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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克薩達 第十八章 菠蘿

第三卷 克薩達

第十八章 菠蘿

「你心思太活了,我們這行可不興這個。想抓兇手可不能隨你天馬行空地自圓其說。你得搜集好所有資料,然後把它們翻來覆去地想清楚。」
「嘖,嘖,嘖。」
「照顧柯林森太太去吧!」我粗聲道。
「嗯。」我把芬克的話重複了一次,並補充道,「爆炸時他還沒講完。」
「跟加布麗埃爾最親近也最瘋狂的,就是加布麗埃爾自己。」
我起身回房。菲茨斯蒂芬倒在地板正中,血肉與衣衫的殘骸糾結在一起。我的床在燃燒。窗戶上半點玻璃和鐵紗網都不利。我恍惚地看著這一切,一邊蹣跚走向加布麗埃爾的房間。連接我們房間的隔門開著——也許是被炸開的。
「這沒道理啊,」我說,「真讓人暈頭轉向。當我們捉到這傢伙——也可能是個女的,就會發現對方是個失心瘋,無法送上絞架,只能給點鎮靜劑。」
「找個醫生,」我對頭一個進門的人說,「還有,離這裏遠點兒。」
「沒買到。我聽到爆炸聲,就趕緊跑上樓來。」懼色浮現在她的臉上,那些雀斑也變得有點兒嚇人了,「你該不會以為——」
我過去把門打開。有個身高年齡跟我一樣的瘦子穿了身皺巴巴的黑衣站在走廊里。他鼻頭有很多血絲,呼吸濁重,棕色的小眼睛含著怯意。
「如果這就是你的風格,你也就只有自作自受了。」他說,「不過我他媽的可沒必要陪你受罪。昨晚你把梅耶-萊格特-柯林森那套故事一步一步推演了起碼六回,今天早餐開始你又啰唆到現在。我可受夠了。我那些偵探故事可比你的有趣。」
「嗯,我已經想到一個。維農和芬尼都錯了,他們以為科登跟惠登同謀綁架,然後出賣了他。照他們的說法,是科登策劃,說服惠登執行,說是可以用他執法官的身份掩護惠登。柯林森無意中發現內情,所以遇害。然後科登強迫他太太寫下口供——是假造的,錯不了,由他口述的——並殺了她,再把我們引https://read.99csw.com向惠登。我們到窩藏處的時候,科登頭一個上岸——他要確定惠登在開口以前就因為拒捕而死掉。」
米奇走出門。
「哦?」
「當時窗戶關著,」我告訴羅力,「爆炸前沒聽到什麼東西摔進玻璃窗,房子里也沒有玻璃碎片。紗網又罩在外頭,所以菠蘿應該不是從外頭丟進來的。」
「我還是比較喜歡尼克·卡特他們那一派的作風。你就不害怕自己這樣翻來覆去地想,真會演繹出來什麼玩意兒嗎?」
芬克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又抬起瘦得皮包骨的手背抹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好似耳語。
確實如此。加布麗埃爾躺在床鋪正中,被子拉到她下巴,好像準備好一有動靜就要縮進裡頭。我們不管問什麼她都搖頭說「不」,也不管該不該這麼回答。
「他——」
芬克責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扯掉頭上壓扁的帽子,穿過房間去跟菲茨斯蒂芬握手。完畢之後,他回到我旁邊,幾乎是悄悄地說:「我來這兒是有話要跟你說。」
「一路除了我也沒別人跟著他從城裡過來啊。」米奇說。
他寬大的嘴巴嘴角下垂,看來像是一個顛倒了的笑容。
「噢,那個還好,」醫生眼都不抬地咕噥著,「不過這個嘛——哦,可真是見鬼了!」
菲茨斯蒂芬用修長的手指梳過自己紅棕色的頭髮,然後問:「你不覺得嫉妒就足以說明科登的動機了嗎?」
本·羅力走了進來。「嘖,嘖,嘖,」他環顧四周,說道,「你覺得是發生了什麼?」
他一臉嫌惡地問:「你還打算再背一遍那個老掉牙的故事嗎?」
「為什麼?」
「也許吧,」我說,「最好看看他們怎麼處置他,米奇九-九-藏-書。」
我的房門炸裂開來。地板、牆壁和天花板在我們下方、頭頂和周圍扭曲。雜訊震耳欲聾,那咆哮令身心都為之震動。湯姆·芬克向後仰去,被震離了我身邊。我的神志還算清楚,被掀到反方向時還知道要俯身,所以撞上牆時只弄青了肩膀。芬克被門框擋住——角度不對,框角嵌進了他的腦後。他彈回來,臉朝下蜷曲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只有血從頭上冒出來。
「芬克在幹什麼呢?」我問米奇。
「你真了不起,」他說,「令我刮目相看。你夜間盜汗嗎?舌頭伸出來,說『啊』。」
「更多的麻煩,當然。」他右邊的唇角在紅色臉膛上重新勾了起來,「當然啦——有你在這兒呢。」
「是啊。加布麗埃爾的父親、繼母、醫生和丈夫都在短短几個星期里死於兇殺——所有跟她最親的人。對我來說,光這點說服力就夠強了。你還需要更多關聯的話,我可以統統說給你聽。不用說,最開始的麻煩是厄普頓和魯伯特惹出來的,他們死了。然後是哈爾頓,他死了。第三個是惠登,也死了。萊格特太太殺了她丈夫,科登顯然殺了他太太;要不是我擋住的話,哈爾頓也會殺了自己的太太。加布麗埃爾從小就被唆使著殺了她媽媽,而加布麗埃爾的女僕則被設計著去殺里斯,還差點兒要了我的命。萊格特留下一份口供解釋所有事情——雖然不是很完滿——然後遇害。科登太太也一樣。這些事例有哪一樣,或者哪幾樣是巧合,隨你說。但剩下的證據依然足夠指向某個喜愛並堅持著某種行動模式的傢伙。」
「照理應該在,但她沒有。待會兒要問清楚。丟炸彈的不會是柯林森太太。昨天我們把她從鈍角帶回來以後,她都在床上。她不可能事先把炸彈藏在那裡,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會住哪間房。從那時候起,除了你、芬尼、維農、醫生、護士跟我以外,沒別人進去過。」
「沒什麼。他們昨天中https://read.99csw•com午放他出來以後,我就跟上去了。他從拘留所走到克尼街的一家賓館,開了個房間。下午大半時間他都待在市立圖書館,讀關於那姑娘麻煩事的新聞檔案——從最開始到眼下。然後他吃了飯,回到旅館。他也有可能背著我從後門溜走過,不然的話,就應該是整晚窩在旅館里。半夜天全黑了我就收工了,因為要在早上六點去上班。他七點多出現,吃了早餐,跳上一輛貨物列車到了波斯頓,改搭馬車來到這裏,然後就直接上旅館來,指名找你。就是這些。」
他露齒而笑:「你是想盡辦法唱反調,對吧?」
「隨你便吧,」他說,「不過就算這是個瘋子也該有個動機。」
「你認得我。」他的語氣里滿是歉疚。
「活見鬼了!」跪在地上的醫生驚叫道,「這人沒死。」
喬治大夫進門,跪在菲茨斯蒂芬的殘軀旁。自從加布麗埃爾昨天從山洞回來以後,他就擔任了她的醫生。他長得矮小敦實,人到中年,除了嘴唇、臉頰、下巴和鼻樑以外,到處都是濃密的黑色毛髮。他把毛茸茸的手移向菲茨斯蒂芬。
羅力微微點頭,一邊看著通向加布麗埃爾的門。
菲茨斯蒂芬若有所思地眯眼看我,同意道:「或許有點道理。如你所說,像是從同一個腦袋裡鑽出來的點子。」
聽了這話,菲茨斯蒂芬的灰眼變得有些朦朧。他閉緊了嘴,看向連接我跟加布麗埃爾房間的門。
「對,因為回來的時候我不想吵醒她。」
「芬克和我當時正在走廊講話,」我繼續說道,「我從這兒直接跑進她房間的。要是有誰在爆炸以後跑出她的房間,我不會看不見或者聽不著。我從外頭能看到她的廊門,在裏面又一次看向它,中間就是彈指一瞬。她窗上的鐵網還好好的。」
「可他就是瘋了,」我堅持道,「你想想,梅耶娶了——」
「走廊里那傢伙是芬克?」羅力問道。
菲茨斯蒂芬問:「你真覺得這兩件事之間必有聯繫?九*九*藏*書」
「你這種腦袋我受夠了,」他有些焦躁卻又不失風雅地說道,「要是他的動機與加布麗埃爾無關的話,他犯的罪怎麼都跟她有關?」
「也行,但惠登聽任科登擺布的動機何在呢?再說,這套說法跟廟宇事件連得上嗎?」
菲茨斯蒂芬起身穿過旅館房間——我正坐在床沿——莊重而熱烈地握住我的手。
我說:「再說呢,搞不好那瘋子的罪行跟加布麗埃爾有關,是因為他這個人和加布麗埃爾有直接關係。」
「鑽進被子里啊,」我命令道,「想得肺炎嗎?」
「哦?」
「護士呢?」我的聲音很嘶啞。
「去你的,」我說,「你上床以後我還熬了大半夜背給我自己聽來著。就是得把事實翻來覆去地審視,夥計,直到它們都說得通。」
我吮了吮被燒傷的手指,一臉不悅地問:「你說這他媽的像是什麼?」
「買的東西呢?」
她蜷縮在床上,臉衝著床尾,雙腳踩著枕頭,睡衣有一邊肩膀被撕裂了。她棕色的鬈髮落下來遮住額頭,碧棕交雜的眼眸在那底下閃閃發亮,彷彿困獸一般。她尖翹的下巴上有濕亮的唾跡。房裡沒有其他人。
「我來這兒是因為有件事情我覺得你該知道。」
「搞不好炸彈的目標是他,要他開不了口?」
他爬起來,開始吩咐一堆事情,樣子很激動。兩個人從走廊里進來。一位叫赫曼太太的也跟過來,她是照顧加布麗埃爾·柯林森的女人。還有個男的拎了張毛毯。他們把菲茨斯蒂芬帶走了。
「跟死掉的惠登有關。」
護士進來了,是個胸部豐|滿的紅髮女人,四十幾歲,長相因為平庸而顯得誠實;有雀斑,眼睛是藍色。她以《聖經》的名義發誓自己離開房間還不到五秒鐘,只是要下樓買文具,想趁病人睡著的時候給她在瓦列霍的侄子寫封信。她一整天里就出了這一次門。她說自己在走廊里誰也沒碰見。
「要是——」我開口道,不過走廊傳來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話。
「好吧,」他九-九-藏-書說,視線又回到我身上,「你所謂跟加布麗埃爾有直接關係的瘋子是哪位啊?」
「不正常的腦袋。」
「赫曼太太沒跟她一起?」羅力問。
我解決了床墊的時候,米奇·萊恩漢擠過了走廊里越聚越多的人潮。他眨眼看看菲茨斯蒂芬的殘骸,又看看我,然後問:「見鬼,這是怎麼了?」
「你啊,」歐文·菲茨斯蒂芬說,「真是本性難移。你是被搞得雲里霧裡、迷惑不堪、驚詫莫名了。你承認自己曾經碰到過剋星,或者遇上比你還狡黠的罪犯嗎?你才不會。他扳了你一局,所以他不是白痴就是瘋子。事實可未必如此。不過話說回來,你這種態度倒也算不失謙虛。」
她從胸腔里擠出怪異的雜訊,低下頭,用犬齒咬進我的手背,挺疼的。我把她塞進棉被裡,回到自己的房間。人們陸陸續續地趕來時,我正將起火的床墊推出窗外。
「我們不清楚所有這些都和她有關,」我指出,「只知道有一些是。」
「哦?」
他忸怩起來,手裡的帽子轉來轉去。我沖菲茨斯蒂芬一眨眼,然後和芬克一塊出去。我踏上走廊把門關上,然後定住腳說:「講吧。」
「還沒說話。咱們現在可以試試,但我懷疑問不出來什麼。」
女孩沒搭腔,依然瘋狂而驚怖地盯著我。
「菠蘿。」我說。
她沒動。我繞到床邊,一手掀起被子邊,伸出另一隻手幫著她,說道:「來吧,進去。」
我不相信他。菲茨斯蒂芬的右臂掉了,右腿的大半也沒了。他的身體扭曲得根本看不出還剩什麼,而且只留下半邊臉。我說:「走廊還有一個,頭被撞破了。」
「你開著門就走了?」我問。
「沒錯,請進。」我把他介紹給菲茨斯蒂芬,「這位是湯姆·芬克,『廟聖』哈爾頓的助手。」
「我也沒說她有嫌疑。」副警長嘀咕道,「她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