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當然是真的。只要認識你的人都不會相信。」
「可能有點誇張,重大寫作計劃,這麼說還可以吧。我知道我在唬弄,但是,你要搞清楚,可別以為你只是謀殺案的嫌犯而已,你是出版界的搶手貨啊。我知道現在要你寫,哪怕只要你去考慮寫作的亊情,對你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可是至少聽我說完,好嗎?」
「問人是不是我殺的。說起來還真氣人,羅姿,沒一個人問過我。」
「錢,能讓這個地球兜得轉啊,大家都這麼說。換個角度看人生吧,既然老天給你一個檸檬,我們就弄個小攤子賣檸檬汁。我可以把我的計劃說出來嗎?」
「哦?」
「『妖怪』比較好,有些淘氣的意思。很諷刺,你這個老妖怪,還好,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在紐約,我什麼人也不認識,就算有人問起,我大可跟他們說,我的婚姻結束了,潘妮離開我,不肯告訴我她要到哪裡去。當然啦,她的父母發現她下落不明,一定會懷疑的。這點我也考慮到了,我想先發制人,故作哀怨狀,打通電話,告訴他們我在紐約的地址,如果她想跟我聯絡的話……我這麼說,當然聽起來要心碎欲絕才行。」
「這就是了。」
「你不能出去嗎?」
「你想把她埋在玉米田裡?」
「當然可以。」
「我認識的女人只扔玻璃煙灰缸。」他說,「而且至少在表面上都是異性戀者。我知道你的意思:一般人都會想著要殺人,但是,想歸想,做歸做。不過,有的時候,想跟做之間,只隔了一張紙。」
「他們用的字眼其實是『妖怪』,挺接近了。」
「故事從頭說起。」他說,「他用鐵扳手打她,一出手,就後悔了,可惜為時已晚,他只得依計行事,把屍體埋得深深的,躲起來。接下來,我就要開始講新的故事了,他選擇的藏身之所,是紐約。」
「幹嗎?」
「你是我的客戶。」她說,「你要撐下去,還有一場艱苦的硬仗要打,銀行戶頭裡的子彈得備齊才行。如果你手上有一大筆錢,壓力就不會那麼大了。」她頓了一會兒,「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知道你的狀況不好,但是,我的傭金還是得抽。你賺大錢,我賺小錢,百分之十五。所以,我算計的是我們兩人的共同利益。」
「記得我跟你提過一個短篇《一個落腳的好地方》嗎?」
「你原本想用拆信刀殺她?」
「結果,對方卻支支吾吾的,等於間接承認書商對於這兩本書還沒死心。於是,我順勢改口,說你正在閉門進行一項重大的寫作計劃,目前並不是再版的好時機。她的反應好像是蒼蠅見到了血一樣,你知道嗎,約翰?他們是我們的老主顧了,你有新書,他們有什麼理由不要?聽完我的描述,他們更覺得這是一筆好生意——」
「不,不是這麼回事。我現在寫的東西,並不是把先前的短篇灌成長篇,頂多由它起個頭,接下來,我要重寫這個故事。不用重讀這篇小說,我就可以投身到故事情節中,對於裏面的人物,更有了全新的詮釋角度。我的意思是說:寫完短篇故事到現在,已經過多少年了?再加上我惹來的官司,如今心境大不相同。」
「我還不知道然後是什麼。」他說,「我要一邊寫,情節才會一邊展開。似乎前因後果都在腦子裡,一本賬可以交代得清清楚楚。如果你硬要問我,我現在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反正故事已然成形,只等我去挖。」他靠回椅背。「我現在寫了多少?八百多字吧。前面的幾千字可以說是這篇新小說的前言,對他來說,這就像是逍遙法外之後,又開創了一種新生活。這段經歷在某些地方賦予他新的力量,某些地方又成為他的負擔。我猜謀殺的陰影遲早會回到他的生活里,嚙蝕他的心靈,到底會傷害他的哪一部分,留下怎樣的齒痕?就讓我的書來揭開謎底吧。」他深吸一口氣。「如何?你覺得如何?」
「但是不行,因為她死了。」
「對。」
「然後呢?」
「也許吧。我是有點瞧不起他,不過,說不定是我的偏見。這傢伙是退休警察,幹了二十年,好喝兩杯,也不能說他一定是糊塗蛋。」
「是啊,那傢伙混酒吧的賬單也歸我。」
距離真的動手殺潘妮,到底差多少?
「她也好不到哪去。反正你別跟我講道理就是了。『至死方休』,這句情話,在我心中出現了新的意義,越想越有意思。我們這裏,窮鄉僻壤,鳥不生蛋,於是我接受了賓州西部一個教職,正準備去就任。他們希望老師最好是一個結過婚的;如果,我是個單身漢,不是剛好有理由不去了?我可以read.99csw.com跟他們說,我另有要事,好意心領了,一個人瀟瀟洒灑地上紐約,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一直想到紐約發展。
「謝謝。能連在一起嗎?」
「如果我不送她去,」她說,「她會不會有被遺棄的感覺?她說不定是宛坡唯一沒有舉行過猶太成年禮的中國女孩。」
「可能你根本沒仔細想過。」
「你剛發現嗎?」
「我剛剛是怎麼說的?」
「等一等。」她說,「暫停一下。」
「你把這個短篇小說擴展成為長篇就對了。」她自以為善解人意地說,「這個想法不錯。在人生的低潮,靈光一閃,憶起了你筆下的人物,而且——」
「然後你們就到堪薩斯去了?」
「嗯,我懂你的意思。這篇故事是你什麼時候寫的,約翰?」
他靠回椅背,吐了一個煙圈。「請說。」他說,暗自得意。
「是嗎?也許是因為音樂的緣故吧。爵士台這個星期是誓約周,所以,我轉到古典台來了。」
他到冰箱里拿了一塊吃剩的披薩、一瓶啤酒,遲疑了一會兒,又把它們放回去。坐回書桌,打開電腦,打開原先無以為繼的創作——天啊,感覺已經過了一百萬年——從原本以為是耶和華見證會的傳教士,誰知道竟然是警察的那天算起。
「兩個。我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了。」
「你總不會也想殺萊斯麗·卡麥可吧?」
「你只要趁她睡熟之後,走出門外,不就海闊天空了?還是你當時沒想到?」
「《一個落腳的好地方》,這是那間破爛旅館的宣傳口號。就是這篇故事,沒錯,但是,篇名不怎麼適合這篇小說,應該可以想出更好的。」
「沒一個人?」
「你原本是天主教徒,叛教不說,」他說,「現在又想改信猶太教?」
「寫了八百個字?」
「作家真是奇怪的生物。」
他又到冰箱里去拿啤酒,才拿出來,又放回去,看看咖啡壺,裏面還有一杯的樣子。冷的,有什麼關係呢?他倒了咖啡,拿回書桌,關掉檔案,開啟一個新的文件,想也不想,就讓他的指頭噼里啪啦地打了起來。
他把手指放回鍵盤,繼續工作。
「別太大意了,寶貝。」
「對啊,這不是我寫的短篇小說嗎?你還真有本事,原來我那篇故事是打這兒來的。這篇小說先被《耶魯評論》退稿,然後被《草原篷車》買下來了。你居然記得,這我倒沒想到。」
「你想得還真周到。」
憶起這篇故事的源頭並不難,激發他靈光一閃的關鍵時刻,在他心頭烙印得很清楚。當時他在紐約,住在現在的公寓里,剛剛認識一個廣告公司的助理文案,剛剛開始約會。儘管理智一再制止,他還是想跟她更進一步地交往,甚至打算告訴她:他們兩個都應該多跟朋友交往,特別是她,最好定期去找資深的心理治療師。幸好他懸崖勒馬,把這段話又咽了回去。
「也許他能找到線索也說不定。」
「古怪這個詞很傳神。寶貝,要我賣東西沒問題,但我總得知道手上有什麼貨吧。我知道你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寫作,甚至覺得自己根本不能寫;但是,隨意寫點東西,日子總是好過些;更重要的是:根本不需要離開家門,照樣能幹活,就像是臨床治療……怎麼啦,我講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我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沒錯,我是信不過。我想他也只是照章辦事吧。」
「你真的想過嗎?真的想要殺人?凱玲知道嗎?我想不知道。否則的話,她哪裡會一聽到你可以交保,就立刻把房契拿出來?」
「怎麼說?」
「這本書裏面,該怎麼說呢?有沒有一些商業成分?我知道這話說得早了,但我想知道故事里有沒有一些驚悚的情節?這無礙於文學嘛,你的作品文學性一向很強,大體上是好的,不過,你知道,這本書到底能不能……」
「他逍遙法外了,是不是?」
「下面這句話要留做記錄:我沒有殺人。」
「在這篇故事里,那個男的出去拿了鐵扳手進來,用毛巾裹住,朝她狠狠地打了一下。然後,他赫然驚覺,下不了手,沒法按照計劃把她扼死,一走了之。他想把他身上所有的錢跟車子留給她,說聲再見,再上路。她反正也拿他沒轍。他曾經一度考慮悄悄離開,等她醒來自個兒琢磨。後來轉念一想,還是等她醒來當面說明白比較好。」
「接下來一個小時,哪都別去,行嗎?我馬上會九-九-藏-書再打電話給你。」
「我的感覺是,」她說,「莫瑞·溫特斯不用擔心訴訟費沒有著落了。」
「所有的刑事律師都是這麼想的,是不是?」
「然後呢?」
「難道在這種窘境里,還有什麼柳暗花明的生路嗎?請指點一下迷津吧。」
「當然。」
「我知道。」
「——而我在一旁盤算怎麼殺她。我不想啟人疑竇,所以,床單上一定不能有半點血跡,蛛絲馬跡都不能留。我想用手扼死她,或者用枕頭悶死她,但如果她被我弄醒了,我們倆大打出手怎麼辦?要不,就先朝她的頭狠狠地打一下,讓她先昏過去再說。我的車廂里有一個鐵扳手,如果裹上毛巾,應該可以不傷到外表,直接把她打到內出血。」
「最近接電話不是什麼問題。我十五分鐘的名人熱潮可能已經過去了。」
「媽的。」他說,「沒經過大腦寫出來了,是吧?在同一個段落里?」
「再說一遍,你剛剛用的是什麼詞?」
「你精得很。」
「合理。」
「我也是。」
「聽起來像是OJ,是吧。搜遍全美的高爾夫球場,找出殺死妮可與龍恩的真兇。不過,我想這傢伙大概只會到酒吧,去給自己弄一杯吧。我是從他的酒糟鼻跟呼吸中的味道判斷的。他們的理論是:在我離開之後,那個女的又拉了一個人進門,結果被殺了。我覺得這種說法也有可能,說不定有人會看到。如果有人證,就可以翻案了,只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挺身而出,所以,我只好破財,花錢找人幫我找。既然她是在酒吧挑上我,那麼兇手也可能是她從酒吧釣來的,所以,那個偵探正好藉機到酒吧流連一下。附近酒吧多得很,夠他忙上一陣子。」
「已經開始寫了?」
就算她不想,總是有人會想。《一個落腳的好地方》是個短篇小說,比他一般的作品多點暴力。在他的小說中,經常可以見到暴力。他發現他已經在考慮:檢方會不會拿他的小說當罪證,陪審團又是作何感想。文壇圈裡的人,都知道作家是作家,作品是作品,未必文如其人。作品是溫馨童書:軟綿綿的大熊、會講話的汽車,作家可不見得是一個胖乎乎、渾身散發著甜餅香氣的慈祥老太太,說不定是整日酗酒、渾身刺青、滿口髒話的怪叔叔。問題是:陪審團知道這些嗎?
「這你就不用費心了。」
「聊著聊著,她突然問起你。我還是你的經紀人,是吧?她說她還記得這事兒。你以前的書是他們發行的,大家對你的印象不錯,雖然,她說,銷售量實在不如預期,她當時這麼說。」
他說,「最近談話節目又回到這個主題啦?昨晚麗塔·盧德娜在賴特曼脫口秀里嘲笑猶太人,是不是?」
「你到底有多少太太?寶貝。」
「很好,約翰。你開始寫書啦?這表示你的寫作能力還在,如果你已經開了頭,當然,你應該繼續下去,只是……」
「漢娜是中國人,」他說,「但是,你說的卻是希伯來學校。」
「你是說謀殺?」
「反正還要幾年,到時再傷腦筋好了。」她說,「你剛剛怎麼不等答錄機篩選一下,自己就接起來了?」
「沒有。」他說,眉頭又皺起來了。「等等,我有。怪了,為什麼完全相反的事情,我都有印象?」
「約翰,你在家嗎?我是羅姿。還記得我吧?羅姿。你到底在不在家?我想你在吧?」
「你千萬不要搞錯我的意思。」她說,「對你的寫作生涯來說,最近的風風雨雨,反而是助力。」
他其實也不期望兩人能有什麼結果,但至少這是一段關係的開始,在他發現他想跟她結婚的時候,才幡然省悟:馬上結束這段關係,設法擺脫她。
「我們深愛跟熟識的約翰·布萊爾·克雷頓先生,怎麼會是憤世嫉俗的怪物呢?不過諷刺的是:《寇庫斯評論》不是說你的憤世嫉俗,已經到了惡魔的境界了嗎?」
「你現在需要一筆錢吧,寶貝。我不知道莫瑞·溫特斯收你多少,想來不便宜,一個小時總要個六七百吧,而且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漲價。你不是說,你還雇了個私家偵探嗎?」
「沒錯。重點是:我沒法甩開這個想法。問題如此嚴重,出路卻只有一條。」
十五分鐘的時間到了,微軟文書處理軟體問他,要存檔嗎?他按下「是」的指令,電腦問他檔名,他打下「干read.99csw.com,我哪知道啊」幾個字,存檔。這個名字跟《一個落腳的好地方》連不到一塊兒,叫它「一個開始的好地方」還比較搭調。但是,「干,我哪知道啊」這個名字目前還可以對付著用,而且,老天爺知道,這個擋名有多精確。
「有一次我們把車開到大平原上,我想是堪薩斯州吧,不確定,反正在大平原上面。我們是去探望她的父母嗎?不是的,我早就去看過岳父母了。他們住在愛達荷州,家裡是開木材工廠的。她媽媽自己烤麵包,笑起來勇氣十足。你可以想象我們倆去看她父母的時候,有多麼愉快。」
「約翰,我讀過這個故事。」
「不是,但我老是忘記。幸好有你這種人不斷提醒我。對了,我現在要打一通電話,你在家裡等我一會兒好嗎?」
她就是不肯掛,一句話還沒說完,約翰接起電話,放在耳邊。「我很喜歡這種造句法。」他說,「『如果你離開前,我沒見到你,先祝你有愉快的一天。』問題是,講這話的時候,已經見到你了,幹嘛還浪費時間講這種廢話?仔細想想,這個條件句還真詭異。」
從頭到尾,就是他這個人,只是現在的他,更進一步地脫離創作《一個落腳的好地方》時的情境。他皺眉,想不出重回當時場景的方法。他在故事後面加了一個句子,還可以,不算離譜。他深吸一口氣,決定隨意揮灑,胡亂寫了兩段,停下來,看一下。
「沒錯,我還真不知道我在聽什麼,莫扎特或是海頓,反正是他們兩個中的一個就對了。好啦,我的聲音聽起來比較有精神,跟音樂無關,我想我已經習慣在家拘禁了。」
他說,「羅姿,我現在寫的東西跟那本書沒半點關係,簡單來說,那本書跟我已經沒有聯繫了。」
「我知道你一定熬得過來,你的毅力遠比一般人堅強得多,你心裏最清楚。在你跟外界全力周旋的時候,我實在不想害你分心,但是——」
「問你?」
「對。」
在他落座之際,這個故事基本上已經完成了,就只差落筆殺青。只是一起頭,故事就會隨著筆鋒演變、進化,而且,每次都這樣。等到故事寫完,就只剩下東修西改,一點點的潤飾,再用打字機打好,就大功告成了。他想著想著,就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現在正是時候,是吧?」
「這個嘛……」
「只有作家……」
「八百多一點。」
「跟我現在的處境連在一起?」
「女同志不知道扔不扔東西。我看過女壘賽,隨便哪個投手,三十步外扔個球,可以把你的眼珠砸出來。」
「天啊,你說這話的方式真可怕。」
「沒關係。」他說,「問題不大。等審判開始再留神不遲。除非媒體發神經,否則的話,要到審判有了結果,我的電話才會響個不停。記者想知道司法終於還我清白之後,我會不會痛哭流涕,新學院當然也會打電話來,希望我秋天再去上課。幾輩子沒見著的老朋友,莫名其妙地打電話給我,說他們早就知道我沒殺人。天啊,聽起來像是那種憤世嫉俗的怪物,對不對?」
「就只有上次帶漢娜回中國,勉強可以比擬。如果我在公司里待滿二十五年,我肯定還是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所以,我決定讓萊斯麗·卡麥可繼續拿著有蒂凡尼字樣的拆信刀,在公司里為非作歹。」
「怎麼會呢?」
「老天開眼了。」他說,「他們要我回去?」
「有可能,但是,只是有個人失蹤而已,又沒有他殺嫌疑,誰知道上哪去找她?他們總不可能在堪薩斯州隨便找個玉米田挖挖看,看她有沒有被埋在土裡吧?」
「可以是可以。我前兩天還有客人呢,一次來了兩個。莫瑞·溫特斯帶來一個私家偵探,打算把真正的兇手找出來。」
「警察一路追過去,在紐約逮到他了?」
「還好,」他說,「會扔東西的女人,多半瞄不準。」
「那個偵探?」
「或是大平原上的某個州。我們住在汽車旅館,夜已深沉,我們倆相互折磨,一整天下來,筋疲力盡。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個念頭鑽進我的腦里:我難道要被這個賤人纏上一輩子嗎?然後,耳邊出現了一個聲音:除非你殺了她。」他皺了皺眉頭,「還是除非我殺了她?」
「說得也是。」
「不是馬上就寫的。離婚一兩年後吧,這個故事突然冒了出來,我就順手把它寫下。我當然改編了很多情節,男主角不是我,女主角也不是潘妮。難怪,我又記得有拿鐵扳手,又記得沒有拿。一個是虛構的故事,一個是現實的經歷。」
他伸手拿咖啡,杯子空了,連什麼時候喝的他都不記得。
「哦?九_九_藏_書」
「這我倒不知道。」
「童子軍榮譽保證。等一等。」他點選工具列的字數統計,「八百八十三字。」他說,「現在這年代怎麼少得了電腦?幾年前,我還得跟你說,我只寫了四頁,現在下個指令,我就能把進度清清楚楚地算出來。」
「我就是這個意思。委託人是不是作姦犯科的壞人,並不影響向他們提供最好的辯護。你以為他會問我,對不對?」
「寶貝,這是在寫作的時候才會有的問題。心裏的聲音哪裡會分辨第一人稱,還是第二人稱。」
她會想讀他的書嗎?
「我是說真的。」她說,「至少我想我是認真的。那麼好笑嗎?」
「喔,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只是我不常提而已,不到一年就離了。我跟你說,這一年的時間可不算短喔。一天到晚慪氣,我們倆都不想結婚,骨子裡就是怨偶,偏偏又湊在一起,不知道怎麼脫身。沒開玩笑,我真不想再回到那個年齡了。」
「你怎麼這麼說呢,約翰?」
「沒錯,我是這麼想。」
繼續讀。這篇東西好像是上輩子寫的。但,寫這篇小說的人是他,寫《一個落腳的好地方》的人也是他,在汽車旅館沉思——他媽的,有話直說,沉思?省省吧——計劃殺人的人,也是他。
「指我自己。」
「這是諸多謀殺手段中的一種可能性而已。說真的,我是下不了手的。我這個人倔強得很,脾氣不小,但跟人動手動腳,倒沒這個本事。我連東西都沒摔過。有的女人會摔東西呢,你知道吧。」
「真的?」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聽她要講些什麼。她接到皇冠出版社打來的電話,約翰最近的書,都是交給這家出版社出版。銷售量很不怎麼樣,原先的編輯,在書還沒送到門市之前,就落跑去做別的事情了,這對他的事業當然沒什麼好處。他們跟皇冠簽了兩本書的合約,全部出齊了。出版社對他沒興趣,或者說得好聽一點,他對這家出版社也沒有興趣了。但是這個編輯(他連此人的名字都沒有聽過)最近打電話給羅姿,談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誰會笨到去買謀殺嫌犯的書?」
「你現在在聽什麼?」
「我的印象就是如此。警察查到我之後,就不再查下去了,我想溫特斯也不會有什麼異議。這很自然吧。這種刑事案件的委託人,有多少是清白的?我不是說最後定罪的比例,我是說實際犯案的比例,你知道是多少?」
他讀了起來,拉下捲軸,接著讀下去。搖搖頭。
「我還能上哪去?」
「我開始寫另外一個故事。」
「喔,這也不見得。故事結束的時候,他的確無罪一身輕,但也可能只是還沒被抓到而已。就算他逃過法律的制裁,經歷過這一切,一輩子也無法掙脫這個陰影。她會緊緊地糾纏在他的靈魂深處,就像是古舟子肩膀上的信天翁。」
「這話說來也有道理。」她說,「你跟我都有能力殺人,是吧?天啊,我還真有幾次想殺人。那個姓卡麥可的賤女人一直在我背後搞我,想要保住自己的工作,叫公司解僱我,坦白說,我滿想殺她的。我的意思是:我盤算過,殺機籠罩心頭,當然,我沒有機會真的拿她怎麼樣。現在回想起來,離開那個爛地方,是我這輩子最棒的機會了。」
他拗拗手指頭,眼神轉回電腦屏幕。電話響起的時候,他剛巧寫到腦袋一片空白的空檔,沒怎麼提防,順手就把電話拿了起來。
「每個人都有這種衝動。」他說,「每個人也都有這種能力。」
羅姿說,「還是現實一點吧,給我個建議,好嗎?兩年之後,我想讓漢娜上希伯來學校。」
「坦白說,我對這個人沒什麼好惡。反正他們遲早會叫我走的。不是,我說的是更早一點的事情。我想殺我太太。」
「你想得真夠詳盡生動的了。」
「沒錯。」她說,「就像原來的你。」
「好像是去看電影,或是去學太極拳。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語氣太平靜了?」
「我不是說凱玲。」
「看來你是沒資格當天主教徒了。」
「你那兩本書沒有一本再版的。」她說,「平裝書、批發商、一般市場,反應平平。我剛盤算到這裏的時候,一個點子突然跳進我的腦里,我就說了,很高興你打電話過來,因為我正要打電話給你,把那兩本書的版權收回來,反正這兩本書你們也不想再印了。」
也不算錯。但是……
九_九_藏_書「你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嘛,約翰。」
「拉威爾,」他說,「《為死去的公主所作的帕凡舞曲》。有什麼好笑?」
可能吧,這裡是紐約,每個人都是圈內人,至少他是這麼想。如果他們不知道這篇小說的緣起,敷衍過去,想必不難。
「原來的我。」他說,「聽起來滿有意思的。」
「對,他用的鐵扳手太重了,一下子就把她的頭顱打裂,包不包毛巾根本沒差別。所以,他只好把剩下的事情做完,按照計劃,把她埋進田裡,做完之後他才驚覺:不是有更簡單的方法可以解決?」
「對啊。」
「如果你現在手上有一筆現金,不是很理想嗎?我跟皇冠編輯談完之後,又打了幾通電話給其他的出版社,找幾個老闆聊聊。」她說了幾個人的名字。「聽到我的想法,他們看起來很有興趣,」她說。「而且絲毫不掩飾這一點。」
他的想象力接力演出:狠狠地碰了下去,天啊,他馬上就後悔了,就在她醒轉過來的那一刻——等一等,如果她沒有醒過來呢?
「但是,你對這種做法好像沒有什麼信心。」
「你到底有沒有去拿鐵扳手?」
「除了那幾個警察之外,他們恨不得見到我跪在地板上,痛哭流涕,承認自己犯了滔天大罪。連凱玲都沒問。她只想知道我會不會棄保,逃到巴西去,她也不在乎被她保出來的人究竟是不是兇手。」
「對啊,他們通常就辦點例行事務,能交差就行。溫特斯也是按照行規,請一個私家偵探,希望把一池清水弄得更皺、更濁。我不覺得溫特斯相信兇手另有其人,他們都認為那個人已經到案了。」
「還好。」他說,「聽你講得那麼篤定,心裏多少有個數。十分鐘前,要是你突然跟我這麼說,大概會把尿嚇出來。在你循序漸進地跟我說明之後,就很合理了,只是多少還有些古怪就是了。」
「喔,因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嗎?你覺得我笨嗎,約翰?」
「因為她相信,人不是你殺的,約翰。」
「她的睡姿真可愛。」
「你是指你自己?」
「難道他們最終不會去找警察嗎?」
「超完美謀殺案。如果你選一個新近翻過土的玉米田,三更半夜,四下無人的時候,挖個洞,把她埋起來,豈不是天衣無縫?你只要確定你挖的洞比犁翻得深就行了。屍體會永遠留在田裡。」
就像,天啊,他在汽車旅館里盤算殺死潘妮的瘋狂片刻。萬一,他的想象朝現實逼近一步;萬一,他真的走了出去,回來的時候手握鐵扳手……
「幹嗎?叛教的天主教徒有什麼不好?」
「我想挨個兒打電話給那些猴急的出版商,談一個套裝出版計劃,要簽就要把你未來的兩本書和再版的書一起簽下來,再版的權利可得留在咱們手裡。我跟他們說,我要辦個非正式的拍賣,誰的條件好,這兩本書的版權就歸他。我有把握,最後的條件不差。」
「你正在寫的這本書,上次拿給我看過了,沒什麼不對,有些部分還滿精彩的,不過,反正我們要跟出版商簽兩本書的合約,所以,不妨把這本書當做第二本,另起爐灶……」
「是嗎?」
「能多詳盡?二十五年前的事情,差不多是我生命的一半了。我只隱隱約約地記得我坐在房間里想事情,細節忘得差不多了。我到底離殺人還有多遠?」
「還真沒想到,別問我為什麼。我當時認定,她不死,我這輩子不會有半點指望。」
他想起地方檢察署的那個婊子,從姓氏看來,是義大利移民,法布里齊奧女士?她並不希望他交保,最好是窩在瑞克斯島的牢房裡。
「我怎麼也睡不著。我坐在一個破破爛爛的汽車旅館里,她躺在床上睡得死死的,還張著嘴巴——」
「比漢娜的成年禮好笑一點。」他說,「掛掉你的電話之後,我就開始寫了。」
「這是你編的吧。」
她這句話,有一股理所當然的氣勢,深深感動了他。他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沉默一陣才說,「真高興聽到這句話,羅姿。」
「我怎麼會忘記?這本書是我出的,天啊,收在《鋒刃》裏面啊。你等一下,我去把篇名査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你要寫什麼,本來不該我多嘴,約翰,我覺得這超過了我的本分。但是,假設你想寫一本有商業潛力的作品……」
「你在跟我開玩笑?」
「只是什麼?」
「我哪知道?我又不住在苑坡。」
「其實還可以啦,在這篇故事里——」
「沒人知道他是兇手。」
「當然。」
「說不定這個篇名比較好。」
「會有多好?」
「但是有件事情你可能沒料到:我有可能會殺人。」
「六位數。嚇你一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