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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平素的凱勒

第七章 平素的凱勒

「不會有人被殺掉。」他向賓漢姆保證,然後語焉不詳地提到了幾個合作的葬儀社。即使在他講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整個可能性聽起來很可疑,但他很高興賓漢姆喝了威士忌,增加了故事的可信度。
「哦?」
「這個嘛,你打算要自殺了。寫字時手有點不穩也是正常的。」
「你再來一杯吧,」凱勒建議,「然後我把心裏的想法解釋給你聽。」
「所以你就處理了一下,讓他不必回去了。」
「再說一次好嗎?」
凱勒本來不確定自己想這麼早就吃牛排,但才咬了一口,他就被征服了。用餐時的交談不多——食物吸引了他們全部的注意力——偶爾聊兩句,也都是跟郵票有關的話題。
「那為什麼不說每天或平常就好了?算了。那另一個詞兒是什麼?」
那天晚上,他們在一家泰國餐廳吃晚餐,大部分座位是空的,牆上有竹框的版畫,還有很多紙燈籠。食物很辣,他們吃了一大堆,然後配墨西哥啤酒解辣。一開始他們聊郵票,這幾乎成了慣例,然後話題轉移。
「是錢嗎?」
餐后的咖啡完全滿足預期——濃厚、香醇,煮得恰到好處——賓漢姆點了杯陳年阿瑪邑白蘭地佐咖啡,凱勒也加入。他不是那麼迷白蘭地,通常喝了只會覺得胃灼|熱,但他還是點了。
她點點頭。「還記得印第安納波里斯嗎?」
「冥思默想?」
他幾乎沒意識到自己說出口,但聲音在廳內迴響,繼而是一片引人注意的沉默。
「集郵才會讓人放鬆,」賓漢姆說,「集郵會帶領你脫離原來的地方,去到一個平靜的美好所在。但最近卻行不通了。」
他望向屏幕,不曉得該看什麼。「好極了。」他說。
「氰化物向來就不錯,」他說,「我想要弄到不會太難。看上去會像是心臟病發。」
「這樣大概夠你唬過所有人了,」她承認,「除了勒恩·霍瓦什,他認為你是自從Google出現以來最棒的事情。他說他等不及再有人得罪他,這樣他就可以再找你服務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我把他給敲死了。我想敲得重些總比不夠重要好。因為我不希望他曉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朝他頸背敲下去。」
「我想我們沒講過話,」他說,「就算講過,大概也是聊天氣。我知道有兩三回我們在同一個房間里。但我看到他照片的機會,比看到他本人要多。」
不過除了這六張郵票,還有其他三四十件拍品,預估價從十元到兩百元。它們可以充實他的收藏,他可能會參与競標也可能不,要看仔細檢查實物時的收穫,還有拍賣的進行狀況。所以這些拍品他也都要看,並在他的圖錄上記下要點,他專心在手頭的任務上,完全進入忘我狀態。
「唔,很多有。最早的郵政系統之一,就是特恩與塔克西斯。」
她搖搖頭。「忘了底特律吧,」她說,「我跟你的朋友霍瓦什講完電話后,他寄了個東西來,不是他小時候收藏的郵票。」
「總該有個辦法的。」
「我想可以吧。一方面來說,這樣反而比較容易。」
「以你的觀點來看,傑奇,我只是個郵票收藏家。這就是嗜好的一大優點。你可以當個大好人。但我在底特律的生活有點不太一樣。」
「不是有句俗話說,除了特恩與塔克西斯,世上沒有確定的事情?」
他在展覽廳內又逛了一圈,欣賞著眼前的展品,衡量各級之間不同的優點。非常不錯,他判定,但這就像是他對狗和女朋友的感覺。他喜歡看著他們,但他不會想要擁有一個。
「啊,拜託,」他說,「我得付錢才成。」
「你有你的郵票,我有我的股票。噢,應該說我們的股票才對。凱勒,如果我說底特律,你會想到什麼?」
「星期一很快就要到了。明天有拍賣會,至少有我感興趣的那部分會拍,然後星期天也會有我想競標的東西。」
「這些話受歡迎嗎?」
「不過他發現了其他令他失望的事情吧。原來我講那些無聊話,就給了你靈感?」
他把那個信封推過桌面。「那也幫我玩吧,」他說,「否則我會花掉。」
「隨你吧。」
「唔,等你去展覽廳的時候,你就會看到我幾件裱框的藏品。」凱勒說他很期待,而賓漢姆比了個打發掉的手勢。「不必特地跑去,」他說,「東西很好,陳列起來也不錯,我自己是這麼覺得。不過我講了也不算自誇,因為我根本沒出半點力。」
「唔,我也沒養過,不過我有個表親在西敏育犬協會狗展拿過獎,有一整牆象徵頭獎的藍絲帶。他有個人告訴他該買什麼狗,還有個女人幫狗打扮,讓狗在參展時達到最佳狀態,另外還有個牽狗人負責牽著狗在展覽台上兜圈子亮相,確保裁判會留下好印象。我那位表親所參与的部分,大概就是每個月寫幾張支票,這點他做得相當不錯。而他得到的回報,就是一堆藍絲帶和獎盃,他得意得要命,搞得你簡直以為他是那個教小狗撒尿時要抬起一腳的人。」
「你想到什麼了嗎,凱勒?」
「謝爾頓·賓漢姆,」凱勒說,「大家喊他老謝。」
他告訴她一大堆有關德國早已失去的帝國歷史,遠超過她可能需要知道的,等到他講完了,她望著他搖搖頭。「集郵啊,」她說,「很富有教育意義哩。」
「那是什麼意思?」
不,謝了。他養過狗,還雇過一個年輕女子在他出差時來幫忙遛狗,然後不知不覺間,他就有了個同居女友。接下來他所知道的,就是她不見了,帶著那隻狗完全走出了他的生命。
「這是我們名下股票所值的錢,」她說,「所以一半是你的。我是打算繼續玩下去,因為我總得把錢找個地方放,而放在可能賺更多錢的地方也不錯。不過如果你要用錢,或者想放進你的退休基金里——」
「不曉得為什麼,聽起來不太對勁耶。」
「因為那是你的嗜好。」
「日耳曼諸邦的郵票有一堆偽造的贗品。而且有很多郵票用過的比沒用過的要值錢,所以你還得擔心偽造的郵戳。這類郵票糟糕的程度,幾乎就像早期的義大利郵票——百分之九十五使用過的郵票都蓋了假的戳印。」
「而且同時又刺|激得要命。因為那是個全新的人生,一切幾乎從零開始。維恩州立大學會得到我的郵票和其他我所擁有的一切。我本來就有點錢藏在幾個秘密賬戶里,我可以拿得到,所以我永遠不必擔心下一頓飯沒著落。但我要住在哪裡?又該怎麼避免碰到認得我的人?」他舉起手順了順頭髮,「我想我可以染髮,或者剪很短。或者乾脆剃光頭,不過這麼一來,就開始會有人好奇你有頭髮是什麼樣子了。」
「特恩與塔克西斯。」有個人說。之前還有人講了別的話,但凱勒沒注意。他的腦子自動留意到這個詞,特恩與塔克西斯,桃兒的俏皮話浮現在他腦海里,然後脫口而出。
「點頭之交而已,」賓漢姆說,「其他參展人,因為競爭的關係,會跟你保持距離。至於其他專門收日耳曼諸邦的藏家,唔,我們不可能太親近,因為我們會搶同類的郵品。而且坦白說吧,我的個性其實不容易跟人親近。我是那種不太親切的人。」
「鯊魚得一直往前游,」他解釋,「不然就會死掉。至少我聽說是這樣。」
「送你的。」
「不必了,」他說,「你留著,繼續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吧。我根本不曉得我有那麼多錢,如果我拿了,我也知道下場會怎樣。」
「可是你不想回家?」
桃兒瞪著他。
「老實告訴你吧,我有個朋友可以動用他們公司的豪華噴氣專機。我是搭順風機來這裏的,而且星期一也會照這個方法回去。我那些保鏢們還以為我一直待在安全室里呢。」
「我就覺得會在這裏找到你。」
凱勒只是點點頭。他一開始就不該出聲的,他心想,現在只要他不搭腔,那麼或許就可以脫身了。
「沒事。」

46

一個透明塑料袋裡裝著一個實寄封,正面蓋著1891年馬提尼克首府法蘭西堡的郵戳,背面則是在巴黎的落地戳,還有幾處改值戳印加蓋在這個小島殖民地的第一批郵票上。
「我收集的是世界各國。」
「我指的是人壽保險詐欺。過去這些年,我兩次假造自己的死亡。所以我知道一點其中竅門。老謝,你家鄉有人想殺掉你,你不能收買他也不能嚇跑他。而且只要你活著,他就不會放棄。但如果他不認為你還活著……」
「不行。你不能買,傑奇。這是非賣品,是個禮物。」
「推定。」
「是嗎?」
「我想他就算見了我,也根本不會覺得我眼熟呢。」
「那麼,接下來呢?」
而且以後其他人也不會有機會看到了。他不是藝術家,做版面設計、寫說明文字這類事情,實在不是他所擅長的。就像賓漢姆一樣,如果要參展,他就得雇個人。
「我們可以把錢退回去。你花了一筆機票錢,不過你本來就要去的,不是嗎?所以我們就取消,讓其他人去想出該怎麼殺掉那個混賬東西吧。」
「還有什麼?兩頓飯?我不懂有什麼……啊,我明白了,凱勒。郵票。可是你本來不就是要去買郵票的嗎?」
「這個嘛,和我談的那個警探把一切記了下來,但好像只是為了要更確定他已經判定的結論。桃兒,整個案子看起來非常清楚明白。」
「第一個,」他說,「就是你那隻戒指,很特別。」
凱勒點點頭,然後問了一個盤踞他心頭大半個下午的問題。「你帶了保鏢來嗎?我想這種事情我也看不出來,但是——」
「籃球和股票操作。我們處理得很好,想出這個點子的是你。我們買賣了一些股票,read.99csw.com沒有什麼特別檢察官跑來用內線交易起訴我們。」
「我也是。」
「唔,」他說,「我可不會只因為某個人剛好穿了跟我同一個牌子的球鞋,就因此放他過關。」
他自己想做這樣的事情嗎?他考慮過後,決定不要。這是他個人的嗜好,他希望繼續保持這樣下去。
他不想,但他說好。因為這樣賓漢姆自己就會來一杯——雖然他的呼吸中已經有一股上好威士忌的味道了。
如果你是個反社會分子,那就會容易得多。真可惜沒有這種學校,讓他去拿個學位,成為領有執照的反社會人士。保證完成任務。
「你想回家嗎,凱勒?」
「聽起來你不知不覺就發展出專門的收藏了。」
「對,他被推出窗子前還活著。」
「不,霍瓦什。他打電話給我安排,然後又直接打電話給你。沒有嗎?那你到底是怎麼……不,別告訴我。我馬上就能想出來了。他從沒跟我提過百花村,甚至沒提到賓漢姆住在底特律地區。他只說賓漢姆下個周末會在哪裡。」
賓漢姆搖搖頭,「沒有他們我還比較安全。你知道,沒人曉得我在這裏。」
「可是另一方面,」她說,「這樣也會更困難。」
「那不是我的主要興趣。」
「我知道。」
「不是下個周末之前。而是下個周末要辦。今天星期幾?星期二嗎?」
「你們也不會坐在一起喝雞尾酒,聊一堆郵票老故事。」
「他住在百花村,」他告訴她,「那是底特律的郊區。」
「一點也沒錯,」賓漢姆說,「我一直對德國感興趣,不過一開始集郵時,我是收藏梵蒂岡郵票。別問我為什麼。我不是天主教徒,不過話說回去我也不是德裔的。我沒花多久就收藏得很完整,各式各樣全套都有,放在一本集郵冊里,我再也沒回去看過。我也沒賣掉,不過既然我已經得到過其中種種樂趣,也許我應該賣掉。像鯊魚,嗯?我從沒這麼想過,不過我喜歡,因為我可以想象一批收藏品往前游,沿途碰到什麼全都給吞掉。」
「你在這類大拜拜里展覽過嗎?傑奇?」
沒那麼走運。
她翻了個白眼。「自從那個案子塵埃落定后,」她說,「唔,我東看西看,又找到其他可以買的股票。真的很簡單,你只要上網點一下滑鼠,一切就搞定了。你永遠不必去跟哪個人講話,不必擔心他會問你以為你在搞什麼。我們一直在賺錢。」
「我知道他是誰。」
「有點像是存了食物和飲水的地窖?」
「我可以解釋,」他說,「不過我不想,而且我覺得你也不想聽。」
「我真正認為的是,」他說,「他們可以找個更簡單也更有效率的辦法,而且他們早晚會想出來的。不,我沒辦法多做什麼了,傑奇。我真希望可以。」
「你指的是『美麗的美國』那個美國嗎?美國哪裡惹到你了,凱勒?」
他從浴室回來,戒指拿在手上。「來,」他說,交給了凱勒,「第二個呢?」
「有可能是霍瓦什嗎?」
「唔,沒錯。如果我不幹掉他,接下來會怎樣?霍瓦什照樣會排除萬難找個方法,在底特律完成任務。就像賓漢姆自己講過的,比方挖個地道通到賓漢姆家,然後把他給炸爛。或者派一隊雇傭兵去打垮那些保鏢。賓漢姆知道一切都沒戲了,他不想回底特律。」
「他自己打電話給你了,對不對?」
「不過敲那一記沒讓他送命。」
「實寄封。」
「我這邊有一疊鈔票要給你。霍瓦什動作很快,聯邦快遞也很快。我本來想叫你再去買點郵票的,不過你已經買了。」她指了指一個信封。「所以這個你就可以放到退休基金里去了。」
「這樣就不太可能了,對不對?那假裝他贏了哪個藍絲帶呢?或許興奮會造成他心臟病發。」
「外加賓漢姆自己講過的無聊話。他說我有可能去設股票騙局,或者搞詐欺。然後我發現感覺下我就像個騙子,假裝跟他交朋友,同時卻準備要做掉他。於是我想到,好吧,一個騙子會怎麼做?」他皺起眉,「真有趣,操縱一堆事情,讓一切順利進行,但我不想當個全職騙子。我真的很喜歡他,你知道。」
然而,整件事還是有點……
「是梅克倫堡—什未林,」他說,「還有有梅克倫堡—斯特雷利茨。19世紀時,日耳曼地區有很多不同的邦國和省,後來才統一為現代的德國。」
他名叫約翰,他告訴賓漢姆,然後正想說大家平常怎麼喊他,然後講到一半轉念,說大家都喊他傑克——那是「約翰」的一種昵稱。其實據凱勒所記得的,從來沒有人喊過他傑克。謝爾頓·賓漢姆也沒喊過,因為他立刻就把「傑克」改成一般常見的昵稱「傑奇」。
「比方漢諾威和呂貝克,」他說,「還有兩個梅克倫堡。」
「見鬼才跟郵票有關,」賓漢姆說,「郵票是我的一大興趣,但我才不是那種把郵票看得比命還重要的傻瓜。我的命就是我的命,這才是我怕的。底特律那邊有人希望我死,傑奇,而且早晚他們會稱心如意的。」
「我會打給霍瓦什,」之前桃兒說,「告訴他檔期有問題,我們沒法接。我討厭把錢退回去,尤其是已經抓在手裡了,但看來我們沒有其他選擇。」
通常東西岸之間的直飛班機會提供一次正餐的,即使從來不會太好吃,但這回他卻只拿到了一杯淡淡的咖啡和一包扭卷型椒鹽脆餅。沒有花生,乘務員告訴他,因為有些人會過敏。他一定是不自覺扮了個苦臉,因為那名空中少爺同情地點點頭。「我知道,」他說,「有些人也對咖啡過敏啊,說不定還對椒鹽脆餅過敏;但對花生過敏的人比較會遊說。說起來我就有氣。」
凱勒搖搖頭。「我收1940年之前的各國郵票,」他說,「唔,其實是一直到49年,大英帝國則到1952年。」

45

「不過也活不了多久了。六樓?」
「沒有,不過它們幾年前給了我一個榮譽博士學位。你可以喊我賓漢姆博士,不過千萬別。他們給我那個學位其實沒希望我回報,他們可能也不缺錢。天曉得他們會把那些郵票怎麼樣。」
「也很難找了,有一堆造假的人早就把全新的郵票買光,然後蓋上假的郵戳。不過我呢,我全新和用過的都想要。還有各種不同戳印。還有各種連張,全新和用過的,還有實寄封。這就是你專門化的下場。你什麼都想要,永遠買不完。」
賓漢姆告訴他房間號碼,七八分鐘后,凱勒敲了617號房的房門。這樣也不錯,他判定。1217號房當然更好,但也只能將就617號房了。
「你覺得應該會嗎?」
「那也得發生在接下來二十四個小時之內。」
「只能信任到某個程度,不過他們既然不知道,就沒法說出去了,不是嗎?我用假名在飯店登記,所以應該不會引發任何警鈴和哨音。如果我的參展品得到首獎,即使他們把我的照片登在《林氏郵票新聞》的頭版,好吧,反正我不認為底特律的那些小子會是訂戶。就算他們訂了,他們也討不到任何便宜,因為報道出來的時候,我早已經回家了。」
「將近一個小時之前就開始了,」他說,「不過今天全都是美國,沒有我感興趣的。」
「我認得這張照片,」他說,「賓漢姆是郵票收藏家。」
「可是……」

47

「郵票,」他同意,「還好你沒把當初股票賺來的錢分給我,否則現在可能就消失了。好吧,也不是消失啦,可是……」
他最後一個出價競標的拍品,是聖皮埃爾島與密克羅島郵票,那是兩個靠近紐芬蘭海岸的法屬島嶼。凱勒和一個堅定的電話買家展開激烈競爭,價格一路飆高到超出他的計劃,但是沒關係。他有錢付,也不打算把錢退還。
「就這個沒錯。是馬提尼克的,對吧?花了他多少錢?」
「在股市嗎?有好日子也有壞日子,不過最近的好日子比壞日子多。」
「對。」
狗?狗跟這個怎麼會扯上關係?
賓漢姆逮住侍者的視線,示意要再來一輪酒。「這樣比較簡單,」他告訴凱勒,「如果你不想喝,就放在桌上無所謂。你知道我現在開始怎樣嗎?我開始覺得放鬆了。」
「你剛剛不是說你認得那個人?」
「唔。」
「這是常識,不是嗎?總之,我做的事情大概就跟我那位表親差不多,只不過把狗換成了郵票。我寫支票,把藍絲帶拿回家。真不明白我幹嘛費那個勁兒。」
「沒錯。」
「好吧,那說不定他拿不到獎,就會失望得自殺……凱勒?你跑去哪兒了?」
「德國有殖民地?」
「非常有趣,」那個傢伙說,「那你大概不是特別迷各種水印和齒孔的版本了。當然你得注意偽造的加蓋印。」
「如果你在替我們賺錢,」他說,「我瘋了才會叫你停手。」
「還記得那回你說我反社會嗎?」
「誰都沒有殖民地了,」他說,「現在沒有了。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前有一些殖民地。有德屬東非,後來被英國搶走;有德屬西南非,現在是納米比亞;還有多哥和喀麥隆,後來被法國搶走,另外……」
「我不是指防範,」他說,「我是指讓他們改變心意,讓他們打消念頭。」
「你可以把那些郵票帶走。」
「我想是吧,」她說,「可是通常你不是會想辦法儘快把他們給徹底忘掉?你不是會做那種心理練習,把他們的影像變成黑白,然後化成灰色?讓他們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完全消失?」
「在『美國十大通緝要犯』名單上嗎?」
但的確就是如此。
「很漂亮,」桃兒說。「讓他寫下自殺遺言,還騙他脫下了戒指,然後幫他跳出窗子。我知道有些跳河自殺的人會把衣服全都折好留在河灘上,但脫|光衣服跳樓的人會很多嗎?」
「唔,」凱勒說read.99csw.com,「反正還早,不會太快發生的。」
「郵票。」
不過,等到吃完之後,他還是待在房裡,看電視看到該睡覺為止。
「我看不要吧。」
「從來不生病,然後『砰』!老心臟停工了,接下來你知道的,就是他的身體逐漸變冷。誰說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呢。」
「不是,但卻很難讓我甩掉心裏那些煩人的事情。」他沉默下來,看著侍者端上酒,然後拿起他的杯子,望著裡頭。「我一直不能放鬆,」他說,「直到今天早晨上了飛機。我的航程比你短,搭西北航空從底特律直飛過來,飛機開始滑行時,我的心情就開始輕鬆了。」他喝了一口剛送來的酒。「而且這玩意兒也有幫助。如果你最多只能喝一杯,唔,那我的極限就會是兩杯了,因為我不想喝醉酒。我只是想達到一個狀態,讓我覺得一切都會沒事。」他努力擠出微笑。「因為,」他說,「其實不是沒事。」
「……很高興我們能碰到,」賓漢姆正在說,「只不過我要跟你坦白。我一直在找你。」
「啊?」
「哦?那美國是什麼?位於另一個星球嗎?」
「報案說你的郵票被偷了嗎?我不認為……」
所以沒有保鏢要擔心了。凱勒之前一直在留意,也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但他決定還是問一下。小心點總是沒錯。
「唔。」他說。
「是嗎?」
他不是廳里唯一可能參与競投的人。那排桌子前放著八張椅子,他始終不是唯一的客人。其他人進來又出去,凱勒頂多只是眼角掃到他們來去而已。廳里的談話始終很節制,大部分都是某人(其中至少有一個女的)要求取來某些特定拍品檢視。但偶爾會有一些閑聊出現,大部分是有關體育和天氣,或者提起某個共同認識的人。有個人談到機場檢查有多討厭,凱勒表示同意,但頭都沒抬,也不曉得自己附和了誰的意見。他也不在乎,因為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張郵票,他拿在燈下,想確定是否因為之前的藏家將原來的背膠移除,而使得紙張變薄。結果沒有,他在圖錄上記下了。
「我這樣說過?我自己都不記得了,但我相信你的話。他真沒拿到藍絲帶嗎?」
「我不會問你是怎麼發生的,」凱勒說,「可是我得說,你似乎不像那種會得罪別人的人。」
「你不能做些什麼嗎?」
「那是假設我們會一直做得很好。我也可能全部敗掉的。」
「沒錯。還有一張照片。是報紙上的,不過他剪得太乾淨,沒有圖片說明,」她拿給凱勒,「這傢伙看起來像是準備要領獎。」
賓漢姆望著他,然後搖搖頭。「依我猜呢,」他說,「你抗拒不了的。不過你就請便吧,盡量能忍多久就忍多久。在此同時,你說我們一起去吃中飯怎麼樣?」
管他去死,他心想,管他去死。
她舉起一隻手。「我放棄,」她說,「你是故意朝我講一堆怪詞,還是在學哈利·波特念咒語?」
「真是太好了,」凱勒說,「我該給你多少錢?」
「他人其實很好。」
「有個人替我準備這些展品。設計版面、撰寫說明文字,決定哪些該展出、哪些不該。你養過參展的狗嗎,傑奇?」
「有可能行得通噢,」賓漢姆說,「猜猜怎麼著?這比死還要可怕。我差不多已經接受這個想法了,但是這個……」
「或許我不該開始。」
「我懂了。」
「因為他不會疑心他新認識的知己朋友。」
「怎麼忘得掉?我還記得你當時有多心煩呢。」
星期天上午,他帶著拍賣圖錄、號碼牌,還有他的筆,坐在拍賣廳後半靠中央走道旁,等待著他的拍品輪到。他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拍賣會上,也控制得相當不錯,但偶爾他就不自覺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我反正比較喜歡沒用過的。」
「不管他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他們都會找我的。這幾天我們走到哪裡都在一起。我很確定昨天的晚餐我是付現金,但也可能是用信用卡,因為用哪個有什麼差別?」
他打開行李,沖了個澡,躺在床上,審視著謝爾頓·賓漢姆那張剪報照片。
「我指的是在這裏。他在底特律可能就沒那麼好了。」
「我一直想著自然死因。」次日他告訴桃兒。
「應該是吧。」
這份嗜好所提供的,也是凱勒所欣賞的,就是那種全神貫注。坐在他的書桌前,面前放著集郵冊和一套看貨選購的郵票;或者拿著最新一期的《林氏郵票新聞》躺在他的沙發上,凱勒的注意力就完全被各種瑣碎的細節佔滿。用裁刀裁斷一張護郵卡,滴幾滴水印檢查液在一張英國殖民地郵票土,再用齒孔器檢查另一張,那一刻凱勒完全被佔滿心思,時間不知不覺就飛逝而過。
「你不信任他們?」
「所有的知識都是沒用的,」她說,「你自己收集日耳曼諸邦的郵票嗎?」
「是沒有啊。」
「我可能就還是繼續玩股票,」她說,「看能不能讓錢再變多一點。」
「嗯,早安,」桃兒說,「只不過這裡是下午。拍賣會幾點開始?」
「那你有辦法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嗎?」
「沒有。」他說。
「當然沒有啦。不過他很高興,而且把錢寄來以資證明。我得說,他不是唯一對你留下好印象的人,凱勒。你還讓他寫了自殺留言,太厲害了。」
「我想那不是我的作風,」他說,「不過我倒是喜歡看看其他藏家的展出。」
然後,天可憐見,賓漢姆果然照辦了。
「哦?總之,他的名字是……」
「我是傑奇。」他說,覺得那個名字聽起來很陌生。但顯然賓漢姆聽了覺得還好,他說他才剛沖完澡,是不是他忘了時間?他還以為要過一個半小時他們才會碰面。
「我的高中畢業戒。我連能不能拔下來都不曉得。我去弄點肥皂試試看。」
「直到現在才有。」
因為他的想法一直在搖擺。一方面,這個人很像是個朋友了,凱勒也對他有種溫暖的感覺。但同時,賓漢姆卻也是樁非做不可的活兒、非解決不可的問題,惹得凱勒不禁要恨起他來。他知道,做他這一行的,有人會設法對他們的目標生出真正的恨意,好讓自己動手起來更沒有掙扎。凱勒從不覺得有必要這麼做,但現在他開始明白為什麼其他人要這樣了。
凱勒在郵品商的攤位廳內,正在仔細翻找幾個裝滿實寄封的鞋盒,卻沒找到讓他有任何理由買的。不過很有趣,因為他從沒留意過實寄封,這回看下來,他就比較能掌握自己對實寄封的感覺了。
「星期三。」
「唔,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你怎麼想,凱勒?我是不是該打個電話,然後讓你自己吸收那筆機票錢?」
「就在那個抽屜櫃里。」
「我會去舊金山,」他說,「把活兒辦好。」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這個周末本來要進行一趟休閑之旅。如果早知道是出差,他大概就會訂頭等艙;但就因為要自己花錢,於是他決定搭經濟艙,好省下更多錢來買郵票。飛機上有一半座位是空的,美國航空公司的經濟艙座位又有足夠的放腳空間,所以也夠舒適。但他還是莫名地覺得自己一無遮掩,而且不知怎地好惹人注意。他穿西裝打領帶,任誰看來都完全像其他出差的人,但他覺得自己出差的真正目的不知怎地好明顯,任何人只要朝他掃一眼,就能完全看透他。
「哎,我能不能請你喝一杯?這好像是我至少能做的,因為你這麼好心,指出特恩與塔克西斯所象徵的確定性。」
「平素。」凱勒說。
他搖搖頭。「從沒考慮過,」他說,「如果你是個普通藏家,你就不會想到自己有什麼藏品值得展覽。只不過……」
「我請客,」他們各自點了杯酒後,賓漢姆宣布,對於凱勒堅持要各付各的,他揮手打發掉了,「如果你想付錢的話,等晚餐再搶賬單吧。但這一頓我請。你從沒來過這裏嗎,傑奇?唔,除了達拉斯一家餐館之外,這裡是我吃過牛排最好的地方。」
「你是說比方威斯康辛和賓夕法尼亞?」
「你知道,我本來就感覺你是那種圈子的人,傑奇。」
照片里的人有寬闊的前額、明確的下巴輪廓線,還有一頭茂密的鐵灰色頭髮。而他臉上的表情——唔,凱勒明白桃兒的意思了。「大概是。」他同意道。
「唔,這點我倒是沒有異議。你是不是,呃,確定我們的朋友上路旅行了?」
「耶穌啊,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了。」
她一手放在那個信封上,拉近自己。然後說:「凱勒?他在拍賣會上買的那些郵票,你就留在桌上,跟那張自殺遺書放一起。你難道不動心嗎?」
「我們是合伙人?」
正如他將會背叛賓漢姆。
「除了旅館之外。」
「你確定就好。我正在考慮,應該要分散風險,投資一些海外公司。印度和韓國現在景氣正旺。」
他想了想。「他又不是我的朋友,」他說,「連認識都談不上。我們只是有個共同點罷了,但就像穿同一個牌子的球鞋。你知道,好比你穿著一雙New Balance球鞋去搭地鐵,對面那個傢伙也穿著New Balance,你就會有種親切的感覺?」
「你該做的,」她說,「就是冥思默想。」
「大概就是這類的吧。」
她講了個數字,比他猜的要高,高很多。
「哦?」
「我們兩個都是,凱勒,我一直沒把你的份給你。」
「我上回還以為他要殺我,」他回想,「他派人去機場接我,然後我以為我會被他宰掉,可是他只是講了幾個冷門的詞彙,然後又送我回機場了。」
「可是……」
事後他回到房間,拿起電話,然後又改變心意,下樓去用大廳里的電話。
好傻。
「沒錯。」
「馬提尼克不是有兩三種昂貴的郵票嗎?還有一兩種確實很罕見的?朋友啊,如果你願意,你就有展出的資格了。」
「有道理。」
「六樓沒錯。」
「我想你做的已經夠多了,凱勒。你是怎麼讓他失去意識的?」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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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會佔去一點時間了,而且也會讓我有點事情可以想。接著就是郵展的評審,或許我會贏個什麼獎,或許不會。但不管發生什麼,星期一我就得回家了。」
「你去過展覽廳了嗎?」
「我知道,但其實有點被你蒙到了。我不是搞這兩樣,但我也不是一輩子都規矩守法的人。」
「而且你可以弄具屍體來矇混成我的。傑奇,我可不打算問你怎麼弄來的。」
「你這麼覺得?不,留下來會比較可信。而且反正我展開新生活之後,也不會再收集日耳曼諸邦的郵票,或任何地方的郵票了。我的字跡有點顫抖。」
「我從沒想到過,」他說,「可是現在我永遠休想忘掉了。總之,那是他的專門項目,日耳曼諸邦。外加德國,還有德國殖民地,不過……」
凱勒有一些新不列顛島的郵票,但沒那麼多。他本來可能會出價競標這場拍賣會中的一兩張,但他不想跟他的新朋友作對。他可以計劃殺了他,但他無法在郵品拍賣會上和他競爭。
但事情不是如此。殺人訂金先出現,而如果凱勒不是先接受了這個殺人任務,他就永遠不會有機會結識賓漢姆。
股市跑馬燈在廣告時間還繼續跑,直到有個填滿屏幕的大廣告出現,跑馬燈才終於中斷。他抓住這個機會問她,這就是她找他來白原鎮的原因嗎?
「我以為那是天生就會的。」
「應該還有旅館吧,我想。不過機票錢和旅館錢你本來都要花的,不是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早就訂了機票和旅館。」
「我想那些蘇格蘭威士忌可能也造成一些影響。我來簽了名吧,簽名看起來還行,對不對?」
「唔,法國殖民地。」
「看起來很好。」
「一點機會都沒有,」賓漢姆拿起他那杯白蘭地,沒喝就又放下,然後改啜了一口咖啡,「我做了一些讓某些人絕對不會原諒的事情。我無法用錢換得他們的原諒,也沒有其他的辦法能解決。他們絕對不會放過我的。」
「真的?好吧。不曉得星期二跑哪兒去了。不過反正我也不曉得過去五年跑哪兒去了。」她看了一眼電視屏幕,皺起眉頭,然後按了遙控器。「我不想分心,」她說,「可是那個該死的玩意兒老是讓人分心,不管有沒有聲音都是。今天是星期三,而這個案子的機會之窗是星期五到星期天。不是這個星期五到星期天,而是下個星期五到星期天。你怎麼了?」
「我沒有失控,」他向她保證,「我花的差不多就是原先打算要花的。剛好有這麼一筆錢要進來,所以我想拿出其中一部分的話,我也還花得起。但如果我必須退還……」
那些展品沒有列出藏家姓名,想必是為了避免裁判有先入為主的偏見,但凱勒很確定那些擔任裁判的大人物都認得出大部分作品是誰送來參展的。有幾件展品連他都能講出參展人姓名,因為之前他看見過那些郵品,而當然,他毫無困難就找到了賓漢姆的參賽作品。三個展框內展示著三個德屬太平洋島嶼殖民地的郵品——馬紹爾群島、馬里亞納群島以及加羅林群島。有各種全新或使用過的郵票,包括各種小分類,還有信封——集郵人士稱之為「實寄封」——以及四方連、六方連,還有其他豐富的郵品,全都排列得精緻美觀,說明文字也寫得非常專業。你看得出籌備展品專業人士的出色成績,但也看得出收藏家的手筆,一開始就是因為謝爾頓·賓漢姆一路關注這些郵品,花錢去買,展品才能成形的。
「這一招向來很受歡迎。」
「唔,喝酒會讓人放鬆的。」
賓漢姆倒了灑,然後他們碰杯,凱勒只是沾沾唇,但賓漢姆喝了一大口。「你上來正好,」他說,「我有個東西要給你,本來要晚餐時帶去的,不過誰曉得我會不會忘記呢?我現在就給你,你可以先拿回房間,我們再一起出去吃飯。」
「我接受你的糾正。你看一下好吧?」
「但這一點並不會阻止你。」
「是嗎?」
「我有個安全室,又有一批保鏢。我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但如果有人真的想殺你,你怎麼有辦法阻止?他們可以買下你對街的房子,挖地道通到我的地下室,布置炸藥,把整個安全室連帶我這個人都給炸翻天。」
喊我老謝吧,賓漢姆之前告訴他,這多少迫使凱勒得請求賓漢姆喊他的名字。他名叫約翰,但從沒有人這麼喊過他。事實上每個人都喊他凱勒,但針對喊我老謝吧,他卻響應喊我凱勒吧,感覺好像不太相稱。
「底下沒有傘篷或懸挑陽台之類的,好擋住他的下墜。」
「應該是值八千到一萬之間。我不曉得他是不是花這麼多錢買的。」
「我考慮過。」
「不算有。不過有幾個地區,我的確比較感興趣。」
他瞥了無聲的電視機一眼,上頭有兩名男子正在無聲地激烈辯論,屏幕下方有一道跑馬燈,股票代號和價格緩緩爬行著。「我們狀況怎麼樣了?」
「所以如果有張特別受矚目的郵票出現,你們兩個不會爭得死去活來了。」
「他好像很健康,桃兒。」
「就是勒恩·霍瓦什的那個霍瓦什。」
但毫無疑問,人在現場要刺|激多了。而且,坐在摺疊椅上,等著你的拍品輪到,你就會發現自己到底有多麼想要某張特定的郵票。有時你只是靜坐在那兒,連號碼牌都沒舉起來過,讓那件拍品以遠低於你預算的價格被別人標走。而又有些時候,你就是不顧一切往上追加,超過了你的預算上限,這時你才發現你比原先預期更想要這件拍品。
「但現在你開始考慮了?」
「是沒錯。他親筆寫下了很清楚的自殺留言,簽了名寫了日期,他的手錶和高中畢業戒就壓在字條上頭。旁邊還放著他那個周末買的郵票,外加一個裝滿鈔票的皮夾。」
「平素。意思是每天,平常。」
「怎麼講?」
「現在我們有多少錢了?」
賓漢姆只是望著他。
「我不認為有辦法脫身。不過聽你講完也無妨。」
「唔,我收藏了完整的馬提尼克,另外也會加上一些小品種,只要有機會碰到。」
「你們不是朋友?」
當然,要參与競標的話,不必非得出現在拍賣會上。你可以郵寄或傳真委託單,寫下你想標的那些拍品的最高出價,拍賣行就會代表你競投。或者你可以通過電話競標,在拍賣會進行的同時說要或不要,而且有機會可以一時衝動而喊出超過你預算的價碼,就像親臨現場一般。
凱勒放下號碼牌,把圖錄上的拍品號碼圈起來,記下價格,然後抬頭看看接下來要拍什麼。
「可不是嗎?誰想得到呢?」
「那些是他用的詞兒,」他告訴她,「勒恩·霍瓦什,在底特律。『我看書的』,他這麼說。他小時候也曾集郵。至少他是這麼說的。」
「可是會被發現,」他說,「只要去查的話,全面毒物檢測就能查得出來。而且他們會查的。當地的警方可能不曉得他是誰,但他們早晚會發現,等到他的身份從底特律那邊傳來,他們就會下令做徹底的驗屍,然後就會查到了。換了其他我能想得到的毒藥,也都查得到。」
「我在這方面好像很有天賦,」她說,「不然就是我運氣好,這樣大概也不錯。你不覺得嗎?」
「我還在,」他說,「不過我最好回拍賣廳了。有幾件我想標的拍品快輪到了。」
「兩個梅克倫堡?會是拉夫·梅克倫堡和希拉·梅克倫堡夫婦嗎?」
他正要點頭,然後想到了。「只有一次,」他說,然後想到了法明頓山莊的一個購物中心。「在飛機上碰到的那個人。」
「通常是這樣。」
過去一個月,他花了不少時間在那本「哈勒戴暨歐肯」圖錄一下,只要感興趣的,他就在拍品旁邊打個小鉤。有六件吸引他的拍品,足以讓他來到舊金山,都是很昂貴的郵票,其中五張是法國殖民地的,另一張是大英帝國早期的郵票。他可以負擔得起買兩三張,要看現場競投的狀況,而且也想藉著仔細檢查把六張減少到四張。(他不在乎那張加彭郵票的顏色,覺得那只是日晒褪色而已;而那張英國發行的、圖案居中且一側有翼邊的郵票,則有兩處齒孔不整齊。他特別偏愛翼邊,但判定這張的齒孔讓他不放心。)
「是你給我靈感的。」
凱勒曾在曼哈頓的賈維茨會議中心看過郵品展,光就規模事說,要比眼前這個大太多了。在坎伯福飯店裡,郵票商的攤位整齊排列在大會議廳中,郵品展則位於前方一個比較小的廳里。吸引他來到這兒的是質量,包括那些來設攤郵票商的質量,尤其是郵票拍賣的龍頭老大「哈勒戴暨歐肯」所舉行三天拍賣會的拍品質量。
「我想是吧。我不曉得你還在股票市場里。」
「直接掉到地面上了。」
但他有可能把興趣擴展到馬提尼克的實寄封和連票,他心想。那些東西看起來很不錯,即使其他人不會多看一眼。
「這些邦國都有自己的郵票。」
「你想得真周到。那我該寫什麼呢?」
「我想我懂了,」她說,「他給了你一個信封,不過你不是說信封。」
「他家裡有一整牆藍絲帶了。我不認為他會那麼興奮。」
「你一定認識很多藏家啊。」
他寫滿了一整張飯店的信紙,這才寫完。「『我建議我在維恩州立大學的繼承人賣掉所有的郵票收藏,』」他念出聲來,「『並建議交給舊金山的哈勒戴暨歐肯拍賣公司負責。』你知道,我這個周末花了將近五萬元。如果我知道自己只能擁有這些郵票幾小時,那我大概就不會費事去競標了。」
「唔,我真該死了。」一名男子說。他一頭蓬亂的鐵灰色頭髮,穿著一套量身訂做的西裝。手指上一顆大得出奇的俗麗戒指,恰與手腕上薄薄的手錶成對比。「我收集那些該死的郵票這麼多年,這點關聯我竟然從來不曉得。我認識你嗎?你也收集日耳曼諸邦的九*九*藏*書郵票?」
「你念過那所學校?」
「可是你剛剛說,你上樓時他已經穿上衣服了。所以你還得脫掉他的衣服。」
「我正在看實寄封。」他告訴賓漢姆。
「我知道。」
「我能有錢集郵,」他說,「都要靠保險詐欺之賜。」
但這其實不算背叛,對吧?他心想,如果在霍瓦什給訂金之前,他和賓漢姆就是朋友,那一切就不同了。他會拒絕掉這筆生意,甚至找個方法警告他的朋友。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成家了吧,傑奇?沒有?唔,我有幾個遠房表親,不過全都好多年沒聯絡了。根據我的遺囑,我把一切都留給維恩州立大學。」
「舊金山。」
接下來那個星期,凱勒改變了好幾次心意,但最後還是按照原訂計劃飛到舊金山,搭乘直飛的美國航空班機,在星期四過午不久后降落。他用自己的真名訂票,登機的身份證件是他自己的駕照,而且機票錢是用他自己的信用卡付的。
「我懂。」
「你說也許他會因為沒拿到藍絲帶而失望自殺。」
「太好了,桃兒。」
「霍瓦什?」
「你真認為——」
「底特律,」他說,思索著,「唔,老虎隊,那是當然了。還有美式橄欖球聯盟NFL的獅子隊、籃球NBA的活塞隊。他們也有職業冰上曲棍球隊,但我想不起隊名是什麼了。」
你有可能去設股票騙局,賓漢姆說過,或者搞詐欺。他想著騙子,想著他們的被害人在財務上所遭受的損失,往往不如背叛本身那麼傷人。我還以為你是朋友,他們會說,沒想到你卻背叛我。
「我就是這麼想的,不過這話我當場沒告訴霍瓦什。我跟他說,我得確定一下你的時間。因為這回的案子,時間是最大關鍵。你可不能花一整季跟著哪個棒球選手跑遍全國。事情得在下個周末辦好。」
「那是對集郵這個嗜好的貢獻。」
「啊,」凱勒說,「唔,你知道那句俗話嘛。人生沒有任何確定的事情,除了特恩與塔克西斯。」
「長期來說,這會花掉你很多錢,」賓漢姆告訴他,然後暫停一下去補滿他的酒杯,「往後你會買很多實寄封。可是你總得餵養鯊魚,不是嗎?」
「好吧,我很高興擁有這個實寄封。真希望我也能送你個什麼回報。或許我會有這個機會。」
「有些時候,」他說,「當個反社會分子會讓事情簡單得多。」
「我也是。玩嗜好就該是這樣。」
賓漢姆垂下雙眼。「在底特律,」他說,「我走到哪裡都有保鏢跟著,但就算有他們保護,我還是很少離開房子。我有個安全室——你知道那是什麼吧?」
「你怕有人會偷你的郵票?」
「所以你想跟著他回底特律,在那裡殺了他嗎?旁邊還有那一堆保鏢?」
「加上空調,」賓漢姆說,「還有沙發,所以如果哪個有錢人家裡碰上了入門打劫,就可以躲進那兒。我差不多就等於住在安全室里,傑奇。幾個月前,我把我的郵票收藏都搬進去了。」
「不是,」她說,「是別的事情。我整個心思都被股票佔滿了,差點忘了正事。在這個年紀還能培養個興趣,真是太捧了,你懂吧?」
凱勒皺起眉頭思索。「我想想,」他說,「敬啟者。我想我是挑了容易的出路,但我別無選擇。」他繼續,然後賓漢姆說他想到了,就讓他按照自己的慣用措辭怎麼樣?凱勒說這樣是最好的了。
「你收下了。」
「那是個潘多拉的盒子啊,」賓漢姆說,「每一個實寄封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你永遠不曉得什麼時候別再買了。或者什麼樣才是好價錢。最後你什麼都買,即使你不確定你想要;而且要是你放棄了某一件,最後你就會想上好幾年,但願自己當初沒有錯過機會。」
「我在那邊的生活很不如意。」
「我沒搭過地鐵,」她指出,「因為地鐵沒通到白原鎮。我也從來不|穿球鞋。不過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只要關於郵票的事情,我向來都是絕對誠實的。」
「他真這麼說?」
「不,他贏了首獎。」
你不必帶著郵票藏品出去遛。你必須餵養它們——它們會吃錢,而且胃口永遠無法飽足——不過兩餐之間沒有固定間隔,可以愛拖多久就拖多久。而且如果你得出遠門,你只消把門鎖上,集郵冊就會乖乖待在書架上,不會抱怨。
「我一聽說賓漢姆死了,就立刻去找警方。我告訴他們,我周末花了些時間跟他在一起,我猜想他的醫生剛告訴他壞消息,因為他說了一些比方他幹嘛要買這些郵票呢,既然他又無法指望能擁有很久。另外他還暗示要自殺,談到要抬頭挺胸面對他的死亡,才不要等著死神從後頭抓住他。」
「我可以干點活兒。」
她點點頭,「然後你說了那兩個詞兒。平什麼的。」
「早晚的事情。若是某個有錢又有權勢的人決心要殺你,那你的機會就不大了。」
「有很多訣竅,」凱勒說,猜想一定是如此,「我可以幫你想。」
「要是他們查得出那些毒藥,他們就會去找你。」
「賓漢姆?」
一隻手出現在凱勒面前那張桌子上,抓住桌沿,攤位上方的燈光照在那顆高中畢業戒上的藍石頭,閃閃發光。
凱勒叫了客房服務的食物。
「這個嘛……」
「我可沒有,」她說,「我人在廚房這裏,喝著冰紅茶,跟我的合伙人聊天。」
「你可以要求他們保留那些收藏並展出啊。」
「偶爾會有的,」他說,「但是去剝掉一個人的衣服,再把他推出窗外,這種事就從沒發生過了。」
「所以他的確是跟你談過了。你剛剛還說沒有。」
「為了什麼?讓他們拍賣掉吧,這樣其他收藏家就可以多少分到一點兒,從中得到一些樂趣。」
「唔,不管鯊魚的事情是真是假,這說法完全可以套用在集郵上頭。如果你不持續增加藏品,那麼擁有這批收藏的樂趣也就不多了。」
「第721號拍品。我們從二十元起拍,有二十二元的嗎?走道那位出到二十二元,有加到二十四元的嗎?二十四元沒有再加的嗎?二十四元一次,二十四元兩次,二十四元賣給牌號304號的那位先生。」

42

「今天才星期五而已。」
「你對集郵失去興趣了?」
「可以麻煩你去拿嗎?最好上頭都是你的指紋,沒有其他人的。」
「哦?」
「接下來要進行新不列顛島的郵品,」主拍人說,「編號402。我們從六十元起拍,有加到六十五元嗎?六十五元有了,有加到七十元的嗎?後排那位加到七十元,還有加到七十五元的嗎?七十五元一次,七十五元兩次,由牌號214號的這位先生得標。」
「馬提尼克的?」
「哦,太棒了。正是我想聽的。」
「是在《林氏郵票新聞》上。他常常參加郵品展覽,把他的收藏製作成貼片裝上框,送去參展得獎,或者想得獎。他的專長是日耳曼諸邦。」
「我今天買了不少,明天應該也會買很多。不過有時候,我真不明白自己還費這個事幹嘛。」
「還沒喜歡到想邀你去當他高中畢業舞會的舞伴,不過已經足以讓他打電話過來,告訴我他是誰、想要什麼。他想要的,就是你。」
「我沒有罵人的意思。」
「為了把喬冶六世時代完整納入。」
凱勒舉起他的玻璃杯,以附和賓漢姆的祝酒,「敬集郵、嗜好之王,同時也是王者嗜好!」此時凱勒希望的,就是這個人原來是粗野的討厭鬼。他很清楚,對郵票的熱情並不能確保一個人品德高尚或性情友善,如果走點運的話,結果謝爾頓·賓漢姆就會是個貪婪又愛誇富的類型,搶購日耳曼諸邦的郵票有如一名貪吃鬼朝嘴裏猛塞自助餐。
「買到某種程度。」他說。
「然後你買超過了那個程度,對不對?因為你想到底特律來的那筆錢,錢到你手裡,就像會咬你似的,你就是留不住。」
「唔,重點不在於教育意義,不過最後你的確可以學到很多。我想都是些沒用的知識吧。」
要決定他對謝爾頓·賓漢姆的看法,實在很困難。
「進入一個靜止而和平的狀態,」她說,「嘗試去接觸你內心的那個反社會靈魂。」
「沒有想更專門些嗎?」
「這個嘛,不,我其實不認為你會,但這樣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在集郵的世界里,我們就只是兩個單純的收藏家,如此而已,無論真實生活里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啊,你還好吧,凱勒?」
「是啊,傑奇,我們好像一見如故呢。」他嘬唇吹了個無聲的口哨,「星期一早上我要飛回底特律。我可一點都不期待。」
「你的自殺留言。得找一張坎伯福飯店的信紙來。」
「啊?」
「你看一眼吧?」桃兒說。
「那更好。或許你會交上好運。他已經那把年紀了,又面臨很大的壓力和緊張。或許自然之手會幫你一把,這也不是頭一回了。」
「比方呢?」
「所以把錢退還是違反自然道理的。一旦我手裡拿到了,那就變成我的錢了。還回去就像是花掉似的,可是又沒買到任何東西。」她嘆了口氣,「但另一方面,只要他出了什麼事,就會有帶著警徽的人來找你談了。但你的職業生涯會這麼成功,就是因為你很會安排,從來不必跟任何有警徽的人談。」
「或許你可以退票。」
「唔,我不曉得,凱勒。霍瓦什以前也集郵啊,這並不會阻止他下訂單。一切都要看你的感覺如何。」
「我也不曉得,」他承認,「我查過,可是又忘記意思了。」
「而你們都是郵票藏家的這個事實,不會阻止你去替他進鬼門關的票打洞?」
「我在這裏不需要他們,傑奇。他們都在底特律,守衛著一棟空房子。」
「你那回去,沒碰到勒恩·霍瓦什吧?read.99csw.com因為他對你印象好深。他要你幫他干點活兒。」
身在一個餐館眾多的城市裡,這麼做實在太荒謬了。他只要朝任何方向走一個街區,就能找到一家絕對比飯店廚房所能提供的食物更好、價格更便宜,也更有趣的餐廳。但出於某些原因,他不想離開房間,而等到侍者推著餐車進來,把各盤菜的金屬蓋子掀開之後,他明白原因是什麼了。他害怕又碰到謝爾頓·賓漢姆。
「不妙哦。」她說。
「而且也跟心臟病一樣管用。」
「我撿到了幾個便宜,」凱勒說,「我真正感興趣的,要等明天才會拍到。」
「這就像得了絕症,」賓漢姆說,這回他喝了白蘭地,「一旦你接受了,那麼你就會學著過一天算一天。而且接下來幾天,我得到豁免了。我在這裏很安全。」
「怎麼會呢?」
「我還以為你會帶一兩個來,以防萬一。」
「想必如此。」
別告訴我,凱勒心想。拜託只談郵票就好,行嗎?告訴我關於郵戳的種種重大問題就好了。
「從此你再也沒去過底特律。」
「下個周末之前?那沒剩多少時間了。」
除了拍賣會上偶爾出現的熱烈時刻外,集郵並不是一個刺|激的嗜好。它無法提供你太多緊張懸疑,而凱勒也覺得這樣很好。他集郵並不是為了其中的緊張刺|激,因為在工作中(或者勒恩·霍瓦什會歸之於他的平素生活中)他已經碰到過太多了。
「老謝,我想我知道一個脫身的辦法。」
「所以你還在股市裡?」
賓漢姆有一肚子問題。他要去哪裡弄來一具屍體?DNA怎麼辦?牙齒的法醫鑒證呢?
同一位買家標下了所有的新不列顛島郵品,凱勒不必回頭就知道是誰。新不列顛島,他知道,那是俾斯麥群島中的一個島嶼,德國人在1700年發現這裏,命名為新波美拉尼亞,且劃歸德屬新幾內亞的一部分。戰爭期間主權易手,英國人將島名改為新不列顛,且將此名應用於該區域所有佔領地區,因而將一些德國殖民郵票加蓋改值。
「籃球。」他說。
「六十七。」
「你好像很鎮定。」
「不光是機票錢而已。」
「還沒,我直接先去拍賣廳。」
「他喜歡我?」
「這個嘛,集郵就像鯊魚。」凱勒說。
「我自己去找他們了。」
「你和我對彼此的了解,只是對方在收藏哪類郵票。你根本不曉得我會不會是個斧頭殺手,或是孿童癖強|暴犯。我不是,如果是還比較安全點,但重點在於有可能。而你呢,唔,不曉得。不是暴力型的,你太溫和了,不過你有可能去設股票騙局,或者搞詐欺,諸如此類的。」
「我向來都是一個人的。沒問題,給我五分鐘穿衣服,然後你就上來吧。」
「你可真把我嚇倒了,老謝。」
「是啊,他們那裡還在製造汽車,對吧?還有呢?」
「你那份打算怎麼處理?」
「別忘了,我剛剛還想了一下才想到霍瓦什的名字呢。」
「唯一確定的事情。」他說。
「聽起來的確就像那種會到處流傳的說法。」
裡頭無疑是夠寬敞了。凱勒在三層樓下的房間頗舒適,只不過有點小。但賓漢姆的是套房。「這麼大的空間,我根本用不了,」他告訴凱勒,「不過你花的錢比別人多一點,得到的待遇就比別人好一點。而且如果我在這個房間放屁,就可以走到另一個房間去,等臭氣散了再回來。你要喝杯酒嗎?」
至少飯店的酒吧燈光昏暗,而且他和賓漢姆挑的那張桌子就在最邊邊。即使如此,想到他們兩個人坐在一起,還是令人心驚膽戰。賓漢姆死後,任何把他們連在一起的事情,都會成為警方找凱勒問話的理由;而凱勒最不希望的,就是吸引警方的注意。他的專業優勢向來就在於謹守專業原則。工作完成後,絕對不能有任何事能把他和死者扯在一起。
「可是貼在集郵冊里了。」
「那警察呢?你還繼續待在舊金山,讓他們去找你問話嗎?」
「我打電話上去時,」他回憶,「他說他才剛沖完澡。我應該告訴他穿上浴袍就行了。」
「我不想一個人吃午餐。老實告訴你吧,我不想孤伶伶一個人。」
「全世界的,就是沒看到馬提尼克的。我是想看看我對實寄封的感覺。」
「而且讓我能記得他。」

43

「唔,當然了。那是禮物啊。」
「只不過什麼?」
「所以管他去死,」她說,「好吧,我放棄。你怎麼知道是在舊金山?你怎麼知道這傢伙的名字,還有他住在哪裡?」
凱勒看了,但只能看到一個表列出幾家股票的價格,以及橫過屏幕底部的跑馬燈,緩緩跑著股票的代號和數字。一如往常,電視關成了靜音。桃兒看電視似乎比較喜歡把聲音關掉。凱勒猜想,如果是動物頻道或國家地理頻道就還好,但換了CNBC財經新聞台的效果似乎就差了些。如果你根本聽不到電視屏幕上那個人在講什麼,那麼這個人能有什麼好看的?
「推定。」
「是用插的啦。」
凱勒吃著椒鹽脆餅,喝著咖啡,飛機降落後,他叫了計程車到飯店。他會住在舉辦郵品展的坎伯福飯店,房間在很高的樓層,視野良好。他上機前託運了一個袋子,因為他帶了他的斯考特目錄和幾本參考書來,還有一把鑷子和放大鏡,天曉得保安人員會不會認為這些是致命武器呢。根據他在機場看到的一個指示牌,上機是不準帶著打火機或紙板火柴的,連託運都不行。凱勒從來不抽煙,但他很納悶抽煙的人這陣子該怎麼辦。飛機上不能抽煙,機場里也不能抽煙,現在連出來要點煙都沒辦法了,除非你能設法借到火柴。
「不,一點兒也不會。」
那是一頓漫長而悠閑的午餐,餐廳里滿是紅色皮革和手磨得發亮的木頭和擦得亮晶晶的黃銅。顧客大部分是男的,全都穿西裝打領帶,偶爾會有趁周五便服日穿著藍夾克的人。凱勒猜想,大部分是律師和證券交易員,餐前一杯馬丁尼,飯後一杯白蘭地,中間則來上一客大塊頂級牛排和新鮮的海產。
「汽車。」
如果那是凱勒最不希望的事情,那麼緊接著排第二的,就是認識他即將殺掉的人。當他結識某個人,那個人就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而不是沒有人味的下手目標,而這麼一來,事情就變得複雜了。有一度凱勒擔心自己可能是個反社會分子,現在他想到,反社會也有某些好處。真正的反社會分子可以跟一個預定的被害人交朋友,不必擔心有衝突。他可以享受跟那個人相處的樂趣,然後再享受殺掉他的快|感;他不必費勁做心理按摩以求去掉被害者的人味。
「我還以為你很愛國哩,凱勒。你還去舀菜給世貿中心那些救援人員。結果你現在竟然連收集自己國家的郵票都不肯?」
「接下來是幾個關鍵點,」他說,「首先,事情必須在這裏發生,在舊金山。這裏沒人認識你,而且警方會有各種理由趕緊將案子結掉,把屍體運回底特律。那裡不會有人費事還去驗屍的,因為舊金山那邊已經驗過屍了啊。」
「我們昨天下午一起喝了酒。」他說,把發生的事情簡短告訴了她。
「哦?」
「你要你那一半嗎?或者我該繼續玩下去?」
「你這麼認為?我覺得那是貢獻給我的自我意識,沒別的了。我的杯子空了,傑奇,可是我的喉嚨還好乾。你那杯都沒怎麼喝。」
「那傢伙幾歲了,凱勒?六十?六十五?」
「勒恩·霍瓦什。」
確定的還不光是這一點呢,凱勒心想,然後抬起眼睛,迎向報紙照片上那名男子的雙眼。
「是啊,窗子開著,」她說,「門是關上的。」
當天晚上,他們又回到那家牛排屋。「星期六好安靜,」賓漢姆觀察道,「生意人不是在家陪老婆,就是跟女朋友上床去了。這裡有時候也會很吵,不過今天晚上幾乎就只有我們兩個了。你今天下午收穫還好吧?我看好像有幾次落錘都是讓你標到的。」
「我懂你的意思。」
「你繼續喝吧,」凱勒說,「現在太早了,我頂多隻能喝一杯。」
他看展覽時,心裏思索著這件事。這回展出的藏品比一般要有趣,儘管整體水平的確很高,但他不認為原因是這個。他是因為前一天和賓漢姆的談話,於是對展品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喔,他在這裏,沒問題。」
「唔,」凱勒說,「你知道,前幾天你提到人們往往對彼此了解有限。你還說你只知道我有可能去設股票騙局,或者搞詐欺。」
「我想是可以吧。不過我從沒考慮過。」
「不是,但……」
「不,有別的事情,」他說,「你現在一個人嗎?我可以過去你房間嗎?」
「我們做得還可以。」她說。
「這種事要撒謊就太奇怪了。他喜歡你,凱勒。」
來到現場的另一個好處,就是可以親自檢查那些郵品。拍賣圖錄上只會印出重要拍品的照片,但你無法用你的郵票鑷子夾起一張照片,判斷自己是否喜歡它的樣子。凱勒佔了早到的便宜,一放下行李就趕到拍賣會的預展現場登記,領到他的競投號碼牌304,然後帶著他的拍賣圖錄坐下來。他翻開目錄,要求檢視他感興趣的拍品,於是「哈勒戴暨歐肯」的一名工作人員就會把那些東西拿給他。
「也或許我改成飛底特律的機票就是了,只要有飛那邊的航線。」
「這也是我上來這裏的原因,」凱勒說,「你真的認為你會被殺掉,是嗎?」
「有何不可?那是你的第二專業,凱勒。你大概是我認識的人裏面,最自然的致死原因了。」
然後他發現自己正在想,這一切有可能搞錯了。說不定某個在底特律的人給錯了剪報照片。說不定其實不是謝爾頓·賓漢姆,而是另一個得罪勒恩·霍瓦什的底特律居民。因為,真的,怎麼會有人想殺了眼前這位如此討人喜歡的紳士呢?
「唔,沒有什麼是不能改變的。我本來計劃要出門一趟,連機票都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