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醫院
內德·博蒙特審視地看著那個漂亮的年輕人,用食指順了順左邊的小鬍子。「只要是我雇你去查的東西,我就會喜歡。」他跟傑克一樣用就事論事的口氣說道,「坐下來告訴我吧。」
她垂下眼睛,避開他的目光,尷尬微微攪亂了她的表情。猶豫了一會兒,她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然後打開了她那隻棕色手提袋。
「你瘋了。聽我說,丫頭,你父親和泰勒的死絕對沒有關係,他——」
「那你是怎麼想的呢?」他半開玩笑地問道。
「他們會弔死這個德斯潘嗎?」她直截了當地問。
內德·博蒙特走到衣櫃前拿衣服,帶進浴室里換上。他走出來時,病房裡來了個護士,是個高大的女人,有著白皙而容光煥發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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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內德·博蒙特表示同意,「我只能說,過去一個星期里,這種信來了一大堆——至少有好幾封。這是我收到的第三封,我知道法爾至少收到一封,但我不知道還有誰也收到了。」
「我們逮到伊萬斯了,沒問題。沃爾特·伊萬斯在布瑞伍德被指認后招了,大陪審團起訴了傑夫·加德納和另外兩個無名之輩,不過我們還沒把沙德拉下水。加德納是負責跟伊萬斯接頭的,大家知道他做什麼都一定是沙德下的命令,所以……不過要證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對,我得出門。」
這份資料包括數份證詞,目前鎖在《觀察者》的保險箱里,其要點如下:
市長先生:
傑克坐了下來,掏出一包香煙。
但《觀察者》不會容忍這些證詞與資料被忽視。如果被選舉出來,理當執行法律並管理市政府或州政府的官員,對此類重要證詞竟不予採納,《觀察者》會將證詞全文刊登,從而將此案訴諸更高層次的法庭——本市的全體公民。
「好得很。我是為了那些護士才繼續待在這兒的。」
她看著看著,開始發抖——膝蓋、雙手、嘴唇——抖得讓內德·博蒙特焦慮地對著她皺起眉頭。但當她讀完了,把報紙放在桌上,轉身正對著他的臉之後,她修長的身體與姣好的面容平靜得如同雕像。她的雙唇幾乎沒動,低聲對他擠出一句:「如果那些不是真的,他們不敢這樣寫。」
保羅·馬茲維下午很早就到了。「老天,真高興看到你又活過來了!」他說,雙手抓著病人那隻沒纏繃帶的左手。
內德·博蒙特嘲弄地咕噥了一聲,朝著這份宣告噴了口煙,但他的眼神依然深沉。
內德·博蒙特對著手上的那兩張紙蹙著眉,眼都不抬地點了點頭。
「嗯,就在狗屋的樓上。我本來是打算去那兒給歐羅瑞設陷阱,結果反而中了他的圈套。」他皺起眉頭,「我還記得是跟『威士忌』·瓦索斯一起去的,然後被一隻狗咬了,又被傑夫和一個金髮小子揍了幾頓。然後還有火災什麼的——差不多就是這樣吧。誰發現我的?在哪兒?」
內德·博蒙特彈著手上那兩張紙。「警方知道嗎?」
他緩緩搖頭。
「因為你是保羅最要好的朋友。」她回答。
「你看起來沒有我原先想的那麼糟嘛。」傑克說著走到床邊。
你知道因為幫助你父親脫罪,你就成了他的幫凶嗎?
「我等不了那麼久,」他說,「你現在就打給他。」
他謙恭了起來。「為什麼?」
「十三英尺寬,二十四英尺長,用法蘭奇的名字租下來的,一室一衛。女管理員說,一直到今天警方去了,她才得知他們的真實身份。這也許是真的,因為那種地方通常不會過問太多。她說以前他們常去,大部分是在下午。而且據她所知,過去一星期左右,女的回去過幾次。不過她也可以很輕易地偷偷進出,不被人看到。」
然後他找了根雪茄,點燃了咬在嘴裏,站在桌邊透過煙霧往下斜睨著桌上那份《觀察者》。
「全城每個人都至少有一封,」他滿不在乎地說,「這是你收到的第一封?」
七、目前警方沒有一名警探試圖查出謀殺泰勒·亨利的兇手。
「那你幫我打。接哈特福六一六一,告訴馬茲維先生我要馬上見他。」
「你當然說得輕鬆,」他說,「也許你對那些總是出現在報紙上的參議員女兒們印象不錯,但你可沒像我這樣被追著不放。告訴你,她們把我搞慘了——她們,和印著她們的報紙版面。參議員的女兒……永遠都是參議員的女兒,從來就不會是什麼眾議員的女兒、部長的女兒或者市議員的女兒,一點兒花樣都沒有,永遠不會是其他的。難道你覺得參議員比別人會生孩子——」
內德·博蒙特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頭幾乎全黑了,窗玻璃上沾了十來滴雨。內德·博蒙特站過去后,又有更多的雨點打了上去。他轉身再次面對傑克。「多謝了,傑克,」他緩緩地說,心不在焉的雙眼木然地看著傑克的臉,「我或許很快又會給你一份任務——搞不好就是今晚。我會給你電話。」
「帽子呢?」
她也動了動肩膀。「沒有哪裡來的。只是——只是突然想到的。」
「你受不了我的態度,」他說,「我態度一向很惡劣。」
發行人
他翹起一邊嘴角,冷笑了一聲。「你想不到自己有多少事情不明白呢。」他憤怒地說,「而要是你一直這個樣子,就永遠也不會懂。」他從她面前抽身,退了一大步,雙手握拳揣進睡袍口袋。這會兒他兩邊嘴角都耷拉下來,前額現出溝紋。他眯起眼睛注視著她腳前的地板。「你這瘋狂的念頭是哪兒來的?」他低吼道。
「我想不會吧,」他微微搖了搖頭,「因為他畢
九*九*藏*書竟沒殺泰勒嘛。」
「什麼?」她雙眼圓睜瞪著他。
「你根本就知道。」她的聲音冰冷而輕蔑,就像她的藍眼睛,「你只想討回他欠你的錢,你還讓我幫你利用泰勒命案來達成這個目的。」
「我想也是,」老太太說,「他一直是個好孩子,可是我也聽到了一些難聽的謠言。只有上帝才曉得政治是怎麼回事,我是完全搞不懂。」
她往後避開他的手,同時伸出一隻手,把他的手推離自己的臉。「是他嗎?」她不肯罷休。
她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你來找我,要我去……去幫你弄證據……或是……或是栽贓的時候,知道人不是他殺的嗎?」
「丫頭,政治是一場嚴苛的遊戲,這次的玩法也一樣。《觀察者》站在陣營的另一邊,他們不在乎什麼樣的事實可以傷害保羅,他們——」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早上還是下午?」
「這念頭不瘋狂,你心裏明白。」
「為什麼,你——」他一笑,她就停住了,可還是一臉的憤慨。
「我不相信你,」她陰鬱地說,「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
內德·博蒙特在床上坐了起來。「喲,傑克。」
他在她身邊坐下。
傑克搖搖頭。「看不出來。裡頭女人的東西不多——只有一件和服式睡袍和盥洗用具、睡衣褲之類的。」
「我想干點兒有趣的事兒。」內德·博蒙特說。
她搖搖頭。「你不喜歡我,我明白。」
「其中一張是你昨天給我的,」傑克說,「你認得出是哪張嗎?」
您誠摯的,
他惱怒地瞪著她。「你可真是個厲害的護士啊。沒人告訴過你,和病人爭論是不好的嗎?」
那護士說話了:「她離開的時候忍著沒哭,但也快了。」
「早上。」
內德·博蒙特又把頭靠回枕頭上。「我一定是沒救了,」他說,「總是讓參議員的女兒們流淚。」
馬茲維點點頭。「我不想殺任何人,」他說,「不過我們的確需要鐵路工人的票。」他皺皺眉,「我真希望你能好起來,內德。」
傑克嘴角的香煙隨著他講話而搖晃。「今天早上《觀察者》的報道給了我提示。警方也因此去了那兒,而且他們比我先到。不過我逮到一個好機會:負責那裡的警察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叫弗萊德·赫利。給他十塊錢,他就讓我進去隨便翻。」
傑克點燃了香煙,然後從內德·博蒙特手中接過信封。那是個純白的信封,上頭寫著「聖路克醫院,內德·博蒙特收」,蓋著當地郵戳,日期是兩天之前。裡頭有一張打字的紙,傑克拿出來讀了起來。
傑克用正在抽著的那支香煙引著了一根新的,站起來走到桌邊,把舊的那支捻熄在煙灰缸里,回到座位上。無論是從他臉上的表情還是態度,都看不出他對內德·博蒙特的反應有絲毫興趣。
「我在哪兒?」他問。
「你想賭什麼都行。」
他對著她笑了,溫柔而縱容。「我喜歡你穿這種棕色的衣服。」
「珍妮特·亨利小姐,」她帶著那種向人揭示意外驚喜般的語氣回答。
內德·博蒙特轉過身側躺著,背對著那個護士。他閉上眼睛,嘴角扭曲了,但聲音依舊不帶任何感情:「告訴他們我還在睡。」
「大概是喝醉酒打架。」她告訴他,可是臉沒朝著他的方向。她笑了笑,然後又開口,「不過說真的,你不該講那麼多話,而且除非醫生答應,否則你不能見任何人。」
她的眼神沒變。「你跟爸爸為什麼吵架?」她問。
「還沒有。」
他朝著她的背影笑得很愉快。「就在第一版,『給市長的一封公開信』。」
「你不能這樣啊,」她說,「他們知道你沒睡著——就算他們沒聽到你講話——不然的話我早就離開了。」
「星期一。」
親愛的亨利小姐: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問:「我怎麼了?還是說你學藝不精,弄不明白啊?」
奧珀爾·馬茲維什麼都沒說,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她被內德·博蒙特的觀點說服。
內德·博蒙特注視著她瘦削的臉龐,眼神里玩味與驚奇交織。
「噢,內德,拜託——」
他用一種親熱的勸誘口吻繼續說下去:「這個——」他用手指彈了一下桌上的報紙,「比起往後會來的,實在算不上什麼。他們還會繼續啰唆泰勒·亨利的死,直到他們捏造出更壞的事情來。而在選舉結束之前,我們會一再碰到這種事情。我們現在大概也都習慣了。而在所有人之中,你最不該讓自己受到這種東西影響。保羅不是很在乎,他是個政客,而且——」
內德·博蒙特
她打斷他,那雙和她兒子一樣靈動的藍眸凝視著內德·博蒙特棕色的眼睛。「看著我,內德。保羅沒殺那個毛頭小夥子,對吧?」
「可是我不用去,」珍妮特·亨利說。她又對著內德·博蒙特微笑起來。「也許我可以——多待一會兒?」
護士拿著一大籃子水果走了進來。「真棒啊,不是嗎?」她放下水果。
他露出一個責備的微笑。「丫頭,當然不知道。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啊?」
8
他輕快的語調並未使她的嚴肅動搖。
珍妮特·亨利坐在椅子里,身子前傾。「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她問內德·博蒙特。
內德·博蒙特也回她一個笑容,然後說:「你能來我太高興了,你真是非常好心。」
「怎麼了,穿得這麼整齊!」她叫道。
4
她走出去,在身後關了上門。
門外響起腳步聲,他臉上思索的表情一掃而空,無所事事地走向窗邊,一邊哼著《迷失的小姐》。腳步聲掠過他門外,他停止哼歌,彎腰拾九_九_藏_書起寫著質問奧珀爾·馬茲維那三個問題的信紙。他沒把紙撫平,而是攥住它,將那團鬆散的紙球揣進浴袍的口袋裡。
內德·博蒙特用一種疲憊的聲音朝她嚷著:「好吧——躲貓貓!不過你不覺得你玩這個有點兒太老了嗎?」
他以一種低沉而憤怒的語調開口:「如果你非要做個白痴,至少別帶著擴音器到處招搖。只要你不說出去,沒有人在乎你腦袋裡裝了什麼白痴念頭,但是你不能說。」
他笑了起來。「因為,」他解釋道,「即使是他殺的,我也會說『不是』。但如果你問我要是他殺了人,我會不會說實話,我的回答是『會』。」他眼神和聲音里的歡欣消失了,「不是他殺的,媽。」他對著她微笑,只有嘴唇微微牽動,「如果全市除了我之外,還能有誰認為不是他殺的,那就太好了;而如果這個人是他的母親,那就最好不過了。」
傑克深色的面容難以揣測。「我看不出能有什麼關聯。」說著,他站了起來。
他拍拍她的肩膀。「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媽。」他欽慕地說。
她睜大了眼睛,然後眼神暗了下來。「那麼他的確殺了他。」她的聲音低微而呆板,但語氣非常肯定。
馬茲維漲紅了臉,笨拙地摸著手錶,匆忙地開口:「我會找一份來看,現在我得——」
「不用。謝了,保羅。」
明白他不再打算講話之後,她誠摯地說:「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你會喜歡我。」
內德·博蒙特打量著房間四處。「有人把它給拿走了。那篇下流的社論就排在頭版正中間的版面里。『本市的警察打算怎麼辦?』一個列著六周以來犯罪事件的清單,表明近來犯罪突增,還有一個小得多的清單列出了伏法的犯人,顯示出警方無能為力。而大部分的牢騷都是針對泰勒·亨利的謀殺案。」
寫完以後,他看了一遍,撕掉,重新謄寫在另一張信紙上。用的還是原來的字眼,只是重新排列了一下,把最後一句的結尾改成:「希望有朝一日能把我的謝意表達得更明白。」
「而他的女兒是個傻瓜!」他氣沖沖地喊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蠢?」
她沒有後退,表情和聲音依然堅定。「如果他沒殺,那我就不明白了,我說些什麼或說得多大聲,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得乖乖聽話,」她回應道,「安靜地躺在這兒,等泰特醫生來。」
對於保羅·馬茲維,你知道些什麼?
「你們吵了,」她說,「在卡森酒館。」她猛地咬緊牙關,大著膽子說,「你們吵架是在你發現他真的——真的殺了泰勒之後。」
給市長的一封公開信
五、泰勒·亨利遇害前數分鐘,保羅·馬茲維離開亨利家,看起來怒火中燒。
「你從紐約回來后,為什麼沒打電話給我?」她一副責備的語氣,臉色也是蒼白的。這愈發凸顯出她肌膚如孩子般細膩的質感,卻讓臉龐顯得有些老氣。她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顏色因為激烈的情緒變深了,無法輕易從那裡看穿她的思想。她僵硬地直立著,好像勉強維持著平衡,難以站穩,卻無視了他從牆邊挪過來的椅子。她只是重複著之前的逼問:「為什麼?」
他從信封里抽出珍妮特·亨利的卡片。上頭只有簡單的一個詞:「求你!」他對著那張卡片皺起眉頭,「你贏了。」他對護士說,然後用大拇指的指甲彈了彈卡片,「那玩意歸你了,多拿一些,免得看起來我一點都沒吃。」
有能讓沙德·歐羅瑞求知若渴的事情嗎?
她說:「我不知道你幹了些什麼,保羅好像覺得你做的事很偉大也很高尚。但可別跟我說如果你行得端做得正,還能讓人把你搞成這副德行。」
一名護士正在處理內德·博蒙特的臉。
內德·博蒙特皺起眉頭。「我告訴過你?」
護士一進來就問他:「你剛剛在搞什麼啊?」
那與泰勒·亨利的謀殺案有任何關聯嗎?
「我只查這件事。」
她說:「好,你就瞪我吧,可是我從來就沒弄明白,也懶得去明白你們男人在想什麼或不想什麼。早在你們還沒出娘胎之前,我就已經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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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德·博蒙特說:「我沒事。不過有件事我們必須得辦:逮住沃爾特·伊萬斯,帶他去布瑞伍德指認那個賣槍的,他——」
傑克舉起一隻手,比了個不置可否的手勢。「根據描述是沒錯。」他停頓了一下,在噴出煙時漫不經心地補充,「他遇害之後,女管理員只見過她一個女人。」
她的腳一跺。「我是說,是爸爸殺了他嗎?」她喊著。
內德·博蒙特緩緩搖頭。
他說:「歐羅瑞正想從中挖出一些選舉材料。你知道,我和他結怨是因為他以為我和你父親翻臉了,就能收買我幫忙把謀殺案套在你父親頭上——至少足夠讓你父親在民選中落敗——但我不會這麼做。」
「從那地方的東西看不出來嗎?」
「我父親是個殺人犯。」她說。
您的慷慨令我萬分感激——先是來看我,然後又送了水果。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但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更明白地表達謝意。
他把它展平,然後讀了起來:
「沒有。我猜你離開后,沙德就把他給藏了起來。他們捉住你了,對吧?」
「老樣子。拉幾把椅子過來吧。」
「保羅,」他斜眼看著她,「他朋友多得很。他是政客嘛。」
他又說:「而且,你把我的下巴碰疼了。」
「嗯,一套西裝和一雙鞋,還有些內衣、睡衣、襪子等等。」
「別動,」她說,「你不能打電話,而且絕對不能太激
九_九_藏_書動。」內德·博蒙特迅速地瞥了一眼年輕人莫測高深的深色臉孔,又低下頭看著那兩張紙。「那地方什麼樣?」
她整了整黑色的裙子,走到床邊,坐在上頭。
內德·博蒙特說:「我只留著這一封。但它們都差不多——同樣的紙張、同樣都是打字,每封都是三個問題,談的主題都一樣。」
「當然——就在你被發現的那天早上。他們送你到急診室,可是你在見到我之前都拒絕任何治療。我一趕到,你就把伊萬斯和布瑞伍德的事情告訴我,接著就暈過去了。」
護士把門又打開了一點兒,站在門框下,一手扶著門邊。「難怪會有人揍你,」她說,「我想看看你醒了沒,馬茲維先生和——」她聲音裏面那種喘息般的成分更明顯了,眼睛也更亮了,「一位小姐在這兒。」
傑克審視著點燃的香煙末端。「你知道,我是就事論事。」他很快地說。
「等一下。」他說。
一個男人走進來,中等身材、年輕利落、長著一張輪廓精緻的深色臉孔,相貌相當漂亮。
她震驚的表情又摻進了警戒。「可是不行,博蒙特先生,」她抗議道,「現在這麼晚,又開始下雨了,而且泰特醫生會——」
「好的。」傑克說著,然後起身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耐煩地說,繞過她朝門口走去。
他生氣地瞪著她。
那個護士輕蔑地看著他,挖苦道:「我們還得找警察來醫院門口站崗,好把所有想見你的女人都擋在外面呢。」
「我可以看看其他幾封嗎?」
「我才不需要什麼泰特醫生,」他急躁地說,「我要保羅·馬茲維。」
「這一兩天就差不多了。你早上看了《觀察者》嗎?」
那個大眼睛的小護士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探進頭來。
她皺起眉,但還是說:「內德,他們會嗎?」她略微放低了姿態。
「確定是她嗎?」
「馬茲維先生每天下午都會來,」她說,「但我不認為泰特醫生眼下會批准你跟任何人談話。事實上,你現在就已經講得太多了。」
「聖路克醫院。」護士個子嬌小,一雙榛子色的眼睛大而明亮,嗓音如喘息般略帶沙啞,身上帶著含羞草的香味。
「還算是個完整的人吧。自己找把椅子。」
「丫頭,那是我們的事,跟旁人無關,」他和善地說,「如果我們真的吵過的話。」
內德·博蒙特說:「我又有個工作給你。」他把手探進枕頭下,取出一個信封。
「算了。你還查出些什麼?」
他替她把大衣掛上一把椅背,雙腳分立,雙手揣在浴袍口袋裡,站在她面前。
「隨你怎麼想。」他漠不關心地回答。
「噢,媽。」他開口。
那個下午的晚些時候,他寫了一封信:
內德·博蒙特點著頭,似乎確定了心裏某種模糊的猜疑。「你看過了。」他說。
馬茲維太太離開一小時后,內德·博蒙特收到一個包裹,裏面有四本書和一張珍妮特·亨利寫的卡片。他正在寫致謝的短箋時,傑克來了。
「他是兇手。」她的聲音低而清晰。
她停住腳步,再次轉向他。此刻他露出友善的笑容,帶著討好的意味。而她的臉如同光潔的雕像。
「哪年哪月?」他問。看到她衝著自己皺起眉頭,於是說:「哦,算了,我在這裡有多久了?」
傑克抽著煙點點頭。
內德·博蒙特說:「你得清楚,這事兒要極端保密。」
「今天是第三天。」
二、雖然如此,保羅·馬茲維之女依然與泰勒·亨利在他特地租下的一間套房中約會。
「榮幸之至。」內德·博蒙特對她說。同時馬茲維繞過來,替她搬了把椅子,輪流給了兩人一個欣喜的笑容,然後說:「很好。」等到這女子在床邊坐下,黑大衣搭在椅背上,馬茲維便看了看表,咕噥了一句:「我得走了。」他握了握內德·博蒙特的手,「需要我替你帶什麼嗎?」
四、保羅·馬茲維當晚到泰勒·亨利家,應當是為再度對泰勒或其父表示抗議。
他把臉湊到她面前。「不,親愛的,」他用一種暴虐又甜蜜的聲音說,「他沒有殺他。」他的臉離她很近,一抹惡意的微笑扭曲了他的面容。
傑克點頭。「這信我留著?」
「完全沒頭緒。」
她的臉上因為煩惱而泛起一絲血色。「我真沒看過,」她說,「你為什麼問這個?」
內德·博蒙特抬起頭怏怏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有個警察清晨三點發現你手腳並用地在科曼街正中央爬,身後還拖著一條血跡。」
「你根本不知道他們會寫些什麼,」內德懶洋洋地說。他看上去似乎是被逗樂了,但眼底卻閃爍著難抑的怒氣。
「傑夫就是那個長得像猴子的傢伙,對吧?他被捕了嗎?」
那天下午稍早,保羅·馬茲維的母親來探望內德·博蒙特。他雙臂擁住她,親吻她的雙頰,直到她故作嚴厲地推開他。「給我停下,你比保羅以前那隻艾爾谷小獵犬還討厭。」
「對。」她給了他一張揉皺的紙。
他的唇角泛起一個淡漠的笑容,什麼都沒說。
「說不定我喜歡你。」他又重複了一遍。
她無視了他的問題。
傑克把信封放進口袋。「想得到有誰可能幹這事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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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離他的手,洞悉一切的嚴厲雙眼再次瞪住他。「如果他殺了人,你會告訴我嗎?」
三、亨利遇害的當日下午,二人就在那個套房內相聚。
「對我來講那是一片空白。」內德·博蒙特說,「你逮到他們了嗎?」
內德·博蒙特好奇地看著她,有點嘲諷地問:「什麼小姐?」
「對,」內德·博蒙特回答,兩眼平視那黝黑又漂亮的年輕人,「而且事實上根本沒有關聯。」
保羅·馬茲維跟著珍妮特·亨利進了房間,走到了床的另一https://read.99csw.com側。他深摯地笑著,看看她又看看內德·博蒙特。「就知道你會高興的,內德。我跟她說過了。今天怎麼樣啊?」
內德·博蒙特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亮晶晶的。他舔濕嘴唇,然後把它們抿成一個隱秘的微笑。不過珍妮特·亨利進來時,他又換上了一副輕鬆有禮的面具。
「好的。」
「沒有差別,」傑克說,「另一張是我在查特街泰勒·亨利租的套房裡打的,馬茲維的女兒以前常去——用的是那裡的科羅納牌打字機和紙。目前查出來的是,那地方好像只有兩把鑰匙,他有一把,她有一把。他遇害之後,她至少回去過兩次。」
她轉身走向門口。
內德·博蒙特微微聳肩。「隨你,只要別把話講得太直白,那會嚇著他的。不過你可以拐彎抹角地委託他殺人,比如說:『假設有個叫史密斯的住在這麼個地方,他得了病或者什麼沒法好轉的玩意兒。然後有一次你剛好過來看我,恰巧有個信封寄過來,叫我轉交給你。我怎會知道裏面會有五百美元呢?』」
「我想我說不定是喜歡你的。」他說。
「電話在哪兒?」他想坐起來。
如果無關,那為什麼你要費那麼大工夫守住這個秘密?
他一手掩住她的嘴,眼睛掃向關著的門。「閉嘴。」他低聲說。
她離開之後,內德·博蒙特躺回枕頭上,雙眼發亮,瞪著天花板,直到護士進來。
對著關上的門憤怒地扮了個鬼臉后,內德·博蒙特陷入深思。皺紋再度浮現在前額,他眯著深色眼睛,嘴唇在小鬍子底下撅著。過了片刻,他把一根手指頭伸到嘴邊啃起了指甲。他的呼吸很規律,但比平常更深。
「如果你別動下巴,它就不會痛。」她說。
他對她笑了,那微笑非常年輕而動人。他的眼神含蓄靦腆,聲音里滿是稚氣的卑怯與信賴:「亨利小姐,我來告訴你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因為——你看,一年多以前,保羅可以說是把我從陰溝里撈了出來。所以跟你們這種屬於社交圈和名人版的人相處時,我就尷尬又笨拙——但你誤以為這種,呃,笨拙是仇恨與敵意,但其實完全不是。」
一、數月之前,保羅·馬茲維曾因泰勒·亨利對其女的追求而與之爭執,並禁止女兒與亨利再次相見。
內德·博蒙特無視自己的話對他人造成的影響,繼續說下去:「他們真是無理取鬧,指責警方整個星期都故意拖著不去辦那樁謀殺案,好讓高層政治圈的一個賭徒利用這個案子向另一個賭徒討回一口氣——就是指我追著德斯潘追討賭債。真想知道亨利參議員對於他的新政治同盟利用他兒子的命案牟利這件事有何感想。」
聽到弟弟的名字,珍妮特·亨利瑟縮了一下,嘴唇微張,無聲地抽了一口氣。馬茲維看了她一眼,迅速轉向內德·博蒙特,警告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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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德·博蒙特再度抬起頭,眼神冷酷。「泰勒還帶著其他人去過?」他問。
她挑剔地打量他。「你看起來不太壞,」過了一會兒她說,「不過也不太好。感覺怎麼樣?」
奧珀爾·馬茲維咬住下唇,藍色的眼睛冷冷地閃爍著,打量著內德·博蒙特鎮定的臉龐。
「我不信,」她說,「我認識馬修斯先生——他太太在學校里只比我高几屆,我們以前是朋友——我不相信他會用這種話去講爸爸,除非這是事實,或者他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這是事實。」
傑克聳聳肩。「我沒告訴他們。我問了問赫利,可是他什麼也不知道——他只是在那兒看著東西,直到警方決定要採取什麼措施。也許他們知道,也許不。」他把煙灰抖到地板上,「我可以去查。」
「那我怎麼知道他沒幹呢?」
她徑直走到他床邊后開口說道:「唔,博蒙特先生,聽說你恢復得很好,我真高興,非得來看看你不可。」她一隻手放在他的手上,低頭朝著他微笑。她的眼睛其實不是深棕色,但那頭純金的秀髮襯得眸色格外深暗。「所以如果你不希望我來,可別責怪保羅。是我逼他帶我來的。」
內德·博蒙特謹慎地點了點頭。
內德·博蒙特點點頭,微微一笑。「它們看起來都差不多。」他把信紙揉成一團,投進桌邊的垃圾桶,「現在你已經在寄信名單里了,往後大概還會收到更多。」
「信,」他說,「打字機打出來的信——三句話,沒簽名。」
「等一等,」他說,「讓我——」
「我查到點兒東西了,不過你大概不會喜歡。」傑克抽著煙,吞雲吐霧地說。
「泰特醫生稍後就會過來。」
傑克重新折好信紙,放回信封,然後抬起頭來。「它說的是真的嗎?」
「好,那你好好休養。」金髮男子轉向珍妮特·亨利,停下來,又對內德·博蒙特說,「你覺得我跟麥拉弗林先生第一次見面時應該談到什麼地步?」
「我們不能久留,」金髮男人答道,「我得去格朗庫爾跟麥拉弗林先生碰面。」
傑克探究似的注視著內德·博蒙特。「但問題卻不盡相同?」他問。
H.K.馬修斯
她凝視他良久,然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房門。
「他的東西多嗎?」
她朝著他逼近一步。有那麼一剎那,她的下巴微微一顫,然後堅定與無畏又重新浮現在那張年輕的臉上。「你知道誰殺了他嗎?」她問道,探詢地看著他的雙眼。
護士從籃子里拿出一個硬殼小信封。「我敢打賭這是她送的。」把信封遞給內德·博蒙特時她這樣說。
他眨眨眼。「你是說,保羅知道誰殺了他嗎?」
「今天星期幾?」
內德·博蒙特驚訝得張口結舌。「他沒有。」
內德·博蒙特低聲笑了。「你知道的倒挺多。馬修斯都快被債務壓死九九藏書了;他的工廠和房子都已經抵押給了州中央信託公司;州中央公司是比爾·羅恩的;比爾·羅恩正在跟亨利打對台,競選參議員。馬修斯只是聽命行事,人家叫他登什麼他就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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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表示否定。
這天早晨,奧珀爾·馬茲維來訪時,內德·博蒙特正穿著睡袍和拖鞋坐在病房窗邊的早餐桌邊,一邊吃一邊讀著《觀察者》。他折起報紙,正面朝下放在餐盤旁邊的桌子上,然後站了起來。「喲,丫頭。」他友善地開口,臉色很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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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從內側口袋掏出大小、質地與摺疊方式都很相似的兩張紙。遞給了內德·博蒙特。他打開來,上頭各有三個打字的問句,問題都是一樣的。
傑克笑了。「沒有帽子。」他說。
他笑了起來,嘲諷地問:「怎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如果你不知道,為什麼你幫他和內德·博蒙特,企圖把罪名加到一個無辜的人頭上?
他不耐地動了動肩膀,問道:「哪兒來的?」
「一點也不好笑,」護士說,「你繼續這麼自吹自擂吧。我去帶他們進來。」她離開了病房。
她搖頭。「你才不喜歡我。」
「賭什麼?」
「沒有嗎?」他問話的語調顯示出他不相信,眼裡疑惑的閃光不見了,轉為陰鬱與深思,但忽然間又明亮了起來。他把右手從睡袍口袋裡抽出來,伸向她,掌心朝上。「給我看看那封信。」他說。
《觀察者》業已掌握了某些情報,相信對於釐清近日籠罩在泰勒·亨利謀殺案上的重重疑雲至為重要。
你真的笨到不明白你父親殺了你的愛人嗎?
「當然了。」傑克把煙從嘴裏拿出來。「你提到的『同一個重點』就是馬茲維和那樁謀殺案的關聯嗎?」
她的表情沒被他的幽默打動。「你為什麼問我看過《觀察者》沒有?」她問,「上頭有什麼?」
六、曾有人在陳屍地點不到一個街口處,見到保羅·馬茲維和泰勒·亨利兩人相距不過半個街區。而不到一刻鐘后,泰勒·亨利的屍體被發現。
內德·博蒙特的眼睛稍稍睜大了片刻。他的臉略略失去血色,呼吸變得不規律起來,但他的聲音沒變。「有什麼根據嗎?」
「我覺得沒錯,」她鄭重地說,「否則你現在就不會在這兒了。你不必為他吃這麼多苦。」
「不完全一樣,不過都談到同一個重點。」
「那倒也不意外。」她告訴他,「不過別站在那兒,像只柴郡貓似的眯著眼睛看我,搞得我心神不寧的。坐吧。」她拍拍身旁的床。
「你在奚落我。」她站了起來,語調中並無憤恨。
她不耐地搖搖頭。「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她停下來,然後補上一句,「他是這麼認為的。」
又沉默了片刻后,內德·博蒙特把頭稍稍抬起來,問道:「你是怎麼查到的?」
「瞎扯!」他嚴厲地說,頭仍然低著,抬起眼睛,「你今天早上看了《觀察者》了嗎?」他嚴酷多疑的雙眼凝視著她。
他又笑了,說:「這麼談下去的話,我們不會有太多進展的。」
「我有點兒小獵犬的血統,」他說,「從我父親那邊傳下來的。」然後他走到她身後,幫她脫下海豹皮大衣。
傑克謹慎地坐下來,雙腿交疊,帽子放在地板上,目光從他的香煙轉到內德·博蒙特身上。他說:「那些信好像是馬茲維的女兒寫的。」
傑克又比了個不明確的手勢。「那女的沒這麼說。她說她不知道,不過從她講話的態度看來,我敢打賭她準是在撒謊。」
「好啦,好啦,」馬茲維不安地說,「再見,希望你們聊得愉快。」他對珍妮特·亨利這麼說,又對內德·博蒙特說了句「回頭見」,然後走了出去。
「你不喜歡我,」她堅持這樣說,沒有回應他的微笑,「可是我希望你喜歡我。」
《觀察者》堅信,您應該了解這些事情,選民和納稅人也同樣如此。《觀察者》別無所圖,只渴求伸張正義。《觀察者》樂於有機會把這些證詞,以及掌握的所有其他資料提交給您,抑或任何有權的市轄或州轄法庭。此外,若能有助於執法,我們願意停止公開這些證詞中的任何細節。
「更多同一類的瞎扯,」他心平氣和地告訴她,「你想看的話,這裏桌上就有。選舉結束之前,還會有更多……都是這一套。你可以幫你父親一個忙,如果——」他停了下來,不耐地做了個手勢,因為她沒在聽。她已經走到桌邊,拿起她來之前放在桌上的報紙。
「你全都告訴過我了,」馬茲維說。「已經搞定了。」
「這才像回事。」他說,「我本來要去你家的,可是——呃——我回來后發生了很多事情,我不在的時候也有一堆事情等著解決。等到我都搞定了,又碰到沙德·歐羅瑞,結果就被送到這兒來了。」他衝著病房一揮手。
「還有,」內德·博蒙特平靜地繼續,「他們還指責警方突然——在多年的保護之後——取締了那些無意付出大筆政治獻金的老闆們經營的酒吧。這是把你和歐羅瑞的戰爭給挑明了。他們還說要登出一份仍在經營的酒吧名單,證明這些酒吧的主人是因為給了政治獻金才不受影響的。」
「是爸爸嗎?」
「據我所知不是。我要你去查查是誰寫的。」
他誇張地呻|吟了一聲,用胳膊肘撐起身子。「反正她沒見到我,也還是會回來,」他發著牢騷,「到時候也得過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