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旋風爆破
馬茲維微微皺了皺眉。「珍妮特也在。」他說。
跪著的胖女人咕噥著站起身來走到門邊,大大咧咧地敞開門。「哎呀,馬茲維先生,」她說,「快進來。」
內德·博蒙特的嘴角閃過一抹對方無法察覺的嘲笑。「仔細一查,他涉案的證據並不多。」
跟著他進來的是個身高差不多的羅圈腿惡棍,膚色黝黑,傾斜的寬肩、長長的粗壯手臂,還有扁平的臉,都讓他看起來有幾分像猿猴。這傢伙的帽子——一頂灰色軟呢帽——沒摘下來。他關了門靠在上頭,雙手插在格子呢的大衣口袋裡。
現在輪到內德·博蒙特臉紅了。「保羅,我沒這麼說。」
你為什麼等到警方發現他屍體后才報案?
「比如?」內德·博蒙特問。
「對,除非你更喜歡用『驚恐』這個詞。」
「你覺得我應該向他低頭?」馬茲維皺起眉,生氣地問道。
檢察官的聲音很粗暴:「博伊德·威斯特,指認伊萬斯的那個弟弟。剛剛我們談話的時候,我剛好想到這件事,就叫人去問他是不是還可以指認蒂姆。然後他說他不確定,那個混賬東西。」
內德·博蒙特點點頭。他看著金髮男子伸展著交叉的腳踝,說道:「穿呢子料的時候你不該配絲質的襪子。」
他們推開紅磚后牆上的綠色木門,走進迴廊,又穿過另一扇門來到酒吧間,有十多個人正在那兒喝酒。跟酒保和三個酒客擦肩而過時,他們相互致意,然後走進了一個擺了四張桌子的小間。裏面沒人,二人在其中一張桌邊坐下。
內德·博蒙特把杯子放在桌上,從外套胸袋裡掏出一條白色手帕擦擦嘴。「參議員還好吧?」他斜瞥了金髮男子一眼,沒有掩飾眼中的消遣意味。
內德·博蒙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房門。
馬茲維靠回椅子,交疊起雙腿,講話時語調中加大了分量。「也許你是做得太大,騎虎難下了,但你會讓步的。」他嘴唇扭曲,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上一句,「你已經在這麼做了。」
伊萬斯劇烈地大幅度搖著頭。
「怎麼樣?」過了一會兒,馬茲維問。
法蘭西斯·威斯特死於臨近其兄喪命之處
馬茲維問:「有什麼好處?」
上個月殺死諾曼·威斯特的那輛車的司機蒂姆·伊萬斯拒絕接受採訪。他現今被收押在市立監獄,不準保釋,正等待著過失殺人的審判。
十五分鐘后,馬茲維站起來說:「好吧,我們還沒到輕鬆獲勝的地步,不過漸漸有進展了。繼續努力,我們就能得分。」他走到門口,跟每個要走出去的人握手,不知為何他們都走得有幾分匆忙。
馬茲維立刻起身跟在他後面,一隻手按在他肩上說:「等一下,內德。」
「抱歉,我不能,」內德·博蒙特回答,「我得去忙了。」
「那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所以你就不必擔心那個了。」戴著角框眼鏡的男人說著,得意地靠回椅子。
他們轉進一條小巷。
「好吧,可是講了也是白講。」內德·博蒙特說話了。他翹起椅子,一隻手握著啤酒杯,另一手裡有幾塊椒鹽脆餅。「沙德會跟我們拼,因為他非拼不可。你把他逼急了。你告訴他最好放棄這裏,所以現在除了孤注一擲,他別無選擇。如果這次選舉他有機會擊敗你,他就會不擇手段去贏。反正如果你贏了選舉,他就得離開。你用警察整治他,他也就得利用警察反擊,他一定會的。這就意味著你們會激起一波犯罪潮,把這個小城的政權重新洗牌。在大選前給警察們來一波犯罪潮——而我敢說他們絕對應付不來,光是大選臨近就能讓他們陣腳大亂。他們——」
馬茲維鬆開內德·博蒙特,往後退了兩步。在脈搏跳了三次那麼久的時間里,他張大了嘴巴,一臉驚愕。然後他的臉色因憤怒而暗沉,狠狠地抿起了嘴唇,下頜因此變得僵硬且緊繃。他握緊雙拳,弓著肩膀,往前一撲。
「很好,保羅。你呢?」白髮男人有一口悅耳的中音,輕微的口音令他的言語別具特色。
伊萬斯挪了挪腳,再度用衣袖揩臉。「兩……兩三天……天前。」
「你看起來好像沒那麼高興。」內德·博蒙特說。
「嗯。」
「老天,內德!」馬茲維擺出防衛的架勢,「你打算審問我多久啊?」
內德·博蒙特伸手去拿雞尾酒的搖杯,暴躁地說:「好吧,我只是猜的。算了。」
「是啊,我見了他,他說要五個數,但我想我覺得還能從他身上多榨出兩個。」
「就是那個傢伙。」
內德·博蒙特回答前先想了想,然後輕輕聳了聳肩說:「他沒派我去,而是讓我去。」
「那你知道有誰可能殺了他嗎,沃爾特?」
7
法爾氣得直著嗓門大喊:「如果你以為我會坐在這兒——」
內德·博蒙特坐回自己那一把。「我不在的時候有什麼事嗎?」他說著,從胳膊肘邊桌上的銀色調酒杯旁拿起一個半滿的雞尾酒杯。
伊萬斯說了些什麼,金屬釘子被金屬機械駕馭著鑽進木頭時發出的雜訊湮沒了它。他們走向內德·博蒙特剛剛通過的那扇敞著的門。外面有個用堅固的原木鋪成的寬闊高台,一道二十尺長的木梯往下延伸,連接到地面上。
內德·博蒙特用手帕擦擦手掌,沒說話,而馬茲維詢問地注視著他。內德·博蒙特的眼神有些暗淡。
門鈴響起時,一個身材壯實渾圓的灰衣女人和一個圓滾滾的半大小子正在內德·博蒙特的監督下整理他的一個旅行箱和三個皮製袋子。
「紐約。」
內德·博蒙特停下腳步。他的臉更蒼白了。可是沒有轉身。
他皺著眉把信放回各自的信封,收進口袋,可是又立刻拿了出來,重新閱讀審視。雪茄因為被抽得太狠而燃燒不均,一側都燒塌了。他把雪茄放在身旁的桌子邊緣,同時嫌惡地做了個表情,手指神經質地摸著小鬍子。然後他再度把信收起來,往後靠進椅子里,啃著指尖朝天花板凝視。他用手指順順頭髮,一根指尖塞進了脖頸和領子之間。然後他坐直了,再次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個信封,可是看都沒看又放了回去。他咬住下唇,終於不耐地搖搖頭,開始看其他信件。看到一半,電話響了起來。
法爾有些錯愕,然後把那個驚跳的動作偽裝得像是為了坐得更舒服而扭了一下身體。
「是……是的,我在報……報……報上看到了。」
郵戳上的日期是上周六。裏面是一張白紙,上頭只有三句話,沒有開頭的稱謂,信末也沒簽名。
到了住處,他顧不得脫掉帽子和外套就直奔電話,連續撥了四個號碼,每次都問保羅·馬茲維在不在那兒,或者知不知道哪兒能找到他。打完第四通電話后,他放棄了對馬茲維的尋找。他放下電話,拾起剛剛放在桌上的雪茄,點燃后再度放在桌緣,然後又拿起電話,撥了市政廳的號碼,要求轉到地方檢察署辦公室。等候的空當中,他用腳鉤住椅子的一條腿拖到電話邊上,坐下,把雪茄塞進嘴裏,然後他對著話筒說:「喂?法爾先生在嗎……我是內德·博蒙九*九*藏*書特……是的,謝謝。」他緩緩地吞吐著煙霧,「喂,法爾嗎?……幾分鐘前才知道的……是的,我現在可以見你嗎?……是的。保羅跟你談過威斯特命案的事情嗎?……你不知道他在哪兒,對吧?唔,我有個主意想跟你討論一下……是的,那就半個小時后……好。」
內德·博蒙特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眼光從法爾身上移向那個信封,上頭的地址是打字機打出來的:
「你這個婊子養的瘋子。」馬茲維說。
「不怎麼樣,保羅。」內德·博蒙特說。
馬茲維站起來走到窗邊。「耶穌基督啊!」他回頭抱怨,「就沒有一件事稱你的心嗎?」
「還行吧,」內德·博蒙特答道,「關於這個法蘭西斯·威斯特——他出了事情,那起訴蒂姆·伊萬斯的案子怎麼辦?」
4
馬茲維也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嘆了口氣:「這種時候丟下我,我可慘了。」
內德·博蒙特搖搖頭。「都沒有什麼把握,可是稍等兩天也無妨——」
「那他怎麼說?」
透過開著的門,外頭酒吧間里傳來人們彼此交談的語聲,伴隨著碰杯以及杯底敲著木頭桌子時的聲響。
「我很清楚他會的,那個該死的痞子。」馬茲維咬牙低吼了一聲,惡狠狠地低頭盯著腳邊地毯上織的一片葉子。
「別這樣,內德。你知道你的想法總是讓我受益不少。如果你心裏有什麼念頭,說出來。」
其實沒必要再重複一遍,但內德·博蒙特裝作不知道這一點,用一種略有興味的口氣開口說道:「歐羅瑞想見你,他在樓下。」
馬茲維搖了搖他:「該死的,別這麼傻了,你和我——」
「告訴你也沒什麼用。」
馬茲維的頭朝著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輕輕一點,問道:「你認得博蒙特吧?」
「沒關係。泰勒·亨利的案子有什麼進展嗎?」
相隔不到兩星期,悲劇再度降臨北艾克蘭街一三四二號的威斯特家族。昨夜,三十一歲的法蘭西斯·威斯特被射殺,現場距離他上個月目睹其兄諾曼被一輛疑似非法交易的贓車追逐並射殺的街區不到一條街。
內德·博蒙特一記左勾拳打在馬茲維的嘴上。
「昨天晚上我……我……我整夜在俱樂部,從八點到……到……到今天凌晨兩……兩點,」沃爾特·伊萬斯在口吃能允許的範圍內儘快地回答,「哈里·斯洛斯、班……本·弗瑞斯和布拉傑都……都可以向你證明。」
馬茲維看看表。「告訴他我現在被事情絆住了。但如果他肯等一下,我會見他。」
「有半個小時的空嗎,內德?」馬茲維問。
馬茲維喝了一口啤酒,吃了塊椒鹽脆餅,然後又喝了一口。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後問:「除了今天下午俱樂部里那件事,你心裏還有什麼想法——或者抱怨嗎?」
「快中午的時候。」內德·博蒙特在跟他握手的時候答道。
「她知道你這個……這個高尚的想法嗎?」
金髮男子環視房間,又看了看袋子、旅行箱、椅子上堆著的衣服和開著的抽屜。胖女人和男孩重新埋頭工作起來。內德·博蒙特在椅子上的一堆衣服裏面發現了兩件有點退色的襯衫,便揀出來放在旁邊。
「內德。」馬茲維從靈魂深處發出沙啞的聲音。
他放下電話,走過房間,檢查門旁桌上的信件。那兒有幾本雜誌和九封信。他迅速瀏覽信封上的字,又再次扔回桌上,一封都沒拆。然後他走進卧室里脫下衣服,接著去了盥洗室剃鬚沐浴。
內德·博蒙特故意漫不經心地回答:「我不認為是他乾的。不過什麼事都有可能,如果你要的話,有大把證據可以逮他。」
「好吧,謝了。」內德·博蒙特說,然後把支票收進口袋。
為什麼泰勒·亨利被謀殺后,保羅·馬茲維偷了他一頂帽子?
內德·博蒙特喝光啤酒,讓椅子的前腿觸到地面。「我告訴過你的,說了也是白說。」他說,「你就照你自己的方式去做吧。繼續認為靠老五街的好法子就足夠稱霸天下好了。」
白髮男人點了點頭。「一定會出人命的,」他說,仍然語帶哀傷,「我做得太大,礙到你了。」
「是嗎?」精瘦男人轉頭透過眼鏡瞪著那人,「要知道,保羅可不必親自出馬來我這兒辦——」
「那就意味著會有傷亡了。」
「那就別穿呢子料。泰勒·亨利下葬了嗎?」
馬茲維從窗口轉過身來點點頭。「其他的我不明白,」——他朝跨坐在椅子上的那個男人孩子氣地笑了一下,「只知道雙腳可能也會用得上。」
內德·博蒙特淡漠地笑了一下,但是沒說話。
內德·博蒙特低頭看了看那張支票,搖搖頭。「我不需要錢,你也不欠我什麼。」
然後他又回去看信了。
酒保探頭進來。「兩位,還是喝啤酒嗎?」
內德·博蒙特的臉失去了表情。「好吧,我得走了。」他站起來,然後轉向門口。
「我要活活揍死你。」馬茲維說。
檢察官的書桌被他的拳頭捶得一抖。「他會的。」
「星期五。」
馬茲維咧著嘴笑了。「比如,」他回答,「我會讓倫尼注意狗屋、天堂園,以及任何沙德或他的朋友有興趣的地下酒吧。我想我會讓倫尼好好轟掉一大排酒吧,挨家挨戶,今天晚上一口氣都給關掉。」
「我的時間多得很。」
「也許吧。」內德·博蒙特的神色和聲音依然很躊躇,「可是這樣大規模的行動,就像用旋風爆破來轟開一個保險柜的門,但其實你隨便弄弄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打開。」
馬茲維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迷惑,然後豁然開朗。「哦,昨天晚上在艾克蘭街中槍的那個傢伙。」
伊萬斯用衣袖揩揩額頭。「可……可……可是我很高興啊,內德,老……老天在上,我真的很高興!」
內德·博蒙特禮貌地微笑。「是的。」他說。
過了足足兩分鐘,內德·博蒙特鬆開握著啤酒杯的那隻手,轉身背對著馬茲維。他臉上表情不變,只是眼睛離開馬茲維之後,裏面的憤怒被冷酷取代了。他不慌不忙地走向房門。
內德·博蒙特從倒跨著的椅子上起身走到門邊,打開了不到一英尺的寬度。
內德·博蒙特對著這封信眯起了眼睛,前額現出了皺紋。他猛吸著雪茄,比較著這封信和檢察官所收到的那封。信紙和打字方式都一樣,而且兩封信都寫了三句話,郵戳上的時間也相同。
內德·博蒙特滿意地露齒微笑。
「那太好了。」馬茲維說,可是最後一個字才脫口而出,他眼中就浮起一抹疑色。他收起伸長的雙腿,身體前傾,問道:「不敢?」
他左邊的男人——骨瘦如柴,唇上的小鬍子很濃密,腦袋上卻沒什麼頭髮——跟左邊另一個人說:「見鬼,這聽起來不怎麼對勁嘛。」
他轉身背對著沃爾特·伊萬斯,走下木頭階梯來到街上,並沒有注意到沃爾特·伊萬斯非常友read.99csw.com善地說:「再見,內德。」
寬闊的橡木門上響起了三記叩門聲。
內德·博蒙特又問:「你知道另一個證人現在也不確定能否指認蒂姆了嗎?」
「您好,馬茲維先生。」那個男孩羞澀地笑著說。
「他們可以為了我干一次,」馬茲維說,「他們欠我太多了。」
「不急。」內德·博蒙特在檢察官離開辦公室時咕噥著。接下來的十五分鐘里,他獨自平靜地坐在那兒抽雪茄。
內德·博蒙特關上門,轉過身來看著保羅·馬茲維。房裡的十個人里似乎只有他們兩個沒被那窄額男人的宣告所震撼。其他人倒也沒有明顯地流露出激動——有些人突然表現出刻意而為的漠然——但沒有人的呼吸節奏與之前完全一致。
沙德·歐羅瑞的藍色眼眸矇矓地看向遠方的某處,有些遺憾地笑了。再開口時,他略帶愛爾蘭腔的悅耳口音里暗藏著一抹哀愁。
馬茲維把椒鹽餅的碎片丟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支票簿。他撕下一張支票,從另一個口袋拿出一支鋼筆,然後填了支票。扇了扇支票讓墨水干透后,他把它拋在內德·博蒙特面前的桌上。
他們站在木頭高台上,內德·博蒙特問道:「你知道昨天晚上有個指認你哥哥的證人被幹掉了?」
「把你的手拿開。」內德·博蒙特頭也不回。
一絲更為模糊的困惑陰影又湧現在馬茲維的藍色眼眸里。「怎麼,我不認識他啊。」他說。
馬茲維又喝了口酒。「介不介意告訴我,為什麼你覺得我應付歐羅瑞的手段錯了?」
內德·博蒙特拿開手帕,喉嚨里冒出一陣咳嗽似的咯咯聲,然後說:「嗯——現在叫她珍妮特了。跟她有進展嗎?」
他任憑法爾搖晃著自己的手,聽檢察官堅持叫他常來,以及在某個晚上聚聚的邀約,咕噥道:「好,我會的。」然後走了出去。
法爾對著書桌一角緩緩點頭。「或許吧,可是他當天夜裡匆忙離城,這一點看起來可不太妙。」
內德·博蒙特笑了,拿起銀制調酒杯,搖一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你覺得法蘭西斯·威斯特被殺的事情怎麼樣?」他手上拿著玻璃杯坐回椅子時問道。
伊萬斯搖搖頭。
「都搞定了?」
「不……不,我不知道,內……內德。」
內德·博蒙特專註地看了金髮男子片刻,然後繼續說道:「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這也許不會發生,但如果沙德想這麼搞,你得做好準備。」
「那就好。」內德·博蒙特的語氣里沒什麼熱度,他站起身來。
本市,市政廳
敲門的是個前額狹窄的黑人,穿著沒熨燙的藍色衣服。他沒打算進門,試圖壓低聲音,卻興奮得讓房間里的每個人都聽見了他的話。「沙德·歐羅瑞在樓下。他想見保羅。」
馬茲維一拳出去,把內德·博蒙特的臉打得歪向一邊。他失去了平衡,不得不趕快伸出一條腿撐住身體,一手扶著桌旁的椅子。
「他另有理由,」內德·博蒙特說,「那可是一個很妙的理由。」微弱的笑容再次一閃即逝。
門邊桌上的信件堆里又多了幾封。他掛好帽子和大衣,點了根雪茄,拿著信坐在最大的那把紅絨布椅子里。他打開的第四個信封跟檢察官給他看過的那個很像,裡頭只有一張信紙,上面用打字機打了三個句子,沒有稱呼也沒有署名。
3
「只要你繼續這麼想就沒問題。」內德·博蒙特說,他的眼神和聲音仍然保持堅定,「你跟保羅提過嗎?」
內德·博蒙特什麼都沒說。
「布林,你見過帕克了?」馬茲維問他。
內德·博蒙特笑了。「你運氣真不錯呀,沃爾特。」他愉快地說。
隨後法爾皺著眉回來了。「抱歉這麼撇下你,」他邊坐下邊說,「可我們實在被工作壓得透不過氣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雙手比了個絕望的姿勢,替這句話收了尾。
「喲,沃爾特。」內德·博蒙特說道,然後稍稍轉向門的方向,免得去握比自己矮一截的男人伸出的手。「咱們找個清靜點兒的地方吧。」
「你要再做一樁天殺的蠢事嗎?」馬茲維從窗邊轉過身來憤怒地問他。
內德·博蒙特拿起桌上的信,放進外套內袋。檢察官看著那封信被放進對方口袋裡,好像有些不自在,但他什麼都沒說。
內德·博蒙特嚴肅地看著眼前這個不敢直視他的男人。「只是瞎琢磨。不過,如果另一個兄弟可以指認蒂姆的話,我想就沒問題了。」
法爾一言不發。
「拿到我要的了——一分不少。」
「排污工程的那堆爛攤子解決了。」
「可是你的評價就是這樣,不是嗎?」馬茲維堅持道。
現在輪到馬茲維搖頭了。「不,」他說,「我要行動。我不懂開保險箱那些鬼玩意兒,內德,但我懂得打仗——我這種仗——要用雙手去打。我學不會開保險箱,試了那麼幾次也都失敗了。所以我們就給歐羅瑞先生來個旋風爆破吧。」
5
「他別想脫身,」法爾咆哮道,「他曾經指認過他,到了陪審團面前他也得這麼堅持。我現在正派人找他過來,等我修理過他,他就會乖了。」
內德·博蒙特說:「你知道,如果他不指認的話,蒂姆就可以出來了。」
「那個金髮禍水也在?」
內德·博蒙特的手往旁邊一掃,抓住桌上一個沉重的玻璃啤酒杯,但是沒抄起來。除了拿酒杯時身體略略朝杯子那一側傾斜之外,他整個人都正對著金髮男人。他的臉緊緊繃著,十分僵硬,淺淺的紋路在唇邊凸顯出來,暗色的眼睛兇猛地怒視著馬茲維的藍眼。
馬茲維笑著轉向內德·博蒙特:「要出門嗎?」
「放手。」內德·博蒙特的嘴唇蒼白而僵硬。
布林冷笑一聲斜睨著他。「是嗎?你又是怎麼知道那麼多事兒的?」
馬茲維在桌旁坐下來。「所以呢?」他問,依然是滿不在乎的口吻。
馬茲維的藍眼睛顏色變深了,而他的聲音與眼神同樣莫測。「如果你是那麼理解的話。」他說。
「是……是的。」
他伸出雙手和內德·博蒙特相握,把他按進一把皮椅子,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旅途愉快嗎?」他靠著椅背左右晃悠著,友善的雙眼裡透出好奇的光芒。
酒保打開門探頭進來。
「你認識威斯特嗎?被殺害的那個人?」
內德·博蒙特依然一言不發。
沙德·歐羅瑞脫掉了手套,塞在大衣口袋裡,然後說:「政治歸政治,生意歸生意。我一向都是破財消災,往後也願意如此,但我希望自己花的錢能有回報。」他仔細調節過的嗓音里滿是歡快與誠摯。
「是啊,」馬茲維回答,又有點兒刻意地加了句,「參議員要我去的。」
保羅·馬茲維抵達內德·博蒙特的住處時,對街灰色教堂的祈禱鍾正好響起。「喲,內德。什麼時候回來的?」他進門時元氣十足地問了一句,偉岸的身軀外罩著一身灰色的斜紋軟呢。
檢察官邁克爾·約瑟夫·法爾是個四十來歲的壯實男人,精幹的平頭短髮下是一張色澤紅潤、鬥志昂揚的臉龐。他那張胡桃read.99csw.com木書桌上只放著一部電話和一個很大的綠玉石筆插,上面有個單腳站立的金屬裸體人像,舉著一架飛機。人像腳的兩邊分別隨便地斜斜插著兩支鋼筆,一黑一白。
「你是指這封信?沒有。今天早上收到信之後,我還沒見過保羅。」
歐羅瑞開口了:「我交了保護費,保羅,所以我希望得到保護。生意歸生意,政治歸政治,咱們要把兩件事分開。」
馬茲維的臉更為凝重專註,藍眼睛冷了下來。「內德,你想說什麼?」他乾脆地問道。
「看在上帝分上,內德,別誤會我,」法爾抗議道,「你清楚得很,這個城裡再沒有人比我更支持保羅和你了。你應該明白這一點。我剛剛說的話沒有任何別的用意,只是想告訴你——呃,你永遠可以信任我。」
「你說說看。」
馬茲維放下交疊的雙腿,伸手去拿桌上的電話。他撥了警察局的號碼,找到局長,然後告訴他:「喂,倫尼……是的,很好。你家裡人都還好吧?……很好。倫尼,我聽說沙德打算今天晚上重新開張……是的……是的,狠狠地讓他們關門大吉……對……沒問題。再見。」他掛回電話,對歐羅瑞宣佈道:「現在你清楚自己的立場了吧?你完了,沙德。你完蛋對這兒來說是件好事。」
消遣的神色從內德·博蒙特的臉上消失了,他有些不耐煩地開口:「他會推翻自己的指認,而你心裏明白這一點。那你還能怎麼辦?也沒辦法,不是嗎?這表示你起訴蒂姆·伊萬斯的案子吹了。你找到他留下的那一整車私酒,可是唯一能證明他開著這部車的證據,就是死者兩個弟弟的目擊者證詞。那麼,要是法蘭西斯死了,博伊德又怕得不肯講,這個案子就不能成立,你清楚得很。」
那個羅圈腿惡漢停下來,故意朝面前的地毯啐了一口,挑釁地瞪了馬茲維和內德·博蒙特一眼,然後才走了出去。
馬茲維抬起一條綳直的腿,看了看腳踝。「是嗎?我喜歡絲綢的觸感。」
2
「在他家?」
他過去接電話。「喂……哦,保羅。你在哪兒?……你會在那兒待多久?……是的,好,你順路過來一趟……好,我會在這兒。」
「你有什麼錦囊妙計嗎,內德?」
第二個兄弟慘遭殺害
法爾再度賞了書桌一記重捶。「他不會的——等我修理過他就不會。他不會做任何事,除了站在陪審團面前說:『就是他。』」
內德·博蒙特拿起那個信封,沒有立刻看。他的眼神此刻冷靜而明亮,緊緊盯住檢察官的紅潤臉龐。
馬茲維說:「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想杜倫隊長工作得太累了,該有人給他好好地放個長假。記得提醒我這件事。」
他和馬茲維下樓來到街上,兩人往南走了一個街區。然後馬茲維說:「你要去哪裡,內德?」
內德·博蒙特喝光了飲料,把杯子放到桌上。「你告訴沃爾特·伊萬斯你不能在選舉之前把蒂姆弄出來之後,他就去找沙德·歐羅瑞幫忙,」他故意用一種平板的語調,就像是在背課文,「沙德派了手下幾個流氓去恐嚇威斯特兄弟,不讓他們作證對付蒂姆。其中一個沒被嚇到,他們就把他給做掉了。」
「我已經要走了。」
法爾兩頰的肉再次顫了顫。他皺起眉,眼裡有懇切的神情。「看在上帝的分上,內德,」他鄭重地說,「別以為我把這當回事。每次一有什麼事情發生,我們就收到成捆的這種廢物。我只是想讓你看看而已。」
內德·博蒙特柔聲問:「沃爾特,你知道誰會想殺他嗎?」
領頭進來的男人此時已往房中走了四五步,把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開始脫手套。
內德·博蒙特折起那封信,放回信封,扔在書桌上,伸出一根食指用指甲梳理著他的小鬍子。他從中間捋到左邊,又從中間捋到右邊,平靜地看著檢察官,語調鎮定地問:「所以呢?」
馬茲維又問另一個人,預計能從一個姓哈維克的人那兒募到多少競選經費。這個人沒看房門,可也回答得漫不經心。
「是什麼?」馬茲維抬眼看他。
「見鬼,內德,我又沒說什麼。」
「不……不認識,只去找……找過他一次,去……去拜託他好心點兒,別為難蒂……蒂姆。」
「我明白了。」歐羅瑞柔和地回答。他轉身打開門,然後走了出去。
「對。」馬茲維說。等酒保走了,他問:「為什麼?」
法爾拿起話筒。「是的……是的。」他突出的下唇慢慢朝上兜起,包住上唇邊緣,紅潤的臉也蒙上了陰影,「見鬼,他才沒有!」他咆哮道,「把那個渾蛋帶來,讓他們當面對質。如果他不幹,我們就給他點顏色看看……對……就這麼辦。」他把話筒摔回去,帶著怒氣看向內德·博蒙特。
「去拿你的帽子吧。」馬茲維說。
馬茲維走了進來,「你好嗎,杜文太太?你真是一天比一天年輕。」他的眼光掃過旅行箱和袋子,看向那個男孩,「你好,查理。準備好去開水泥攪拌車了嗎?」
馬茲維用另一手握住內德·博蒙特的胳膊,把他轉過來。「看著我,內德。」他開口道。
朦朧和哀愁飛快地消失在沙德·歐羅瑞的眼中。他戴上黑帽,攏好大衣領口,對著馬茲維伸出一隻修長而蒼白的手。「今天晚上『狗屋』會重新開張,我不想被打擾。如果你搗亂,我也不會放過你。」
「你指的是我?」
內德·博蒙特沒離開座位。等房裡只剩他和馬茲維時,他問道:「我該留下還是走人?」
「是嗎?如果他不乖呢?」內德·博蒙特問。
內德·博蒙特把目光轉回來,再次看向矮小的伊萬斯那雙瓷器藍的眼眸時,態度轉為同情。他微微俯身問道:「沃爾特,你還好吧?我是說,會有很多人以為是你射殺了威斯特,好救你哥哥一命。你有沒有——」
「再來點兒啤酒。」馬茲維說。
泰勒·亨利被謀殺時戴著的帽子怎麼了?
馬茲維皺了皺眉表示反對。「沙德幹嗎在乎蒂姆·伊萬斯的麻煩?」
內德·博蒙特點點頭,似乎覺得這個新聞很意外。「那你怎麼搞定呢?」
內德·博蒙特沒倒酒就把調酒杯又放回桌上,開口道:「這可能只是猜測,保羅,但在我看來是這樣:大家都知道沃爾特·伊萬斯是第三守衛廠裡頭替你做事的,而且也是俱樂部的一分子,諸如此類。如果他開口的話,你會不惜一切把他哥哥從監獄里弄出來。好吧,每個人,或至少大部分人都會開始懷疑,是不是你讓作證不利於他的目擊者被射殺,或者嚇得他們閉嘴。圈外人、你最近越來越怕的婦女團體,還有那些可敬的市民都會這麼想。至於圈內人——他們大半不在乎你做還是沒做——則多多少少會聽到事情的真象。他們會得知你手下的人去找沙德擺平,而沙德果然替他搞定了。這就是沙德給你下的絆子——還是說你不覺得他為了讓你難堪能做到那種地步?」
作為威斯特三兄弟中唯一的生者,博伊德·威斯特在上個月亦目睹了諾曼的死亡。他對法蘭西斯的死因一無所知。他聲稱自己的兄弟從未樹敵。而住在貝克街一九一七號,原定與法蘭西斯·威斯特在下周喜結連理的瑪麗·謝潑德小姐也同樣無法指出有誰會想置她的未婚夫于死地。https://read.99csw.com
從木箱工廠出來,內德·博蒙特走過四個街區,去一家餐廳里打電話。他撥了這天早些時候打過的四個號碼,還是找保羅·馬茲維,沒能找到,就分別留了話請馬茲維回電給他。然後他叫了輛計程車回家。
一時間,內德·博蒙特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伊萬斯的身後。十英尺外的那扇門裡傳來敲釘機鏗鏘的聲響,另一層樓也傳來鋸木頭的呼呼聲。伊萬斯深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
法爾再度點頭,一副很願意被說服的樣子。「你覺得他沒有半點可能是兇手?」
「他是指認沃爾特·伊萬斯哥哥的兩個證人之一。現在另一個證人博伊德·威斯特不敢去作證,所以殺人罪名就不成立了。」內德·博蒙特說。
那個毫無愉悅感的笑容再度浮現在內德·博蒙特的嘴角,他的雙眼在雪茄的煙霧裡精光閃爍。他緩緩搖著頭,用一種令人難受的甜膩語調慢慢地開口:「不,法爾,沒有任何理由,有也不是你想的那種。保羅曾承諾選后要放伊萬斯出來,可是,信不信由你,保羅從沒下令殺過任何人,就算有,伊萬斯也沒重要到要讓人為他買命的地步。不,法爾,沒有任何理由,我也不希望你認為有。」
內德·博蒙特聳聳肩。「我從沒說過不是。」他舉起啤酒杯來喝了一口。
當內德·博蒙特從那列自紐約開回來的返程列車裡走出來的時候,他看上去是個眼神清亮的高個子男人。平板的胸膛讓他顯得有些體虛,但他的臉色還不錯,一路大步流星,輕快地踏上連接月台與走道的水泥樓梯,經過候車室,對服務台後頭的熟人揮手,然後穿過一扇門走出車站。
「得砍不少。比起原來該有的利潤差太多了,但總好過在離投票日這麼近的節骨眼上捅婁子。明年賽倫街和栗樹街拓寬工程進行的時候,我們會彌補過來的。」
之後兩人都好一會兒沒說話。法爾又去盯著書桌的角落,而內德則若有所思地盯著法爾。後來,這段沉默被從檢察官書桌上傳來的一陣柔和的鈴聲打斷了。
趁著等搬運工去拿行李的空當,他買了份報紙。等到計程車載著他和行李駛往蘭德爾大道時,內德才打開那份報紙。他看著頭版一則半欄高的新聞:
「好極了。」馬茲維把帽子扔在椅子上,在火爐邊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不,但我的確認為,這回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一開始你被亨利一家人哄著去支持參議員。你那時候就有機會消滅一個無路可退的敵人,可是偏偏這個敵人有個女兒和社會地位之類的,所以你——」
馬茲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不明白你那種戰術。是他先開戰的。我只知道你把對方逼得無路可退時,就該乘勝追擊消滅他們。到目前為止,這一套對我來說都很奏效。」他的臉有點紅,「我沒有自以為是拿破崙什麼的,內德,但我可是從替佩奇·弗拉德在老五街跑腿開始,一直混到今天這個位子的。」
檢察官M.J.法爾先生親啟
鎮靜又回到了馬茲維的臉上。「我還是打算娶她。」他沉著地說。
「不,我欠你的遠不止這些,內德。我希望你能收下。」
然後內德·博蒙特緩緩轉身。
「我的意思是,城裡一半的警察都從我和我的一些朋友這裏拿過錢,得了不少好處。」
內德·博蒙特收好信,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根細長的帶斑點的雪茄,開口說道:「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對他提起這封信。他要操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他不肯。」
內德·博蒙特又走回窗邊椅子,跨坐上去抽著雪茄。
馬茲維的回答依然帶著一點刻意:「他還好。我整個下午幾乎都在陪他。」
一個男人推開門走進來,個子中等略偏高,身材端正而外貌整潔,給人一種虛弱的錯覺。雖然梳得光潔的頭髮已經全白,但他或許還不到三十五歲。他的眼睛是極清澈的灰藍色,嵌在一張略嫌窄長但輪廓深刻的臉上。他穿了一件暗藍色的大衣,裏面搭配深藍色的西裝,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上拿著一頂圓頂的窄邊黑帽。
「這個嘛,也沒什麼大區別,」他說,「也就是說,不會翻案,因為還有另外一個兄弟能舉證伊萬斯。」他刻意不去看內德·博蒙特的臉,而是注視著胡桃木書桌的一角,「怎麼了?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沒這麼想。我覺得你應該留個餘地,給他一條出路。你不該逼得他無路可退。」
「別說了,內德。」馬茲維抱怨道。
「去參加葬禮?」
他們如此僵持著,相隔不到一碼——一邊是金髮男人,高大強壯,身體用力前傾,寬厚的肩膀弓起,握緊巨大的拳頭;另一個發色與眸色都很深,高而瘦,身軀稍稍側傾,一隻手斜伸出去抓著沉重的啤酒杯——除了他們的喘息之外,房裡沒有任何聲響。那扇薄板門另一頭的酒吧間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沒有交杯換盞的喧囂,沒有嗡鳴的人語,也沒有潑濺的水聲。
「認得。」歐羅瑞回答。
「是嗎?我是這個市和這個縣的檢察官,而且我——」法爾忽然停止咆哮,清清喉嚨咽下了後面的話。他眼中的鬥志消失了,先是被困惑覆蓋,然後是某種類似恐懼的神色。他越過書桌向前傾身,那張紅潤的臉龐上的憂慮濃重得無法掩飾。他說:「你當然知道,如果你……如果保羅——我是說如果有任何理由讓我不該這麼做,你知道——那這件事咱們就算了。」
「對。」內德·博蒙特回答,然後走出房門。他到樓下取了帽子,離開小木屋俱樂部,走了七個街區來到火車站,買了一張到紐約的車票,預定午夜班車的座位,然後搭車回了住處。
馬茲維輕輕地笑了。「沙德,你該不會是說,你來抱怨,是因為那些警察不肯繼續受賄?」
內德·博蒙特深吸了一口雪茄,又吐出來,然後才說:「伯尼欠了我一筆賭賬沒還,所以他才逃跑了。泰勒·亨利遇害那天晚上,佩吉·歐圖爾跑了個第一,而我正好在那匹馬上押了一千五百元。」
但內德·博蒙特用拿著雪茄的手比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打斷了他。「坐著,站著,或去騎自行車,」他說,「反正你輸了,你自己心裏明白。」
內德·博蒙特猶豫著開口了:「你這是讓倫尼為難。我們的警方一向不太在乎禁酒令的。他們不太喜歡這樣。」
馬茲維的雙手仍插在褲子口袋裡,親切地微笑著說:「你好嗎,沙德?」
6
馬茲維小塊小塊地掰著椒鹽脆餅。「你是真的想走嗎,內德?」他問。
法蘭西斯·威斯特是洛克威咖啡廳的侍者。根據這樁悲劇的目擊者所述,他在午夜時分下班返家途中,被一部沿艾克蘭街高速行駛的黑色遊覽車突襲。該車在駛近威斯特時轉向人行道,隨後向車外開火射擊二十余次。威斯特身中八槍倒地,在救援到來之前便當場死亡。據說這輛死神之車並未停下,而是立即加速逃逸,消失在包曼街角。由於目擊者們的說辭頗有矛盾,且無人目睹汽車裡的人,警方迄今仍未查出此車下落。https://read.99csw.com
內德·博蒙特拿了帽子和大衣。「能裝多少裝多少,」他跟著馬茲維往門口走,一路交代那女人,「剩下的可以跟其他雜物一起送去。」
檢察官抬頭看著內德·博蒙特,臉上的微笑融合了謙遜和友誼。他說:「如果我管得太多,你就直接叫我去死沒關係,可是老天在上,保羅幹嘛派你跟著伯尼·德斯潘追到紐約去?」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用雙手去打?」內德·博蒙特停了一會兒,問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馬茲維以一副滿不在乎的口氣問道。
為什麼自稱第一個發現泰勒·亨利屍體的人,成了你手下的一員?
內德·博蒙特正要開口,卻被門鈕轉動的聲音打斷了。
內德·博蒙特聳聳肩。「好處就是能離開這兒。」
「啊,真是一派胡言!」瘦巴巴的傢伙說。
「我這邊沒有。所以我才想問問你那個——德斯潘。」這一次,法爾還是完全不看內德·博蒙特的臉。
馬茲維正在問一個面色微黃的方臉男人,他們是否有機會在栗樹街的另一頭爭取更多選票。方臉男人回答說他覺得會比上次多出「一大票」,但還是不足以對競爭對手造成什麼影響。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時斜睨著房門。
「沃爾特·伊萬斯昨天一整夜都在俱樂部,直到凌晨兩點。除了選舉夜或宴會,他這之前的最遲紀錄也比這個早三個小時。懂了嗎?他給自己製造了一個不在場證明——就在我們俱樂部里。假設——」內德·博蒙特的語調一沉,暗色眼珠嚴肅地瞪著,「沙德把殺害威斯特的證據栽贓給沃爾特呢?你那些婦女團體和所有喜歡說長道短的人,就會認為沃爾特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是我們捏造出來替他遮掩的。」
內德·博蒙特溫馴地笑了起來,掙扎著坐上了剛剛扶著的椅子。馬茲維面對他坐下,用啤酒杯敲敲桌面。
馬茲維再次輕笑起來,轉頭問內德·博蒙特:「你看呢,內德?」
內德·博蒙特搖搖頭。「別這麼跟我講話,沒有人能這樣講。」
「那個下三爛的東西。」馬茲維說著站起來,雙手猛地揣進褲袋裡,「老天,真希望選舉要麼已經結束了,要麼還早得很。」
檢察官急忙道:「沒關係,內德。你和保羅做了些什麼,不關我的事。我是——你知道的,我只是他媽的不能肯定,德斯潘會不會碰巧走運在路上遇到亨利,敲了他一記?我想或許把他抓起來關一陣子比較保險。」他厚而突出的下唇彎出一個微笑,帶著討好的意味,「請別以為我是在刺探保羅的事情,或是你的事,只不過——」法爾那張紅潤的臉浮腫發亮,他突然彎腰猛地拉開一個抽屜,手指翻著一沓紙。然後他的手離開抽屜,越過書桌伸到內德·博蒙特面前,手裡有個白色的信封,一端封口已經拆開了。「這個,」他的聲音低沉,「你看看,然後告訴我你怎麼想——還是說我只是胡思亂想?」
內德·博蒙特小心翼翼地折起報紙,緩緩放進一邊的外套口袋。他的唇角微微耷拉下來,眼睛因思索而發亮。除此之外,他的表情很沉靜。他往後靠進計程車的角落裡,把玩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
法爾也站起來,繞過桌子,伸出一隻紅潤的手。「幹嗎這麼急?」他說,「你何不留下來,看他們把這個威斯特帶來后,他有些什麼反應?或者——」他看看手錶,「你晚上有事嗎?跟我一起用個便飯吧?」
「我希望能物有所值。我花錢買個清靜,也希望得到清靜。」
「你不認為我可以成為一個一流政治家,對不對,內德?」憤恨與謙卑交融在馬茲維的聲音里。
法爾的臉在對方的注視下轉為殷紅,他舉起一隻肥手比畫了個安撫的手勢,用同樣安撫的語氣開口:「我不認為這封信有什麼重要性,內德,可是……我的意思是,每個案子都會有一大堆這種垃圾玩意兒,而且……哎,你先看看再說。」
無論是馬茲維和內德·博蒙特的冷靜態度,還是他們對競選問題的認真專註,都無法壓制房間里逐漸高昂的緊張氣氛。
內德·博蒙特在點燃雪茄前停了下來。他一手捏著雪茄,另一隻手裡的打火機還亮著火,臉正稍稍往兩手間湊近,眼神灼灼。他用舌尖舔舔嘴唇,唇角翹起一個毫無愉悅的弧度。「有什麼新聞嗎?」他壓低嗓音,循循善誘地問。
你以為可以栽贓給無辜的人,好拯救有罪的人?
「老天,我就知道!」那個戴眼鏡的人輕蔑地說。
內德·博蒙特點點頭打開門。「告訴他保羅現在正忙著,」他吩咐先前敲門的那個人,「可是他如果暫時待在這兒,保羅會見他。」然後他關上了門。
「不。」馬茲維回答。
「我是說,杜倫昨天夜裡告訴我,關掉我那些店的命令是直接來自於你。」
酒保帶著兩杯淡啤酒和一缽椒鹽脆餅進來。等他再關上門離開,馬茲維就叫了起來:「老天哪,你真難伺候,內德!」
「沒錯。」內德·博蒙特也開了口,既沒向對方點頭,也沒從椅子上起身。
內德·博蒙特不為所動。他點燃雪茄,把打火機滅掉,收進口袋裡,吹出煙霧,用一種略帶調侃的口氣問:「他當然會,可萬一他不呢?假設他看著蒂姆說,『我不確定就是他』呢?」
你是在泰勒·亨利死後才發現他的屍體,還是他被謀殺時,你也在場?
法爾沒等內德·博蒙特講完就急著說:「那當然了,你說得對,內德。」
1
內德·博蒙特說:「我煩死鄉下小城的無聊事了。」
馬茲維往房間中央走了兩步,喃喃地抱怨道:「他真是該死。」然後他站住,衝著卧室門邊架上的電話皺起眉頭,寬廣的胸膛隨著呼吸而起伏。他沒看內德·博蒙特,從嘴角里擠出話來。「找個方法杜絕這個可能,」他朝著電話走了一步,又停下來,「算了,」他轉身面對內德·博蒙特,「我想我會逼沙德對我們這個小城放手。我已經厭倦有他在這兒晃悠了,我會馬上逼他放手,就從今晚開始。」
「待著吧。」馬茲維走到窗邊,俯瞰著陽光照耀下的唐人街。
內德·博蒙特走進木箱工廠時,身為工頭的沃爾特·伊萬斯正站在一排操作敲釘機的工人旁邊。他立刻就看見了內德·博蒙特,舉起一隻手招呼他,沿著中央的通道走了過來。但在伊萬斯瓦藍的眼睛里和圓臉上,喜悅之情似乎表現得力不從心。
「是啊。」法爾依然沒抬頭,輕輕帶著椅子前後搖晃了五六次,幅度只有一兩英寸。他嘴角兩側的肥肉微微顫動著。然後他清清喉嚨,站了起來,轉而友善地直視著內德·博蒙特。「稍等一下,」他說,「我有點兒事得去處理一下。如果我不好好盯著,他們什麼都會忘。先別走,我想跟你談談德斯潘。」
內德·博蒙特啜了口雞尾酒。「得砍預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