模型的玩具最後收進了柜子里招灰塵,但那本集郵冊後來卻成了他一生嗜好的根基。當然,他高中后就放棄了集郵,原來那本集郵冊也早就不見了,但凱勒長大后又重拾這個嗜好,開開心心地把自己大部分的閑暇時間和多出來的錢投入其中。
「趕快來吧,」桃兒說,「這樣我才能把燈關掉,招了好多飛蛾。」
「非常有趣,」他告訴桃兒,「有這麼一家公司叫『中央印第安納金融』。他們買賣抵押權,做很多再融資放款。這家公司的股票也在納斯達克掛牌上市,代號是CIFI,不過大家通常稱之為『印第金融』。」
凱勒第一個想到的是,格朗達這樣好奇怪。然後另一個比較低沉的聲音說,「你最好期望沒有人回答。」
走出門吧,凱勒告訴自己。讓他們隨便想把什麼東西栽贓到隨便他們愛怎麼稱呼的那個房間里。到時候他已經離開了,而他們永遠不會曉得他原先在那兒。
「有道理。」
想是一回事,他提醒自己,做是另外一回事。他的心思可以任意漫遊,只要他的身體去做原來該做的事就行。
「而且我們離退休金的理想數字又邁進了一大步。」
那套組裝模型的玩具是個失敗的好想法,而集郵冊則是個啟發。不過在她送給他的所有禮物中,最意外的並不是上述兩者。
「應該很容易。」
「於是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運氣好啦!」凱勒說,「嘿,我們應該談談。」
格朗達想一想,「我想我了解狀況了。」
「有這麼一個集體訴訟的官司,」他說,「代表印第金融的持股人提出控訴,不過其實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持股人反對。這個官司是控告該公司的管理階層以不正當手段掩飾信息,諸如此類的。官司背後的操縱人是做空這支股票的人,操作避險基金的那批傢伙,他們提出控訴的原因,似乎只是要摧毀大家對這個公司的信心,讓股價下跌的壓力更大。」
真滑稽,很多事冥冥中自有定數。格朗達回來拿他忘了的東西,也就等於堅持要讓凱勒趕緊結束他痛苦的一生。凱勒退出門廊,躲在餐室的角落等著。
「詐包。」他說。
「那兩個人最後還是會出現的,」凱勒說,「但信封則是永遠消失了。」
這麼一來就可以思索很多了。尤其你是孤單一個人,不會被其他人打斷你的注意力。
「那只有在河裡才會。魚才不會睡在河床上呢。」
「那如果格朗達先發現呢?」
「說不定他已經動手了。或許我們去浴室,會發現格朗達跟魚睡在一起。」
「或者坐在法庭上作證,」桃兒說,「通常都是坐著,至少在我看過的電視節目里是這樣。律師站著,甚至還會走來走去,但證人只是坐在那裡。」
「波特蘭,我想有人提到過。」
「我們已經算是見多識廣了,這回卻讓我們開了眼界,」桃兒說,「你每件事都做對了,最後客戶還要殺掉你。這一行真不是大家想象中那種舒適的玫瑰花床啊。」
「他們也不在那裡了。」
整整一個星期後,凱勒開著他租來的豐田車駛過林肯隧道,找到了全國租車公司在紐約的分店,把車還掉。他回家,打開行李,花了兩小時整理他的郵票收藏,然後才拿起電話撥到白原鎮。
結果,這兩個賭她都輸了。
「那又怎樣?」
「我們當初買股票的錢,現在差不多已經翻一倍了。」她說,「不過我還沒賣掉股票,因為我有點想繼續持有,尤其他們一直在漲。或許我們可以賣掉一半,留著其他的繼續看,諸如此類的,不過我想該等你回來,看你想怎麼辦。」
出奇惱怒的凱勒輕手輕腳,靜靜跟在那兩人後頭,躲在角落等著他們來到梅瑞迪思·格朗達的書桌旁。「絕對是個居家辦公室,」那名禿頭男子說,「有檔案櫃,有書桌和電腦,還有桌上複印機,還有印表機和傳真機……」
凱勒說他自己看著辦吧,那個人聽了似乎並不驚訝。
車庫門關著,所以凱勒看不出此時裏面停了幾輛車。車道上也沒人在投籃。凱勒開車離去,想象格朗達獨自打著籃球,運球,投籃,同時思索著他的證詞可能會揭露企業詐包的內幕,打籃球因而成為一種沉思的體驗。
「那兩個人,呃,出了事情,我承認那是因為你要自保。但你可以一走了之的,而且你當然不必來這裏把情況告訴我。所以接下來,我就要問一個問題了。」
球場位於市中心,但路上的標誌指示得很清楚,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個戴著硬邊圓帽的男子低聲問他有沒有多餘的門票,凱勒想到他的確有,這才第一次好好看了那張票,發現那是兩張位於214區的座位,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他可以賣掉一張,但如果他賣的人就坐在他旁邊,那不是有點尷尬嗎?他大概很愛講話,凱勒可不想坐他旁邊。
「書房、居家辦公室,媽的到底有什麼差別?」
「結果這個書桌有個抽屜鎖上了,你不認為這鬼玩意兒照理應該鎖在裡頭嗎?」
他皺起眉,找了把椅子坐下。格朗達回家時會是一個人。他會鬆懈下來,終於回到這個空蕩無人的安全港。所以他不會有所警戒,絕對想不到後頭有個拿著球杆或刀子或絞索——凱勒還沒決定——的男子會制住他。
「嗯,那個啊,很明顯啊。不,我指的是那個殺手。他會被幹掉,而他是幹掉格朗達的人,而格朗達又跟印第金融管理階層有關。然後他們就慘了。」
「那你得問他了。那個全球衛星定位系統超厲害的。他住在69號州際公路交流道旁邊的奔途旅店。那是我們的下一站。接下來呢,我弄到兩張明天晚上比賽的門票了,我們會把票放在旅館櫃檯給他。我猜想……」
「啊,你來了,」凱勒跟他招呼之後,那個傢伙說,「行李才剛開始運出來。」
「差不多吧。」
「沒錯,至於你所感應到的顫動頻率,唔,那是因為我上午去看了牙醫。」
「別擔心,」她說,「我門廊的燈會為你開著的。」
他坐在他們旁邊等著,最後那個戴帽男子終於醒了,凱勒問了他兩個問題。那個人不想回答,但最後還是說了,然後就沒有必要再留他活口了。
「喔老天,」那個人說,「有什麼不對勁?我說錯了什麼嗎?」
凱勒不確定,桃兒說反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證人不在保護方案里,也根本沒躲起來,這時就輪到凱勒上場了,因為他們的客戶實在很不希望這位證人站在法庭上作證。
「要花多少錢?」他還沒回答,她就揮揮手取消了問題,「比起我們剛剛賺到的,根本無所謂。這個主意太好了,凱勒。而且你知道嗎?下回你去印第安納波里斯,或許你們兩個就可以一起用那張季票了。」
不過稍後她倒是提了起來。「我覺得有那個籃板很好,」她說,「你隨時可以出去練習,其他男孩就會看到你在那裡,過來跟你一起打球。」
一點也不妙。凱勒得把車移走,而且越快越好,因為他不曉得格朗達會不會覺得有必要回家吃中飯。所以他該怎麼做?開到另一個街區,停在哪個陌生人的屋前?然後他就得走路回來,希望沒有人注意到他,因為在這種郊區不會有人走路,一個徒步的行人就是可疑分子。
「這家公司的股價波動很大,」他說,「他們付很高的股息,因此很吸引投資人;但他們的股價會嚴重受到利率變化的影響,所以我猜想風險很大。已經有兩個避險基金在大量做空了,另外很多私人投資者也一樣。」
「所以就沒有問題了。」
成長在一個沒有父親的家庭里,母親又似乎沒有任何朋友,也好像沒認識什麼人,這本來曾是凱勒進行心理治療時要處理的問題,但結果他的心理醫師出了事,這個實驗因而告終。他無法判定自己對母親的想法,但最後結論是:儘管有種種缺點,但她是個好女人,善盡職責撫養他。她做菜可能缺乏創意,但十分牢靠,他每天都有熱騰騰的早餐和熱騰騰的晚餐吃。她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也教凱勒要把自己打理乾淨。她很疏離,跟自己講話的機會比跟他講話要多——到了下午,她就會改跟她收看的電視肥皂劇裡頭的角色講話。
他不是白痴,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他從沒注意過這類事情,因為跟他無關,也不會對他有影響。凱勒工作的報酬豐厚,日子過得也不奢侈,多年來他把其中頗大一部分九九藏書存了起來。但他從沒用來買過股票或共同基金。他把其中一部分存進防火保險箱,其他的放在存款戶頭裡。那些錢即使有利息也微乎其微,但至少錢不會變少,這樣他就很滿足了。
格朗達走到車道上,完全沒留意那個籃板,只是按了一個鈕,打開車庫的門。凱勒發現,車庫裡頭只有一輛車,另有一大堆雜物(他只看到了一個烤肉架和一些除草設備)佔據了本來留給第二輛車的空間。
「這一點我也有想到。」
「啊。」
「這些我其實都不關心,」桃兒說,「但我必須承認你開始勾起我的興趣了,只是原因我也說不上來。我們的獵物想去替那些起訴的人作證嗎?」
籃球賽次日早晨,凱勒開車經過格朗達家時,看到了那塊籃板豎在車庫前一根兩英尺長的柱子上。那個車庫可以停兩輛車,而柱子就安在車道中間,不會擋到任何一輛的進出。
若能知道那兩張籃球賽的門票將在那人的計劃中扮演什麼角色,一定很有趣,但此時他們快走到門邊了,這是凱勒所容許的極限。他一路跟著他們,中間停下來從一張桌子上抓了個黃銅燭台,再逐步逼近他們,然後一揮擊中那頂約翰·迪爾綠帽子的金黃滾邊。那男人剛好步伐邁了一半、句子講了一半,但兩者都沒有機會完成了。他倒下來,旁邊那個禿頭佬才剛意會過來,正要開始反應,凱勒已經拿著燭台反手揮中他,然後又朝他禿禿的額頭敲下去。他的腦殼破了,血噴出來,那人大叫一聲,一隻手朝傷口掩去;凱勒又第三度揮動燭台,像個拿著斧頭的伐木工,斷然朝禿頭男子的後腦揮下。
凱勒點點頭。
「我想是。所以我會去做我必須做的,然後我會花一兩天開車回家。」
如果他們進了餐室,他就得設法對付了。如果他們走別的路線,他就得逮住機會儘快溜出門去。然後他得躲在車庫裡,等著他們從屋裡出來開車離開,這樣他才能把車開走。
「謀殺我嗎?」
「你打算做什麼?」
他走到之前停車的地方,上了車,開回之前離開的旅館。他比幾個小時前更富有了,身上多了七十五元,而他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有想到要把兩張都賣掉,根本不要看球了。
「八十五,」凱勒隨便挑了個數字。
「我要很辣,」凱勒說,「然後再加得更辣。」
格朗達帶了朋友回來?不,當然不是,他恍然大悟。那不是格朗達,幾乎可以確定,格朗達本人正待在辦公室里忙著辦公。那是別人,而且有兩個人,他們用鑰匙開門進來,希望這個房子里沒人。
「這點別那麼確定,」凱勒說,「我一直在想,你何不先聽一聽,看你覺得我這個主意怎麼樣?」
當然,還有其他更基本的問題。為什麼他不趕緊幹活兒完成任務?為什麼他要觀察梅瑞迪思·格朗達,而不是趕緊把他給解決了?
「就是有幾何圖形的那塊方毯,就鋪在進門那裡。」
凱勒走向那個戴帽男子,把一張票給他看。那名男子說:「五十塊,」凱勒指出票價是九十六元。那個人看了他一眼,凱勒把票收起來。
「放在書桌的一個抽屜里。」
「這樣應該可以把水攪渾了。」
「誰打贏了?」
「不是?」
然後死在戰場上?嗯,很多軍人都是如此。他父親很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我想是書房,」一個聲音說,「像這樣的房子,他又是一個人住,一定有個書房,你不覺得嗎?」
「誰?」
然後大家分組比賽前先選人,他因為實力不明,所以是最後一個被選上的,他覺得也很合理。他被分到了打赤膊那隊,於是脫掉襯衫,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沒想到隨後球賽開打,他就更不好意思了。
「我們已經訂好計劃了,」迪爾帽男子說。
「不是。」
那個購物中心有一般常見的那些店家,他一路瀏覽櫥窗走過去,不必掙扎停留,直到他來到圖書館。
「跌了?」
下了環城高速公路后,他們駛入了卡爾默鎮綠蔭夾蔽的街道,開車那傢伙主動把收音機關掉。這會兒凱勒開始專心起來,留意著街道名和地標,還仔細觀察司機指給他看的房子。他注意到,那是一棟荷蘭殖民式建築,有復折式斜坡屋頂,讓他想起了奧瑞岡州玫瑰堡的一棟房子。

35

格朗達說:「這兩個人,他們進了我房子?」
「我想會是接下來一兩天,因為他不會等那麼久的。」
「還有個大屏幕電視機和單人沙發躺椅,這對我來說明明就是書房,」那個戴著迪爾公司帽子的男子說,「你來看一下,這個抽屜鎖住了。」
凱勒兩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一個暗色皮膚的赤膊黑人躍起投籃。剃光的頭閃閃發亮,上背部的斜方肌和背闊肌鼓脹得像是服用過類固醇似的。另一個身形和體格相同、但穿了T恤的人則跳起來要蓋火鍋,兩人身體在半空碰撞。有點像是跳芭蕾舞,凱勒心想,又有點像是徒手搏擊,然後球擦板后穿過籃圈落下。
「大概吧。」
格朗達一身要去上班的打扮,身穿白襯衫和暗灰色西裝,打著條紋領帶,手裡拎著公文包。這也料得到,今天是星期四,但凱勒這才明白,自己無意間竟期待那個人會穿著汗衫短褲,運著籃球走出來。
「步行者隊和尼克斯隊的比賽?214區的座位?我敢說我能找到肯花八十五元的人。」
身為獨生小孩的凱勒,由母親一手撫養長大,他後來才明白母親大概精神有問題。他當時從沒疑心過,不過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媽媽跟其他人不一樣。
凱勒望著他。
門開了,凱勒聽到腳步聲,好多。一個聲音喊道,「哈啰?有人在家嗎?」
格朗達的車道上有個籃框。
他曾想過該跟他母親說這件事,但又想想,就決定不提了。他回家看看那張照片,很納悶他父親到底是誰。他判斷是個軍人,但不是這個。某個一|夜|情的過客,永遠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一個兒子。
「老天,」那人說,「那你想賣多少?」
他還以為電話斷線了,但她只是花點時間好好想一遍而已。「好吧,」最後她終於說,「凱勒,雖然這個情況勾起了你我的興趣,但我們也同時沒興趣,不曉得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凱勒在哈斯店裡找到不少郵票可買,包括一套便宜卻出奇少見的委內瑞拉航空郵票。他滿懷成就感走出店門,花了幾分鐘在購物中心裏逛了一下,看還有沒有其他東西能增添他的成就感。
「在他報案之前,我就會完工了,」他露出微笑,「放心,這種事情我常乾的。」
小時候,凱勒家對面再往前頭兩棟,有一戶姓布萊巴特的人家擠在一棟大大的木板屋裡。布萊巴特先生在歐幾里德街開了一家傢具店,布萊巴特太太則是家庭主婦,而且至少有幾年是每年生一個小孩。凱勒出生那年,她生下了雙胞胎兒子安祖和蘭道,會取這兩個名字無疑是希望他們的小名能押韻,成為安迪和蘭迪。這對雙胞胎是家中僅有的男孩;其他比他們年長或年幼的,全都是女孩。
「那個信封里裝著……」
格朗達原先手上拿著籃球,這會兒他轉身把球朝籃框輕拋過去。球彈到籃圈彈走了,兩個人都沒去追。
「就是組織犯罪(organized crime),所以他來找我。不過這回的案子不是組織犯罪,我的感覺也不是暴力的案子。」
她的預測對了一半。他練習、運球、上籃,他嘗試從不同角度立定投籃和跳投和勾手。他用腳步量出一道罰球線,練習罰球。就算練習不能讓他的球技完美,反正也不會有害。他打得愈來愈好了。
他們打了幾分鐘,只是輪流投籃,大部分都沒進。然後凱勒一個後仰跳投居然投進,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格朗達說:「漂亮。」
「步行者隊主場比賽的季票。他喜歡籃球,兩張場邊位置的季票應該會讓他很受用。」
開車回旅館吧,他告訴自己,找個辦法打發掉這個白天。然後到了晚上,等梅瑞迪思·格朗達回家,他將會在那裡等著他。然後他會把車子交還給赫茲租車公司,去另一家租車店再挑一輛新的,開回紐約。
「我想大概沒辦法了,」他說,「我猜他是被恐懼或後悔壓垮了。」
「或者是居家辦公室。」另一個聲音提議道。
「這個嘛,其實整件事都蠻有趣的,」他說,「你在一棟購物中心裡頭逛,不會想到能查出這類東西的。」
「哎呀,你反正又不是要大老遠跑去印第安納州跟他講道理,對吧?他要作證的,我想是企業詐包那類的。怎麼回事?」
凱勒舒舒服服坐在方向盤後面,看著格朗達把他那輛Grand Cherokee倒出車道,然後開走。他考慮過跟蹤那個人,但為了什麼?不過說起來,他又為什麼要來這裏看著他離家呢?
「別再說下去了。換了誰都https://read.99csw.com會覺得沮喪的。」
他邊看報邊留意格朗達家的前門,等著阿綠出現。等到凱勒看完體育版,屋主還沒出來。好吧,現在時間還早,他告訴自己,然後繼續看商業財經版,了解到道瓊斯指數大幅上漲。
他正朝門走到一半時,聽到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那是約翰·迪爾農機公司的帽子,帽子的主人曾去機場接他,給了他兩張票去看那場該死的籃球賽。搞得他沮喪萬分,毀掉他在印第安納波里斯度過的第一夜,真是多謝了,你這狗娘養的。
「那他朋友喊他什麼?你會曉得嗎?」
「而且我找到安在我保險杠上的那個追蹤器,改放到另一輛跟我的車同顏色的福特車保險杠上。」
「誰在乎啊?他反正回不去了。我呢,趁他表演他的鑰匙有多靈光的時候,我就把一個追蹤器安在他保險杠底下。順便提一句,他去看了那場籃球賽。男人都愛看籃球賽的。」
「我也搞不懂。」
典型的孤獨男子。這幾個字引起凱勒奇異的共鳴,因為他忍不住就認同這個詞。面對現實吧,他自己也是個孤獨男子,雖然算不上典型。這種共鳴會阻止他去做該做的事情嗎?他想了一下,判定會,同時也不會。這讓他同情梅瑞迪思·格朗達,也因此更不願意殺他;但另一方面,難道他不是在幫這個可憐的混蛋一個忙嗎?
凱勒走上車道。格朗達轉身,看到他,把球傳給他。凱勒投籃,沒中。

39

他很好奇,梅瑞迪思的朋友喊他什麼小名?梅瑞?凱勒判定大概不會。如果他有小名,大概會是巴德或梅克或鮑伯。
「啊?」
「我不會覺得驚訝。」
「這一點呢,」她說,「他們講得很模糊。跟我談那個人不是正主兒。他比較像是經紀人。我之前跟他合作過,當時他的客戶是有OC的案子在身。」
「如果是那類事情,」他說,「那麼其實就可能是聯邦案件了,不是嗎?」
「你今天稍早有兩個訪客。他們吵起來,兩個人流了一堆血,染得你的地毯到處都是。」

34

「如果是企業搞五鬼搬運什麼的……」他說,然後看到桃兒舉起一隻手,便停了下來。
「我想是吧。」
凱勒拍拍他的隨身袋子,說他沒有託運行李。
戴圓邊硬帽的男子花了七十五元跟凱勒買了那張票,這表示隔壁這名穿西裝的男子一定付了至少一百元接手,或許還會高達一百二十五元。但當然,這個傢伙不曉得那張票原來是凱勒的,他也根本沒留意凱勒,而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場上的動靜,開場時步行者隊取得領先。
「凱勒,誰曉得大家怎麼想啊?我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我想你最好趕快回家。」
「包在我身上。」小個子侍者說。
「這個字眼好得很。你有什麼意見嗎?」
之前他已經把車鑰匙串在他的鑰匙圈上了,這會兒他站在那輛車旁,假裝翻找鑰匙,最後選中了租車公司給他的那把。他用來開車門,毫無意外地打開了。他又用來開啟動器,也同樣奏效。然後他熄了火,回到那輛現代拿他的隨身袋子,那個司機瞪大眼睛,問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偷那輛車。
那個禿頭佬說,「在他死掉之前,一切都不算真正結束,你知道。」
開回機場的路上,那個人顯然想問凱勒為什麼要開他自己的車,但也同樣明顯地不敢講半個字。他也沒開收音機。車內籠罩著一片沉重的靜默,但凱勒無所謂。
然後他上車找到往康塞科球場的路,那裡是印第安納步行者隊的主場,他們將在這裏迎戰來訪的紐約尼克斯隊。
可是當他離開餐室,心念一動,於是沒有朝門走,而是朝反方向。他跟在那兩名男子後面,繞過轉角進入客廳時,看到他們一眼。他看到的都是背面,而且只有片刻,但已經足以曉得他們兩個都是中等身高、中等身材,其中一個腦袋禿得像顆蛋。另一個可能有頭髮也可能沒有;光看一眼是看不出來的,因為他戴著棒球帽。
「唔,我這邊是沒問題啦,凱勒,這點很確定。你知道,你也不是第一次殺掉客戶了。」
當然,格朗達還是可能有太太,而且就在家裡。或許她不會開車,或許她有廣場恐懼症,所以從不離開屋子。但凱勒覺得不太可能,而且沒花多久就排除了這個可能性。屋子乾淨得一塵不染,但這未必表示裡頭有個女主人;有可能格朗達天生愛乾淨,或者雇了個人每星期來幫他打掃一兩次。
那是目標的名字,梅瑞迪思·格朗達,凱勒第一次看到這名字時,桃兒還沒把照片給他看,他還以為會是個女的。他甚至還說,「是女人?」然後桃兒問他是不是一夜之間就變成了性別歧視者。「你以前也解決過女人,」她提醒他,「你一向是主張機會均等的人。但其實這些都不重要,因為這位梅瑞迪思是男的。」
「我不介意,」凱勒說,「其實呢,我也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呢。」
「他們的僱主,」凱勒說,「已經先雇了另外一個人去辦這件事。」
「這個鎮上的警察,」禿頭佬說,「如果碰到一個鎖上的抽屜,大概就會嫌太麻煩,懶得弄開了。」
看完之後,那個人問他還有什麼想看的嗎?凱勒說沒有。「那我載你到我家,」那名男子說,「我下車后,你就可以把車開走了。」
「你想分他多大一份?」
他明白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大概吧。」

33

「我說真的,你救了我一命。」
「太誇張了。」
「我也正在想呢。」
她講了,還講到小數點后一位,是個令人滿意的數字。
「梅瑞迪思·格朗達。」
沒有籃網,只有光禿禿的籃圈。這個球場位於格林威治村,就在第六大道和西第三街交叉口的角落;高高的鐵絲網圍籬外有稀稀落落幾個人在看,凱勒是其中之一,他懶洋洋地望著場內,十個人一半打赤膊、一半穿著T恤,正進行一場競爭激烈的半場籃球賽。
「格朗達。」
「不是分。他很循規蹈矩,而就算他不規矩,那麼他也絕對不希望拿到一筆他無法解釋的金錢。不,我在想的比較像是禮物。有象徵意義的,不過是某種他想要、卻大概永遠不會買給自己的東西。」
「一個陌生人,」凱勒說,「一個從外地飛來的無名殺手。」
無所謂。凱勒沒帶槍,除了車鑰匙和幾枚硬幣之外,身上也沒有任何金屬。他進門時沒有引起任何警示音,十分鐘后他已經在瀏覽過期的《印第安納波里斯星報》,查閱一切關於梅瑞迪思·格朗達的事情。
他的嘴巴不再覺得麻痹。於是過了街,往東走了兩個街區,右轉上了沙利文街,然後碰到布里克街左轉。他一路走過好幾家餐廳,經過考慮之後都否決掉了,他知道此刻唯有辛辣的食物才能轉換心情。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好奇怪,也不明白所以然,但卻知道的確有用。
「啊?」
「哪個波特蘭?」
就這樣,雷思曼迅速脫掉上衣,加進球賽,凱勒退出。這個改變凱勒也覺得很合理。他走到場邊穿上襯衫,心中半是解脫半是失望。他站在那兒看著其他小孩打了幾分鐘,然後解脫感逐漸退去,失望感愈來愈強。唔,我最好回家了,他本來想說,他練習著這句話,在腦中變換不同的措辭、用不同的抑揚頓挫反覆排練。但根本沒人留意他,所以幹嘛要說什麼呢?他轉身回家了。
凱勒搖搖頭。「你載我到機場,放我下車就行了。」他說。
格朗達點點頭,去拿回籃球,運了幾下。凱勒幾乎看得見那個男人腦袋裡的齒輪正在轉動。他很聰明,凱勒很開心地留意到。你不必把詳情一一告訴他,只要把第一段告訴他,他就自己琢磨出整頁內容了。
「因為如果你要退出,我會被怪罪的。他們會氣得半死。是因為地點的關係嗎?因為,你知道,不必在他的房子動手。哪裡都行的。」
「我只是以為大家都不這麼講了,」他說,「如此而已。」
在等待他醒過來的時候,凱勒開始動手清理現場。他把燭台洗過擦凈,放回原來的地方。地毯上的血是沒辦法處理了,何況那兩個人還躺在上頭,他想嘗試也沒辦法。
她在客廳里放了一張凱勒父親的裱框照片。照片里是一個身著戎裝的年輕男子,凱勒從小就知道父親是個軍人,死在戰場上。他十來歲時,有回打工去清理一處儲藏室,在一箱箱過時的商品中,他翻出了一個裝滿了相框的紙箱,其中半數內都裱放著那張據說是他父親的熟悉的戎裝照。
「我在想,我應該給他一些什麼,桃兒。該怎麼在股市賺錢,我原先有點概念,但仔細說明給我聽的人是他。我根本不懂選擇權,也從來不會想到要去做空避險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