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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吸引最多注意力的果然是安莫里·歐古德的作品,其中一個人想知道價格。她說,這是非賣品,秋天個展開幕的時候,作者還會現身。她希望他們兩個到時都能出席。
這些日子,她發現有三股魔力強行進入她的生活,幸好並沒有衝突,反而相互支撐、補足。她極度尊崇這三股力量,乖乖受它們驅策,好保持自己的清醒。
起初她並不了解,她對於這個勒死房地產經紀人的兇手,最近又簽下一筆好幾百萬的出版合約的作家,不單單隻有想與他上床的慾望。著魔過程中當然有健康(還是不健康?)的性成分。克雷頓的身子壯,肩膀寬,長得好看,又不會俊俏得太過娘娘腔,雖然對這個人全然陌生,可是她知道他體內蘊含著無窮的性能量。她要干他——一定會到手,她有把握——可是,她對他的渴望還不止於此。她,好吧,深深迷戀這個人,卻不確定為什麼。
「我喜歡。」他說,「而且我今天晚上可以溜出來。」
女人常常花好多工夫,把自己裝扮得花枝招展,其實,男人只想知道你可不可以上而已。男人根本不在乎你穿什麼鞋子,跟你的皮包搭不搭,就算他很貼心,注意到了,也未必是你想帶回家的那種。男人不在乎你的耳環(除非你戴在別的地方),更不想知道你身上的衣服有多貴。他關心的事情其實非常基本:你有胸部嗎?你有屁|眼嗎?你有嘴巴嗎?你有屄嗎?這些都可以用嗎?好。我愛你,上床吧。
蚌終於減輕了自己的痛苦,副產品是一顆晶瑩閃亮的珍珠。每一顆珍珠,都是艷光四射的寶貝,但是追根究底,珍珠只是一顆製造痛苦的沙粒。
她特別迷戀其中一件作品,這倒不是說這件作品特別棒,而是她覺得作品裏面的含意率直道出她無從描述的心聲。這件作品的核心精神直指人生的起始點——一個線軸,模樣看起來像縫紉機柜上的線軸,只是體積要大得多——精確算來,有三十二英寸高,直徑大約二十一英寸。核心是松木做的,十英寸厚,邊緣用半英寸的樅木三合板貼好。
暫且按下他的犯案動機不表,有件事情,倒是沒有什麼好爭的:這血手木匠著魔了,絕對不是一時失控而已。或許他不是所謂的藝術家,但從作案地點選擇、工具確認,到成品完成,至少也像個細細打磨作品的工匠。看來,他真的是著魔了。
如果她是男人,她有的時候會想,那麼她的所作所為,應該深獲肯定,公認是健康男性。一個男人到處獵艷,算不得什麼,只有在他強迫對方,玩小孩,或是染病的時候,才會招來非議。(如果艾滋病是男人傳給他的,當然是萬惡不赦;如果來自女人,嗯,只是運氣不好。)
它現在吸引了更多目光,不是它變了,不https://read.99csw.com是世界變了,只是因為她家裡多了客人,比過去多得多。
他把這個東西安在一個很像是鐵打成的矮座上,糾結各色素材,在木製線軸周邊圍成一個劍拔弩張的組合,效果很像是西非釘刺神偶。這種神偶往往只是一塊直立的木頭,有時雕成人物的形狀,身上有幾百根針、釘,弄得跟刺蝟一樣——要不,就像她在布魯克林博物館看到的那尊,上面砍滿了刀子,全部生鏽。
「我也是。」
第一,是一般人最容易認同的力量:她越來越迷安莫里·歐古德的作品。她替這位藝術家挑了個好日子,準備幫他辦一場盛大的個人展。十一月二號,星期六開幕,展出兩星期。
星期二下午,她在畫廊接到一通電話。「蘇珊?我是傑·麥克肯,前幾天晚上,在絲蒂莉見過。」
「我工作了一整天,想休息一下,過來看看你的藝術收藏好嗎?」
「喔,嗯……你是要我們再找一個女的是不是?」
這個晚上,她終於讓她的性幻想得到充分滿足。前一晚她獨自在家,一邊幻想,一邊用玩具,全部上陣,唯一的差別是這次玩來真的,她無需操控,只需放棄自己,享受被|干、被玩的全然愉悅,前前後後。
肯定不是性|欲讓她花幾個小時上網,在Google上,搜尋、下載所有關於克雷頓的消息。她還在abebook.com和alibris.com購買他的絕版作品,遍讀他寫過的文章、小說,一本又一本,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不是為了情節(還算是動人)、人物(男的比較有說服力,女的有欠周詳),或是文字(棒極了,簡練直率,清澄如玻璃,就跟沃特福德高級水晶一樣)。這些因素構成了愉快的閱讀經驗,但卻不能讓她在沒跟人上床的晚上,以一種備受恩寵的態度,欣賞他的作品。
這種釘刺神偶跟西方博物館廣泛搜集的非洲部落藝術品——面具、盾牌、鼓一樣,被西方人認為是藝術,但在非洲部落製造者的眼裡,這些東西其實都有特定的功能。她早就忘記這種神偶有什麼功能了,要不,就是一開始她就沒弄懂。她真的很希望知道究竟是什麼力量,會讓這個藏身在布魯克林暗處的黑人,張開狂野之眼,看穿生命的本質,把刀子、叉子砍向線軸,釘上釘子、起子跟其他亂七八糟的金屬,這邊安個銅做的制門器,那邊又見到柜子上拔下來的圓木手把。他為什麼要創作這種東西——最神秘的是,他是怎麼把這些垃圾拼在一起的?為什麼雜亂無章的廢料,經過他的設計,就能拼出這種渾然天成、讓人https://read.99csw.com不敢逼視的整體美感?
「下星期五見。」她在門邊跟他說,「我們不必約在別的地方吧。八點過來。還有,法蘭妮,別帶花。」
這當然跟他涉嫌殺人有關。因為謀殺案,她買了第一本他的書。自此之後,她就一直買,手不釋卷。她覺得書中有些東西深深吸引了她,但不是情節,不是人物。這個不是,那個不是,那還剩什麼?
「幹什麼?」
歐古德用各式各樣的鐵絲、繩索,把這個線軸捆起來,層層疊疊,完全不留透氣的空間,就像縫紉機柜上一英寸的線軸滿滿纏著線一樣。他想表現的是——什麼?世界的罪惡吧,她有時這樣猜。
「你的編輯啊,難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真是如痴如醉,跟她與法蘭妮(親親寶貝!)纏綿的那晚完全不同。她隨他們折騰,完全被動,他們要幹什麼,她就幹什麼,翻過來、翻過去,讓她的身體隨他們的手、他們的嘴扭動。洛威爾進到她的身體里,傑用嘴。
她已經撒下種子了,她想,讓他們有機會想一想。等他們下個星期再來,她會讓他們兩個先玩個小遊戲,然後壓軸好戲上場,輸的人要幫贏的人吹一管。輸家要輸得漂亮,風度應該比百分之百的異性戀者這種虛名來得重要。於是,他硬著頭皮、很有風度地幫對手吹一管,然後兩個人互吹,愛死這種新遊戲。
蘇珊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可能。人們開始退縮,疏離外在世界的時候,就會做這種怪事。有極少數的幸運兒,會很神奇地把逃避的衝動,轉到藝術創作上。他們不會拿把AK47向工廠同事掃射、不會脫得光光在地鐵站裸奔、不會謀殺床上的孩子、不會痛飲清潔劑,也不會躺到地鐵軌道上,等著列車碾過前面,醜態百出。他們會作畫,或是雕刻。他們投身於藝術。
「傑?」她說,「你覺得我沒有同時讓你們兩個開心的本事?」
死神哈賓傑,報紙這麼稱呼他。血手木匠哈賓傑。
「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你知道的,可能比較方便一點。」
男人真滑稽。滿腦子慾望、需求,有女人可以上的時候,什麼都不顧,但是,他們卻不敢接觸同性,很小心地移動身體,只敢碰她。他們終於吃飽了性|愛三明治。
他對紐約稀奇古怪的掌故瞭若指掌,哈賓傑的鄰居這麼跟CNN記者說。比如說,他知道紐約的街名是怎麼取的,有的故事發生在一百多年前,早就沒人記得了。他的前同事也說,哈賓傑唯一的嗜好,就是研究紐約的歷史。「他熱愛紐約。」一位專欄作者有一套理論,「這城市背叛了他。一個早上,就奪去他所有心愛的親人。如今,扭曲的他,正在報復。」
「你的畫廊晚上也開門?」
問題就出在這裏——他們已經把最後一滴read•99csw.com熱情擠進她的身體里了,現在他們什麼都不想,只想洗個澡,穿上衣服,回到老婆身邊,希望他們的女人不要挑今天行房。
她先帶他們看看她的藝術收藏,很高興發現他們妙語如珠,用各種新鮮的比喻,表達他們的激賞。這兩個人不必是什麼品味高超的藝評家,她只想干他們,但是,知道他們在肉體裏面,還有會分辨美感的心靈,也不是什麼壞事。一般來說,女性幻想的對象,是充滿陽剛味的男人,殊不知,聰明、細膩的男性,在床上的表現更棒。
夠了,她想。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真的是他殺了那個女的怎麼辦?
「打電話給洛威爾,問他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是啊,但是——」
她回家,淋浴,換上星期五晚上的那套洋裝。她很清楚:如果裏面什麼都不|穿,效果有多好。他們在七點十五分的時候抵達,嘴裏嗅得出白蘭地的味道,看來他們得壯壯膽,才敢過來。她看得出他們想要她,也看得出他們還不敢相信這種事真的馬上就會發生。當然,他們的焦慮掩都掩不住,等會兒,他們要一起上陣,當著另外一個男性的面、當著朋友的面。
但是,她沒辦法叫這兩個男人做|愛。
她跟城市裡面其他的人不一樣,並沒有特別注意像連續劇一樣的破案情節。克洛伊專註得很,問她什麼都知道。案情的進展,她如數家珍。這個城市夢魔,每揭開一個意料之外的謎題,克洛伊都興奮異常。這個怪老頭到了晚年,竟然得面對無力承擔的苦楚:他的兒子、女兒、女婿在九一一攻擊行動中犧牲,他太太落寞自殺,悲劇接踵而來,請問他有什麼理由能不崩潰?
「那天晚上跟你們聊得滿愉快的。」她說,「你們倆的互動很有意思。」
她的性生活,她很確定,還算清醒,在控制範圍之內。她要不斷確認,因為社會一再警告:性生活,絕對要理智、節制。至少,她現在還能決定上床的時間、地點、對象,還有方式。
他很禮貌地站在那裡,看什麼時候輪到他。她親完洛威爾,換成傑,她感到洛威爾的手在探索她的臀部。
性,很美妙,做得越多,就想要得越多。你越來越熟練,表現越來越好。性,隨手可得,不用花錢,對身體又好。她很難把性局限在某個程度裏面,這點野心帶她發現了第三個支配她的魔力。
她決定把這件藝術品從庫房搬到家裡,放在最搶眼的地方。這樣她才能確定不是她的品味獨樹一格,別人見了她的最愛,也會驚為天人。她不相信有人從它身邊經過,還會視而不見,它會揪住你的衣領,讓你目不轉睛。
「我記得。」
答案可能是讓作家得以出類拔萃的直覺。藝術,不就靠這種無可言喻的領悟力,才能永垂不朽嗎?你斜睨靈魂一眼,https://read.99csw.com感受不斷迴響,觸動內心深處,你想要更多。
大概不是見過他本人的緣故。作家她認識不少,但從來不曾因為見過這個人,就去買他的書來看。她不但認識傑·麥克肯,還把他搞得口歪眼斜,但她從來不想知道他在寫些什麼。
進到卧室,她把衣服一脫,立刻駭得這兩個人合不攏嘴,盯著她穿金環的奶頭與光溜溜的下體。他們也把衣服脫了,沒半點不好意思,輪流用手、用嘴玩她,然後,三個人就上床了。
「見到你們我真高興。」她說,她的手背輕輕拂過傑·麥克肯的胯|下,然後,伸出手臂勾住洛威爾·庫克的脖子,給他一個好長好長的舌吻。她原本以為在她親洛威爾的時候,傑會過來摸她,結果沒有。
也許是吧,她想。也許不是。也許這個城市是他的畫布,他要用血與火,完成前所未見的傑作。
「那就晚上過來。」
這都是神的恩典,蘇珊·波瑪倫斯這麼想,能見到這麼多心儀的藝術家。
「嗯……」
蘇珊不讀報紙,不看電視新聞,不聽新聞廣播,唯一的例外是的新聞提要。不過對於這則新聞的進展,倒也能知道個大概。她聽說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出,這個老頭把房門一鎖,形隻影單,消逝在紐約的茫茫人海中。他並沒有回去取郵件,而是在郵局申請了一個信箱,把所有的信件都轉過去。他預付了三個月的租金。租期到了,他不曾出面,也不曾通知郵局,說他會去拿滿坑滿谷的信件。寄了幾次過期通知書,都沒下文,郵局職員打開他的信箱,把限時信退回給寄件人,剩下的信,順手扔了。
這,當然,跟第二股支配她的魔力有關。
換個角度說,女人,在性方面,也有方便之處。如果你長相不差、包裝得宜,帶個男人回家,被他幹得天昏地暗,並不是什麼難事。他技巧可能不怎麼樣,可能再也不會打電話給你,但只想找個人上床,隨便挑都一大把。
他可能沒弄懂,蘇珊決定給他一點時間。頓了好一會兒,他吞吞吐吐地說,「嗯,其實我想更了解你。」
如果威廉·波義斯·哈賓傑,血手木匠哈賓傑也有能力控制他的憤怒與沮喪,把這股龐大的能量、把不滿的根源,轉到創作而不是殺人上,那又是怎樣的一番境界?等等,蘇珊又想,其實,哈賓傑何嘗不是一個藝術家,他用死亡與毀滅,交織出一幅讓人不敢逼視的恐怖圖畫。
他對她很重要。她只知道這麼多,想深一點,她就必須承認,這還真可怕。
為了準備他的個人展,她經常跑倉庫。有的時候,並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純粹是為了熟悉他作品的特質、吸收他的精髓而已。她乍見歐古德的作品時,馬上就發現蘊藏在他作品里的潛力。她相信時間過去,感動發酵,他的作品會贏得排山倒海https://read.99csw.com的好評。
兩男一女就不同了,在心理上、身體上,都可以充分滿足性幻想。
世界之罪——這是她替這件作品取的名字,它會是目錄封面,也會被印成明信片。她相信別人也會感受一樣的震撼,至少葛瑞高里·史凱勒就絕掙脫不了它的誘惑。現在的問題是:她不確定她能割愛。她想跟它廝守一輩子。
天啊,要不要看他們的表情?好像她要這兩個人把小孩的屍體肢解開來,或是把美國國旗捲成一條,勒死他們親生母親。蠢到家了。先前兩個人埋首在她的肉體之間,玩得不亦樂乎,她可以感受到兩條陽|具,隔著一道分開兩個管道的膜組織,前後衝撞。她異常興奮,不能自已,他們也是血脈賁張,快|感得不得了,她知道。
蘇珊多少了解一些。
「我的朋友?」
男人,滿腦子就想跟兩個女人一起上床,舉世皆然,但,這有道理嗎?男人只有一根,一次也只能放進一個地方。當然,除了真刀真槍之外,還有前戲,在搞一個女的同時,可以動動嘴,不要冷落了另一個。在搞這種兩女一男的遊戲時,女人會覺得有趣,問題是:男人真的能同時應付兩個女人嗎?
約翰·布萊爾·克雷頓。
「當然好啊。」她說,「怎麼不帶你的朋友過來?」
「我希望有機會能好好了解你們兩個。」
「我可以安排。」她說,「但我有幾件精品放在公寓里,你可以過來看看外人看不到的好東西。」
人們認為,他眼下躲在賓州車站附近的廉價旅館里。為什麼呢?人們不禁要問,一個人為什麼要從舒舒服服的高級公寓里搬出來,捨棄舒服的傢具與半生積蓄,躲在一間骯髒得不得了、洗澡還得到樓下的低級旅館房間?
藝術家不都是靠創作,來保存他們清明的神智?他們創作的過程不就跟蚌孕育珍珠一樣?一粒沙滲進蚌殼內,鑽到它的肉里,一直摩擦,讓它很不舒服,所以,蚌分泌了一些東西,擠出生命的精華去覆蓋那顆惱人的沙粒,減輕疼痛。就這樣,神秘的物質,一層又一層地包負,沙粒頂多偶爾隱隱作痛,只在回憶里,驚鴻一瞥。
「我會很有快|感。」她說,「光用想的,我就會濕。如果你們能幫對方吹簫,你們要我幹什麼都行,只要你們想得到。」
「喔,洛威爾啊。對,他是我的朋友。可是那個可憐的傢伙,還得上班賺錢呢。這個時候,他很難離開辦公室。」
跟法蘭·巴克倫在一起的那個晚上,讓人流連不已,驚醒她君臨天下的支配欲,這個男人,充滿男子氣概的男人,習慣指手劃腳的男人,她要他幹什麼,他就得乖乖地幹什麼。她叫他法蘭妮,要他變成小女孩,像搞小女孩一樣地干他,還讓他陶醉不已。到了最後,她拋開所有規矩,不再控制他,只是不斷地叫他法蘭妮,他也沒有叫她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