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帽子戲法
「為什麼?」
「我要辦的事情在這裏。」
2
「睡了一會兒。」
「那我們就冒個險吧。我想喝酒,而且如果他真的出現了,我也想就在這兒跟他談談。」
威爾希爾瞪著內德·博蒙特,「小子」跟她講了幾句悄悄話。她惡毒地微微一笑,答道:「是啊,堅持到最後一刻的運動家精神嘛。」
「我不知道。我對他一無所知啊。」
「是嗎?」
「肚子怎麼樣了?」「小子」問。
快到凌晨三點時,他們從桌邊站起來,離開東尼的酒吧,去了三個街口外某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店,坐在與先前幾乎一模一樣的桌邊,點了同樣的酒。
另一張信封里的信紙上也是相同的筆跡,日期是當天。
他一口氣上了房子前頭的階梯,伸手抓住門把手。門鈕在他手中旋轉,沒鎖。他推開門,凝視了一眼昏暗的門廊,走了進去。
然後伯尼·德斯潘上樓來了。
內德·博蒙特走進麗和「小子」所在的那個房間。
在飯店登記完畢后,他問櫃檯有沒有他的信,拿到了兩張電話留言箋和兩個封了口但沒貼郵票的信封。
內德·博蒙特戴著一頂尺寸不太合適的帽子,跟在提著自己行李的搬運工身後,穿過大中央車站,來到四十二街的出口,招了一部栗色的計程車。他付了搬運工小費,鑽進計程車,告訴司機一個位於百老匯大道旁四十幾街的飯店的名字,然後靠在座位上點了一根雪茄。計程車穿越百老匯大道周邊劇場區的擁擠車陣時,他嚼雪茄的時間比抽的時間還多。
兩個女郎從房間另一頭站起來,異口同聲地喊:「喲嗬,內德!」
內德·博蒙特微笑起來。「你沒被陷害,伯尼,你自己心裏明白。麗給了我線索,其他的都是我們查到的。」
「整夜沒睡?」傑克問。
「三千兩百五十元。你會拿到的,一分不少,今天上午,馬上就給。」德斯潘看看手錶,「沒問題,先生,我們一到那兒就能拿到錢,老斯坦因應該已經在店裡了。放過我,內德,看在老交情的面子上。」
「給我槍你就回去睡,我馬上就走。」內德·博蒙特說。
狼狽與恐懼出現在黑臉男子的小眼睛里。「耶穌啊!那又怎樣?你到底有什麼?」
另一個侍者也過來和內德·博蒙特握手,接著是一個圓胖紅潤的義大利佬,內德·博蒙特喊他東尼。寒暄過後,內德·博蒙特說他要買杯酒。
走出廚房時,菲丁克用極端含混的嗓音開口問他:「泰德呢?」她露在外面的那隻眼睛半睜半閉。
「要喝一杯的話,桌上還有點杜松子酒。」傑克說。
「殺害泰勒·亨利。」
他下了樓,四肢無力,頭上沒了帽子。他穿過樓下的餐廳,走到街上,越過人行道,就在那兒吐了起來。吐完之後,他走向十多英尺外的一輛計程車,爬了上去,給了司機一個格林尼治村的地址。
「喲,梅克。」內德·博蒙特回應著,然後握住那隻濕手。
「見鬼,你當然需要了。」東尼說。他回到吧台,然後用一個空的雞尾酒杯敲敲檯面。「今晚一杯水也別賣給這傢伙,」他對著留意到聲響的酒保們說,「他要喝什麼都記在我賬上。」
「去碰碰運氣。」
「哦,老天哪!」伯尼·德斯潘呻|吟著,「叫司機載我們去斯坦因那兒吧,地址是在……」
「你留在車裡。」內德·博蒙特告訴傑克。
「是啊,」麗憤怒地說,「因為你讓他們過去的,你這渾蛋。」
德斯潘說:「啊哈,麗是個蠢娘兒們。好吧,不過那些借據不代表什麼——」
「如果我跟德斯潘出來,你就走人,另外叫輛計程車回去守著巴克曼大廈。如果我沒出來,你就自己看著辦。」內德·博蒙特交代。
跟在德斯潘後頭一起上樓的男子此刻繞過他,左拳用力揍在內德·博蒙特身上。他個子不高,但是肩膀寬厚,拳頭很大。
他掙扎著起身,爬出車外加入人群中。他回答了一個警察的問訊,聲稱自己沒受傷。然後他找回那頂不太適合的帽子,又戴回頭上。他把行李搬上另外一輛計程車,將飯店的名字告訴了第二輛車的司機,然後又靠到角落裡,在整個行駛過程中都臉色蒼白,不停地顫抖。
7
傑克又扣上剛解開的扣子,然後爬上了床。「槍在衣櫃最上層的抽屜里,」他說,「如果你需要的話,裡頭還有幾個彈夾。」他轉個身,閉上了眼睛。
汗水順著德斯潘黝黑的臉龐滴下來。他撲在內德·博蒙特身上,雙手抓著他外套的翻領,絮絮叨叨地說:「內德,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欠你的每一分錢都會還——每一分,外加利息,只要你別這麼搞我。我從沒打算要訛你啊,內德,我對天發誓。我就是一時手頭緊,先把它當成貸款欠著。上帝知道我句句實言,內德。我現在手
九九藏書頭錢不多,但我今天就賣掉麗的珠寶籌到錢,把你的那份還給你,半毛都不會少的。一共是多少錢,內德?我馬上就弄給你,今天上午一定給。」
內德·博蒙特脫下外套,掛在一張棕色安樂椅的椅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帽子放在身後,說:「這回不是我的事。我是——讓我看看。」他從外套內側口袋掏出一張紙,打開來掃了一眼,然後說,「我是以地方檢察署特派探員的身份來這裏的。」
內德·博蒙特盯著麗·威爾希爾的背。她穿著淡褐色的無袖禮服,戴著棕色帽子,棕色毛皮大衣掛在椅背上。他又看向她的同伴。坐在她左手邊的蒼白男人長著鷹鉤鼻和長下巴,四十來歲,是個凶暴之徒。而她對面坐著一個豐|滿的紅髮女郎,兩隻眼睛分得很開,正在笑著。
內德·博蒙特關上門,試著喚醒她,可是她沒睜眼。他艱難地把她半抱半拖地弄進隔壁房間,放在一張罩著印花棉布的長沙發上。他替她脫了部分衣服,找來毯子蓋住她,然後打開窗戶。接下來他走進盥洗室,覺得一陣噁心。吐完之後他回到客廳,和衣躺在沙發上,然後睡著了。
「可是我沒被起訴,也沒被通緝。你說過——」
內德·博蒙特走到椅子邊,拾起那頂跟他尺寸不太合的帽子,把皺巴巴的深色便帽塞回外套口袋,然後戴上了那頂帽子。
出了巴克曼大廈,內德·博蒙特迅速地走過街道。他疲倦的臉上雙眼發亮,深色的小鬍子隨著飄忽的微笑而顫動。
「我想跟你談,」內德·博蒙特說,「我們非要在這些人面前談嗎?」
「我現在就要去。」內德·博蒙特說。
「哦。」
那扇門內是個小小的玄關,正對面另一扇開著的門裡,能看到麗·威爾希爾和那個揍過內德·博蒙特的男人。他們正在收拾兩個旅行袋,這會兒停了下來,望著內德·博蒙特。
不遠處的門廊里,伯尼·德斯潘靠牆站著,撇著的嘴唇又寬又薄,眼睛眯成兩條黑縫,反反覆復地低聲叫著:「揍他,『小子』,揍他……」麗·威爾希爾則不見人影。
他打開一個信封,裏面有兩張信紙,上頭都是粗獷而剛硬的筆跡,日期是昨天。
內德·博蒙特已經關上門。他站在門和床之間,悶悶不樂地看著躺在床上的男人。
較早的那張留言箋上寫著:「在加格利店裡。」后一張寫著:「在湯姆與傑瑞店裡。稍後會再打來。」兩張底下的簽名都是「傑克」。
頭頂上響起了腳步聲,建筑後方某處有扇門開了,走廊深處傳來一陣激動的叫喊,可是沒人出現。
電話鈴在內德·博蒙特的頭邊上響起來,把他吵醒了。他睜開眼睛,腳碰到地面,翻了個身,環視著房間。看到電話時他閉上眼,鬆弛了下來。
「沒錯,」德斯潘愉快地同意道,「而來這裏只證明了你有多蠢,因為你把這個傢伙就這麼招到我跟前來了。」
「唔,」那聲音無精打採的,「來了。」
傑克搖搖頭。「你又要找碴兒的話,就不該來這一帶。」
傑克把香煙銜在嘴角,煙隨著他講話而大幅搖晃。「如果他們正在等你,那麼這裏大概就是他的地盤。」
「天哪,內德!」頭髮較稀疏的那個酒保叫道。他放下在高腳杯里調製著的粉紅色飲料,從吧台里伸出一隻濕淋淋的手。
「頂多也就這些了。」德斯潘認真地說。
「我有證據。你記得那頂帽子的大小跟我不太合嗎?」
他的語氣讓傑克看了他一眼。內德·博蒙特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泛著黃的灰色。他的雙眼渾濁,眼眶泛紅,眼睛眯起來看不見眼白。他的嘴唇乾燥,而且不知為何看起來比平常腫了一些。
傑克身子往前湊,吩咐了司機。他們跟著前頭的計程車穿過重重街道,路面在清晨的天光里明亮起來。繞了一大圈之後,他們最終來到了一棟位於西四十九街的老舊褐磚房子。
「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去找德斯潘。」
他吩咐幫他提行李的門童給他送一品脫黑麥威士忌。門童走後,他轉上門鎖,然後讀了留言箋。兩張都是當天的,一張標明是下午四點五十分,另一張則是晚間八點零五分。他看看手錶,現在是八點四十五分。
內德·博蒙特冷笑起來。「錯了,伯尼。還記得早上我去找你時,頭上戴了頂帽子嗎?」
「我離開后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此時是九點十分。
「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我他媽的可是高興死了。當初把那些借據交給警方的人就是我,你有什麼想法嗎?」
「你昨天跟誰在一起嗎?我怎麼會知道?」
「對。那麼槍的事兒呢?」
3
「不。而且我們的證據也不止這些。」
車子上路后德斯潘才開了口。「這是搶劫。你要什麼我都給,因為我不想死,可是這根本就是持槍搶劫。」
離百老匯大道不遠https://read.99csw.com處,一個亮著燈的看板上寫著「湯姆與傑瑞」。內德·博蒙特穿過看板下方的雙扇玻璃門,邁進一個狹窄的門廊。左邊牆上有一扇向里推的門,通往一個小餐廳。
「喝了酒?」
傑克兩腿一晃,從被單下面抽出來,踏到床邊的地面上。「你為什麼不先睡一會兒呢?然後我們再去找他們。你看起來糟透了。」
「好極了。快叫一輛計程車來,他們馬上要開溜了。」
內德·博蒙特沒搭腔。
傑克不再瞪著天花板。他在床上坐了起來,雙手朝外伸了個懶腰,又打了一次哈欠,然後問:「你要幹什麼?」他的聲音里的好奇只是敷衍。
兩把椅子之間的小几上有個打開的煙盒,裏面還剩下三根香煙。
內德·博蒙特把黑臉漢子推到另一邊:「總共三千兩百五十元。」
「進來吧,博蒙特先生。大家都已經見過了,對吧?」伯尼·德斯潘說。
德斯潘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給我滾出去,快滾。不然我就讓『小子』再扁你一頓。」
內德·博蒙特再度在沙發上扭動,左肘撐著身子斜到一側,然後用左手掌撐住頭。電話鈴聲依然不肯善罷甘休。他用極度發乾的雙眼再度環視房間,電燈亮著,透過一扇開著的門,他能看見毯子下面菲丁克的腳,還有長沙發的一頭。
「這個嘛,我不——」
內德·博蒙特跟著傑克走到他們的座位,面對面坐下。他背對著用餐室,緊靠著長椅盡頭,好讓木頭隔板擋住自己。他脫下帽子,可是還穿著外套。
伯尼·德斯潘的聲音變得嘶啞了:「我不知道,內德。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什麼意思?」
伯尼·德斯潘叫道:「耶穌啊!身為一個打算跟我談談的人,你可比誰都缺少幹勁啊。」
內德·博蒙特找到手槍,放在褲子后側的口袋裡。「一會兒見。」他這樣說,然後關上燈走了出去。
「不,謝了。你有槍嗎?」內德·博蒙特問。
「小子」走到剛剛內德·博蒙特進來的那扇門旁站著。「的確,」他用刺耳的聲音說道,「但我忘了是什麼事兒了。」
德斯潘的笑容淡去了。「好吧,老弟,別站在那兒,進來吧。」說著他讓到一邊。
「我要這麼干,」德斯潘說,「你不想,那你大可以走出這個房間去辦自己的事兒,就能擺脫他們了。」
「沒錯,有關錢的事情。」德斯潘對「小子」笑了笑,「不就是關於錢的事情嗎,『小子』?」
6
「瘋子!」德斯潘說。
內德·博蒙特朝著他走過去。「你好啊,傑克。」握手時他說。
「那麼,」內德·博蒙特說,「只要他一出現,我就馬上堵他。」
剩下的那名女郎——內德叫她菲丁克——帶著內德·博蒙特到了七十三街的一間公寓。公寓里非常溫暖,她開門時,熱氣撲面而來。她往起居室走了三步,嘆了口氣,然後撲倒在地板上。
有那麼半秒,德斯潘閃動的目光模糊了一下,但他立刻就說:「你別胡說八道了!上回我見到你的時候,你只不過是保羅的跟屁蟲。」
「據我所知,我還是在替你工作,所以我跟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傑克一直盯著樓梯口,看到那個賭徒后立刻在桌下踢了內德·博蒙特一腳。內德·博蒙特的視線從自己的空杯子上抬起來,眼神突然變得冰冷而堅硬。他雙手撐在桌上站起身,走出雅座隔間,面對著德斯潘,開口道:「伯尼,我要我的錢。」
「我的意思是,那頂帽子不合適,因為它不是我的。你記得泰勒被謀殺后,他的帽子不見了嗎?」
「什麼事也沒有,」傑克又打了個哈欠,「或者你是要問我做了些什麼事?」他沒等回答就又說:「我出去到對街盯梢,等著他們出來。德斯潘和那個妞兒,還有那個揍你的傢伙一起出來之後去了四十八街的巴克曼大廈,德斯潘就住那兒——第九三八號公寓,登記的名字是巴頓·杜威。我在那邊待到三點多才離開。如果不是打算耍我,他們一定都還在那兒。」他的頭朝向房間的一角微微轉了一下,「你的帽子在那邊的椅子上,我想我應該替你收起來。」
「除了她講的,你們還查到更多?」
傑克站起來,開始解睡衣的扣子。
半個小時后,內德·博蒙特敲著他那家旅館的七三四號房門。傑克昏昏欲睡的聲音立刻在門的那頭響起來:「誰啊?」
「好,儘管來,調查我們——隨你怎麼調查——讓我們見識見識。」德斯潘說著,坐下來和內德·博蒙特面對面,晃著那顆超大的腦袋,「你該不是要告訴我,你大老遠趕來紐約,是想問我關於泰勒·亨利遇害的事情吧?」
「好吧,我是想告訴你,我早上戴的那頂帽子,現在正放在巴克曼大廈你住過的那間公寓里,就塞在那張棕色安樂椅的坐墊和靠背之間。你想想這個,加上其他的
九-九-藏-書證據,夠不夠讓你坐立不安的?」她翕動嘴唇,發出一陣刺耳的咯咯聲,然後轉換了話題。「幾點了?」
她住在馬丁大廈,一二一一房,以來自芝加哥的艾琳·戴爾名義登記。她曾在車站打了幾通電話,跟一對住在東三十街的夫妻聯絡。他們去了很多地方,大部分是地下酒吧,或許是在找他,可是好像運氣不大好。我的房間號碼是七三四,那對夫妻姓布魯克。
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小子」衝著他的頭就來了一拳,帶起的勁風掀翻了他的便帽。他整個人撞在了牆上,往下稍稍一沉,頭暈眼花,差點跪了下去,而緊接著「小子」的另一拳就擊在他頭頂的牆壁上。
德斯潘瞪了內德·博蒙特很久,好像被嚇呆了。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跨過躺在地板上的「小子」,領著內德·博蒙特走出那棟建築。內德·博蒙特走下階梯前,把那把左輪放回上衣口袋,但依然握著它。
內德·博蒙特被揍得往後摔在雅座隔板上。他向前彎腰,膝蓋軟了下去,但並沒有倒下。他在那裡撐了一會兒,目光獃滯,臉色漸漸發青,咕噥了幾句沒人聽得懂的話,然後走向樓梯口。
「我是蠢娘兒們,對嗎?」麗憤慨地大喊,「你捲走所有東西跑掉后,難道不是我大老遠跑來警告你——」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白天吧。」
內德·博蒙特又笑了。「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訴你,伯尼,可是我不想當著這群人的面說。」
傑克曲起雙腿,兩手抱膝,微微向前彎腰,盯住床腳緩緩開口:「我不認為你該去,現在不是好時機。」
「等我們這事兒一完,我就告訴你我有什麼想法。」德斯潘轉向內德·博蒙特,「誠實的保羅·馬茲維讓你來陷害我,嗯?」
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戴上那頂尺寸不合的帽子,拾起他搭在一把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拍拍上頭的口袋,關了燈,然後走出門去。
「對我來說恐怕很難,」他惡聲惡氣地回答,「不過我會儘力的。」
「見鬼,我什麼都不想要,除了想死。內德,你走好嗎?然後永遠都別回來了。」
一個侍者走過來。「黑麥威士忌。」內德·博蒙特說。「利克酒。」傑克說。
德斯潘跟著他進來,關上前門,說:「『小子』本來就性急,他看到你那樣衝著我來,以為你是來找麻煩的,懂吧?我罵過他了,如果你想聽的話,說不定他還肯道歉呢。」
內德·博蒙特一言不發,蠟黃的臉上嘴唇抿得緊緊的。
出來之後他走到長沙發那裡,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菲丁克。她正熟睡著,臉朝下,一隻裹在藍色袖子里的手臂彎著枕在頭下。電話鈴聲已經停下了,內德正了正領帶,走回了起居室。
「可能吧,我想你是戴了頂帽子。」
他打開計程車門走出去,顫抖著,雙眼閃閃發亮。傑克湊過來說了句什麼,他置之不理,匆匆越過街道,往剛剛兩男一女進去的那棟房子走去。
內德·博蒙特站起來,拾起外套,把便帽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一手拿著,把外套搭在另一隻手臂上,嚴肅地說:「你會後悔的。」然後他以一種莊嚴的姿態走了出去。「小子」刺耳的笑聲和麗尖銳的叫嚷一路尾隨著他。
「小子」接下來兩拳落在內德·博蒙特的胸膛上,把他揍得靠在牆上嗆咳起來。第三拳瞄準了內德的臉,但他閃開了。然後他用前臂卡住「小子」的喉嚨,猛踢他的腹部。「小子」憤怒地咆哮著,雙拳左右開弓,可內德·博蒙特手腳並用,讓他近身不得,然後趁機從褲子后兜里抽出傑克的那把左輪手槍。他沒時間校對準星,但他還是壓下槍管扣動扳機,射中了「小子」的右大腿。「小子」哀號著跌在門廊的地板上,躺在那兒,充滿血絲的雙眼恐懼地仰望著內德·博蒙特。
鈴聲依然不肯罷休。他呻|吟著再次睜開了眼睛,掙扎著把左臂從身體下面抽出來,將手腕湊到眼前,眯起眼睛打量。玻璃表面早已不知所蹤,指針停在了十一點四十八分。
傑克說:「好吧,但這是錯誤的決定。你知道他們可不是什麼小孩子。他們都是動真格的。」
「這個酒館地方不大,」傑克表示反對,「樓上有兩個雅座,我們也許可以躲在那兒,但如果伯尼來了,就可能會看到我們。」
「對,我猜也是。」傑克附和著,從他的玻璃杯里啜了一口。他點燃了香煙,然後又抿了一口酒。
「我是騙你的,伯尼,我有我的理由。其實你已經被通緝了。」
在麥迪遜大道上,一輛違規轉彎的綠色計程車衝著內德·博蒙特的栗色車輛整個擠了過來,逼著它朝停在街邊的另一部車對撞過去。內德被狠狠摔進車read.99csw.com廂一角,身上全是碎掉的車窗玻璃碴兒。
「據我所知沒有。」內德·博蒙特慢吞吞地回答。
在第一個轉角處,他迎面撞上了傑克。「你在這裏幹什麼?」他問。
一個男人從角落裡的桌子邊站起來,衝著他豎起食指。男人身材中等,年輕而整潔,深色的臉龐輪廓優美,相貌相當漂亮。
侍者端著他們的酒過來。內德·博蒙特立刻喝乾了自己的杯子,然後抱怨道:「淡得要命。」
內德·博蒙特舒適地靠回安樂椅,一隻手放在背後說道:「如果有什麼圈套,那也是麗乾的。那些警察們就是從她那兒搞到了證據。」
「還記得我離開的時候,從大衣口袋拿出另一頂便帽戴上嗎?」
「沒什麼。」
「你對他們幹了什麼?」他們靜靜坐著時,傑克問他。
他點了雙份蘇格蘭威士忌,傑克又要了一杯利克酒。酒一端來,內德·博蒙特就一飲而盡。傑克的第一杯酒還沒喝到一半就被撤走了,他啜著第二杯。過了一會兒,內德·博蒙特又點了兩次雙份蘇格蘭威士忌,傑克的飲料則擱著沒動。
「交給我就是了。」內德·博蒙特說,然後又招來了侍者。
內德·博蒙特走近她。「誰是泰德?」他問。
「小子」用他刺耳的聲音在門廊里開口了:「我們揍扁這個傻瓜就走人吧。」
內德·博蒙特在傑克的桌子邊坐下。「他們在等他?」
傑克打開房門,擰亮電燈。他穿著有綠色圓點圖案的寬鬆睡衣,打著赤腳,雙眼獃滯,臉睡得紅彤彤的。他打了個哈欠,點點頭,回到床上仰躺著伸展四肢,盯著天花板。然後他意興蕭索地問:「你今天早上還好吧?」
「沒錯。」
巴克曼大廈是一棟正方形的黃色公寓建築,佔據了大半個街區。進去后,內德·博蒙特說他要找杜威先生。被問到名字時他說:「內德·博蒙特。」
「我想跟你談談,伯尼。」內德·博蒙特說。
「就為那個?該死的,我會回去應付這事兒的。你們憑什麼通緝我?我有幾張他的借據,沒錯;我是在他被殺害當天夜裡離開的,沒錯;我因為他沒還錢給他吃了一點苦頭,沒錯。對一個一流律師來說,這個官司有多好打?耶穌啊,如果我是在九點半之前把那些借據放在保險箱裏面的——就像麗所說的——那不就表示我當天晚上不打算去找他要錢嗎?」
「喂,」他對著電話說,「是的,傑克……剛到……哪兒?……沒問題……當然,我馬上過來。」
其中一個男人在三點半離開,沒跟其他人道別,留下的人也沒招呼他。十分鐘之後,內德·博蒙特、另一個男人,還有兩位女郎都離開了。他們坐上街角的一輛計程車,到了華盛頓廣場附近的一家飯店,然後那男人和一名女郎下了車。
德斯潘是個小個子,矮而精瘦,頭大得跟骨架不相稱;一頭長發又厚又松,襯得那顆腦袋更是大得畸形。他的臉色黝黑,五官除了眼睛都很大,深深的皺紋橫刻過前額,另有兩道直直地從鼻孔兩側掠過嘴巴;一邊的臉頰上有道模糊的紅色疤痕;藍色的西裝燙得很齊整,身上沒戴任何飾物。
五分鐘后,他走出電梯,進入一條長廊,長廊盡頭一扇開著的門邊站著德斯潘。
兩封信後面的署名都是「傑克」。
內德·博蒙特梳洗了一番,換上從袋子里取出的乾淨亞麻衣服。點燃雪茄時,門童為他送來了黑麥威士忌。他給了小費,從浴室拿了一個平底大玻璃杯,然後把椅子拖到卧室窗前。他坐在那兒,抽煙,喝酒,瞪著對街,直到電話響起。
沒過多久,傑克就搭著一輛計程車回來了。內德·博蒙特上了車,他們告訴司機該停在哪兒。
傑克拆開一包香煙,拿出一根,然後盯著它。「這是你的遊戲,我只是替你工作的。但如果伯尼有朋友在這兒,可實在不是什麼堵他的好時機。」
他嘴唇一抿,掄起拳頭攻向「小子」的鼠蹊部。這一拳又快又猛,「小子」發出一聲號叫,往後一倒,讓內德·博蒙特得以在對方再出拳之前掙扎著站直身子。
內德·博蒙特思索著,搓著手掌。「我不能放過你,我的意思是現在不行。我還記得自己有地檢署的職責在身,他們想訊問你。所以唯一能通融的就是那頂帽子。條件是這樣:把錢還給我,我再趁四下無人找回那頂帽子,然後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要不然,我看半個紐約的警察都會站在我這邊——你自己考慮吧,要麼接受,要麼就拉倒。」
內德·博蒙特不贊同地笑著搖了搖頭。「別忘了我一開始就宣布過,我是地檢署辦公室派來的。」
內德·博蒙特往後退離「小子」身邊,左手插著褲兜,轉向伯尼·德斯潘。「過來,我想跟你談談。」他的臉上有種陰沉的堅定。
「上那輛計程車。」他告訴德斯潘,指著傑克叫的那輛車。上了車之後,他告訴司機隨便開,「繞圈子就行,等一會兒我再告訴你去哪兒。」
德斯潘幾
read.99csw•com乎要嚇得號叫起來了。「閉嘴。」內德·博蒙特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吼道。
傑克好奇地看著內德·博蒙特,然後轉開了視線。「你是老大。我去看看有沒有空的位置。」他猶豫著,又聳了聳肩,然後離開了座位。
她把臉埋進下頭的印花棉布靠墊里動了動,然後說:「昨天我碰到一個帥傢伙,答應了嫁給他,然後轉身就把我撞見的第一個陌生人帶回家了。」她放在頭上的手抬起又落下,「我現在是在家裡沒錯吧?」
他們上了樓。那個雅座——桌子和木製長椅被齊胸高度的木板隔出的雙人座位——是在樓梯口的右邊,他們得轉身俯視,通過一道很寬的拱門,再越過吧台,才能看到二樓的用餐室。
「等一下。」德斯潘說。然後他皺皺眉問內德·博蒙特:「你有抓我的拘捕令嗎?」
「反正你有這裏的鑰匙,」內德·博蒙特告訴她,「要喝點橙汁或咖啡嗎?」
「有哪些?」
「早安,內德。」他站在門口,嘲諷地微笑著。
內德·博蒙特說:「沒問題,我接受。雙份蘇格蘭威士忌。」
傑克聳聳肩。「不知道,不過他們好像在打發時間。想吃點什麼嗎?樓下不能喝酒。」
「小子」提著兩個旅行袋,領頭走出了大樓。等他上了計程車后,德斯潘和女郎也跟著走了出來。然後計程車開走了。
「他們在樓上,那個女孩和布魯克夫婦。」傑克告訴他,「你如果坐在這裏,背對著樓梯,就應該沒問題。如果他們要出去或者伯尼走進來,我能看到他們。而且這裏人很多,他看不到你。」
「博蒙特。」
「有還是沒有?」德斯潘那種嘲諷般的逗趣意味已消失無蹤。
內德·博蒙特說:「我想喝酒。能不能在樓上找個他們看不到的位置?」
「我想也是。他們打電話上來報了你的名字,我就告訴自己:『我打賭這人是想跟我談談。』」
「管他的呢。」他拿起其中一根,悶悶地咕噥著,然後找到一盒火柴點了煙,走進廚房。他往一個高腳玻璃杯里榨了四個橙子的汁,吞掉,又泡了兩杯咖啡喝下去。
我今天早上見到德瓦特,但他說他不知道伯尼在城裡。晚一點再打電話給你。
他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頂暗色起皺的便帽戴在頭上,離開了那棟房子。
他坐下回答他們的問題,說他只是匆匆來紐約一趟,不打算長待,以及他叫的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
他踏進玄關。
內德·博蒙特重新折起那張紙,放回口袋。
德斯潘的計程車停在那房子前面,又是「小子」第一個下了車,走上人行道。他往街道兩端看了看,走近房子的前門,打開門鎖,然後返回計程車。德斯潘和女郎跳出來,匆匆進了房子,「小子」提著袋子尾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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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傑克答應著,然後沿著街道走去。內德·博蒙特留在街角,從那兒可以看到巴克曼大廈的前門和側門。
「槍在哪兒?」內德·博蒙特問。
「真不幸,害你白跑了這一趟。」他一隻手臂朝地板上的旅行袋揮舞了一下,「麗一告訴我怎麼回事,我就開始收拾行李,打算回去嘲笑你的栽贓計劃。」
「馬上回來。」他告訴東尼,然後走到女郎們那一桌。她們擁抱了他,問他問題,把他介紹給同桌的人,然後騰出一個位子給他。
他再次呻|吟起來,然後坐起身,手指梳過蓬亂的深色頭髮,指尖擠壓著太陽穴。嘴唇已經幹得變色脫皮,內德伸出舌頭舔了舔,擠出一個倒胃的表情。接著他站了起來,輕咳著脫下手套和大衣扔在沙發上,走進了盥洗室。
十分鐘過去后,傑克開口了。「瞧,」他伸出一根食指,指著駛向巴克曼大廈側門的一輛計程車。
「我一定得去,現在就去。」內德·博蒙特說。
「好主意,」傑克漂亮的深色臉龐高深莫測,「那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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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傢伙。」
內德·博蒙特在一棟房子前下了車。位於褐石階梯下的地下室敞著門,裡頭的聲音和燈光流瀉到昏暗的街道上。他通過地下室的門廊,來到一個窄小的房間,兩個穿白色外套的侍者站在二十英尺的長吧台里,為吧台前的十來個男女客人服務。另外還有兩個侍者站在外頭的桌子間穿梭,忙著招呼在座的客人。
內德·博蒙特坐在椅子上,扭身看著伶俐的小夥子往後走,上了樓梯。他一直盯著樓梯腳,直到那小夥子又下了樓。傑克停在第二級階梯上,對他招手。內德·博蒙特走過去的時候他開口說道:「最好的位置剛好是空的,而且對著她的背後,所以你坐過去的時候,正好斜對著布魯克夫婦。」
「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