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你再說你沒殺人也沒用,到了那種關頭,你只能承認失手。我不想建議你撒謊,可是有個案例跟你的情況差不多,他卻說,他的女伴嗆到了,沒法呼吸,於是他拚命搖她,希望她恢復正常;只是他用雙手扣住她的脖子搖她,搖了半天,她就是沒反應,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是吧?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藍的。」
「你是說曼哈頓檢察署?坦白說,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撤銷對你的控訴。我猜瑪麗琳是那個瘋子殺的。感覺起來,過去半年裡,每一個死人都是他殺的。」
無盡襪抽屜,
他們怎麼會沒找到呢?那兩個小丑,屠夫與雷迪——對啦,他們不是小丑,他們是公權力的執行者,而且想象力相當充沛,奉命來他的公寓搜尋本屬於瑪麗琳·費雪的一隻土耳其玉兔。他們把他的公寓搜了個遍,幾乎沒有倖免的角落,特別是襪子抽屜,他忘記是哪一個人——屠夫,還是雷迪?——曾經把襪子一雙雙地拿出來,一雙雙地捏,生怕他在裏面藏了什麼東西。
「天啊,我還真不希望他殺人是為了好玩。」
他真能站在法庭上,坦承犯案嗎?
「第一,問題沒那麼嚴重;第二,現在討論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你是最近廣受注意的爭議人物,這是優勢之一,再加上毋庸置疑的能力與天賦,還有一個精得不得了的經紀人,約翰,你是身價三百萬,而且物超所值的作家。簽下這個合約,我非常興奮,並不是期望你在《電視法庭》上演苦情戲,也不希望你藉機開創第二春,搖身一變,成為第一個踏上火星的太空人。不管是從促銷,還是公關的角度來看,你已經是超級巨星了。」
屍體經過火化,骨灰卻不見了,更是啟人疑竇。這麼一來,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判定卡蘿·哈賓傑究竟是不是死於她先生之手。更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一部分的問題,還是一部分的解答?
假設情況更壞呢?
蘇珊·波瑪倫斯,民俗與圈外藝術品的畫廊老闆。不知道那隻玉兔算不算民俗藝術品,也許不是她經手的那一種,但她對美國西南印地安人的藝術品,不可能毫無了解。
「謝謝你,不必擔心,我們的人事真的比以前好。我很高興這兩本書的精裝本有第二次面世的機會,崔西會盡一切可能把這兩本回鍋書,炒成跟新書一樣。我們要發動評論家寫書評,邊欄、特寫,什麼都好,這樣也可以幫我們佔據優越的戰略位置,發動下一波的宣傳大戰。對了,新書的書名,你有沒有想法?」
很早以前,他想用《一個開始的好地方》,後來換了幾個都不甚滿意,一度考慮《我他媽的哪知道?》,現在還能接受的是《暗黑甚水》。說這個名字的時候,他有些遲疑:如果,她不喜歡,就說這隻是暫定;如果她喜歡,那,就是它了。
「我相信事實就是如此。」
「我必須跟你提一下,這是我的職責,但我強烈建議你,不要理她。她要你承認犯下二級謀殺罪,三到五年徒刑,由於你頗有悔意,所以保證只判三年,表現良好,提早假釋。」
如果人真是他殺的,怎麼辦?
他可能比他想象中醉得還厲害。醉得會下這種毒手,醉得忘記一切。醉得讓他在出門前為了這個場景,竟然會想拿點紀念品。還是,這個小玩意兒突然吸引住他的目光?他記得在哪裡讀過,大部分的寵物都是賣給喝醉酒的男性,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忽然想要帶只小狗回家。他會不會也有類似的需求,找上了這隻小兔子?
進到店裡,發現了一個玻璃櫃里滿滿的都是這種神偶,有的一英寸來長,像是用模子刻出來的動物餅乾,有的雕得很細緻、很寫實,有羽毛根根立體的老鷹,也有作勢咆哮的貓,不知道是美國山貓還是野貓。
他生命中最好的一天,比所有性經驗都來得激|情。(他真有幾次驚心動魄的體驗,沒開玩笑,棒得很!)比結婚還棒,甚至比(哈,哈)離婚還棒。說句老實話,比孩子誕生的那一天還讓人覺得興奮。
「恨我們?」
如果他是無辜的,他真能撒謊以求免罪嗎?如果他真有罪,他敢公開承認,留下這麼嚴重的犯罪記錄嗎?
她又拿起筆記本,要他再講一次,把他的話記下來。女記者說,她覺得他這輩子不會再教書了,他很同意她的說法。她付了咖啡錢,兩人握手道別,他就回家了。
沒有比否認更厲害的武器了,它有很棒的功用,運用得巧妙,可以幫你挨過最苦的日子。
他們聊了幾個關於溫特斯的小八卦,氣氛越發舒緩,克雷頓覺得時機成熟,可以提出一個讓他挺擔心的問題。「如果我的案子不成立,」他說,「結果,殺人兇手是哈賓傑——」
這個問題實在沒什麼道理,但無關緊要。他們兩個在這裏瞎攪和,其實各懷鬼胎:她想要一篇發得出去的新聞,他則是想多爭取點曝光率,好多賣幾本書。講到這點,他可是高手,他知道怎麼在讀者的心目中留下良好的印象,讓大家覺得他是個好人。
假設她跟他回到公寓里看他的神偶呢?她會不會認出來?萬一那隻兔子是她賣給瑪麗琳·費雪的呢?聽起來有點可笑,但別忘了,第十街跟查爾斯街只隔了一條街,女人逛街,當然有可能逛到那裡去。
唉,這畢竟只是一本書,不是嗎?他舒展想象,營建情節,鋪陳前因後果,把一個根本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寫得煞有介事。這並不代表什麼,不是嗎?
「如果我們接受她的條件,那麼審判中所有的變數都https://read.99csw•com消失了,這個案子從此以後不會再來煩你。這是好消息;壞消息是你必須要公開承認你殺人。圈內人沒問題,知道這隻是應付檢察官的官樣文章,但是,一般老百姓卻會見到你在法庭上公開認錯,留下一個重大前科。沒錯,你還是可以在街上亂逛,就跟O·J·辛普森一樣,但恐怕不會有很多人請你到他家吃晚餐,或是安排你跟他妹妹睡覺。換個角度說,入監服刑可是件大事,進去之前,出來之後,判若兩人,你會被剝掉一層皮的。」
但他沒有打。在發現那隻兔子之後的幾天,他都昏昏沉沉的,完全想不起這個人跟她的名片,如今,為時已晚。嗨,我是約翰·克雷頓。其實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做,但我現在色|欲熏心,渾身火燙,你現在要不要過來?是啊,對喔。
星期一,崔西·摩根森打電話來,問他知不知道星期五晚上的炸彈案。崔西是皇冠出版社的資深公關,接他這本書,她想知道要不要提早幫他宣傳新書。他的兩本舊作:《金匠的女兒》與《藍天無盡》已經開始重印,預計九月上市,這個星斯接受書商下單,做點公關不是什麼壞事。出版社無法安排巡迴簽名會,因為時間來不及,更何況這兩本不是新書,在初版的時候,可能已經辦過巡迴簽名會了,是不?
伊瑟·布林克夫坐了回去,雙手交叉放好。「這就是你下一本書。」她說。
他很喜歡那個黑碗,說他要了。在打包的時候,他跟她說,他知道她一肚子神偶與陶器的典故,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想請她吃晚飯,多學一些。
幾天前,他移開幾本書,做成個壁龕的模樣,供奉玉兔。他舀了些谷粉,放進碟子里,恭恭敬敬地放在兔子前面。
「相信你自己,出版社不止跟你簽一本書的合約,我還買下了你所有舊書的版權,我們會在《暗黑甚水》精裝本出版的一個月前,發行你舊作的平裝本。我越來越愛這個書名,我想你也是。剛剛講到哪裡?」
他們在東五十五街一家精緻的供應法國菜與亞洲菜的餐館共進午餐。她跟他說,明明知道他在工作,硬把他拉出來,實在有點罪惡感。「我不會問進度。」伊瑟說。不過,他說進度還不錯,已經寫好的部分,頗有讓人眉飛色舞之處,未完成的腹稿,也很有把握。伊瑟想知道可不可能找個機會,看看已經完成的部分。他說,在小說殺青之前,他不想給別人看。
天啊,萬一是他殺了她,怎麼辦?
但是,同時,他必須要加幾句,我在放襪子的抽屜里,找到一隻可愛的小兔子。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還記得住在查爾斯街的可愛小姐吧,被勒死的那個?意思是我殺了她。
「講到自由旅行,我們研究研究:全部都可以談的喔,我可不想把壓力放在你身上;原則上,我們希望巡迴簽名會在二〇〇三年十月舉行。我了解你必須上法庭——你不介意談這件事情吧。」
他不是會偷東西的人。他在掌心掂掂玉兔的分量,想搞清楚他為什麼要把它拿回來。是出於惡意嗎?還是人一碰到酒,個性就會變得卑劣呢?
仔細想想,這東西還是在他出門之際,順手牽羊的可能性比較大些。他們是不是有衝突?兩人喝得醉醺醺的,上床,然後,大吵一架。他不記得細節,不相信他彷彿記得的事情。
「差不多,不過它在卡通里一直被騙,跟印地安信仰相反。這一隻可能是獾,你要貓頭鷹、鳥類,我們這裏也有。你看,這裡有一隻兔子、一隻貓頭鷹跟一隻青蛙。水牛,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成功,無可取代。
在小說中,男主角逃過了謀殺罪行的制裁。可是,自從那宗謀殺案為他未來的日子定了調、染上色之後,他就再也掙脫不掉這層陰影了。隨著書頁一頁頁翻轉(或隨著滑鼠滾動,文字在電腦屏幕上滾動下去),故事逐漸展開。男主角毫無疑問仍是殺人兇手,他尋求解決事情的方法,卻不考慮手段的道德內涵,並且在全書完結之前,他還會再次殺人。
「從出版社的角度,這樣的發展會不會有傷害呢?如果沒有審判,新聞熱度怕不夠吧?」
過來看我的神偶吧——這句開場白怎麼樣?還需要開場白嗎?她的意圖還不夠明顯嗎?他只需要在第二天,或是過幾天,打通電話給她,剩下的事,就不必費心了。
但是,他會為了這隻兔子殺人嗎?她是不是看到他順手牽羊,叫住他,問他幹什麼,兩人吵了起來,最後失手殺了她?這當然是有可能的,但問題也出在這裏:他的想象無處不達,什麼都想得到,什麼都想得透。所以,這到底是事實,還是想象?
整個周末他都躲在否認裏面,假裝自從他發現襪子抽屜里那一抹令人不快的亮色之後,一切如常,並未改變。這不算什麼,他跟自己說,強迫自己言行一致。他打了幾通電話,回了幾封電子郵件,繼續寫書。他原本以為再縮回小說的想象空間里,是很難的事情,擔心那隻土耳其玉兔會阻礙他的進程(這是很合理的),結果,他只要坐在鍵盤前0,點幾下滑鼠,就會讓他遁入哈利·布魯巴克的世界中,那裡很自在。對他來說是很自在,因為他只是個觀察者和敘述者,而對哈利來說可一點兒也不好過,並且還會更加一團糟。
他說,他還沒有想到。她把幫他安排好的宣傳行程大致跟他講一遍,全部都在本地,她說,用不著長途跋涉,要儘可能地減輕他在創作時的干擾。他回答說,這樣比較好,因為他九九藏書涉及謀殺,交保在外,不確定能不能離開紐約州。這句話澆熄了她的興奮與熱情,但一分鐘過後,她的精神又回來了。兩個人研究一下該上什麼節目、接受誰的訪問。
「這是聖克拉拉產的,」她說,「還是聖·伊爾德豐索?我有的時候會搞糊塗。你看,這邊這個碗就是聖克拉拉產的,這邊這個來自聖·伊爾德豐索。這個小東西,一時之間就弄不清楚了……等等,這邊有簽名,瑪麗雅·索荷,這就不同了,她是知名陶藝家,住在沙聖·喀拉,所以這是沙聖·喀拉的產品,難怪比較貴。其他的價錢,連一半都不用。」——她嫣然一笑——「我想這些小動物也分不出其中的區別。」
他看著那隻兔子,平平靜靜地躺在一碟谷粉之前,他腦里響起鮑嘉朗誦俳句的聲音:
他覺得去買谷粉實在有點蠢。
這倒提醒他,應該打通電話給凱玲跟孩子,讓他們知道這個好消息。報紙應該有登,羅姿特別交代皇冠的公關要記得發稿,但是,這種事還是親自通知比較好。孩子一定很高興,凱玲大概會如釋重負,不只是他們的房子算是保住了,更重要的是:她還是放心不下他,就像他也總是掂記著她一樣。不過,關懷終究救不了婚姻。現實一點來說,凱玲也應該高興,因為孩子們的學費有了著落。
他竟然會喜歡這個小東西,豈不怪哉?不過,仔細想想,倒也不無道理。如果在瑪麗琳公寓里,他一眼就看上這隻兔子,那麼越來越愛它,當然也是其來有自。
「明白。」
的確有這種說法,大意是說:哈賓傑的家庭醫師承認,他在簽發死亡證明書的時候,並沒有看得很仔細,好像是自殺,只是不好過分刺|激死者先生,於是在死亡原因欄上,含含糊糊地寫了個「心跳停止」。這麼寫也不能算錯,因為那位女士的心跳真的停止了。
幾天之後,他跟伊瑟·布林克夫一起午餐。她帶他在辦公室里轉了轉,帶他認識同事,握了十幾雙手,聽了好些一出門就忘記的名字。年輕的看到他有些敬畏,不知道是因為合約金額,還是因為他涉嫌殺人,即將受審。但是,老老少少都告訴他,很高興跟他一起工作。
「你真好,但是銷售數字——」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
她笑了笑,臉上散發出興奮的光彩,卻摸了摸左手上的一個戒指,「在這裏磨來磨去,都快磨壞了,」她說,「但這是一個結婚戒指。」他道歉,她說不必,受寵若驚。「如果哪天看我沒戴戒指了,再約我好嗎?」
「要我猜啊?過失殺人吧,一到兩年,要不就是別的小罪,審判就這麼一直拖著,反正你也沒有時間入監服刑。」
玉兔當然還在裏面,還在昨天他放的地方。它不會蹦蹦跳跳,當然也不會神秘失蹤,儘管它是打哪來的,還真是一個謎。他拾起這隻小兔子,雙手捧著,一時之間,真不知道要幹什麼。
「喔?」
「電視。」
「我想不用吧。」她說,「只要崇敬它們的精神就行了,明白我的意思?吸收它們的能量。當然,你得喂它們。」她跟他解釋要用哪一種穀粉,用哪一種特別的淺碟子裝。店裡也賣供養碟子,其中最精緻的一件是隱含光芒的黑色陶器,他很訝異地發現,售價竟然高達四十五美元。
在回家的路上,一家店面櫥窗吸引了他的目光。老闆布置了一張沙漠海報當背景,前面撒了一些沙子,安了幾棵仙人掌,不大協調的是出現了一些石英與礦石標本。讓他駐足的並不是這些勞什子,而是成排的動物石雕,跟土耳其玉兔非常相似的神偶。這裏沒有兔子,倒是有熊(仔細想想,沙漠里怎麼會有熊呢?)、狗,還有一些他無法分辨的動物。
他決定煮一壺咖啡,等會兒再想。,等他倒出第一杯咖啡,細啜第一口的時候,才終於決定站起身來,走到柜子前,打開襪子抽屜。
她的名片還在襪子抽屜里。
他們從上西城公寓,搜集到很多哈賓傑的指紋。經過比對,警方發現,早在今年春天,布朗克斯的一處火場中的煤油罐,上面的殘缺指紋也是哈賓傑的。看來,早在二十八街妓院謀殺案之前,哈賓傑就已經展開血腥殺戮。大家議論紛紛,搞不清楚他到底殺了多少人。他的行蹤成迷。血手木匠在攻擊切爾西三家酒吧之後,還在那家廉價旅館里盤桓一陣子。在他的照片登上報紙頭版前一兩天,就消失了。他沒有退房,沒有跟任何人講,一出門就不再回來。警方接獲線報,趕到旅館的時候,那個房間已經有別的住客了。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除了一些指紋,證明他曾經蟄伏在那裡。
「暗指血。」她馬上就說,「出自血濃於水,改成暗黑。約翰,非常好。有一種陰鬱的感覺,完全符合驚悚小說的路數,余意未盡,意在言外,還散發著文學的氣息。書名很短,封面設計師設計平裝本,也不會很麻煩。」
「這隻是我的猜想。我們要一起商量該怎麼辦。」
「希望有這麼一天。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的律師是莫瑞·溫特斯是吧?又出現了一個有資格寫書的作家,可惜他的故事只能關在腦子裡。」
他再度打量手中的小玩意兒。他真希望沒見過這隻兔子,但他同樣得承認它很可愛。他曾經在共同點的櫥窗跟其他的土產店裡,欣賞祖尼人的細緻雕刻,但從來沒有想到要買一個帶回家。或許,它們對醉漢特別有吸引力,能夠激起暗藏在他們心中的竊盜慾望也說不定。所以,這隻兔子有可能是他偷的。
看店的是一個黑人女孩,頭髮一排排地read.99csw.com綁起來,好像是玉米田,十根手指上,有六根戴戒指,很殷勤地跟他解釋這些神偶有什麼寓意。在印地安神話里,熊,是力量的象徵,也是雕刻家最喜歡的題材之一,儘管熊根本不會在他們的棲息地出沒。他一直以為是狗的動物,結果是土狼。土狼在印地安神話中,多半是騙子。
「印象鮮明。」
「如果我能夠自由旅行的話,一定全力以赴。」
但他想留著這隻兔子。
「我約略可以想象,像他這樣的人,到底經歷了什麼?如此痛苦,失去了這麼多,他必須得做點什麼。我不清楚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但我大致可以猜到些他的心情。」
他們兩個又點了一根香煙。他問她進這行多久了,為什麼決定當記者。她說,她本來想寫小說,差一點就到新學院上他的課。
「我覺得賀根那邊,一定不這麼想。」
「荒野狼。」
當然,它不可能是自己冒出來的。如果是警察找到的,他還可以告訴自己是警察栽贓。他心裏也明白:這不大可能。要不就是他回到家來,脫|光衣服呼呼大睡之前,把玉兔往放襪子的抽屜里一塞,第二天睡醒,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要不要帶一隻回去供養?他說不要,有個朋友送了一隻神偶給他,他想了解一點背景資料。該怎麼辦呢?要不要向它們膜拜?
這個玉兔頂多隻證明他到過瑪麗琳家而已,這件事情外界知道、他自己知道,甚至還公開承認過。已經有別的證據指出他到過死者公寓,這隻小兔子證明的事情,他根本無須否認。
那兩個人沒找到兔子,他還是慶幸不已。如果,兔子莫名其妙地被他們找到,他一定會被整得很慘。只是,在他家裡找到這隻兔子,到底有什麼意思?
他還到了另外一家咖啡館,接受訪問之後才回家。咖啡館是麥克道格街上的雷吉歐,採訪媒體是《人物》雜誌。女記者還帶了個攝影師,一個皮膚黑得發亮的年輕人,從頭到尾沒吭過聲,但他還是靠肢體語言,要克雷頓到華盛頓廣場公園去拍幾張照片。他換了好幾卷底片、好幾部相機,不知道拍了多少張,直到克雷頓受不了喊停為止。
最開始那一兩天,他想扔掉那隻兔子。這東西放在他家裡,終究有些風險。他的運氣實在好,兩個專程上門來找這隻兔子的警察無功而返。下一次他的運氣還會這麼好嗎?
「那會是什麼?」
他竟然會跟賣黑碟子的店員打情罵俏。雖說是一時興起,但現在回想起來,他比她還吃驚。她當然可能結婚了,但也有可能是在騙人。天啊,她的歲數只有他的一半,談完了祖尼神偶跟印地安人陶器,還有什麼好談的?
他想了想,「我要『面諭』。」他說。
上帝救救他吧,他一度動過殺機。多年以前,距離他真的動手殺潘妮,差距到底有多少?他從來不曾對女人暴力相向,但是,他正在寫的故事,不會無中生有,在這本書中,太太死了,年輕的先生後悔了,但,為時已晚。
她聽到他上《紐約夥伴》節目,覺得他的臨場表現很不錯。洛沛特主持的風格很輕鬆,他這麼說,她也同意,而且他有權利表達自己的想法。「這很重要。」她強調,「以前覺得謙虛是美德,招搖是壞事,但這行業變了。你覺得巡迴簽售怎麼樣?今年秋天,當然不成,就算你可以,我們也不會安排,全都是為了《暗黑甚水》。」
「明白了。」
「啊?」
他檢查一下留言,回電話給羅姿。她正在拖延國外書商的版權銷售,等《暗黑甚水》到手再說;據說,法國的書商想要新合約,保留舊作的再版版權,還想再要一本他們之前放棄了的書。
她長得很好看,年紀、文化背景跟他相當,總比神偶店的店員合適。但他遲疑太久,節奏變調。
沒有,沒辦過。但他現在無力旅行。
他曾經問過莫瑞·溫特斯公開接受訪問好不好,溫特斯也提醒他這一點。「天賜良機。」溫特斯如此形容,「只要不談費雪、起訴、審判就行了,如果人家問到你,你就微笑說,法案正在審理中,不方便談。如果對方死纏爛打,話鋒越來越尖銳,你就站起來走人。對其他問題,就多談一點,多微笑,多譴責暴力,多稱讚警方的表現。你要說你很高興看到血手木匠這個殺人狂魔終於被鎖定,希望紐約早點回到正常的日子。至於你,你只想回家寫書。還有,約翰,如果他們要訪問你,你要約在外面。他們當然想到你家,拍幾張你在書桌前奮筆疾書,或是在書架前瀏覽書籍的照片,千萬不要讓他們進來,不要讓他們在你公寓里翻這個翻那個的。約在公園、咖啡館里,一言不合,扭頭就走。讓他們混進來,要脫身就不容易了。如果碰到可愛的女生,想跟她怎樣的話,就到她的公寓里去;如果她結婚了,就去開房間。」
但這真的是他的記憶嗎?還是他記成了在A&E重播的《法律與秩序》裏面克里斯·諾斯飾演的麥克·羅根與傑利·歐巴克飾演的列尼·布里斯科這對搭檔,在捏誰抽屜里的襪子?(還是保羅·蘇維諾飾演的菲爾·克里塔,要不就是喬治·德蘇達演的那個誰誰誰?天啊,如果他read.99csw.com能忘記那個就好了……)
還有兩通留言,他都不想回。他刪掉留言,坐在鍵盤前面,馬上就被故事內容吸引住,下一件他注意到的事情,就是天色已然深沉,他餓得要命。他把寫好的部分存檔,檢查拼字,把新寫成的段落印出來。印表機列印的同時,他拿起電話,叫中國菜外賣。
「是啊,這個女人很難讓人忘卻。她有個提議。」
他說,「我不知道他恨不恨我們,也不知道他背後的驅動力究竟是什麼。在咖喱山三屍命案之後,他被冠上血手木匠的綽號,但他不是恐怖惡魔,也不見得喜歡看人受苦,我不覺得他殺人是為了好玩。」
《每日新聞報》的記者就很可愛,有些稚氣,即使她試著咄咄逼人,也不討厭。但她不是他喜歡的那一型,而且感覺起來,他也不是她喜歡的那一型。最後,她關掉錄音機,闔上筆記本,說謝謝,他告訴她的事情,可以寫一篇很棒的報道。
「你覺得我們會像燙手山芋一樣把你扔出去嗎?約翰,用不著鬧上法庭啊,你已經是明星了。」
「我只希望人事越調越好。」
儘管警力傾巢而出,部署在這個區域,警車綿延五條街,但是,全部撲空。威廉·波義斯·哈賓傑,血手木匠,就這麼從地球上消失了。
「我一定是記錯了。真希望他們在血手木匠身上找到那玩意兒,從頭到腳都搜遍了,一個警察靈機一動,挖了挖他的屁|眼,唉喲,你瞧,這兔子不就在這兒嗎?這樣一來,你就不用考慮法布里齊奧處心積慮卻怎麼想也想不出來的建議了。」
他走過去,盯著兔子看。應不應該幫它取個名字?剛才應該問那個女孩才對。不過,一時之間還顧不上這個。在哈利·布魯巴克的生活中,有形形色|色的人要取名字、要編纂經歷,這讓他想起聖經里的故事:亞當在伊甸園中,上帝要他替動物起名字。決定誰叫什麼名字、有什麼遭遇,幾近上帝,不免覺得有些放肆;扮演亞當,讓他更加緊張。
只要能晚點打開放襪子的抽屜,做什麼都行。
星期四,他到市中心WNYC電台,接受藍尼·洛沛特的訪問。警方公布血手木匠照片,報紙用「鎖定!」「逮到你了!」作標題,他看了紐約第一頻道的報道、瀏覽了各報頭版。在步行穿過瓊斯街,前往維瓦爾第咖啡館,接受《每日新聞報》記者訪問之前,他還看完了《紐約時報》上比較詳盡的報道。他們兩個坐在露天咖啡座抽煙,點了兩杯卡布其諾。這個女孩有些生澀,略帶笨拙地問他作為一名作家,會如何處理像「血手木匠」這樣的角色;又問他,上周發生的這些事,對於他以紐約為畫布創作小說會有些什麼樣的影響。
是真的嗎?
最小的包裝也有八盎司,供養一陣子沒問題。
他刷牙,淋浴,擦乾身體,看看鏡子,決定刮個鬍子。當刮鬍刀觸及臉頰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愚不可及。這些年來,他都留一把大鬍子,刮掉,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十五個小時?他今天哪也不去,誰也沒打算見,有點胡碴又有什麼關係?
「我可不太確定。」
莫瑞·溫特斯說,「一陣子沒見了,約翰兄,幸好天天都可以在報上見到你。」
「紐約客啊。因為他的兒子死了,我們卻活得好好的。他太太也往生了。你覺得他太太是他殺的嗎?」
「次快樂的人?喔,我是最快樂的人。」
「當然啦,還會是哪裡?難怪最近每個人講話都像律師。沒錯,你必須『面諭』。你必須站在上帝、法官、媒體與大眾面前,告訴大家你一失手,殺了費雪女士。」
「因為你正在趕新書。對,我知道,我們都很期待。他們還沒告訴我書名,你有沒有想過?」
「在這個階段,」他說,「我沒什麼好建議的。大家的籌碼還沒攤在桌子上,不是真刀真槍對乾的時候。這隻是前鋒接觸戰罷了,約翰,不過你倒可以考慮考慮。對了,記得那兩個二愣子找了半天的綠兔子嗎?」
他想到幾個處理兔子的方法。簡單一點就是往下水道一扔了事,複雜一點就是走個幾條街,丟到哈得森河碼頭。你用不著找什麼東西壓,這可不是屍體,只消一甩,就會像石頭似的沉沒河底。
「有可能。」他說,「如果我無罪開釋的話,你們要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假設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完全失控。假設她甩了他一個嘴巴,或是講了惹惱他的狠話。假設他的手掐住她的喉嚨,只是為了要她閉嘴,只是讓她知道她太過分了,但對方不斷掙扎,還罵他,罵他沒種、性無能的廢物,假設他的手越掐越緊。
「沒有啊,這樣很好,公關嘛。你越常出現在媒體上、表現得越像是藝術工作者,大家越不相信這麼溫文儒雅的人會殺人。聽好,你還記得法布里齊奧女士吧。」
「真的嗎?」
星期六早上,他迷迷糊糊起來,先去廁所,直到尿到一半的時候,才想起在收襪子的抽屜里瞥到的一抹淺藍,定腈一看,驚異地發現是一隻土耳其玉兔。這是真的嗎?還是,上帝、所有的天使垂憐,只是一個夢呢?
「其實比較有趣的是:這個鐵娘子居然也會跟人討價還價。」溫特斯說,「相信我,她在跟我談買賣的時候,一開頭簡直是難以啟齒。她會想要以二級謀殺罪結案,顯然是因為她的案子辦得太差了;她想脫身,她老闆也希望她儘速了結,免得歹戲拖棚。我只是打通電話來跟你說一聲,其實,我早就打定主意要回絕了,多謝她關心。她一定會問我要怎樣,我就會說,很簡單,撤銷控訴。聽到這句話,想來她就會提https://read.99csw.com新的條件。」
「要是我,就不會覺得遺憾。」他說,「教寫作有點像是在行醫。希波克拉底誓言——不得傷人。反正只要鼓勵他們寫下去就對了。真有天分,不斷寫下去,總會有成功的一天;如果資質平平,這樣教他們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他們在寫。」
「我是不是搞得太過分了,莫瑞?」
「我沒有殺人。」
他在哈得森街找了一家吉思地食品連鎖店,為了該買白的還是黃的谷粉,竟然躊躇半晌。兩種都是石磨的,價格一樣,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在比較盒底的營養成分,好像哪種的維生素C比較多,他就會買哪一種似的。他覺得黃色谷粉模樣比較傳統,下定決心買這種。
他懷疑那隻兔子跟他現在的心態有些關係。
「羅姿也這麼說,」她說,「我想我可以試試看。其實,你是對的,在創作過程中,最好不要拿草稿給別人看。作者唯一需要停筆的情況,是把已經完成的部分交給出版社,看看我們有沒有什麼反應。而出版社要看作者草稿的唯一原因是想知道:作者到底有沒有在寫,別拿了預付版稅,就拚命在喝酒。」她輕輕拍了他的手,「這是公司立場,不用我多說。喔,我有個好消息,你以前的那兩本書:《金匠的女兒》與《藍天無盡》,還要加印。這兩本真是好書,第一版的時候,我們太低佔它們的潛力。約翰,不過,我要強調,我們現在的人事已經調整過了。」
在世間的城市中,
如果他不知道呢?如果,他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殺過人呢?
也許他想要問問她,這隻兔子是從哪裡弄來的、誰雕的,諸如此類的狗屁問題,所以揣在身上,帶去卧室找她問個明白。誰知路走到一半,酒力發作,頓時忘卻,直到回家,才發現他不經心地帶回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想,明天早上再還吧,誰知道……
「你難道不快樂嗎?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情:從純促銷的觀點來看,一個暢銷書作家,竟然被誣告,檢方調查掉入血手木匠設的陷阱里,但終於沉冤昭雪——約翰,如果你是搞公關的,這種故事在你手上,還怕媒體不報嗎?」她嘆了一口氣,「但是,他們得先抓到這個王八蛋才行,越快越好。他怎麼這麼恨我們?」
要不,乾脆把名片扔了。
他在工作,玉兔就靜靜地跳在同義詞詞典和字典旁邊。他從不用同義詞詞典,最近連字典也不怎麼用了。文字處理程式中,早就把「文法與拼字檢查」建得好好的。(這兩本旁邊是巴特利特編的《常用名言》。這本書他又用得太過了,動不動就拿過來查典故,總要查到他發現一個小時已經過去為止。)他會不時看那隻兔子,留著它很可笑,甚至很危險——但是,他喜歡它在那裡。
「你在興災樂禍是不是?」他說,「那兩堂課早就沒了。」
她說,「什麼?」想了一會兒,就沒那麼錯愕了:老師因為謀殺被捕,課還怎麼開得成?「如果我是學生,一定覺得很遺憾,」她恢復得相當不錯,「你一定是個好老師。」
「啊,對了,舊作。你的舊作早就賣光光了,相信我。但是,我得提醒你,我們也買了你的《暗黑甚水》跟下一本新書。你應該還沒想到第二本書的事情,現在哪有工夫?但我已經在盤算,也在想你寫完未來兩本書之後,下一本要寫什麼。約還沒有簽,可是到時候自然就會簽。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皇冠,約翰,直到地老天荒,或者至少等我退休,看哪一個先到,我靠的可不是你出一時風頭,搞點爭議性,多賣幾本書。我希望你活得好好的,多寫幾本真正的好書。就算那個神經病走進警局自首說,林白的兒子是他綁架,是他殺的,喔,對了,我還在查爾斯街勒死一個女的,沒騙你,約翰,我依舊是地球上次快樂的人。」
你跳入我家。
「你的新書預定在明年十月之後出版,審判到那個時候,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你會怎麼建議我呢,莫瑞?」
他可以自由活動,但是除了接受訪問之外,他也懶得出去。最近電話鈴響的次數比以前多得多了。從前,一聽到他被逮捕就躲得遠遠的朋友們,現在都重拾話筒,想跟他接續前緣。他自認是個親切熱忱的人,但還是託言寫作,回絕約會。他用這個理由打發了好幾個新朋友,這些人都沒有世道炎涼的前科——多半是他在絲蒂莉神奇之夜結識的,他們沒有拋棄過他,因為他們之前根本不認識他。他不恨那些老朋友——至少他覺得不恨——也不想斷絕交新朋友的機會,只是他不太想社交。
「如果你無罪開釋的話?約翰,我從來不覺得你會被判有罪。」
他決定了:留下來。至少等谷粉用完了再說。
上咖啡的時候,他說,「坦白說,他們還是可能撤銷對我的控訴,我的律師正在為此努力。」
還是,跟兔子一樣留著無妨?
並不是它神秘的能量,絕對不是這麼回事。只是它存在的事實,給他帶來巨大的陰影。還沒發現這隻兔子窩在襪子抽屜里的時候,他還想多到外面走走,在魚壺或是布里斯角消磨一個夜晚,或是到絲蒂莉來趟冒險之旅,找家好餐館享受精緻的晚餐,在希亞獵艷,帶美女回家。
「哇,就是這個字眼,如果不嫌我冒昧的話,請問: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搜查證上說的是藍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