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奇幻的秀
第二十四章
「快告訴我,今天法庭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到現在還豎耳恭聽呢!」巴瑞說。
「不,法官大人。」雷諾的態度極為髙雅有禮。
「你是說,第三十六與三十七號證物是絕對不可能有關連的?」雷諾問著薛佛博士。
「你跟我說,你想知道這兩個金屬片原先是不是連結在一起的。」
「請你告訴陪審團,我要你去做什麼事。」
「天啊!我想我是被個性狂躁患者纏上了。難道這就是我能在你身上所獲得的答案?」
「是的。」
巴瑞·法蘭姆住在珍珠區,這個位在波特蘭西北方的地區曾經一度充斥著許多大型批發倉儲商店,不過現已經逐漸消褪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新生的勢力,年輕的白領階級紛紛駐進,加上林立的畫廊如雨後春筍般竄出,也日漸吸引了許多藝術家搬遷至這個地區改裝過的頂樓居住。在巴瑞這間頂樓住屋的一些裸磚牆上,綴著幾張馬修·雷諾的自然寫|真攝影作品,還有一幅「蒙滬爵士音樂嘉年華」的海報,海報的畫面是一架鋼琴正飄浮在淸澈的蒙滬湖上,海報的下方則放著一張低矮的白色沙發,正對著白沙發的是緊挨在那台二十七寸電視與品味級音響旁的藏書鐵櫃。當崔西在屋外敲門時,巴瑞正聽著史丹·蓋茲吹著豐潤薩克斯風的CD唱片。庭訊一結束,她就從法院打過電話來。巴瑞這些天都一直忙著地毯似地査訪證人,無暇出席庭訊,所以他有點憂心法庭里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包德溫法官示意蓋迪斯與雷諾都上前說話。「雷諾先生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將這份檢驗報告交給我……」蓋迪斯喃喃氣忿地說。
「如果檢方人員想請他們的科學家重驗這些樣本,可行嗎?」
「雷諾先生,在分析過那些資料數據后,我得到一個結論:並沒有任何證據足以顯示,從第三十六與三十七號證物上所取下的樣本是來自相同的金屬片;再者,它們的原始來源也不盡相同。」
「你現在的職位是什麼?」
薛佛博士行路微跛,兩隻手捧著他的筆記資料。他長得既髙且重,五十來歲的模樣,小腹微凸,頂著椒鹽色的頭髮,蓄著一嘴落腮胡。當他進行宣誓的時候,神情和悅,坐下來時還不忘對陪審團的成員微笑示意。
「那麼,從葛里芬太太請我的事務所為她代理這件案子開始,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協助我處理這個案件?」
恰克·蓋迪斯猛然站了起來。很顯然,他一直在努力壓抑著自己即將失控的情緒。
崔西瞧見蓋迪斯踉蹌地逃離今早法庭上這個令他難堪的場面。然而,當他走到大門口時,卻一頭撞見了帶著燦爛笑容的尼爾·克里斯丹森。這位調查員在蓋迪斯的耳邊嘶噓片刻,停駐了檢察官匆勿的腳步。兩人一言一語地竊竊交談著,蓋迪斯背對著崔西,所以她無法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不過,她可以看見克里斯丹森熱絡地比手畫腳,而蓋迪斯也精read.99csw.com神熠熠地點著頭。接著,克里斯丹森的談話嘎然停止,蓋迪斯則轉身睇視著雷諾與艾比·葛里芬,然後面露悲慘的笑容,那種神情帶著挑釁的意味,彷彿在經歷今天早上這震耳欲聾的一擊后,依然絲毫不願低頭妥協似的。
「你怎麼會知道這兩塊金屬板是不一樣的?」語氣中難掩她對雷諾滿懷崇敬的興奮。
在雷諾伸手接過那些木屋工具室的照片時,崔西蹙了蹙眉。她確定那些照片看起來有點兒怪,但是在這極短暫的瞟視時間中,她實在無法辨識出照片到底怪在什麼地方。
崔西本想利用機會仔細看看那些木屋工具室的照片,然而馬修卻趁她回座位的時候,將照片壓在成堆證物的最底下。
「可以。不過他們最好從金屬板上重新取樣。」
「我是你事務所里的一名辯護律師。」
當崔西將紙袋交還給雷諾時,她發現馬修拿給狄姆看的那些照片還放在證人席上的證物辨識台上。她順手拾起,與其他照片一起交給雷諾。
「這裏面裝的就是我從第三十六和三十七號證物上所取下的樣本。」
「不,現在不會。」
「這是你在上個星期六拿到我研究室的東西。」
「是的。」
「那麼,我們今天早上就到此為止吧!」
「那麼,你有沒有受過中子活化分析這方面的特別訓練?」
「我現在交給你看的是被告證物第兩百二十二號。這台相機就是你從葛里芬太太那裡拿來的嗎?」
「你向我解釋過這兩塊金屬片的重要性,所以我是分別從兩者同一邊的中央處取樣,如此便不會損毀邊緣的切割痕。我將每一塊金屬片持平的一端用虎頭鉗夾住,然後在另一端V字形的缺口中央取下約一百毫克的樣本。」
「從第三十七號證物,也就是乾淨的那塊金屬片上取下的樣本碎片里含有砷、銻、錳、釩、鋁等元素,然而那個焦黑扭曲的第三十六號證物樣本里的成分卻不同,它含有錳、釩、鋁等元素,但卻不含砷與銻。如果是從相同的一塊金屬板上切割下來,不可能其中一塊含有砷和銻而另一塊卻沒有。」
「沒有的,先生。」
「核子反應爐是中子能量的來源。如果我要分折一件物質,我便會將它放入反應爐中。當這個物質轉化為幅射能時,它就會被從反應爐中移入珈瑪射線的分析器,那個機器會自動測量它的珈瑪射線數與他所具有的能量。這些資料會從分析器上存進磁碟片里儲存起來,這樣一來,我們便可以分析這些資料,進而決定要呈現當中的哪些元素,或每一元素要呈現出多少來。」
「錯!」崔西邊說邊開始卸下身上的裝束。
「哦!大概有向日葵花的種籽一般大小。」
「沒錯!」
「那是個什麼樣的工作?」
「當一個物體暴露在中子里時,它的一些原子就會吸收中子而轉化成輻射能,這些原子會依其原來的質量多寡逐一衰退。九*九*藏*書沒有兩個經過輻射暴露的原子會在相同的時間內衰退。儘管如此,在這些樣本自反應爐中移出后的有效時間內,我們依舊可以測得它們所釋放出來珈瑪射線的能量。也因此,藉著從珈瑪射線偵測器所記錄列印的資料,我們便能夠判讀分析這兩個樣本的許多元素。我分別算出它們在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與三十分鐘時所釋放的珈瑪射線,然後在兩小時和二十五小時后再分別計算一次。其中的每一筆資料都儲存在磁牒片里。當資料存妥后,我再以電腦程式辨視這些珈瑪射線的能量。」
「如果我們將任何一種物質的樣品放進布滿中子的場域中——原子微粒——這個物質便會吸收中子而轉化成具有幅射能的東西。這當中還需要九十二個基本元素,以及十四個人造元素;當它轉化成幅射能時,其中超過五十個元素會釋放出珈瑪射線。因此,我們就會使用儀器來測量該物質所釋放的珈瑪射線的數量,還有它所具有的特別能量。
崔西情緒激昂,「性」致勃勃,迫不及待地想將她一身的精力,以上個星期五導致他們錯失《北非諜影》後半部的方式全都發泄出來。
「薛佛博士,我現在要交給你的是先前被檢方列為第三十六和三十七號的證物,你可認得出它們?」
「被告方面傳喚亞歷山大·薛佛博士。」馬修說。
「薛佛博士,我現在交給你的是被告證物第兩百零一和兩百零二號。你能夠指認這兩樣東西嗎?」
雷諾拿起一隻裝有照片的紙袋和艾比的相機走向崔西。
「你有沒有先看過裏面的照片?」
「不知道。他一定是馬修智囊團里的一員。他以前也曾經像這樣出過奇招,在被逼得走頭無路時才會蹦發出致勝的點子來。我真不知道國內還有哪一個律師會比他更優秀。」
「真是令人想大聲歡呼啊!」她說:「馬修摧毀了狄姆,而薛佛博士則粉碎了蓋迪斯的關鍵證據。這下子,陪審團沒有理由再懷疑了。」
「我方的第一位證人,」星期二早上的庭訊開始時,馬修說:「被告方面傳喚崔西·康瓦納。」
「有的,我同時還是核子反應研究室的主任。」
「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雷諾將照片放回紙袋,走回他的座位。
「當我拿到相機時已經很晚了,所以我就一直等到隔天早上才將它拿到?快速沖印店去洗。店員將底片從相機里取出來后,開了收據便了事,接著我就把相機交給你了。」
「舉例來說,如果你在容器中注入一點點砒酸,再以四個火車水槽的水量稀釋,透過中子活化分析,依舊可以測出每一盎斯的樣本水中砒酸的含量有多少。
「你在里德學院還有其他職位嗎?」
「原諒我犯了如此精明的錯誤。」巴瑞親吻著崔西的額頭回答道。
「可是,第三十六號證物是一項爆炸物,那能不能作為那些元素消失的解釋?」
「沒有了。既然初九九藏書步的觀察已經獲得了如此明顯的結論,當然就不需要再做更進一步的分析了。」
「有的。」
「薛佛博士,」馬修說:「如果要你比較兩個來源相同的物體時,你要如何使用中子活化分析辨識兩者之間的異同?」
「我從來就不願意高興得太早,」巴瑞說:「不過,我必須同意你的說法,看來,馬修這會兒是穩操勝算了。」
2
「我將每一份樣本放進一隻消毒過的玻璃瓶里,以蒸餾水清洗沾黏在表面的雜質,然後再放一整晚等干。
「今年九月十三號那一天,我是不是要求你去辦一件事?」
「康瓦納小姐,請問你的職業是什麼?」
「不行,我太激動了!你真應該親眼瞧瞧蓋迪斯的那張死人臉,真像個十足的蠢蛋。天啊!他的臉全都丟光了。當陪審團一離席,他就恨不得地里鑽了通道似地潛逃出去。唉,一文不值啊!」
「我還以為自己是因為內在的涵養而吸引你的。」
「當然。」薛佛博士轉身面向陪審團。他的臉上依舊微漾著淺淺的笑容,鼻樑上厚厚的眼鏡讓他的藍眼珠子更加淸澈明亮,令陪審團里的幾位成員也不禁以微笑回應他。
當薛佛博士走進法庭時,崔西轉過身打量著他。她曾經問過馬修,他所聘請的這位專家的身分,與他所做的金屬片檢定的結果,因為她實在迫不及地想知道,他要如何破解這些不可置辯的「鐵證」。但雷諾只是笑笑,卻對證人與檢定結果緘口不提。
「那你是怎麼進行分析的?」
「在相機裏面。」
「換句話說,如果這兩個樣本的組成元素是相同的,那麼我們也就可以說,並沒有任何科學上的證據能夠支持它們的來源不同的這個說法。」
雷諾笑了笑,「其實我也不知道它們是不一樣的,崔西,只是當我一拿到檢方的證物時,遵循了一個很簡單的原則:我永遠不認為事情的真相就如同它表面所呈現的一樣。我在上個周未去找薛佛博士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是在浪費時間,徒耗功夫。但是在當時,我也想不出還有其他方法,只好孤注一擲了。很幸運,不管是誰想嫁禍給艾比,都料不到如果這兩塊金屬片曾經是連接在一起的話,可以用如此簡單的方法進行驗證。」
「是的。」
「是的,先生。」
「薛佛博士,你從那些資料的分析中獲得什麼樣的結論?」
「是的。我還要店員開第二份收據給我。」
「我負責維護,操作,使用核子反應爐,並且確保它的運作無誤。」
「沒有問題。」蓋迪斯話一出口,崔西便如釋重負般地回到她被告席的座位上。
門一開,崔西出其不意地馬上向巴瑞投懷送抱,雙臂環著他的頸子,獻上熱情的一吻,然後鬆開手臂,搭著巴瑞的肩膀。
當陪審團一離席,崔西馬上攫住雷諾的膀子。
崔西詭異地咧嘴而笑,「你要不要自己九九藏書猜猜看?」
「我覺得我被利用了。」
崔西注視著檢査官。今天早上他獨自一個人坐在原告席里。崔西不禁開始懷疑:尼爾·克里斯丹森上哪兒去了。
「你的職業是什麼?」雷諾問。
「是的。」崔西檢査了一下眼前這台小小的黑色Pentax相機。
1
「是的。」
「你能夠向陪審團稍微解釋一下什麼是中子活化分析嗎?」
自從參加過全美大學校際運動會的決賽后,崔西不記得自己曾像今天這麼緊張過。雖然她知道自己只是連串證人中的一個,但宣了誓坐上拷問台的滋味畢竟還是不怎麼好受。
「蓋迪斯先生?」
崔西整個人震懾住了,她的眼神不自覺地瞟向恰克·蓋迪斯。她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孤單,因為蓋迪斯臉上的表情也與她無異。這兩塊金屬的接縫是如此契合,她曾經以為它們原是相連在一起的,可是現在看來,她是大錯特錯了,而檢方先前的證詞與證物也幾乎都被攻潰得狼藉不堪。
「薛佛博士,你還為這些樣本做了其他測試嗎?」
「那就足夠做鑒定分析了嗎?」
「當時底片放在哪裡?」
「我現在給你看的是被告證物第兩百二十三號。這個紙袋是你從FotoFast照相館里拿來的嗎?」
「你不曉得薛佛這個人嗎?」
「我是一名律師,雷諾先生。」
「我可以由很多方面來判別。一般而言,物質在自然狀態下便可以追索出其他物質的痕迹,有時候的量很大,但有時候卻是很微量的。中子活化分析是此中相當精細的科技,它可以用來測定一個特別物體中所含最小元素的總量。
「取樣以後呢?接下來做什麼?」
雷諾將他的注意力投向薛佛博士。在包德溫法官離席后,博士正步下證人席朝他走來。崔西驚嘆地搖著頭,雷諾也是一臉驚異的表情。現在,她終於了解到,為什麼有許許多多人,特別是其他律師,在提及雷諾時,總是帶著萬分尊敬的態度,更別提那些將生命全然仰仗在他手中的當事人了。
「我將每一份樣本在輻射線中暴露五分鐘,然後取出,以針刺破塑膠瓶,讓裏面的輻射氬氣流出來,那是氬在核子反應爐內自然產生的變化。之後再將瓶子放進一個乾淨的塑膠袋裡,在珈瑪射線分析機前做分析。」
薛佛博士從雷諾的手中接過那個令葛里芬法官喪命的炸彈殘骸,也就是證物第三十六號那塊焦黑扭曲還帶著缺口的金屬片,以及第三十七號那塊在艾比車庫裡發現的乾淨金屬片。
「稍後,你是不是又回到FotoFast去取沖洗好的照片?」
「是的,先生。」
「沒錯!」
「不必說下去了,蓋迪斯先生。」包德溫法官說:「我想你最好先保留你的交叉審訊權。有沒有人反對?雷諾先生呢?」
「當然。這就是我們所謂的鉛豬,是用來裝輻射樣九*九*藏*書本的。」
「雷諾先生,爆炸是不可能使金屬片的組成元素消失的;有可能的話,只會因為爆炸而添加新的元素。」
「唉!我真希望當時能夠在現場。」當她說完時,巴瑞感嘆地回應。
雷諾轉身走回律師席,從桌上拿起兩個鉛制容器,直徑約兩寸,長約四寸。他把這兩隻容器交給薛佛博士。
「謝謝你。」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當時我告訴你,我想知道什麼?」
「能不能談一下你的教育背景?」
「我是波特蘭里德學院化學系的教授。」
「這些樣本現在具有危險性嗎?」
「這個馬修·雷諾真不是蓋的。我的意思是,我曾經聽說他是個八級天才,不過我總是不太相信,一直到我見到了他在今天下午的表現后,實在不得不折服。」
「請你再解釋一下接下來的工作。」
他們倆赤|裸裸地躺在巴瑞那張特大號的床上,崔西翻過身子。
「那麼,她呢?」崔西整個人貼在巴瑞的胸膛上。
「第二天,我將那兩份樣本分別放入一隻乾淨的塑膠瓶,再以熱鍍封口,隨後把這兩隻封了口的塑膠瓶放進一個聚乙烯輻射容器里,我們稱它為『兔子』,目的是要把它放入核子反應爐的壓縮真空管內進行輻射測試。這有點像是免下車銀行里所使用的壓縮真空管,只是我們這個真空管的另一端接的是核子反應爐的爐心。」
「那麼,這兩個鉛豬里裝的是什麼?」
「沒必要把這兩塊金屬片全部拿去做放射線處理,所以我就各別從上面取下一點樣本。不過這裏倒有個小問題要解決:該如何取樣才不會污損母體?大部分的取樣過程中都有可能污損母體。比方說,如果用鋼鋸切割鋼片取樣,便有可能改變樣本的元素,在做放射線處理的時候就會釋放出珈瑪射線。因此,我最後是以矽碳化物做成的鋸子取樣。這麼一來,樣本的元素便不會釋放出珈瑪射線。
「那有多大,薛佛博士?」
「你要我到葛里芬太太的住處拿一台Pentax相機和底片。」
「謝謝你。現在請繼續你的解說,博士。」
「好,那麼現在回到我們手上這兩個樣本的比較。如果這兩個東西的組成元素有著極大的不同,就幾乎可以確定它們的來源也是不同的。
「你做這項結論的依據是什麼?」
「是的。」
馬修遞給崔西一張薄薄的紙,「這就是店員開給你的收據嗎?」
「拿到底片以後呢?」
「庭上,我們可以趨前會商一下嗎?」
「我想你多多少少也該猜得出來!」她調皮地促狹笑鬧著,接著便將薛佛博士的證辭一五一十地告訴巴瑞。
「那你是不是原封不動地將這個袋子交給我?」
「我是一九六五到一九七〇年間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取得化學的學士學位,然後在麻州工業技術學院取得博士學位;我的專長是在核子化學的領域。」
「謝謝你,博士。我沒有問題了。」
「慢點,慢點!」巴瑞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