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狗屋
「什麼都沒說,只說你想見我。」
內德·博蒙特思忖著。「我不知道。我想離開這兒,回到大城市去。」
內德·博蒙特轉身走向另一扇門。剛剛他就是從這扇門進來的,他毫不猶豫地徑直走過去。
內德放下杯子笑了。「沙德跟我的交情沒好到那個程度,走前不道別也不會讓他傷心的。」
「沒錯。」
內德·博蒙特那隻睜開的眼睛帶著茫然的恨意注視著歐羅瑞的雙眼。
歐羅瑞和「威士忌」走進來。歐羅瑞看了一眼地板上的人,然後又看看傑夫,最後將視線轉到拉斯蒂身上。開口問拉斯蒂時,他灰藍色的眼眸里蒙上一層陰霾。「傑夫又打他找樂子了嗎?」
「為什麼?」內德·博蒙特再度眯起眼睛問。
歐羅瑞坐回自己那張暗酒紅色灑金的厚重大椅子,交疊起雙腿,雙手指尖搭在一起,兩根拇指合攏,放在膝蓋上。他輪廓優雅的頭微微低向胸口,雙眉下方灰藍色的眼珠往上抬起注視著內德·博蒙特。他用那種略帶愛爾蘭腔的動聽口音開口說道:「我欠你的情,因為你試圖說服保羅——」
歐羅瑞抬起頭,柔聲問道:「而你不想做任何傷害他的事情?」
「一年。」
內德·博蒙特沒吭聲。
「威士忌」把煙灰彈在地上,又把香煙塞回左邊嘴角。他抽抽鼻子。「你打算去多久?」
歐羅瑞說:「如果你肯加入,我馬上就給你一萬美元現金;而如果擊敗保羅,選舉之夜就再給你一萬元。賭場的事情照樣算數,隨便你要不要。」
傑夫進來的時候在那兒發現了他。
歐羅瑞依然保持著那個恍惚的笑容,提出另一個問題:「你不是很想跟著我,對吧,博蒙特?」
「我口袋裡有一張到紐約的車票,而且衣服也打包好了。」
內德·博蒙特站起來,汗淋淋的臉上毫無血色。他看著被撕破的外套袖子和手腕,鮮血直流到手上。他的手在抖。
被踢進房間之後,內德·博蒙特扶住一張桌子才沒跌倒。他稍稍直起身來,環視四周。那條毛巾現在像圍巾似的繞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房間里有兩扇窗,他走到離自己較近的那一扇,試著推上去,窗子鎖上了。他鬆開鎖,把窗子往上推。外面已經是黑夜,他的一條腿跨過窗檯,然後是另一條。然後他翻了個身,腹部朝下貼著窗檯,慢慢放低身子,直到靠雙手扒住窗檯懸在半空。他用腳向下探著尋找支撐,但底下什麼都沒有。他鬆開手墜落了下去。
歐羅瑞點點頭。「你大概知道很多他的事情。」
「我是聽說了,」歐羅瑞說,「不過傳言總是有出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威士忌」打量著房間。「這地方不賴嘛。」他說著,取出唇間叼著的香煙,頭也不回地用香煙越過肩膀指點著外頭的客廳,「外頭那些行李是怎麼回事?要搬出去啦?」
「威士忌」站在門邊開口了:「那,兩位,回頭見。」
「唔,我們已經猜到了。」
4
欣克爾迅速轉身走出了房間。
內德·博蒙特從餐盤上端起咖啡要喝,半途停了下來,隔著咖啡望著臉色蠟黃的年輕男人,深思著。「我買的是單程車票。」他終於開口,然後喝了咖啡。
歐羅瑞說:「不行。」
「早安。」內德·博蒙特說了一聲,然後開始脫掉大衣。
歐羅瑞很愉快地點了點頭。「正合我意,」他說,「反正我會給他好看就是了。他為什麼要做掉亨利?」
「我希望你把你所知道的關於保羅搞鬼的內幕,全都抖給《觀察者》——比如水溝合約、他出於什麼目的,又是怎麼殺掉泰勒·亨利的,加上去年冬天那個鞋匠的齷齪事,還有他統治本市的卑劣手段。」
內德·博蒙特皺起眉來。「威士忌,這是在浪費時間。我不認為沙德和我可以合作。」
內德·博蒙特抿著嘴微微一笑,再次轉過臉來看著歐羅瑞。他把那沓百元大鈔捏在手裡舉起來,說了一句「你自己留著吧」,便朝著歐羅瑞扔了過去。
「我看不必了。」內德·博蒙特搖搖頭。
門鈕從外頭響了一聲。
傑夫比較樂觀。「當然沒問題,」他說,「你看著好了。拉斯蒂,抬著他的腿。」說著他把雙手擱在內德·博蒙特的腋窩下。
「你是說,他會命令俱樂部的人忘記伊萬斯在那裡待過?」
內德·博蒙特從手腕上抬起視線,盯住白髮的男人。「沒錯,」他說,「要阻止我離開這裏,還得再來點兒真格的。」
內德·博蒙特痛苦地爬下床,走到門邊。他碰了碰門,然後後退兩步,試著用力撞過去,卻只是踉蹌地撲到了門上。他一直嘗試著,直到門又被傑夫猛然推開。
「現在還沒有概念,我等著聽聽你的說法。」
「十五個月。」
歐羅瑞read•99csw.com微笑。「你是說,你猜到了,」他說,「保羅沒那麼聰明。」
內德·博蒙特站起來說:「好,現在回我那兒去進行吧。」
歐羅瑞說:「好。現在你仔細聽著。你會把保羅的內幕告訴我。」他吐字清晰,聲音並沒抬高,也完全沒有喪失那種韻律感,「也許你以為你不會,但你會的。現在開始,我要好好招待你,直到你說為止。你明白了嗎?」
傑夫咳嗽著詛咒起來,用手帕捂著口鼻。開門時他就把大部分的火堆往後推了一點兒,然後他踢開更多的燃燒物清出道路,又邁過剩下那些去抓屋裡的人。他抓住內德·博蒙特的后領,把他拖出了房間。
「那不是重點。」「威士忌」說。
到了外頭,傑夫手依然抓住內德·博蒙特的后衣領,踢著他的腳跟把他趕到走廊的另一端,推著他走過一個敞開的門廊。
他們把昏迷的博蒙特抬入浴室,放進浴缸里。傑夫堵上了塞子,把上方的蓮蓬頭和下方的水龍頭都擰開放上冷水。「他馬上就會醒來唱歌了。」他預言道。
「那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是值得的,」歐羅瑞說,「我會叫欣克爾——就是那個《觀察者》的傢伙——把事情弄得具體點兒。你只要把材料告訴他,讓他寫就成了。我們可以從泰勒·亨利的謀殺案開始。這件事情最稱手。」
臉色紅潤的小夥子搖搖頭。「這個博蒙特是個狗娘養的,」他陰鬱地說,「每次一醒過來,他就起床搗亂。」
那個臉頰紅潤、有著沙褐色頭髮的小夥子轉過頭來咆哮:「閉嘴,你這渾蛋。」
「好吧,」歐羅瑞頗有自信地容讓道,「不過泰勒·亨利的事情一定有鬼。」
傑夫走出去,在身後鎖上門。
「噢,反正我有一張上面寫著要去那兒的車票。」內德·博蒙特說。
「我什麼都不擔心,」歐羅瑞鎮靜地說,「不過你現在的狀況很危險。如果保羅知道你來找過我……我可不想冒任何風險,讓你被他幹掉。」
最後一次毆打之後,他恢復了意識,手腳並用地爬進浴室,看到洗手台支架後方的地板上有一片窄窄的安全剃刀,上面有生了好幾個月的紅色銹跡。把那刀片從支架後頭拿出來就花了他整整十分鐘,而在試了十多次之後,他無力的手指才勉強把刀片從瓷磚地板上拾了起來。他試著用刀片割自己的喉嚨,可刀片只在他下巴上颳了三道淺淺的傷痕,就掉落在地。他躺在浴室地板上,啜泣著睡著了。
「他做得很對。」歐羅瑞說。他雙手分開,一隻手的掌心覆上另一隻修長的手。「你跟保羅真的一刀兩斷了嗎?」
拉斯蒂從桌邊站了起來。「我不知道,」他說,「他昏迷得很嚴重。」
最後他終於顫抖著在床邊站起來,左手扶著床緣穩住自己,然後站直,定定地看著他的目標,朝那扇關著的門踉蹌走去。快到的時候,他絆倒了,雙膝跪了下去,但左手拚命抓住了門鈕,然後再度勉強站了起來。
「差不多到了極限,七歲。」歐羅瑞伸出腳尖摩擦著狗的鼻尖,那狗懶懶地晃著尾巴。
歐羅瑞和善地笑著說:「而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沒錯。」
內德·博蒙特笑了。他臉上的傷讓這個微笑顯得毛骨悚然。「我不會說的。」他回應道。
「那你現在覺得呢?」
歐羅瑞舉起一隻手,梳理著光滑的白髮。「你就是從紐約到這兒來的,對吧?」
「難道你從不犯錯?」威士忌問。
歐羅瑞又伸手去摸頭髮,灰藍色的眼睛友善而敏銳。他問:「你來這兒多長時間了?」
「對。當時我是替他做事,我告訴他那些是為了他著想。我覺得那件事他做得很糟。」
「我回來要咬下你一隻耳朵,你這雜種。」傑夫衝著他大吼,又踢了他一腳,然後抽身回到走廊上,摔上門,用鑰匙鎖上。
長得像猿猴的那個黑臉漢子開口了:「別管他,拉斯蒂。沒準他又想逃走,那我們又可以找點樂子。」他朝著自己腫起的手指關節露齒而笑,「出招吧。」
內德·博蒙特醒過來時,房裡只有他一個人。燈開著,他像之前一樣辛苦地爬下床,穿過房間來到門邊。門鎖著。他正胡亂摸索著門鈕,門猛地打開,把他撞到了牆上。
沙德·歐羅瑞說:「彼此彼此。」然後坐回原來的椅子上。
歐羅瑞向後退去,然後開口道:「動手吧。」
沙德·歐羅瑞愉快的聲音響了起來:「我。」
「是嗎?」「威士忌」說著,走向一張面對床的椅子坐了下來,「去哪兒?」
內德·博蒙特睜大了眼睛。「是嗎?」他問,「是他派你來的?」
歐羅瑞說:「你大概知道很多對我有用的事情。」
「威士忌」和另外兩個人走了進來。其中一個長得像猿猴的就是曾跟沙德·歐羅瑞去小九九藏書木屋俱樂部的羅圈腿男人,另一個是個不到二十歲的沙褐色頭髮的小夥子,矮胖結實,臉頰紅潤,悶悶不樂。這個陰鬱小子繞到內德·博蒙特身後,擋在博蒙特和門中間。羅圈腿的惡棍把右手搭在內德·博蒙特仍被狗咬住的左臂上,「威士忌」則站在內德·博蒙特和另一扇門之間。
「好吧,」內德·博蒙特緩緩道,「跟他談談也不會少一塊肉。」
傑夫穿著內衣,赤著腳走進來。「你是不是有病啊?」他問,「老是玩花樣。撞地板撞得不累嗎?」他用左手鎖住內德·博蒙特的喉嚨,右手握成拳捶了兩下他的臉,不過沒有之前那麼重。然後他推著內德後退到床邊,把他往上面一扔。「這回你給我乖一點。」他低吼道。
再度醒來后,他可以站起來了。他用冷水浸濕頭部,又喝了四杯水。那水讓他覺得噁心,冷得發起抖來。他走進卧室,躺在染著血跡的光禿禿的床墊上,但幾乎又立刻爬了起來。他絆了一下,蹣跚著匆匆返回浴室,膝蓋跪下來摸索著地板,找到了那枚生鏽的剃刀片。他坐在地板上,把剃刀片放進背心口袋。塞進去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打火機。他把它掏出來看了一會兒,一抹狡獪在他睜開的獨眼中閃過,帶著瘋狂的光芒。
「我們都散夥了。」
「不是。」
臉頰紅潤的拉斯蒂還坐在桌邊,手上拿著牌,陰鬱卻沒什麼感情地說:「上帝啊,傑夫,你會打死他的。」
「誰?」傑夫喊道。
「威士忌」從浴室里盛了水把他澆醒,幫著他躺上床。「你動動腦子吧,」「威士忌」哀求他,「這些流氓會殺了你的,他們才不在乎呢。」
然後歐羅瑞對著那隻狗叫了一聲:「佩蒂。」
內德·博蒙特笑了:「我看勝算不到一半。」
歐羅瑞的手從頭髮上移開,做了個抗議的小手勢。「你該不會以為我在乎別人的出身,對吧?」他問。
「威士忌」大聲咂了咂嘴。下撇的厚嘴唇使得這個聲音聽起來有輕蔑的意味。「沙德認為可以。」他說。
內德·博蒙特點點頭。「原來如此。」他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內德·博蒙特的身體和手腳都扭曲痙攣起來,呻|吟了三聲之後,他就躺著不動了。
內德·博蒙特拿起帽子和外套,微笑道:「抱歉,不過我還得等幾個電話,處理一些事。欣克爾,去拿你的帽子吧。」
「好吧,看在仁愛基督的分上,你不覺得全城的人都已經知道你和保羅昨天在皮普·卡森的酒館里鬧翻了嗎?」
欣克爾木然地站著,看起來嚇壞了。
「那你就得冒冒險了,」內德·博蒙特說,「我要走了。」
他從浴室地板上站起來,再度回到卧室,抖得牙關都咔咔作響。當他看到猴子一樣的男人和紅臉的小夥子打過牌的那張桌子底下的報紙時,不禁發出一陣粗嘎的笑聲。他用手把報紙撕開、弄皺、捏成一團,然後拿著它走到門口,堆在門邊的地板上。在抽屜櫃的每一個抽屜里,他都找到一張折起來墊底的紙。他把這些紙揉皺,和門邊的報紙放在一起,然後用剃刀片在床墊上劃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抓出一大把塞在裏面的灰色粗棉,也堆到門邊。現在他的顫抖停住了,步履不再蹣跚,雙手也頗為敏捷。眼下他拚命地掏著床墊,挖出裏面厚厚的內瓤放在門邊。
內德·博蒙特使勁拉著門把手。
艱難地挪動著腫脹的雙唇,內德·博蒙特吐出了一聲濃濁的「可以」。
內德·博蒙特呻|吟著睜開眼睛。
「沒錯,」威士忌肯定地告訴他,「沙德剛好得知你們爭吵的原因,是因為你認為保羅不該去封沙德的店。所以你如果肯用腦袋想一想,現在你跟沙德可不站在同一陣線了嗎?」
3
「好吧。」內德·博蒙特說著,然後下了床。
「威士忌」站起來,在餐盤上的一個碟子里擰熄香煙,然後站到床邊,湊近床頭櫃說:「內德,你為什麼不試試看呢?」
「要命,那可不行,」歐羅瑞飛快地說,「那就算了。我們還有什麼?」
「對。」博蒙特站起身拿了帽子,「我根本就沒這個打算。」他的音調滿不在乎,臉上維持著禮貌性的無表情狀態,「我告訴過『威士忌』,這隻是浪費時間罷了。」他伸手去拿大衣。
內德·博蒙特抿緊嘴唇,雙眉下垂,陰沉地盯著歐羅瑞。「你要我出賣他,這是當然的。」他說。
「留神喲,胡迪尼。」猿猴似的男人說著,然後https://read.99csw.com使盡全力一記右勾拳打在內德·博蒙特臉上。
沙德·歐羅瑞笑了。「你是說,我們應該從那一萬塊開始?」他問,「那倒是有眉目。」他站起來,踱過房間,來到剛剛讓狗進來的那扇門前。他打開門走出去,然後將它在身後關上。狗還是躺在那張酒紅灑金的椅子前,沒有起身。
「我從沒告訴任何人我的出身是哪兒。」
歐羅瑞好奇地看了內德·博蒙特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為什麼?」
然後他咯咯地笑了起來,試了兩次以後終於成功地點著了火。他讓火苗靠近門邊那堆紙的底部。一開始他站得離紙堆很近,然後蹲了下來。但煙愈來愈濃,逼得他不情願地步步後退,邊退邊咳嗽。沒多久他進了浴室,用水浸濕一條毛巾,蒙在頭部,遮住眼睛、鼻子和嘴巴。然後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煙霧瀰漫的房間里,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人影靠著床倒了下去,跌坐在床邊的地板上。
「是嗎?」
「博蒙特。」歐羅瑞說。
那個猴子似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牌放在桌上說:「時候到了。」他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漂亮的大白牙,嘴巴張得很大,可以看清裡頭的假牙。他走到內德·博蒙特身旁站定。
「用用腦子嘛,」「威士忌」聲音刺耳地說,「等到選舉過後,大城市也還在那兒不會跑掉。留下來嘛。你知道沙德有的是錢,而且為了對付馬茲維,他正在到處撒錢。何不留下來分一杯羹?」
「那你和保羅親如手足有多久了?」
「我可不希望他死,目前還不想。」歐羅瑞居高臨下地看著博蒙特,「看看能不能弄醒他,我想跟他談談。」
歐羅瑞說:「我能提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讓你能有機會好好地報復保羅。」
傑夫直起身,雙手離開床上的人,用那張猿猴似的嘴巴重重地喘息著。他半是抱怨、半是抱歉地低吼道:「真不是時候,他又昏過去了。」
內德·博蒙特茫然地站著迎上拳頭。那一拳擊中他的胸膛,把他打得飛過了整個房間,然後跌下去不動了。兩個小時之後,「威士忌」進來的時候,他依然躺在那兒。
「喲,『威士忌』,」內德·博蒙特對他說,「自己找把椅子坐吧。」
猿猴般的黑臉男人和臉頰紅潤、有著沙褐色頭髮的小夥子坐在椅子上玩著牌。桌上有大約二十元的紙幣和銀幣。
「因為他覺得可以跟你合作。」
「把他放在床上。」歐羅瑞命令道。
「保羅不會讓俱樂部的人給他不在場證明。」
「你他媽說對了,當然不會。」「威士忌」熱心地說,「穿上你的尿布,咱們馬上走。」
「進來。」內德·博蒙特在床上吃著早餐喊道。稍後,等到外面房間的門打開又關上,他問:「誰呀?」
傑夫把內德·博蒙特拖到一邊好讓門打開,然後把他扔在那兒,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門。
內德·博蒙特做了個謙虛的表情,然後問道:「你對他下了什麼工夫?」
內德·博蒙特被打得朝著後面的牆摔了過去。後腦先撞上了牆,接著是整個身體,然後沿牆滑坐到地板上。
狗鬆開內德·博蒙特的手腕,搖搖晃晃地走回主人身邊。
「紐約吧,大概。」
歐羅瑞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博蒙特面前,彎腰把臉湊到離他只有幾英寸的地方,問道:「博蒙特,你聽得見嗎?」
「你不欠我的。」內德·博蒙特說。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歐羅瑞半陷在椅子里朝內德·博蒙特微笑。內德·博蒙特坐在沙發上回視,眼中看不出任何想法。
欣克爾笑了,露出一嘴爛牙,對內德·博蒙特咕嚕了幾句聽不清的客套話。
「我不欠?」歐羅瑞問道。
「我沒那麼說,」內德·博蒙特有點暴躁地回答,「我不在乎傷害他,可是只要我想,我自己隨時可以去做。我不想讓你以為給我一個報仇的機會就算是好處了。」
2
歐羅瑞溫柔地笑了。「而我會是讓他後悔的那個人,」他作出保證,「他可以——」
「進來,欣克爾,」歐羅瑞說,「這是博蒙特。他會把線索告訴你。等你們寫好了,讓我看一看,明天的報紙我們就打響第一炮。」
「重點是你和沙德應該可以合作。」
「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內德·博蒙特回答,「我還以為你就是因為這個才來找我的。」
傑夫和拉斯蒂把人扶到床邊,讓他轉過來,然後把他推坐到床上。他們一鬆手,博蒙特馬上就直直仰倒。他們又把他拉起來擺成坐姿,傑夫往他傷痕纍纍的臉上扇了一巴掌,嘴裏說著:「得了,窩囊廢,醒醒吧。」
內德·博蒙特用那隻獃滯而充滿血絲的眼睛遲鈍地瞪著「威士忌」。「隨他們吧。」他艱難地說道。
九*九*藏*書內德·博蒙特用大拇指的指甲捋捋小鬍子,喃喃道:「也許吧。」
內德·博蒙特只剩一隻眼睛還沒腫到睜不開的程度。他張開了那隻眼睛。
內德·博蒙特把炒蛋徹底細嚼慢咽后才回答道:「正是這個打算。」
「坐下來。我們還是可以聊一聊的,對吧?說不定還可以在其他方面達成共識。」白髮男人說。
「大概是什麼意思?」
「也許公共汽車獨家經營權延期的事情可以拿來做文章;還有去年郡政府辦公室的一些糾紛。不過還得先去挖點東西才行。」
「沒錯,這點是有搞頭。」內德·博蒙特說著皺起眉頭,「可是我不知道鞋匠的事情能不能拿來利用——」他猶豫著,「會給我惹上麻煩的。」
沙德·歐羅瑞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欣克爾離開的那個房門。他打開門說了聲:「進來。」然後走向內德·博蒙特。博蒙特依然半跪著,試著把手從狗的嘴裏抽出來。那隻狗幾乎貼在了地板上,四肢抽緊,死死咬著他的手臂。
歐羅瑞用他悅耳的愛爾蘭腔說道:「你等著瞧。」
「不,」內德·博蒙特說,「我是說,在『威士忌』來找我之前,我從沒這麼想過。」
「威士忌」斜睨著內德·博蒙特,直到對方的暗色眼睛閉上了一隻,而另一隻眯成了一道細細的黑縫。他從嘴邊拿起香煙,彈了更多煙灰在地板上,沙啞的嗓音里有種勸誘的意味。「你走之前何不跟沙德碰個面?」他建議道。
白髮男人說:「可是我卻在乎你要去哪兒。如果能恕我直言,我希望你暫時別去紐約。難道你從來就沒想過,在這裏你依然大有可為嗎?」
歐羅瑞從那張厚實的大椅子上站起來,走向與內德·博蒙特來時穿過的那扇門相對的另一扇,打開之後,一隻大型的英國鬥牛犬蹣跚地走了進來。歐羅瑞回到自己的座位,那隻狗則躺在歐羅瑞那張酒紅灑金的椅子前方的地毯上,悶悶不樂的雙眼往上盯著它的主人。
內德·博蒙特從嘴裏抽出雪茄。「不過我想起來了,有件事情要告訴你,」他說,「你設計讓沃爾特·伊萬斯殺掉威斯特的事情,保羅倒是沒那麼傷腦筋。」
歐羅瑞朝腳邊的牛頭犬說了幾句,那狗笨拙而倉皇地起身,蹣跚著繞過內德·博蒙特走向那扇門。它四腳大張站在門前,兇狠地瞪著內德·博蒙特。
「你在哪兒,內德?」一個低沉刺耳的聲音在客廳問道。沒等內德·博蒙特回答,刺耳聲音的主人就走到卧室門口,說道:「真舒服啊你。」來人是個健壯的年輕男子,有一張蠟黃的方臉,又寬又厚的嘴唇,嘴角叼著一根煙,暗色眼睛開心地乜斜著。
歐羅瑞說:「博蒙特,你得待在這裏。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我們擔不起這個風險。你在這裏,我們能好好地保護你。」
歐羅瑞咂著舌頭咳了兩聲,問道:「他怎麼會想到我對伊萬斯下了工夫?」
「隨便想到什麼都告訴欣克爾,他會理清的。」
傑夫說:「我從沒見過一個人這麼喜歡挨揍,也沒遇到過我這麼喜歡揍的人。」他的身子往旁邊用力一歪,拳頭從膝蓋下方揮過,往上直擊。
「行。」內德·博蒙特說。
內德·博蒙特點點頭,吐出雪茄煙霧道:「好,沒問題。」
內德·博蒙特笑了。「別急,」他說,「你還沒開出你的價碼呢。這隻狗看起來不錯,幾歲了?」
「對,」內德·博蒙特告訴他,「不過這大概也是早晚的事。保羅認為是他讓你在這邊起家的,你應該待在他的羽翼下,不該壯大到反抗他。」
歐羅瑞問:「博蒙特,我是歐羅瑞。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那只是個預支性的價碼,」內德·博蒙特的口吻有些沒精打采,「還要等你贏了選舉才算數。反正我選舉后也不見得會待下來,甚至不見得會待到選舉。」
歐羅瑞用一個問句打破了沉默:「『威士忌』告訴了你多少?」
這個過程在接下來幾個小時里不斷重複著,他們什麼吃的也沒給他。
門打開,一個人走了進來。他年紀很輕,穿著鬆鬆垮垮的灰色衣褲,耳朵和鼻子都很大。他亂糟糟的棕色頭髮缺少打理,骯髒的臉上有著超乎年齡的深刻紋路。
內德·博蒙特喃喃說著菲丁克什麼的,坐起身來。他所在的那張床很窄,沒有任何床單或床罩,光禿禿的床墊上血漬斑斑。他的臉不但腫了起來,還有淤青,沾了血污。發硬的血塊把他的袖子沾在手腕處被狗咬過的傷口上,手上的血跡也在漸漸乾涸。這裡是個以黃與白為主打色調的小卧房,有兩把椅子、一張桌子、一個帶抽屜的柜子、一面穿衣鏡,床邊還有三張白色畫框的法國版畫。正對著床尾的一扇門開著,看得見鋪著白瓷磚的浴室一角。還有另一扇門關著,房裡沒有窗戶。
歐羅瑞遞出那沓鈔票。
內九_九_藏_書德·博蒙特把膝上的餐盤栘到床頭柜上,轉身側躺著,手撐在枕頭上,把床罩拉到胸口,然後問:「重點是什麼?」
歐羅瑞低低地笑了。「我們送那個獃子去布瑞伍德買了那把舊手槍。」他的藍灰色眼睛忽然變得嚴厲而尖銳,然後愉悅的神情又回到他的眼中,「嗯,反正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保羅會堅持跟我作對。不過就是這件事讓他開始看我不順眼,不是嗎?」
「你出價碼吧。」內德·博蒙特鎮靜地說。
拉斯蒂還在猶豫,長得像猿猴似的傑夫已經把內德·博蒙特舉起的手打到一邊,將他推倒在床上。「我來試試看。」他抓起內德·博蒙特的雙腿,摔在床上,然後往他身上壓過去,雙手忙碌地折磨著他。
「我是說,」內德·博蒙特解釋道,「為什麼他以為我會想跟他合作?」
內德·博蒙特笑得再甜蜜不過了。「如果你擔心的是錢——」他把手探進外套內側口袋,拿出那沓鈔票來,「你可以先留著,等我把內幕講完再給我。」
內德·博蒙特把大衣扔在沙發扶手上,帽子放在大衣上頭,在旁邊坐了下來。他望著歐羅瑞,目光中毫無好奇之意。
中間有一次,那個長得跟猿猴似的男人的目光離開手上的牌,斜了他一眼,打趣地問道:「你忙得怎麼樣了,兄弟?」除此之外,桌邊這兩個人都沒理他。
歐羅瑞帶著厚厚一沓綠色百元大鈔回來,束著鈔票的棕色紙帶上用藍墨水寫著$10000。他把那捆紙鈔在手上重重拍了拍,然後說:「欣克爾現在就在這裏,我已經叫他進來了。」
「是啊,這樣他就准能醒了。」陰鬱的拉斯蒂咕噥著。
內德·博蒙特緊閉著眼睛,躺著一動也不動。
內德·博蒙特點了一根雪茄,狗轉過頭來盯著他瞧。
歐羅瑞停止用腳尖摩擦狗的鼻子,再度抬眼望向內德·博蒙特,恍惚地微笑著問:「你不認為我們會贏?」
五分鐘后,當他們把他從浴缸里濕淋淋地拖出來,讓他雙腳挨地的時候,內德·博蒙特站住了。他們又把他帶回卧室。歐羅瑞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抽雪茄。「威士忌」已經走了。
「威士忌」扮出個厭惡的表情。「內德,你不是在跟我裝蒜吧?」
內德·博蒙特說:「那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內德·博蒙特棕色的雙眼中滿是恨意,一股陰鬱的閃光從最深處迸發出來,他盯著那兩個玩牌的人,開始爬下床。下床對他來說困難極了,他的右臂無力地垂著,只能靠左手把雙腿一條一條地搬到床邊。他還摔回去兩次,然後不得不用左手再次把自己撐起來。
「你以為他不會嗎?」傑夫開心地問,又甩了內德·博蒙特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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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德·博蒙特皺起眉頭。「我得需要點兒時間在心裏把事情理清楚。」
「當然不是,」躺在床上的男人坦白道,「一九一二年我就犯過一次錯。已經忘了是什麼事兒了。」
「現在水溝的事情沒有文章可做了。」內德·博蒙特心不在焉地說,似乎心思全被別的事情佔據了,「他已經放棄了其中的油水,免得搞得一身腥。」
之後他睡著了,直到被歐羅瑞、傑夫和拉斯蒂叫醒。他拒絕告訴歐羅瑞任何有關保羅·馬茲維的事情,於是被拖下床打昏過去,又甩回了床上。
「那你覺得這個怎麼樣?選舉過後,我會開一家全州最好的賭馬場,讓你全權經營,而且給你最好的支持。」
內德·博蒙特的手一垂下,那隻牛頭犬就笨拙地跳起來湊了上去,一口咬住內德·博蒙特的手腕。內德被那勁道扯得往左一傾,為了甩脫那狗沉重的身體,他單腳跪了下來,手臂幾乎碰到地面。
「他?」傑夫說著,一邊往博蒙特的大腿上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打不死的,他結實得很。他是個結實的小寶貝兒,就愛這一套。」他彎下腰,雙手抓住已經昏迷的博蒙特的上衣翻領,把他拖成跪姿,「你難道不喜歡這事兒嗎,寶貝兒?」他問道,一手提著博蒙特,用另一隻拳頭揍他的臉。
內德·博蒙特猶豫了,輕輕聳了聳肩,脫下帽子,連同大衣放回沙發上,人在旁邊坐下。
內德·博蒙特抬起頭,試著環視房間,可是似乎沒有跡象標明他看到了沙德·歐羅瑞。
歐羅瑞搖搖頭。「在這裏比較好。」他說。
沙德·歐羅瑞站起來點頭致意。「幸會,博蒙特,」他說,「帽子和大衣隨便放就行了。」他沒打算握手。
歐羅瑞說:「好,你走吧。」於是「威士忌」退出去時把門關上,留下他們兩個在屋裡。
「這不是廢話嗎?」「威士忌」說,「不然我怎麼會跑來跟你說這些?」
「謝了,」內德·博蒙特說著,把錢收進外套的內袋。平坦的胸膛隔著外套鼓起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