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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年輕時的吉尼 第五章 親歷奇迹

第一部分 年輕時的吉尼

第五章 親歷奇迹

人體是喬治·華盛頓·科納解剖課上的一道奇觀。科納熟練而精確地概述了心髒的泵血功能、脊柱的精妙結構、肝腎腸的生理功能,並詳細講解了教科書《格氏解剖學》(Gray』s Anatomy)中大量關於肌肉、骨骼以及組織的精美圖譜。在學生面前,他能把死了的屍體都說活過來。
馬斯特斯驚呆了,被科納的行為深深感動,他竟然真的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而且還如此看好自己的能力和前途並願意伸出援手。後來他回憶說:「接下來的幾天里,我都熱淚盈眶,一邊憧憬著自己的美好前程,一邊回憶著喬治·科納博士的宅心仁厚。」
「如果不能激發學生通過自己的研究去探索人類所居住的世界以及人體與思想的本質,我們所謂的良好教育又從何談起?」
科納提議說:「好的,為什麼不去找找維拉德·艾倫?」
不久之後,科納離開了羅徹斯特大學,去了巴爾的摩卡耐基胚胎學研究所(Carnegie Institute of Embryology)。在那兒,他影響了一大批年輕學者,其中包括印第安納大學的阿爾弗雷德·金賽。20世紀40年代初,科納曾通過自己與政府資助的性問題研究委員會的關係幫助過金賽,讓這個原本專門研究癭蜂的昆蟲學家從洛克菲勒基金會(Rockefeller Foundation)獲得了重要支持,從而完成了他關於人類性行為的標誌性調查研究。雖然科納後來說,金賽是「他所知道的精神病醫院外面最神經的人」,但當時的確是他遊說委員會對金賽慷慨解囊。
「馬斯特斯,很高興你能來,」科納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說道,「你知道兔子的月經是不是周期性的嗎?」
「馬斯特斯,在我說如何讓這些發|情的母猴子交配時,你的臉上充滿困惑——你對此是怎麼想的?」哈特曼問道。
馬斯特斯毫無頭緒,承認道:「科納博士,我不是很清楚。」
在巴爾的摩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里,馬斯特斯向科納以及其他幾位專家諮詢了關於研究人類女性性行為所需要做的一些具體工作。他們告訴他,任何魯莽嘗試的人都可能會萬劫不復。不斷詢問之下,馬斯特斯終於讓九九藏書這群聰明人姑且接受了「如果有人要這樣做」這樣一個假設。他們最後得出了四個準則: 這位性行為研究者必須是已婚人士,年齡最好在40歲左右,具有一定的資歷。(後來馬斯特斯嘲弄地說:「我從23歲就謝了頂,這真是再好不過的事了!」)更重要的是,這位性行為科學家必須證明自己是醫學領域富有經驗的研究員,並且具有大學背景,最好是醫學院背景。
「老傢伙真是明察秋毫,對規矩了如指掌啊。」比爾嘲弄著說道。
與這些生於維多利亞時代、滿腦子保守思想的老科學家們不同,馬斯特斯自視為一名現代醫生,毫不畏懼這個大家都認為充滿挑戰的課題。但他還是虛心地聽取了他們的寶貴意見。「在卡耐基研究所的經歷對我的一生影響深遠,」馬斯特斯寫道,「巴爾的摩那些人提出的準則無疑改變了我的一些想法。」懷著這個長遠的計劃,比爾回到了羅徹斯特大學,在完成醫學院最後一年的學習之後,琢磨著究竟是去精神病科還是婦產科做實習醫師。
在認識比爾·馬斯特斯之前,伊麗莎白·艾利斯經歷了許多的失望和傷心。莉比10歲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這個年紀足以讓她留下許多關於母親的回憶,卻又無法領會母親所講的那些生活道理。母親的去世對於莉比和艾利斯全家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整個家庭從此一蹶不振。20世紀20年代莉比的母親去世之後,父親蓋伊·艾利斯也消失不見了。他丟棄了莉比和她的兩個姐妹——馬喬里和弗吉尼亞——以及他們原本在密歇根格羅斯普安這個靠近底特律的漂亮郊區湖畔高地所擁有的安逸生活。蓋伊·艾利斯去了佛羅里達,一個氣候溫暖的地方,那裡正適合這個逃避責任的男子。對於莉比來說,父親就如幽靈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伊麗莎白·艾利斯靜靜地期盼著有一天自己可以嫁給比爾·馬斯特斯。馬斯特斯從漢密爾頓畢業那年,兩人在「αδφ」的舞會上一起跳過舞之後,艾利斯就已認定了他,把他視作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一位。馬斯特斯去羅徹斯特上醫學院后,她去了紐約尤蒂卡的一家工廠做秘書,相隔百里的兩人一直都在約會——零零星星但從未斷過。她從未透露過自己是否知道他對多迪·貝克的愛慕。她也從沒探究自己的未婚夫是否會因為被拒之後的寂寞與傷痛而回來娶她為妻。她覺得聰明健碩且勤奮努力的比爾·馬斯特斯是自己能夠指望的對象,是伊麗莎白·艾利斯一生所要找尋的那種男人。
在羅徹斯特大學,風華正茂的科納是位遠近聞名的醫生。弗朗西斯·貝克回https://read•99csw•com憶起科納時說,「一年級時我上了解剖課。我記得在第一堂課上,他言簡意賅、讓人信服,他的講解極具啟發性。」關於科納,比爾·馬斯特斯更是印象深刻。做英語講師的念頭尚未成形之時,馬斯特斯就選擇離開了漢密爾頓大學,決定做一名普普通通的醫生,後來在科納的啟迪之下,才立志在行醫的同時還要成為一名科學家,不斷地探索醫學的未知領域。馬斯特斯記得,科納不止一次對自己說:「比爾,學無止境。」
貝蒂·艾利斯(Betty Ellis)——莉比,或者如比爾經常叫的,莉——是他生命中最為痴情的一位女友,真心實意發自內心地深愛著比爾。無論怎樣失望,她都能忍氣吞聲,一如既往地愛著對方。儘管算不上天生麗質,這個有著明亮雙眸和寬厚嘴唇的瘦小女人總是能把自己烏黑的捲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討人喜歡。雖然收入微薄,她依舊穿著得體,不比女裝店馬歇爾·菲爾德(Marshall Field』s)或泰波姿(Talbots)的廣告女郎差多少。他們彼此都知道,莉比就是那種適合做醫生太太的年輕女士。比爾在漢密爾頓兄弟會的弟兄艾迪生·沃德韋爾說,兩人的感情相當成熟。「大學時,比爾和她有著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沃德韋爾回憶說,「拿貝蒂的話來說,大學時他們找尋了對方很久。但是比爾很少和人說他想怎麼處理這段感情,或者有什麼打算。」數年之後,比爾聊起和莉比的這段關係時,少了幾分浪漫色彩,他說那只是兩個命運的交錯罷了。比爾寫道:「我們時而會一起約會,隨著見面次數的增加,我們越來越看不到什麼未來。」
與此同時,1942年,進入醫學院第3個春季假期的馬斯特斯收到一份來自巴爾的摩老教師的邀請,要他前往科納實驗室,參加一個在那兒舉辦的面向全國頂級生殖生物學家的會議。在會場,馬斯特斯一言不發,認真地聽著其他人的討論,心底里暗自盤算著要如何在醫學領域留下自己的印記。在午餐會上,卡耐基靈長類動物實驗室的創始人卡爾·哈特曼(Carl Hartman)——科納的一位長期合作者——說起他在猴子交配實驗中所遇到的困難,他說即使是面對正在發|情的母猴子,他也沒法讓其和公猴進行交配。有一次,惱羞成怒的猴子竟然向不斷挑逗的哈特曼發起火來,在他的大拇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搖晃著自己受傷的手指,哈特曼轉向屋裡的年輕醫學生,想從他們那兒找尋這個難題的解決方法。
馬斯特斯回復說,自己「並不拔尖的成績」恐怕read.99csw.com無法加入華盛頓大學艾倫的項目小組。當時,艾倫是全國生殖內分泌領域絕對的權威之一。馬斯特斯也由衷地想去聖路易斯做艾倫的實習生,但對於自己是否能夠在競爭中脫穎而出並沒什麼把握。
等待了大約5年,馬斯特斯終於向莉比求婚了。在羅徹斯特醫學院的第4個暑假,他們在莉比的家鄉底特律低調地舉行了婚禮。「他說自己在成名之前有許許多多的學習和工作要做,所以對於這段婚姻不可能太上心,」莉比的表弟小湯森德·福斯特回憶說,「他的確讓她一度氣餒,但在她的堅持之下,兩人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這對新婚的小夫妻在羅徹斯特醫學院及附屬醫院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馬斯特斯回憶說:「儘管並不寬裕,但我們還算是衣食無憂,過著幸福的生活。」隨著畢業的臨近,馬斯特斯開始考慮要去哪裡完成自己的實習。因為學醫的關係,馬斯特斯在如火如荼的「二戰」期間被免除了兵役。他想選擇婦產科完成自己的臨床訓練,想要弄懂人體生殖系統的解剖和生理。當然,這隻是他長遠計劃的第一步。「在當時極其保守的婦產科,我並不清楚自己能學到什麼關於性的內容。」在回憶錄中馬斯特斯寫道。這一次,他又向自己的老導師科納博士尋求意見。1943年2月與科納通完電話之後,馬斯特斯最終決定將性研究作為自己將來的方向。
全場啞然無聲,沒人笑也沒人回答。事後馬斯特斯回憶說,當時的餐桌上一片死寂。用女性的身體進行試驗,探索其生理以及性反應,這樣的想法聽起來就像是要自毀職業生涯,甚至可能因觸犯法律而鋃鐺入獄。當時沒人敢突破兔子和猴子這樣的動物實驗,向前再邁出那一步。
對於老教授的訓誡,比爾並沒說什麼。生活的磨鍊讓他喜怒不形於色,而是將所有的羞愧、尷尬以及其他情感統統壓抑在心底,不流露出一絲一毫。然而,教授走開之後,比爾爆出一陣狂笑。
博學多識的科納對於解剖以及醫生這個行業的歷史簡直是了如指掌。他總是稱亞里士多德為生物學之父,關於亞述人、希伯來人以及希臘人之間的分裂也是侃侃而談。「1827年人類首次觀察到哺乳動物的卵子,這一發現解決了一大難題。然而,與此同時又引出了一系列新的問題,至今我們都在探索其中的答案。」科納在他的自傳中寫道。
「我在想人類中的女性,」馬斯特斯回答道,「在她們身上是否有一個周期性的發|情模式,而我們還不知道?」
幾分鐘之後,科納帶來了好消息。「實習醫生的職位現在屬於你了。」他得意地宣布了自己幕後工作的成果。
馬read.99csw.com斯特斯著迷的表情就如一個科學家全神貫注地思考一個永恆的命題一般。
馬斯特斯最初讓兔子月經來潮的嘗試並沒怎麼奏效。「簡直是一無所成,」他回憶說,「它們一點都不配合我。」然而,通過在實驗室對兔子交配的近距離觀察,馬斯特斯斬獲了意外的發現,他注意到,當母兔與公兔交配時,它會不自主地進行排卵。
漢密爾頓對於男女交往有著嚴格的限制和規定。就拿每年舉辦兩次的「αδφ」舞會來說,男女同學都會被嚴密地隔離開來。男生都住到二樓,把房間騰出來給女生們過夜,女伴民兵隊還會守夜監視。毋庸置疑,把莉比這樣的女孩約到花園,擺脫宿管及輔導員的監視,在月光下的花叢中接吻親熱,這樣的念頭不斷騷動著比爾的心。沃德韋爾記得,有一次比爾故意想要試試漢密爾頓大學對於兩性|交往的限定——「二戰」之前的許多大學都奉行著這種男女之間純潔的社交禮儀。有次放假,趁著許多兄弟會成員都不在學校的時候,比爾起了個大早,在去莉比家接她之前,他做了個科學實驗——把雞蛋放在孵卵器中觀察雞胚的發育情況。當兩人回到「αδφ」樓的時候,天已大亮,比爾決定去看看實驗的結果。他拿出一隻雞蛋,在桌子上敲碎。一個看管兄弟會的糟老頭正好撞見了這對年輕男女,看到手裡拿著熱乎乎雞蛋的這兩個人,他立馬覺得事情有所不妙。「他一口咬定這兩個人行為不檢,」沃德韋爾說,「在他看來,比爾和貝蒂一定是一起過了夜,此刻正在起床做早飯吃。」當時這位教授並沒有當面與比爾和貝蒂對質,只是事後他召集了兄弟會宿舍的全體成員,告誡他們,漢密爾頓的男生絕不允許留宿女同學。
儘管是該領域最著名的科學家之一,科納一直以來都十分謙和,總是用一副和藹可親的爺爺模樣觀察著自己的提問對象。他決定不再讓馬斯特斯這樣緊張不安下去。
艾倫曾在羅徹斯特大學擔任科納的首席研究員,當時他們研究的課題是激素對於女性生殖系統的影響。他們通過測試兔子的黃體——月經周期中卵泡所釋放的一種血性組織——發現了孕酮,一種在排卵期和懷孕期間大量存在的激素。艾倫通過證明人體中存在著另外一種性激素——雌激素,從而在科納博士一人稱霸的學術界博得了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後來,艾倫離開了羅徹斯特,前往華盛頓大學的婦產科擔任系主任。年長馬斯特斯大約12歲的艾倫,儘管有時略顯乏味,但在人們眼裡向來是一個技藝精湛、風度翩翩的優秀外科醫生。前往聖路易斯就職的他是當時全國最年輕的醫學院系主任。儘管各奔前程,但艾倫九九藏書一直都和自己最信任的傑出老同事科納保持著聯絡。
1943年夏天,比爾和莉比·馬斯特斯搬到了聖路易斯。這對年輕夫婦計劃著自己的新生活,開始組建自己的新家庭。通過這次實習機會,科納不僅給馬斯特斯的醫學生涯帶來了飛躍,同時也對他研究人類性行為的想法表示了肯定和支持。如果像科納這樣睿智且博學的人都能認同自己科學研究計劃的價值,馬斯特斯知道,自己一定可以說服全世界。
「比爾,你趕時間嗎?」科納在電話里問馬斯特斯,「你等我5分鐘,我會再打回給你。」
在創立羅徹斯特大學解剖學系之前,科納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學習和任教,主要從事生殖系統組織與生理學方面的研究。同時對歷史頗感興趣的他發現,宗教、傳統文化以及偏見和愚昧讓人類一直以來對性和生殖簡直是一無所知,當時的醫學本身也讓他大為汗顏。「『婦科醫生』關於月經紊亂以及不孕不育的治療簡直就是糊弄人,他們的治療手段與希波克拉底時代的那些方法相差無幾。」科納在1914年的時候寫道,「如果我們對人類是如何繁衍的都毫不了解,又談什麼更好的治療手段呢?」科納對於婦產科這一新興領域的影響相當巨大,後來有本教科書甚至把整個婦產科學分為「科納前」和「科納后」兩個階段。他的工作為後來有關避孕的研究以及避孕藥的研製奠定了堅實基礎。科納和他在羅徹斯特的死黨維拉德·艾倫(Willard Allen)一起發現了孕酮的生理功能,揭示了這種激素在月經周期中所扮演的至關重要的角色。許多人甚至一度以為他們會因此而獲得諾貝爾獎。
莉比和她的妹妹最後住到了隔壁史蒂夫叔叔家,這對富裕而善良的鄰居夫婦雖然和她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出於同情還是在自己家騰出了一個房間來收留她們。在中學畢業之前,經濟大蕭條的爆發給伊麗莎白和她的新家籠上了一層厚厚的烏雲。隨著1929年證券市場崩盤,史蒂夫叔叔原本相當可觀的資產瞬間大幅縮水,深受打擊的他最後選擇了自殺。經歷了自己家和養父母家的悲慘變故之後,莉比一心想要找個可以戰勝殘酷命運並勇敢面對生活的男人。
——喬治·華盛頓·科納博士(Dr. George Washington Corner)
「我也不知道,」科納開玩笑似的說道,「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答案,請一定要告訴我。」
在實驗室里,科納會在猴子和兔子身上進行生殖試驗,他的學生們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目睹了哺乳動物的交配是如何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