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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他點點頭。
還有三角襯衣工廠一九一一年的大火,一百五十名裁縫,絕大多數是猶太年輕婦女,被困在工作的場所,無一倖免,門被反鎖死了,就連逃生門也不例外,只剩下跳樓摔死跟被火燒死兩個選擇而已。
他心跳得很厲害,好不容易才喘過氣,站起來,只覺天旋地轉,平衡感完全消失,然後膝蓋一軟,眼前一黑。
這則新聞上了報紙,死了兩個人——一個年輕人睡得迷迷糊糊的,應該是嗑了葯,不及逃生;另外一位是年輕英勇的救火員,今年不過三十二歲,有三個孩子,家住皇後區桑尼賽。兩個人的死因都是吸入性嗆傷。
他站在對街,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們、關關開開的燈光,他已經知道三樓做的是什麼買賣跟營業時間。潘科走了以後,好幾個小時都沒有人上三樓。十點三十分與十一點之間,一個中年婦人出現了,用鑰匙打開房門。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之內,五六個相當年輕的女孩陸續出現,按了門鈴,獲准上樓。
他終於醒了過來,看看時間,發現他起碼昏過去半小時。他跌在黛博拉旁邊,渾身都是血。他一定在屋裡留下很多指紋,還有她在第一擊跟第二擊之間的哀嚎,可能也驚動了鄰居,加上重擊的聲音,說不定已經有人報警。
大門被反鎖起來,真的是純屬意外嗎?真的像有些人說,是因為老闆不想讓這些女工亂跑,要她們把全副心思都放在面前的縫紉機上嗎?
他已經讀了四分之三。
已經一個多星期了,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得照著生活的規律,一天天地往前挨:散步、讀書、吃飯,巴望下一個行動會在他面前展開。直到有一天,他到切爾西第八大道閑逛,看到一張有些眼熟的臉。就是這個年輕人,在公寓里發現了瑪麗琳的屍體。鬆餅先生,不,哪有人叫這種怪名字?等著吧,過一會兒,他就會想起來。
舉個例子,「史洛庫恩將軍號」滿載著攜家帶眷的德國移民,在假日里開船兜風,誰知道竟然著火,在東河沉沒。幾百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這麼陳屍江底,人生莫名其妙地結束了。這些人多半住在下東城俗稱小德國的地方,一夜之間,死傷殆盡。倖存者遭此變故,集體搬離傷心地,慢慢集中在上東城的約克維爾。
晚春三月,距離他在世貿原址把妻子骨灰撒向下曼哈頓的那時候,一晃也半年多了。他搭上三號地鐵,前往布朗克斯,在東一百六十街下車,往北走,再轉西,朝科得威爾街一棟廢棄建築物前進。這是他幾個星期前發現的,過去幾天,他幾乎天天來這裏報到。建築物的窗戶已經釘上木板,門口的鐵皮已經被撬開,左邊的角落容得下一個人爬進去,於是,這裏成為街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或是找個隱秘處所吸毒的癮君子——的天堂。他們覺得待在這個破地方總比露宿街頭好些。
他殺的這些人是給這個城市的供品,他的心裏很清楚:他們移民到紐約,命喪他們心目中的天堂,他們的同胞前仆後繼地繼續前進,在這裏定居,發芽茁壯,開花散葉。扔汽油彈、點火的兇手,當然就是死亡工程的建築師,是不是也死在自己建立的地獄中呢?他知道那個宏都拉斯人是活下來了(除非他在監獄里遭人暗算,瞧他那德行,也的確是一副短命相),現在是不是生不如死?
現在,他終於知道那句話怎麼講了。
他希望他也能忘記克拉拉的名字。
然後他看到傑利·潘科,認出他來,決定用他建立殺人模式。
在電影里,火場會發出烈焰燃燒的聲音,爆炸、火光衝天,一發不可收拾,會把在街頭狂奔的縱火犯震倒在地上,但,現在一點異樣都沒有。他走過一條街,回頭看看,建築還是原來的樣子,跟他剛剛走進去的時候差不多。看來,當場被逮捕,壯烈犧牲的機會已經不大了。
實在很難說。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可能只是睡著了,但是,鮮血汩汩地從傷口冒出來。他按住她的脈搏,但始終搞不清楚到底是她還活著,還是他的心跳過快。他非得搞明白不可,但他不想再用九_九_藏_書榔頭打她了,一時之間想不出辦法,索性抄起鑿子,刺進她的左胸口。
他脫掉衣服,她也輕解羅衫。她的身體對他來說,已經很熟悉了。他真希望他選另外一個女孩,她的名字他已經忘了。
他現在看清楚了:一連串的男人(還有女人,誰說歷史單靠男人驅動?)不是出賣靈魂,而是徹底地捨得犧牲,把自己引向全然的毀滅,犯下不可原諒的罪行,為還未誕生的一代,清除污穢,建立美好的將來。
她轉身幫他把西裝外套掛好,他打開手提箱,取出沉重的大榔頭,鍍了鉻鋼,隱泛寒光,把手是塑膠做成的,標價還沒撕掉。他使盡全身力氣,惡狠狠地朝她的後腦勺碰去,聲音撕裂心肝,她一聲沒吭地往前仆倒,他趕緊扶住她,將她輕輕放下。
接下來,他在皇后中村的兩戶連棟公寓放了一把火(無人傷亡,也沒造成什麼損失),侵入民宅,殺了三個人,或者說,奉獻三件犧牲品。最近一個,是查爾斯街的瑪麗琳·費雪。有的時候,他覺得他的行動沒有意義。個別的犧牲要怎麼治愈這個城市的傷口?如果只在乾涸見底的水庫倒進一桶水的話。
他還記得他吞下整瓶藥丸,躺在妻子身邊等死的過程。他下定決心加入她的犧牲,但,很失望地發現,他竟然重回人間。他想,也許他在這裏還有未竟的事業,這讓他好過起來。
這隻小兔子是幹什麼的?
反倒是她給他取了個名字。他按門鈴之後,就得報上暗號,洪水先生。
徵兵暴動。看起來是一起偶發事件,眾多因素交織在一塊兒,社會、政治、經濟現況脫序,擦槍走火,意外引起。但有沒有可能:環境只是整起事件的框架,讓木料、易燃品堆在一塊兒,而煽風點火的卻是有心人士呢?歷史書上提到鄰里之間有人煽動流氓混混,情勢才逐漸失控。但有沒有可能一開始他們就沒打算控制情勢呢?可不可能唯一的目的就是製造暴亂呢?
這個城市的歷史,就是暴力與死亡的歷史。幫派械鬥,從包瓦利小子跟死兔幫糾結難解的反覆仇殺,一直到黑手黨無窮無盡的內鬥殺戮,都沒掙脫這個歷史宿命。從亞伯特·安那斯地西亞在雪瑞丹公園旅館的理髮廳里遇刺身亡,一直到黑手黨頭目喬伊·加羅在小義大利區的安伯特蠔屋中被亂槍打死,也都是這麼回事。血濺五條街,沒有一條人行道是乾淨的。大雨無法洗盡血腥氣息,只能掩人耳目。
邊走邊想,他的思維進入更深的領域。
他們是這個城市,紐約,犧牲自己,成就未來榮耀,貢獻給老天的祭品。他們是這個城市在獻祭儀式上釋放出來的血液,讓紐約的靈魂以此得到救贖、重獲新生,讓它從靈魂的灰燼中重生,讓紐約變得比以前更偉大。
當他有了更深沉的體會,感覺到老天的開示,他就會放下沉甸甸的百科全書,東張西望,尋找更多的例子,支持他的想法。例子信手拈來,無虞匱乏,大大小小的悲劇,從這個城市草創之初,一直到九月十一日,綿延不絕。
該睡的時候,他就睡會兒,想到的時候,他就吃點。醒來,就坐在椅子上讀書。
他沒有時間檢查她斷氣了沒有,趕緊推門出去,黛博拉正跑向電話,卻被矮腳凳絆倒了,她連忙站起,抓起電話,他卻已經從後面趕上。他一揮榔頭,砸到她的右肩,她拋下電話,痛苦哀嚎,他回手又是一錘,正中她的鼻樑。她往前爬,老人的榔頭像雨點一樣,無情地打在她的頭上,直到她的五官粉碎,面目全非。
現在,他又刮好鬍子,換上西裝。打了電話,預約十一點半。「別遲到了。」老鴇跟他說,「我們午夜準時結束營業。」
這棟公寓有五層樓,一樓是韓國人開的指甲店,地下室是鑰匙店,還得從人行道走下幾階;上三層是住家,潘科打掃的就是三樓。他沒花多長時間就弄明白裏面的玄機:年輕人走進去沒多久;燈就亮了;他人出門之前,燈就滅了。
他挑一張凳子坐下。菜單掛在牆上,是一面黑板,用粉筆潦草地寫了幾道菜名https://read.99csw.com,有幾道已經被擦掉了。就算他識得幾個西班牙文,寫成這樣,他也認不出來。一個站在櫃檯後面的婦人以為他不會講西班牙文,於是用口音重得幾乎聽不懂的英文問他要吃什麼。他看看右邊兩張凳子之外的客人,指著他吃的東西。
也許……
他讀到南北戰爭的紐約徵兵暴動。在那些日子里,這個城市無法無天,暴民可以凌虐黑人,可以把警察毆打至死。徵兵暴動是個謎,算是個異常現象,各式各樣的解釋,紛至沓來,沒有定論——一般認為源頭是仇恨,愛爾蘭移民憎恨被解放的非洲奴隸搶去他們的工作、一般的白人不想入伍為解放黑奴上戰場,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這些說法不能算錯,只是未能切中要點罷了。
他覺得自己的胸口一陣刺痛,好像有人刺了他一刀。他低頭看看地下的屍體,感覺兩道熱淚從臉頰滑過,這才知道自己哭了。他從床邊的衛生紙盒中抽出一張,拭去眼淚。
也許這是一個別有懷抱的人的壯舉,也許他想要犧牲那些無辜的生活,丟棄自己的道德操守,拋開對不朽回報的期望(幹了這種事的人,等著他的自然只有地獄了),放棄一切、犧牲一切,成就更偉大的將來。
年紀大的那個,老鴇,過來了,她看到克拉拉躺在地上,胸膛插了一把鑿子,抬頭看看他,全身赤|裸,朝她逼近。她張開嘴,正想尖叫,但還沒出聲,榔頭已經砸到她的身上。他的力道用偏了,但還是把她打得雙膝跪倒在地。她的手掌屈成爪狀,拼著最後幾分力氣往外爬,額頭鮮血直往下滴,掉進眼睛,什麼也看不清楚。他再度重擊,把她的頭顱砸得粉碎。
不,不對,他買煤油的時候,遞錢過去,對方還會找零,把煤油裝好給他。
從書中體悟到的新境界,在他的體內灌注了無窮的能量,他發現他再也無法讀下去了。一拿起書,便想放下,在房間里踱步,各式各樣的點子成群結隊地闖進他的腦海。他開始離開房間,在街道上晃蕩,一出門就是好幾個小時。他信步走到小德國。這裏早就一個德國人都沒有了。他經過一次三角襯衣工廠的原址,不止一次地在零地外圍兜圈子。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他聽到救火車的警笛聲。他非常確定不是救護車,因為聲音接二連三,亂成一團。他在盤子底下塞了十塊錢,不等找錢,就走了出來。他已經失去方向感,忘了他是從哪裡來的,所以只得朝警笛聲的方向前進。
他掀起鐵皮,爬了進去,把煤油灑在底層的每一個房間。六罐都倒光了之後,他順手劃一根火柴,點火,離開現場。
現在,他從女孩的屍體旁站起來,把門打開一條縫,伸出頭去,說,「哪位可以過來幫幫忙?這裏出狀況了。」——「這位小姐叫什麼名字?」——「克拉拉好像不舒服。」
他點點頭。食物端上來,除了有些辣以外,倒還滿可口的。他並不餓,他最近不怎麼餓。食物放在眼前,才想起他早餐之後,一直沒吃沒喝。他好渴。水的拉丁文是aqua,西班牙文該怎麼說?是agua嗎?還是,他做個仰頭乾杯的姿勢,向她討杯水?
他買好了六罐煤油。他在曼哈頓找了幾家店,一次買一瓶,免得招惹疑心,然後放進他太太生前使用的帆布購物袋。這是孩子送給母親的禮物,兩邊都印了「滑稽」(GOOCHEE)。買下這玩意兒的人——他的兒子,現在想起來那時候他兒子還不到十二歲——告訴她,他知道她想要的其實是古奇(Gucci)包包。
看吧,他果然想起來了。
在九一一之前,他們就不怎麼做|愛了。他跟妻還是會行房,不過只是偶一為之。不知道是七月,還是八月,曾經做過一次,他想,現在又是七月了,屈指算來,他已經一年多沒跟人上過床,或動過這種念頭。
他換了套衣服,這是他從儲物小間里取出來的。現在的他,一身深色西裝、白襯衫,端端正正的領帶,原先的膠底鞋換成了系帶平口鞋。他今天早上刮過鬍子了,一個星期他總會刮個兩三九*九*藏*書次。
他哀悼死者,尊崇他們的犧牲。
Dulce et decorum est…
他把毛巾蓋在手上,握住門把,開門之後,往後一扔,關門走人。他一路走回旅館,手提箱裏面的工具,一次一件,丟在分離的排水溝內。他並沒有動用過箱子裏面的大螺絲起子,但還是扔了。最後,把手提箱直直地塞進垃圾筒,說不定有人有用。
建築畢竟是燒起來了。他沒看到火焰,倒是有很多黑煙,消防隊員忙進忙出,拚命搶救。外圍圍了一堆看熱鬧的閑人,他也加入他們的行列,卻擔心他們會看破他的心思,發現他就是縱火者,於是,轉身朝地鐵站走去,回家。
十點十分,門打開了,三個女孩走了出來,一夥兒朝第三大道走去。他發現前幾天跟他在一起的女孩不在其中,心頭一陣刺痛。當然,她今天可能根本沒來,但他有預感:等他上樓,她一定在花廳等他。
還是……
模式,他要找的就是這個。不是傑利·潘科的生活模式,那種東西花一天時間,也就瞭然于胸了。他要開創自己的模式。他的妻子、兒子、女兒、女婿為這個城市犧牲之後,他就一直在尋找的模式。
他應該在警笛與強烈的燈光照射下醒來,但是在他的身邊卻是一片寂靜與死亡。
這句話浮現心頭,只記得在哪讀過,卻不記得時間、地點。他真是鐵石心腸?伸出一根指頭,戳戳自己胸口,他想知道裏面的心臟真的變成石頭了?
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生活的外在環境已經不一樣了。他不斷更換旅館,不斷使用假名。他看完了喬治·坦帕利坦·史特朗的日記,現在在讀赫伯特·阿斯伯利的《紐約黑幫》。他喜歡史特朗,這個人對音樂很有點品味,還在哥倫比亞教書,日記裏面到處都是音樂。只是目前,他一提到音樂就有些反胃;阿斯伯利就沒這個問題,是他不變的最愛。這本書他已看了很多遍,一拿起來,就好像見到一個老朋友。
還是有人故意把門鎖起來,然後放火?
他非常希望有人,不管是居民還是警察,發現他形跡可疑,在不該他出沒的地方活動。他無動於衷,就算是警察馬上採取行動抓人,他也不在乎。可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根本沒有人注意他。
他們笑得多開心啊,他太太愛死這個袋子了,一用就是好多年,捨不得丟。
他是那種一切照舊的人,最好什麼都不要變,至少以前一直如此。只是,天道無常,滄海桑田,半點不由人。眼下這般時候,他變成什麼模樣,改頭換面到什麼地步,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
徵兵暴動不是單一事件。不,絕對不是。這個城市在過去的幾個世紀里,有多少震撼人心的悲劇,有多少無窮無盡、毫無由來的慘案?但是從他體認出來的新觀點望出去,這些事件的來龍去脈,其實明明白白。
在回家的路上,他撿了一份別人不要的報紙。一個瘋子駕駛偷來的車輛,以極速開上第七大道,闖紅燈衝撞前面的車輛,追逐行人,肆無忌憚,刻意製造大量傷亡。然後,他露了一手駕車絕技,躲避警察的追逐,開上第八大道,照樣朝著無辜的路人衝過去。最後,被警方層層包圍,只得束手就擒。被捕的嫌犯態度異常冷靜,告訴警方,他把車輛當做殺人工具的理由,只是他一時氣憤,但始終沒說清楚,他到底在氣什麼。
潘科每天早上打掃的三間酒吧是可能目標。等他搞清楚二十八街那間公寓裏面到底在搞什麼名堂,也可以算它一份。他懶得再跟蹤潘科了,剩下的時間,他就在二十八街公寓附近溜達。
他想起幾年前,有人闖進一家無證俱樂部縱火,當場燒死七八十個宏都拉斯人。這是一起慘案,但是,一般窮人並不了解這是上帝的旨意。一個心懷怨懟的宏都拉斯人總覺得有人在或明或暗地欺負他,於是帶了一罐汽油回到俱樂部,點了火,往裡面一扔,被捕之後,審判定讞,終身監禁,目前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服刑。
他其實不想做,但是,他跟那個女孩都脫|光衣服之後,他發現他也還能做。他的靈魂好https://read•99csw•com像脫離了軀體,飄飄蕩蕩的,在看他的身體做該做的事情。她替他戴上保險套,又拿了下來,丟掉,回來的時候,拿了塊毛巾,替他清理乾淨。
犧牲——她的犧牲與許許多多無辜者的犧牲——並沒有讓他變成鐵石心腸,至少現在還沒有,至少現在還不完全。他還有感覺,他還會哭。
可憐的女孩……
她死了嗎?這麼一下就了賬了?
下午,他在慈善二手店找到一個狀況還不壞的皮包,在一家五金店買了榔頭、冰錐、大起子與鑿子。
也許他已經死了,他想。也許他已經變成鬼魂,所以,大家不注意他、看不見他。
布朗克斯大火之後一天,他重新思考他的生活,贖回股票與共同基金,把所有的錢放進活儲戶頭。他最值錢的財產是那間公寓,但是目前看來,要讓合作社同意買家的購買申請實在麻煩得無力應付。反正他也不需要什麼錢,是不是?一點錢去租房子,一點錢去買吃的。
偶爾,他會停下來,眼神望著不遠的地方,心思卻飄過整個城市。
還有火,數也數不盡的火災。你可能以為城市不會著火,鋼鐵、玻璃、柏油、水泥,都不像是火能燒得著的,直到有一天,一棟由玻璃、鋼鐵建成的摩天大樓,像火把一樣,把自己燒得無力支撐而倒塌,你才知道你錯了。喔,沒錯,森林會著火,木造的房子會著火,由鋼鐵跟水泥組成的城市,也會著火。
這才是真相,他異常確定。這起悲劇是幕後的藏鏡人一手策劃的,目的是讓死傷盡量慘重。這也許是一起純然的罪行,沒法解釋,就像邪惡一樣沒法解釋;或者,也許,也許……
Dulce et decorum est…pro patria mori.
他以前把這起單一事件放在南北戰爭的脈絡,或是紐約市政治與種族的現實中來理解,他現在才知道這實在是霧裡看花。徵兵暴動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它註定要發生。
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i.
難道所有人都是滿腔熱血,才踏上不歸路嗎?可能不是,但肯定也有這樣的烈士。他絕對不是第一個自知身負使命的先知,相信自己有非實現不可的理想,不管他會因此付出多少代價。
腦子一片空白。有好多次,他坐在那裡,一篇篇文章、一個個專欄、一版又一版地看過去,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無所謂。反正也不要考試。他繼續讀,一頁又一頁。
太過長久的犧牲將心腸變為鐵石……
三天前,他從儲物間取出西裝,刮好鬍子,穿好衣服。他查出電話號碼——已經知道地址了,只要會用電腦,上一趟網吧,就可以輕鬆搞定——撥過去。他要預約,說他有個朋友推薦他到這裏玩。他已經盤算好了:他朋友的名字叫做喬治·史特朗,他自己叫做赫伯特·阿斯伯利。可是接電話的那個女人問都沒問。
走了好一段路,他才想起他的「滑稽」帆布袋。他放在現場,忘了帶出來。沒關係,大火會把它吞噬,了無痕迹,無從追查。他繼續走。
這個在柯林頓旅館登記姓名為G·T·史特朗的人,這個在「魚壺」把一瓶土波啤酒留在桌上碰也沒碰的人,這個在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中失去全家的人,現在站在東二十八街公寓的陰影里,默不作聲地看著對街。
他找到浴室,洗了澡,用了沐浴露與草本洗髮精。他在黛博拉身邊取回鐵鎚,從克拉拉的胸膛上拔出鑿子,放在水槽里沖乾淨,收進手提箱里。他穿好衣服,打了好幾次領帶,直到滿意為止。
他們是犧牲。
他說,他大概十點鐘左右到。九點鐘他就在對街等,十點一到,他報上化名,洪水先生,門開了。他進去,見到兩個衣僅蔽體的女孩,坐在所謂的花廳里,老鴇迎上前去,跟他說,這兩個女孩都有空。選其中一個https://read.99csw.com,等於嫌棄另外一個,他好一會兒才發現他窮操心了,她們可一點也不在乎。其中一個女孩讓他依稀想起老妻年輕的時候,所以,他選了另外一個。
他是對的。「我知道你跟克拉拉玩得很愉快,」老鴇說,「所以,我今天特別留她下來,讓你重溫舊夢。如果你是喜歡新口味的人,我們還有黛博拉,她也很溫柔,會使盡渾身解數伺候你。」
他的手伸進口袋,取出那個小小的玉兔。打從他在瑪麗琳·費雪房中拿來這隻玉兔之後,這小玩意兒,片刻都沒有離開過他。他走到克拉拉身邊,跪了下來,把小兔子放在她的胸膛上,掩住那個因為鑿子拔|出|來所留下的小小傷口。
「你現在最需要的,」她說,「就是徹底放輕鬆。」
「你工作的時間真長。」他們倆來到卧室之後,克拉拉這麼說。她朝手提箱點點頭。「直接從辦公室過來的,是不是?」
他給老鴇一百塊,二十塊小費塞給那個女孩,直接回旅館。他經過公共浴室,發現裏面還有人。等到浴室空了下來,他在蓮蓬頭下面站了好久,希望能把她身上的香味洗掉。
「Arroz con pollo,」那婦人道,「雞肉飯。你要雞肉飯嗎?」
他選了克拉拉。要是她第一次就把名字告訴他,他也許過耳即忘;可他現在知道了,雖然他希望一直這麼糊塗下去。
他拿塊毛巾,在屋子裡兜了一圈,把他記憶里曾經碰過,或是可能碰過的地方擦一遍。但他碰過那隻兔子,不是嗎?他把兔子拿起來,擦乾淨,確定他還捨不得跟它分手,於是把玉兔放進口袋,不再遮掩克拉拉的傷口。
他想得入神的時候,婦人倒了杯水放在他的面前。
他在街角轉彎,又走了一條街,再轉彎,就這麼一直走,直到瞧見一家掛著西班牙文招牌的小餐館。這餐館簡陋得可以,裏面連餐桌都沒有,只有一個塑膠櫃檯,八張沒有靠背的長腳凳。
犧牲,全部都是犧牲。每一次,這個城市驚疑不定,處在危急存亡之秋的時候,都帶著淌血的傷口重新站起來,姿態比以前更加強悍。每一次,犧牲者的靈魂融入了城市之中,成為精神遺產的一部分,也使這個城市更偉大、更豐富。
他決定不再回家,租個儲物小間,用個紙箱子,一次一點地把東西搬過去,最後拎個手提箱,飄然而去。遲早,他想,他會因為積欠管理費,迫使管理委員會採取法律行動,失去公寓的所有權,但他永遠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這麼一天,就算有,他也不在乎。
接下來的這天,他都在跟蹤這個年輕人,他已經想起這個年輕人叫什麼名字了。潘科,沒錯。他跟到他家門口,第二天,又跟著他走了一遍。
再說三角襯衣工廠大火吧。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整個廠房付之一炬不說,所有的女工被困火場,只能眼睜睜地等死。原因是出入的大門被反鎖起來了。否則,儘管會有死傷,至少有一些年輕的女工可以逃出來。
這麼多的死亡——他家裡的四條人命,這個城市的三千犧牲者,他愛莫能助,看來只能讀書排遣,要讀書,也只能讀紐約的歷史。他拿出一本《紐約市百科全書》,耶魯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大部頭,厚度跟磚頭差不多,沒有想到這本書竟然能登上暢銷書排行榜。他坐下來,像讀小說一樣地讀了起來。買了這本書之後,他瀏覽了好幾次,但他發誓,這次要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
「史洛庫恩將軍號」悲劇呢?有很多種解釋,其中幾種算是相當合理的了,但是,陰謀破壞的說法也不無道理。有人故意縱火,釀成這起慘案。
他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讀過這段拉丁文。光榮與美好是為祖國而犧牲。如果是為了自家城市犧牲,拉丁文怎麼講?拉丁文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隻言片語。放心,有些記不得的事情齢是會起來的。
中午時間,換男人上門,按門鈴,鬼鬼祟祟地進去,二十分鐘到一個小時之後再出來。晚上十點,兩三個女孩先走了。午夜時分,頂多十二點過幾分鐘,燈滅了,沒過多久,剩下的女孩跟那個中年婦女先後離開公寓,朝不同的方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