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又是秘密
她憑什麼讓老娘自動離職?
她吃完一塊義大利果醬梨蛋糕,手指上沾滿了蜜梨,就伸進嘴裏嘬,忍不住閉上了眼,露出一個慵懶滿足的微笑。阿特拉斯正用手試鍋的溫度,看著她這個笑容,心中突然怦地一跳。
真奇怪,真正奇怪!
咚!矢茵像顆炮彈一樣落在他身旁,臉色白得發青,顫聲道:「沒……沒什麼……」
「你真能理解我,真的。」阿特拉斯由衷感嘆。下一秒鐘,他像屁股挨了一刀,滿面赤紅的就要蹦跳起來,矢茵瞧也不瞧他一眼,叮的打著了打火機,寒著臉道:「這是帝啟說的,怎麼著吧?你再多啰嗦一個字,我就把背後這排書架一把火燒了!」
「好了。」明昧轉頭嚴肅地說,「那也許只是另一套緩降系統,誰知道呢。我們已經取得普羅提斯的部分肢體樣本,十號正在研究,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出來的。」
葉襄不自然地笑笑:「也許你說得對。可是我看見他就那樣坦然跳下十八層樓的時候,我……只有高能量監視器抓住了他一絲身影,就像一團青色的火焰……」
「你——」
矢茵試著喝了一口,兩根淡淡的眉毛頓時扭成一團。她趕緊用手捂嘴,憋著咽下了肚子,才苦著臉說:「好……苦……」
在它下方還有一架超輕型直升機,時而穿越號稱世界第一拱的朝天門長江大橋底部,搜索江面,時而沿著濱江路兩側快速前進,用兩組探照燈向下窺視。
咖啡豆碾碎了,阿特拉斯用手指沾了點,放在嘴裏嘗嘗。矢茵忙也沾了點,剛放進嘴裏,頓時苦著臉說:「好苦。這是做什麼呢?」
「根據北橋頭的四個監視器顯示,該車於22點03分通過大橋,南橋頭監視器在22點04分觀察到它。因為我們已經接到追蹤該車的報告,我於22點06分趕到南橋頭,就發現該車撞在橋墩上。車上沒有人。」
他伸手敲了敲棺木,發出卟卟的悶響。矢茵立即啊的尖叫一聲。
阿特拉斯點頭離開。矢茵一個人坐著,總是毛骨悚然。這屋裡隨便一片碎渣,也比她祖父的祖父年紀還大。它們本已是死了千年的幽魂,被阿特拉斯不知從哪裡刨出來,洗洗涮涮,抹得油光粉面,便又彷彿活了過來。
「不要亂講,這方面國家是有政策的!」阿特拉斯趕緊喝止,隨即無所謂道,「當然秦始皇可不止一處兵馬俑坑……」
「怎麼了!」矢茵嚇一跳,忙睜開眼睛,只見阿特拉斯背著她拚命揮手,擰開水龍頭沖冷水。咖啡鍋開始冒出大量的水汽,他剛才不知在幹嘛,居然把手燙了。
「的確。」葉襄嘆了口氣。
「唉!我的人生真是——」阿特拉斯一屁股坐倒,捂住額頭重重嘆氣,「真他媽是悲劇!」
「我要乳酪!」
「嗯?」
這可跟阿特拉斯預想的節奏不一樣,矢茵不慌亂也不說話,就只能自己先開口了:「那麼你認識一個叫帝啟的人,對么?」
矢茵一拍桌子:「少賣關子!我沒有耐心,更沒有鑒賞力,等會兒一路砸過去,我就當掃除偽貨,為民除害!」
砰!啪啦!噹噹!咣啷——
「這不是賣關子,」阿特拉斯趕緊舉起雙手,「我是為你擔心,怕你承受不了。」
阿特拉斯調小火力,用一隻長勺慢慢攪拌,咖啡沸騰了,就小心的把金色泡沫舀入杯中,加水繼續熬。如此熬了二十來分鐘,終於完成。他給矢茵和自己分別倒了一杯。
「你沒事吧?」
她的聲音很好聽,簡直有點兒嬌媚,但藉助嚴密的邏輯和細緻入微的判斷,給人以極強的威壓,周圍鴉雀無聲。
「我只知道他是保險公司的職員!」矢茵一拍桌子,瓷盤們一陣亂跳,唬得阿特拉斯手忙腳亂地一一按住。矢茵黑著臉說:「你知道,他知道,大家都知道,就我一個人昏頭昏腦!你們都肯定他是什麼執玉使,我又不能證實,還不是由得你們說!」
「這是什麼?像兔子似的?」
聽聲音他就在對面書架后,矢茵趕緊過去。剛轉過書架,迎面撞上幾個懸在空中的事物。矢茵摸著腦門抬頭看,卻是十幾顆木製的人頭。它們比尋常人頭要小一圈,顏色黝黑,或瞪眼,或張嘴,鬚髮皆張,惟妙惟肖。矢茵忍不住捧著一顆腦袋端詳半天,問阿特拉斯:「這些木刻是誰做的啊,這麼傳神!」
「當然。」
「等等!」阿特拉斯搶上兩步抓她,矢茵順手一揮:「不要攔我!」
葉襄呆站了半天,一口氣憋在胸口好不難受,問道:「為什麼你要建議我休假?」
「我認為把保護102作為行動的最高原則,欠缺考慮。本特別計劃的最終目的是破解黑玉的秘密,所有的行動都應該以此為核心策劃。」
一名帶黑眼鏡的傢伙高舉起裝在袋子里的打火機和煙頭,讓周圍人都看看。
「你說的話真是難懂,哈哈。」矢茵咯咯地笑,順手拿起一塊甜點塞進嘴裏。
「嗯。」他說,「果然還是不要加奶的好。」
矢茵正聽得莫名其妙,忽然醒悟到中間的一句,是對自己說的。他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那也不用再偷偷摸摸了。矢茵加快腳步轉過最後一個拐角,只見面前仍是一扇花崗岩石巨門,但門旁邊的牆壁上,半開著一扇尋常高度的門,門裡透出白色的光芒。
「想想普羅提斯,想想要來抓你的那些人。他們可不是虛幻,對不?他們的目標,就是帝啟所說,你父親要送你的禮物。這……」
「這的確很艱難,」阿特拉斯走到她身邊,向她伸出手:「現在,你需要的是休息。來吧。」
阿特拉斯卻知道那是唐玄宗賞賜權臣姚琮之物,因其神駿而忠耿,明英宗重新執掌皇權后,賜給權臣李賢,后又被明神宗賜給首輔張居正,真正是流傳千古的神器。他後退兩步,覺得不放心,一口氣退到十米之外,鄭重地抱拳躬身,向矢茵遙遙行禮。
她……
他們繞過幾排書架,走進一排精緻的吧台,架子上擱滿了各式各樣的酒瓶。矢茵的父親曾經很喜好收集好酒,她從小耳濡目染,但竟然也只認得很小一部分,如白蘭地的軒尼詩、XO、VSOP;威士忌里只認得芝華士、家豪、Johnnie Walker。還有一些認得出是伏特加、金酒、日本清酒,但品牌則辨不出來,估計都是市面上不曾流通的藏酒。
或許是他加了奶的原因?
這是哪兒?矢茵想起曾經參觀過的永泰公主陵的甬道,同樣的狹長、空曠、巨大而且壓抑……她自心底深處打了個寒顫,這兒跟甬道比起來,就差幾盞長明燈了。
她說不下去了。太多的疑問,太多的未知,太多奇怪可怕的事,太多的……她已經完全茫然。她頹然坐倒,低聲說:「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頭好痛。」
他挪動身子,離矢茵近些,說:「我、我先說啊!」
真是舒服啊。她在浴缸里足泡了半個多小時,覺得全身每一根骨頭都泡軟了。要不是阿特拉斯在外面鬼叫得越來越厲害,真捨不得起來。她軟綿綿地爬出浴缸,抹乾身體,穿上籃子里的衣服。
矢茵開始還覺得他古怪,待看見他誠摯而驚慌的神情,忽然明白,這些東西真正是他的心https://read.99csw.com愛之物。難怪如此大的地方,東西又如此紛繁,卻收拾得一塵不染。
該怎樣來描述呢?
呃,矢茵揉揉眼睛,一瞬間彷彿看見差點被郝思嘉扔出的花瓶砸到的白瑞德,壞笑著從沙發上坐起身。她忽然從他眼中看到某種穿越時間的滄桑,歷經萬事的從容。儘管邪惡古怪,莫名其妙,他倒的確是個成熟的男人。
「嗯,」阿特拉斯耐著性子繼續說:「他應該已經把黑玉和執玉使的事都跟你說了,我就不再重複了。這是一個小圈子,很複雜,也很隱秘,大家都瞪大了眼盯著呢。他把你扯進來,就擺明了那個傳言是真的——你相信那個傳言么?」
「這隻是鄙人的習慣。」阿特拉斯聳聳肩,往咖啡里加入香料,又研磨片刻,直到所有的咖啡豆都研成極細的粉末才罷。他取出一隻紅銅小鍋,加入冷水,放糖,待糖徹底融解,才把咖啡粉倒入鍋里煮。
「你巡查了么?」
他跟帝啟相貌完全無二,行事卻絕對顛倒。帝啟像個小孩子,雖然腦子靈活,但處處謹小慎微,唯恐被人抓住一絲馬腳。他看上去老成持重,偏偏膽大妄為……
「張輝,過來!」
她縮在座椅里,手裡端著杯已冷了的咖啡,眼睛怔怔地不知道在看什麼。直到車門咚的一下關閉,她才渾身一震。轉頭見明昧上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朝她點點頭。
「證據就是——」阿特拉斯特別愛看矢茵不知所措的樣子,甚至超過她驚慌的神情。他把「是」字拉的很長,直到矢茵像被挨了一刀似的渾身一抖,才說,「他身為執玉使,卻私自攜帶黑玉『呂』出走,身死國外,致使『呂』從此下落不明。這些,帝啟沒告訴你?」
「呃,要!」
「誰跟你同一路?我知道你是誰啊?你跟我們家五百年前是親戚?」矢茵沒好氣地說,但是心中卻是茫然一片。同病相憐?別傻了,你還有這個窩呢,我連窩都沒了……想著想著,眼圈又紅了。
「那是南美卡勒托卡人的傑作。」阿特拉斯說:「他們把俘虜吃掉,腦袋不知用什麼樹脂浸泡,可以數百年不腐。我估計跟那個地區豐富的地熱泉也有關係,熱泉旁的淤泥富含一種礦物鹽……你做什麼?」
「你還年輕,不知道世事險惡呢。」阿特拉斯沉下臉,說,「執玉司內有人認為你父親,是祖國的叛徒——你能承受么?」
「不信。」
「最後的記錄顯示,102已經陷入昏迷,因此對方帶其離開的難度增大。我們假設該目標沒有預計到車輪會被子彈射擊,這輛賓士S63爆胎后又跑了16公里,最後因失控而撞上橋墩。暫時將範圍鎖定在周圍10公里以內。我要求儘可能的出動人力排查,封鎖所有道路、橋樑、涵洞和內環高速路口。具體|位置等下由羅副局長安排。」
「我、我要回去了!」矢茵轉身就跑。
幾百年來,不,一千多年來,無數人在自己面前生生死死,他竟然對這種模樣的人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她的臉還有點嬰兒肥,濕漉漉的頭髮只簡單地梳到腦後紮緊,留海亂糟糟的,一些頭髮貼在臉頰上,她也渾然無覺。但若仔細看,她的眉、眼和嘴唇的線條卻非常完美。它們隱藏在她未脫的稚氣後面,靜靜等待完全綻放的時刻。到那時,她將……
葉襄嘩的拉開手提袋,翻出化妝包,對著鏡子補好妝,說:「那麼這裏就暫時交給你了,標準化同志!」
「哦,可憐的傢伙。不過我相信你能熬過去的。當年有人比你更慌亂呢,不也熬過來,並且重新獲得信任了?」
「大叔,你今年多大?」
「哈!我已經被你們弄得神經質了,還有什麼承受不了的?」
這是一個高度超過六米的空間,面積很大,但究竟有多大,矢茵說不上來。因為房間里每隔兩米就是一排高達五米的紅木書架,一排接著一排,整齊劃一的排列過去。矢茵大致數了一下,一直數到三十個,才出現一堵牆。然而牆上有門,門后仍然是同樣的書架,不知這地下究竟有多少個這樣的房間。
「我爸不是叛徒!」輪到矢茵跳起來紅著眼睛吼,「他、他,他只是……」
老男人們的可怕之處就在於他們邏輯嚴密,行事迅捷,手腕高超而且不輕易妥協。但是老男人也有個致命傷痕。
「這,你以後會知道的。」阿特拉斯隔著桌子拍拍矢茵的肩膀,「你今天太累了,需要休息。我的建議是:待在安全之處,等熬過了生日,許多事就好辦了。」
「邪惡?」
這一套碗碟,在圈子裡都是有價無市的極品,阿特拉斯卻拿來裝乾果、甜品之類的小吃。矢茵不知道碗有多貴重,只覺得折騰了一天,到此刻肚子咕嚕嚕亂叫了,抓起甜點就吃。
大橋對面的南濱路也有不少警燈閃爍,交警設置路障,盤查過往車輛。而大橋這一頭還是一片荒蕪,斜坡上茅草叢生,一直延伸到江邊。此刻大批警員手持電筒,正拉網式向大橋下方搜去。
副局長嘆了口氣:「好了。保持警惕,下去吧。」
「那可不是兔子,是宋代官窯『四羊樽』,施釉稀薄,胎骨微顯,地足黑褐色素胎就是俗稱的鐵足。上個月蘇富比拍賣行拍了一尊大致相當的宋瓷,價格在七萬鎊左右。」「哦,這個呢?薄薄一片,花紋好像Burberry風衣的樣子?」
「哦……」
「你知道黑玉?」矢茵笑笑,「是不是很貴重啊?你收羅了這麼多東西,想來對它一定很有興趣咯?」
「是合作。」阿特拉斯再次強調,「執玉司擁有『呂』已經長達一千多年,為了奪回它,什麼都幹得出來。你註定要替你父親背這黑鍋了……」
咦?怎的如此眼熟?紅色短裙,穿上去剛遮住屁股,還有幾根莫名其妙的藍色、黑色絲帶……矢茵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再看下面,居然還有一套乾淨的內衣褲。她拿起內衣一比,足足比自己大了三號,起碼是E。矢茵臉色慘白,躊躇了半天,還是頹然放下。
「喂——」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狹窄的通道里。通道的高寬均超過四米,牆壁是用巨大的花崗石砌成,異常的平整光滑。兩側牆角下各有兩排巨大的排水通道,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巡警張輝匆匆戴上帽子,一溜小跑,向一輛外表塗成可口可樂廣告的商務車跑去。當巡警七年了,今天晚上他心裏特別慌亂,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喊他的是市局副局長,官銜離他十萬八千里了,可是副局長居然只是站在車外負責傳話,車裡人來頭真是……他邊跑邊扣緊領口。
矢茵獃滯地搖搖頭。
更多稀奇古怪的酒瓶和品牌,她更是從未見過,裝飾得非常精巧別緻。每瓶酒都有單獨的一組鐳射燈照耀,由此而現出深邃的藍色、亮麗的碧色、高貴的金黃——看來還真不能輕看這傢伙的品味呢。
阿特拉斯一動,矢茵瞬間又抓起一隻瓷馬,目光炯炯地盯著他:「我可不知道這些是什麼,別逼我又失手!」
瞧瞧這些器具事物吧!矢茵環視周圍,無一樣不精美、華貴,要不就是極具歷史或文化價值。他穿著阿瑪尼的襯衣,袖子捲起,露九九藏書出江詩丹頓的限量手錶。所有一切都表明,他就是傳說中的老男人!
副局長嚴厲的舉手,阻止張輝繼續靠近。他向那女子點點頭,跑到張輝面前,問他:「你確定沒有看見那輛車裡的人?」
書架之間的空隙,放著更奇怪的事物。兩米多高的青花瓷瓶,或是景泰藍已經很尋常了,還有玉石佛頭、青銅塑像、象牙雕、夷國石翁、屏風那麼大的珊瑚叢……甚至有兩尊武士像,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跟秦始皇兵馬俑一模一樣,而且顏色更加鮮明。
「緩降?哈,算了吧。」葉襄眼神迷離,「他挨了三槍,卻進退自如,又是怎麼回事?那種動能彈的威力,可不是一般狙擊子彈能比的。」
「是!」
一連串的撞擊聲、破碎聲、碎片四濺聲傳來,不知哪幾件傳世之寶遭了殃。阿特拉斯的嘴巴張開,大得可以一口吞下一個卡勒托卡人的傑作。矢茵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玉如意不見了。她尷尬地搔著頭皮道:「這,好像……呃,脫手了……」
「真見鬼……真氣餒!」阿特拉斯持續叫道,「我就知道他會來這一手!斷頭法王雖然渾渾噩噩,到底也算個善人。他怎麼能這樣?」
「我不知道他對你說過什麼,但——」阿特拉斯硬著頭皮說,「這個人很危險,相當危險。我聽說他長得跟我很像?真是可怕,他一定做了整容手術,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到了極點!他、他對你提到黑玉了?」
他實在笑不下去,便脫了手套問:「要吃點東西么?」
明昧不說話,取下墨鏡叼在嘴裏,俯身查看一台顯示器上潮水般涌動的數據。葉襄定了一會兒神,舉起杯子喝了口,才發現冷了,頹然放到桌上。她長出一口氣,使勁揉了揉眼睛,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是。不過先旨聲明,我可不是想當白痴正義男,終結什麼邪惡之類。我就想看看,它能不能把記憶還給我。你別那樣看我,我就這麼簡單。」阿特拉斯雙手抱在後腦勺,支著椅子往後靠,雙腿搭上桌子,撅著下巴,一幅「你來呀?嗯?老子啥都說完了,怕你呀?」的表情。
「噢,該死!」
她用手指繞著垂下的頭髮,軟綿綿的靠在吧台這頭一聲不吭。阿特拉斯叼著煙,無言的看著房梁發獃。經過無影處理的燈光像一片茫茫的霧,飄落在兩人肩頭、發梢。屋子裡靜謐了好一會兒。光的霧飄入書架背後陰暗的角落,那些千百年前的東西彷彿紛紛從深深的夢裡醒來,蠢蠢欲動。
幾個小時之前,還跟他斗得你死我活,這會兒卻像在過家家一般,這真奇怪。更奇怪的是,自己居然一點也不覺得彆扭。矢茵想起他頭破血流的樣子,偷眼看他,見他額頭光光的,一點傷痕都看不見——難道是被頭髮遮住了?——卻不好意思問。
她繼續說:「有兩種可能情況。如果物品屬於目標,則其經濟實力強,喜好潮流,崇尚奢侈,也許有國外留學經歷,學識教養都很不錯。打火機保存得相當好,該目標有輕度潔癖。擁有多家銀行高級別信用卡,搜索時留意各銀行這幾天的大資金流向。如果物品和車都是目標盜取的,那麼重點要留意犯罪率高的街道、洗浴中心、電子娛樂等場所,並且務必確定該車失竊的地點和時間。但目標沒有帶走打火機,所以我認為這一種可能性不大。」
「周公踐奄?真有意思……那這又是什麼破石頭?像豬似的,形狀真奇怪。」
阿特拉斯請矢茵坐到吧台前,他自己戴上手套,從台下拿出一罐咖啡豆,又拿出乳缽、香料瓶等物。先細心地選出深烘焙過的咖啡豆,放入乳缽細細碾碎。
矢茵下意識的摸遍全身,倒也沒有什麼傷痕。唯一尷尬的是自己只套著一件睡衣,此刻濕透了,冷冰冰的貼在身上,卻又不能脫下了。
它那黑色的機身可比局裡的直九巡邏機大太多了,並且在前方加裝了一個突出的豚鼻,機腹兩側各有一支短翼,每隻翼上下裝備著四具圓柱體。但是圓柱體又不太像導彈或機載火炮,倒像是——張輝揉揉眼睛——十六隻巨型探照燈。
阿特拉斯放下手中一個陶做的古埃及神像,拍拍身邊的一張床:「坐吧。」
「二十歲以前的事,我都忘了。這很可怕,真的,如果你知道我的記憶有多長的話——我記得漫長一生中所有的事,卻無論如何也記不起我的由來——活像那些胡編亂造的肥皂劇!這——」
「我的狀態好得很!我的狀態如何不是你可以評價的!」葉襄在車內轉了兩圈,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是不會休假離職的!」
矢茵把腦袋別開。
圍繞在床周圍的那三個東西比人略高,金光閃閃,正中畫著真人般大小的鳥首人身,周圍輔以精緻的人、獸、河流和船舶等圖案。矢茵雖然看不懂前面的那些文字,可這玩意她卻認得,因為在恐怖片中曾屢屢出現——它們是安放木乃伊的棺木。
矢茵眼圈慢慢變紅,一塊一塊吃甜點,不接他的話。
「好、好,我不笑,你接著說!」矢茵拚命忍住笑意,一本正經的坐直,目不斜視。阿特拉斯僵硬片刻,重新扶起椅子坐下,說:「我忘了許多……你又笑!」
「好,就是這樣。」四號明昧交代完事情,抬起纖細的手腕看了一下表,最後說:「此次事件定義為國家特級緊急事態,請按照程序嚴格修正自己的保密許可權,總局的的高書記將全權負責督辦,諸位請自重。現在是十點三十七分,我希望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聽到好消息,行動吧!」
「這——」
「那是一時情急,」阿特拉斯抹抹臉,話鋒突然一轉,「我聽說,你的父親曾經是上一代執玉使?」
「這真可怕,」矢茵拿過他的打火機玩耍,介面道,「像一具卡在過去和現在之間的殭屍,過去無法擺脫,現在如同夢境。」
「當然,所以北歐人喜歡把這叫做醒早咖啡,喝了絕對精神奕奕。」
他走近了,見商務車前還站了一名女人,一身精緻的職業套裝,深棕色絲|襪,雙腿修長,頭髮梳得一絲兒不亂,盤在腦後。她臉上戴著墨鏡,不過光看下半部分,已經驚為天人了。如果不是她耳朵里塞著耳麥,戴著手套,正跟副局嚴厲地說著什麼,張輝鐵定以為是哪裡來的模特。
「監視器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她隨手端起杯子喝,竟然因為莫名亢奮的情緒,覺得這咖啡也不那麼苦了。
矢茵歪著頭想了想,又問:「所以你豁出命要追尋它?」
「我再次提醒大家,對方暴力傾向明顯、有輕型武器,在被連續追蹤的情況下,極容易鋌而走險。因此要求諸位一旦發現目標,不可以強行接觸,必須由我和特勤組負責。解碼組,立即著手對車輛檢查,我要知道目標的血液、毛髮、體液、DNA、身高、重量、左右手習慣、腳碼,以及有建設性的行為模式判斷、人格鑒定……鑒定組檢查是否有強|奸、打鬥痕迹,車輛出廠標號、註冊信息、年檢信息、一個月之內的完整記錄、三天之內的監視錄像。立即與保時捷貴賓服務部銀行取得聯繫,要求他們協助……」
「我已經得到授權。目前是口
九-九-藏-書頭,正式的授權書將在二十四小時內傳達到行動組的每個人。」「也許你騙我……然而……他真的還記得萬神之地么……」
矢茵一驚,猛的睜開眼睛,張口要喊,卻哇地吐出口水,差點嗆死。她更加驚異,掙扎著撐起半身,嘩啦啦一陣響,身上傾下大片水,好似剛從水裡爬出來。矢茵怔怔地坐了半天,怎麼也想不起這些水是哪裡來的。
「休假?」葉襄跳起身,盯牢明昧的眼睛,「我為什麼要休假?你也沒有權利讓我休假。」
張輝敬了禮,轉身離去。他剛走了幾步,就聽見那女子大聲說:「都聽好了,根據觀察判斷,目標為男性,身高1.75米左右,體重約65公斤,20歲左右,黃種人。目前收集到的物品有:賓士S63,車頭損毀;一根真龍盛世香煙;英國登喜路RL93限量版打火機;一件阿曼尼的襯衣;三張高速路收費單據;一些頭髮。從打火機上的簽名,可能是03年保時捷公司贈送高級VIP會員的禮物……」
「哈哈,怎麼會?」
通道里有種說不出的——陳舊的味道,有點兒像陰森的博物館的氣息。矢茵倒退兩步,撞到一扇門。她回身打量這扇門,門同樣由花崗岩石製造,僅僅用手撫摸,就能感到它無與倫比的厚重結實。門上沒有任何鎖或把手,她試著推了推,心中的恐懼更甚——就憑自己的手,只怕一輩子也推不開。
「嗯——呃?」葉襄一怔——這是在說我么?
「當然沒有,哈哈。」阿特拉斯走到一旁的冰箱前,取了乳酪和鮮奶,問矢茵,「你要哪種?」
矢茵坐正了身體,整個臉舒展開,儘力顯得沉穩從容,不可侵犯。她也不問是什麼事,她也不說究竟聽不聽。解釋?年輕美貌的少女當然無需解釋,況且現在這個死老男人口氣雖然拽,卻是有求于自己,那麼自己就有權利光看不說,且看他想要耍什麼花樣。
「哈!你還太小,根本不明白邪惡的含義。他們也配品評邪惡?呸!」他恨恨地呸了一口。
「不是有些,」阿特拉斯肯定地說:「是有絕對的關係!事實上,我跟你一樣,完全不知道黑玉的秘密。但它就像個幽靈,盤踞在我腦子裡,我所有的意識里,每一個夢境深處。在夢中,甚至看得清它的每一個細節。它,一定曾經與我息息相關。它,是這個世界上最最邪惡的事物。」
「所以我建議你主動提出休假,」明昧毫不退縮地與葉襄對視,「鑒於目前的狀況,我不認為你……」
砰!矢茵一巴掌拍得碟兒盤兒再度亂跳——憑的不幹脆!
洗澡?自己的確是在洗澡,可不是突然停電了么?自己抹乾了身子才出來,出來之後……阿特拉斯……奇怪的人……槍聲……狂風……直升機……
矢茵喝口咖啡:「好苦!不過還真是挺提神的呢。」
「可是,有些木乃伊並沒有死,真的!不然為何要做成這個樣子?我、我信這個的!」
書架上整整齊齊的排放著書、竹簡、絹、羊皮書、畫卷、銅器、玉器、漆器、水晶製品……她獃獃地沿著書架轉圈,不時伸手摸摸那些奇怪的東西,覺得無一不錚錚發亮。如果不是有個細心的人天天整理、打掃,絕對不會有這種乾淨得剔透的效果。
床是一張極普通的行軍床,連攤子都是綠色的軍用製品,一床被子,一隻枕頭,如此而已。很難想象這麼一大堆國寶中,竟會有如此普通的東西。床同樣乾淨整潔,被子折得跟職業軍人似的。
「你潛入我家,似乎也不是很見得光。」
矢茵警惕地看著他:「你所謂的安全之處,當然就是這鬼都找不到的地方了,是不?」
「說了半天,總之你把我劫持過來,還是想得到那個什麼『呂』?」
「你是不敢信。我也不信啊!」阿特拉斯詭異的笑笑,「這問題你問我根本沒意義,最好的辦法就是慢慢了解。」
「我必須提醒你,」葉襄挺直了胸膛:「在上級沒有明確指示下來之前,他仍然是一號!執玉特別行動計劃仍然由他說了算!」
明昧不動聲色的敲打鍵盤。葉襄敲了半天桌子,她連眼皮都不抬一下。葉襄知道她的秉性,直率得像機器,硬朗得像龜殼。一切嚴格按照標準程序行事,根本沒辦法抓住她一丁點兒小尾巴。而且,她雖然是四號,行動職權卻在自己之上,僅次於一號。
「你再試試嚇我?」矢茵渾身發抖,一半因為恐懼,一半卻是憤怒。「再嚇我試試?可以砸的還有很多!」玉如意下方是北魏時期的一尊「世尊跌坐說法」瓷器,這可是真正的孤本啊!
「你父親身份特殊,有些事當然是有所保留的。我相信他是為了你好。由此可見帝啟這人是真的壞,他把實情告訴你,不是把你往險路上逼么?」
矢茵的大愛是可樂,其次是花茶,咖啡嘛只喝過廉價速溶貨,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煮咖啡,不覺大感有趣。她兩手撐著下巴,眼睛烏溜溜地轉來轉去,阿特拉斯的每一個動作都不放過。
什麼亂七八糟的?
所有這些都表明——自己發現的那輛車,可算得是大事件!
「正確的是,還有一刻鐘到零點,」阿特拉斯看牆上的種,往她咖啡里倒了點奶,「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保持清醒頭腦顯然是必要的。」
「說到邪惡,有人說你才是惡魔呢。」
她把墨鏡掛在胸前,真以為年輕無敵,身材就比老娘好了?
有好幾處,由於堆放的東西實在太多,以至於倒塌下來,在地上堆得像小山一樣,阻塞通道。通常這樣的地方,前面會擺放著一個標誌,上面寫著:「雅利安文明,缺《德蘭祂吠陀》、《那摩吠陀》,待整理」、「前阿茲特克文明,西班牙、荷蘭考古原始數據,待查」、「姆大陸考據」……等等,都是矢茵聽都沒聽過的名字。
「咖啡?」
阿特拉斯聳聳肩,腦袋一歪,示意她跟上。
啊,是阿特拉斯!
它基本上保持懸停在頭頂一百米左右,即使如此,其恐怖的重量感,和螺旋槳攪起的旋風仍壓得人不敢抬頭仰視。
究竟什麼人把自己帶到這裏來的?矢茵抱著頭艱難的回憶,但回憶到那個露出森森白骨,卻混若無事的人出現,腦門就痛得厲害,再也無法繼續。後來一定發生了可怕的事……
穿戴完畢,她走出浴室,來到走廊盡頭。一扇雕刻精美的紅木大門虛掩著,矢茵推門而入,眼前頓時赫然大亮。
車裡只亮著一盞橘色的小燈,卻並不暗淡,因為兩側堆滿了各種儀器,無數LED燈閃爍著,照亮了葉襄兀自發白的臉。
「聽著,這事非常重要,」阿特拉斯傾身向前,逼近了矢茵。「你已經陷入極度危險之中,而這正是帝啟的計劃!」
「我倆缺乏信任。」良久,阿特拉斯決定先開口。他把玩著要燃盡的香煙,皺緊了眉頭,「這不好。我實話說了吧,我帶你來並非如你所想,要搶什麼玩意兒的。不,恰恰相反,我想跟你合作。合作,懂嗎?所以信任是第一重要的。不信任,是因為相互不了解。對不?」
矢茵這才明白,為何要用如此小的瓷杯,要是用普通咖啡杯,還裝不到一半呢。咖啡倒入杯中,濃稠https://read.99csw.com得似高湯一般,表面還有黏黏的泡沫,看得她伸長脖子咽口唾沫。
白熾燈亮得晃眼,屋內沒有一點聲音。只有這些魑魅魍魎,默默的、卻也一瞬不瞬的注視著自己……
這是阿特拉斯的愛好?還是他根本就是個文物販子?矢茵不知道,不過隱隱覺得,他看這些事物的眼神,沒有文物販子那般計較精明,當然文物販子也沒他這樣神經質。
「這、這是兵馬俑?!」矢茵使勁揉揉眼睛。
「這是奄國出土的玉璋,乃六器之一,後部殘缺,應是祭祀后掩埋所至。奄國知道嗎?在山東曲阜附近,商國時乃東夷強國,后被周公所踐。《尚書大傳》里說周公攝政,『三年踐奄』,專門作《成王政》以記之。踐是什麼意思?嗯,大概就是國家滅亡,女子充為祭品或奴隸,男子一律去勢……去勢也不知道?你知道閹人吧?就是因為當時周國宮廷里的太監,幾乎都來自奄國而得名的。」
她想讓老娘自動離職?
「黑玉不是貴重的問題,它是——」阿特拉斯生生剎住,眼角抽|動兩下,才說:「是一種文化象徵,一種——怎麼說呢,厚重的、切實的、真正的古代文明的產物。」他舉起雙手,做出強調的姿勢:「遠古文明的寵兒,就像安蒂基西拉機器一樣,是貫通古今的重要一環。」
矢茵吐吐舌頭,想到這是佩戴在死人身上的,趕緊放下。她抬起頭,往前,往上,往左右看了良久,嘆口氣道:「那麼,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你的了?」
更讓他心亂的,還是周圍的警車,和頭頂盤旋的直升機。本局的幾十輛警車停在外圍,他往裡跑,才發現裏面一圈的車掛著武警牌照。再往裡,則是幾輛根本沒有牌照的車,可能是國安局的車輛,也可能來者的名頭他根本沒聽說過。
矢茵只覺腦門痛得要命,忍不住呻|吟起來。頭髮上的水順著肌膚往下淌,她冷得一哆嗦,扶著牆站起身,轉頭四處打量。
「我要睡覺!」
阿特拉斯臉上肌肉抽|動,那些東西每一件都價值上千萬,還得以英鎊計算——可好吧,他咬咬牙,大局為重、大局為重。於是也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誰說不是呢?呵呵!」
矢茵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沒有燈,通道在前方十米左右轉向,某種乳白色的光隱約照亮的拐角。
「邪惡!」阿特拉斯加重語氣,「我不能說出為什麼,但我確信這一點。如果明天世界毀滅了,你不用懷疑,一定是黑玉乾的好事!」
「你說什麼?誰?」
矢茵一步步走近拐角,小心臟怦怦怦地跳得太陽穴發緊。轉過拐角,仍然是一模一樣的長達十米的通道,通道盡頭又是一個拐角。整個通道都沒有燈,只是因為牆面太光滑,一段一段的反射遠處的燈光。矢茵轉過兩處拐角,周遭越來越亮了,阿特拉斯的聲音也愈加清晰。
她心中頗有些感觸,於是放下瓷馬,拍手說:「就是嘛,你不逼我,咱們和和氣氣多好?」
還有那架巨大的直升機——張輝幾乎立即就認出,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重型直升機米26。即使在汶川地震時,中國空軍也只有一架,不得不從俄羅斯緊急租調一架。這種自重就達二十八噸的大傢伙,完全是為了在沒有地面保障的情況下,全天候連續作業而設計的,在大城市裡,要它幹什麼的?
「有你在,事情就容易多了。」
「……」
「你少裝好人!別以為我打不過你,也無處可去,就由得你欺負!」
「……」矢茵很想說,人都在你手心裏捏著了,難道還能說不原諒?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道理,她是很明白的;轉念一想,笑嘻嘻地說:「我才沒放在心上呢。你實在要計較,剛才我砸碎了你那麼多寶貝,這就算兩清了,是不是?是不是?」
「船行在波羅地海底,我們是沉沒的太陽……」阿特拉斯忽然快樂地唱起歌,後來變成含糊的哼哼聲。不時有叮叮噹噹的聲音傳出,他正在搞弄著什麼。
「請,別客氣。」
「現在可是深夜!」矢茵瞪圓了眼睛。
「而你,最好自動休假。」
「報告,沒有看見!」
「會有結論出來的。話說回來,當時如果不下達全體向102靠攏的命令,而是嚴守路口,也許102沒有這麼容易丟失。」
阿特拉斯繼續高聲念叨著古代埃及諸神,好像親眼看見一般。他雖然神經質,也比這滲人的通道強,矢茵不假思索推門而入,反手關上房門。
「土耳其?」阿特拉斯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矢茵嘣起老高,回頭卻見他拿著一隻銅罐,沖自己搖了搖。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抱怨,聲音在空蕩寬闊的通道里反覆撞擊,傳到矢茵耳朵里時已變得巨大而空洞,但她一下就聽出是阿特拉斯。
阿特拉斯撞翻椅子跳起身,破口大罵:「啊,渾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個王八蛋搶先一步跟你說過這話了,搞得我現在再說,像個白痴似的!啊!他媽的!真他媽的!」
「那是紅山玉石,出土于西周虢國國君之墓。那個時候,它已是稀世珍品了,佩戴在虢公胸前,論價值甚至在五璜玉佩之上。」
矢茵額頭出了一層毛毛汗,顫聲道:「要是……它聽到敲門出來了怎麼辦?」
輪到阿特拉斯慢吞吞的喝咖啡了。
他作勢又要起身,矢茵厲聲喝道:「坐下!說!」
「謝謝。」驚魂未定的矢茵找了個既沒有木乃伊又沒人頭的地方坐,周圍全是瓷器,等下或有不測的時候,下起手來也順當。
阿特拉斯認真考慮了一下,點頭道:「的確有這個可能。讓我看看。」說著就要去開棺木。
矢茵嘴角慢慢浮現出一個微笑。
「為什麼?」矢茵不假思索就問,「為什麼我處境更不妙?如果我老爹真是你們說的執玉使,那麼執玉司就應該信任我,保護我才對呀?」
阿特拉斯眼眶差點崩裂,舉起雙手說:「對不起,我錯了,真的,請千萬手下留情!」
矢茵長出一口氣。在這詭異的地方,有人,哪怕是個曾經讓自己心驚膽顫的瘋子,也總算證明尚在人間。矢茵鼓起勇氣,一手扶牆,一手護在胸前,踮起腳尖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她低聲說:「真可怕。原來世界上真有吸血鬼存在……」
那麼她的弱點便是父親了。阿特拉斯忙寬慰道:「是,是!這些其實本與你無乾的,我真的,唉,實在想不通,他們為何非要把你牽扯進來。現在可好,連執玉司都被牽扯進來,你的處境更加不妙了。」
阿特拉斯想了想,把乳酪放回冰箱:「土耳其咖啡本來不該加奶品,不過你也許喝不慣,還是加點鮮奶好了。」走回來,繼續一本正經的加水熬咖啡。矢茵沖他做個鬼臉,心想:「臭美什麼?你知道就別問啊!」
今天晚上的事,她和矢理的確有失誤,而且衝動了。102的丟失是個無法彌補的錯誤。明昧提出的意見,完全符合行動指南上關於一號失職的措施條款。如果她所謂得到授權是真的,自己更得聽命行事了。但——
「聽著……你是……所以必須……我得知道……」
「如果一號堅持繼續搜尋102號,我無權干涉。但是從現在起,關於黑玉和https://read.99csw.com普羅提斯的部分,將由我全權負責。經過今晚的事,上級要求把重點放在普羅提斯身上。一號可以調動他想要的資源,前提是不干擾我的行動。」
「在這兒?我不介意。這兒有三間卧室,你可以隨意挑選,喜歡就好。」阿特拉斯展開雙手,微微一笑。白晃晃的燈光照得他寬闊的額頭髮亮,他頭髮不知何時焗了油,齊刷刷地向後梳去,末端卻又微微上翹,活像夾著尾巴的火雞。他的笑容介於真誠與陰險之間。為了表達內心的強勢,他不動聲色的深呼吸,上身就徒然升高半分,目光從更高的地方向矢茵壓來。
他說:「阿陶姆神——你巍峨雄壯!你是蘇及泰夫姆特之父,靈魂的引導!貝斯特——我很奇怪,為何千年之下,仍然如此憂心忡忡。瞧瞧現世的貓兒們,實在太過慵懶頹廢。安穆凱——克奴姆及沙提之女。熾熱的岩漿無法讓你稍有溫度,你的羽毛冠,哦,天啊,它竟然也沒被凍住……你最好洗洗,濕漉漉多彆扭。旁邊的浴室有你能穿的衣服……啊!阿匹斯——孟菲斯人崇拜你,我卻對你沒有好感。人身牛頭,看上去多麼失敗!」
「我與同事立即巡查四周,該時間段沒有發現任何人!」
她本想無聲無息的接近,可是身上水太多,淅瀝瀝地往下淌,赤腳踩在花崗岩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好了!」矢茵站起身,怒目相視,「我老爹死了八年多了,別再拿他說事,算我求求你!死人怎麼送我禮物?你們真是瘋了!」
「授權?」葉襄愣住了。
也許是感到了矢茵心態的微妙變化,阿特拉斯下意識地把身體拔得更高,等了片刻,見矢茵還不開口詢問,他試探著說:「有些事……嗯,你大概也知道。」
「哇,靠!」
「好,好,你先坐嘛。」阿特拉斯動作飛快的把桌子收拾一空,客客氣氣請矢茵坐了,又躊躇了半響,才說:「我、我,呃,我是個失去記憶的人。」
裏面仍是一條通道,比外面矮小了許多,地面是光潔的白色地磚,牆體下半塗成淡淡的藍色,上半乳白,就跟醫院的走廊沒什麼區別。矢茵走了兩步,見旁邊有扇門開著,裏面卻是浴室。奢華的雙人衝浪浴缸里已放滿了熱水,浴缸旁的籃子里,裝著幾件衣服。矢茵全身冰冷,再也忍耐不住,反鎖了浴室門,脫了衣服就跳進浴缸。
矢茵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還有監視行動,太注重高能量反饋,太注重對102的監視,而失去常規判斷。102屋內那個人很可能在她回家之前就已經進入,而你們卻完全沒有察覺。」
「根據條例,任何不適合繼續工作的情況,都必須暫時休假,等候進一步測試。」明昧不緊不慢地說:「撇開今天行動的細節問題不談,如果不是一號之前猶豫不決,制訂下觀望的計劃,102也不至於在我們眼皮底下丟失。這些,我不得不向上級彙報,一號必須承擔起相應的責任。我建議你最好現在就開始填寫報告。」
「鄙人,咳咳,相信你也留意到了,專註于研究那些消失在歷史進程中的未知文明,那些人類發展和進化史中缺失的環節。對我而言,黑玉是難得的考察對象,但對其他人來說,它卻是稀世珍寶,為此而不惜一切,什麼卑鄙手段都使得出來!」
聲音像是從外太空傳來,模糊,散亂。矢茵翻了個身,繼續昏睡。
葉襄覺得不對了,遲疑地說:「事情剛剛發生不到兩個小時,現在就來總結教訓,是不是太早了點?」
「你說這些做什麼?」阿特拉斯嘆口氣,「你還是不明白,其實咱倆算得上同病相憐。都迷茫,都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是吧?」他坐下來掏出根煙,點上,狠狠啄了一口。
房間頂沒有任何修飾,只是刷得純白,每兩排書架間的通道上都有一排日光燈。奇怪,這麼多燈,應該把房間照得雪亮才對,矢茵卻仍覺得四周陰森森的。
人群嘩的一下散開,各自爭先恐後地奔向自己的車。明昧向副局長點頭致意,不待他回禮,就轉身上了商務車,關上車門。
「大叔?」阿特拉斯轉頭看身後的酒櫃,玻璃窗格里映出一張年輕人的臉,但玻璃凹凸不平,那張臉因而扭曲變形,看不分明。他冷冷地說:「你不用激我。肯定有人說我是個幾百歲的老妖精了,哈!這種話你信嗎?」
「你覺得這跟黑玉有些關?」
「哪——」矢茵勉力咽下點心,「哪一個?2012都來了,我聽到的傳言可多了!」
「哦——」矢茵看看周圍,「除了你,我看不出有什麼危險的。」
阿特拉斯從吧台下變戲法似的端出十幾隻瓷碗瓷杯,這些瓷碗做工精緻,胎體較厚,其上的花紋疏朗飄逸,留白較多,頗有悠遠廖闊之感。這乃是雍正朝正品官窯,碗底除有「大清雍正年制」的提款外,略傾斜碗體,就可以看見幾個暗淡的花紋隱隱組成一個「唐」字,表明乃是橫行雍、乾兩朝最著名的督窯官唐英親制。
「我必須向你道歉。」阿特拉斯說,「那天我失態了。我沒想到你會是他的關鍵碎片,而他竟然能找到你。抱歉。你能原諒我么?」他低頭向矢茵致歉兩秒鐘,才抬起頭,姿勢無懈可擊。
「我這兒不能算是最好,」阿特拉斯一臉誠摯,「因為要保存文物,空氣處理得比較乾燥。然而現下你不能隨意走動……這樣罷,今天就暫時先住下,我出去安排一下,儘快送你離開,才是上策。」
阿特拉斯回過頭,臉色已恢復了平靜,「請坐吧。還要煮幾次才能喝,請……咳咳,稍候。」
「咖啡。」
阿特拉斯見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棺木,笑道:「這可不是金子,而是木料外塗的金色。圖坦卡蒙墓里的鳥獸雕像就是這種做法。做工不太細緻,鳥的形狀跟第三、第四王朝已經很不同了,你瞧,特別是對羽翼的抽象化,還有文字的複雜程度……我認為它們應是第二十一王朝後期的產物,也就是僧侶、利比亞雇傭兵和努比亞人相繼建立王朝的時候。大概在公元前九百年左右,那時中國的周國才剛剛建立呢。」
「嗯,」阿特拉斯把煙狠狠掐滅,一咬牙一跺腳:「我、我可真的先說了啊!」
「顯然你沒有弄清楚。」明昧介面道,「這個世界沒有吸血鬼。所有的事,都必須用科學的態度觀察。」
可是等矢茵看清楚了周圍圍繞床的東西,再一次毛骨悚然地站起來:「我還是站、站這裏好了……」
忽聽身後咣啷一響,阿特拉斯回頭看,眼前頓時黑了。矢茵手持一根明孝恭章皇後用過的黃花梨嵌螺鈿三鑲嵌玉如意,面無人色地打爛了一隻唐昭陵出土的駿馬瓷器。昭陵墓內本有六隻,與「六駿」相對,五代時被溫韜盜出后,輾轉千年,三隻失蹤,兩隻流落海外,留存國內的就只有這一隻「颯露紫」了……
「很好。既然我是主人,就從我開始吧。我先說啊。」
「啊,隨、隨便。我對咖啡不、不太了解。」
「我是就事論事,你聽不聽隨便。」明昧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她的職業裝領口很低,裏面是一件帶蕾絲抹胸的淡青色內衣,她隨意的把墨鏡掛在抹胸上,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