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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迷宮回聲

第十三章 迷宮回聲

茲列斯科夫狠狠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冷冷地說:「通知列普幸柯同志,必須在十分鐘內切斷衛星通訊。等我們開始解開第一層封印時,所有泄露的安蒂基西拉信號必須被完全屏蔽!薩拉丁之翼那群人一定也得到了第一次信號,正等著縮小定位範圍呢。」
「她認識路?」矢茵奇怪的問。
帝啟指指耳朵:「上次在麥當勞,他們啟用的抗干擾器暴露了他們正在使用的頻段,很容易就可以跟蹤。」
葉襄出了一陣子神,喃喃地說:「大規模?什麼意思?」
「你可真是個有偷窺癖的壞傢伙!」
「你不是真的只為找我而來的吧?」她問。
「好吧,但叫他們別開槍!天蝎號的情況如何?」
「什、什麼地方不對嗎?」帝啟背上爆出一層冷汗。
矢茵的鞋子早落在江里了,此刻赤腳踏在這曖昧不清的水裡,不覺一陣陣的發毛。幸好管道是圓形的,遇到有垃圾等物泡在水裡,她就猛地加速,從側面管壁上噔噔噔地衝過去。
「瞧,這就是原因。」茲列斯科夫聳聳肩,「在你還在犯糊塗的時候,列普幸柯同志已經向組織展示他可以完成任何艱巨任務了。傳達命令!」
「是!請問,嫌犯有武器嗎?」
「誰知道呢。」
「是!可是列普幸柯同志年紀還很輕,而且加入神聖軍團的日子還不到一年……」
「不知為什麼,一想到你的生日,我就想起一首歌——《我的愛從未離開》。」
那人吃驚地問:「你終於認出我來了?」
「我明白。」
它向後退了十來米,接著迅速拔高到一百米左右。它在小土丘上方盤旋了一圈,才翹起屁股,快速向著東南方向去了。
「已經準備完畢。」
「跟隨?哦,去你媽的!」五號憤怒地踢倒一片灌木,破口大罵。矢理沉著臉四處張望。他忽然指著小丘下說:「那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
「別列列夫,別列列夫,」茲列斯科夫由衷嘆息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來,你始終只能做我的副手,而比你小整整二十歲的列普幸柯卻可以獨當一面?這個問題我其實真的想問問你,你說呢,嗯?」
「污水管道怎麼可能允許直接排入江里?用你的腦子好好想想!」那人冷靜地說,「因為07年的大暴雨,城區許多地方排水不暢導致內澇,才特別修建了十七組專門用於道路和地下停車場的排水管道。當然,任何地下管道都一樣,垃圾和動物屍體是免不了的,但至少沒有生活污水。你也可以選擇留下,到警局裡去慢慢吐。茵,快走!」
天啊,矢茵絕望地想,這真的不是一場夢么?
這麼說目標已經向東面逃竄了。五號覺得淚流滿面,淚腺像燒起來一樣痛。這樣高強度的閃光,夜視儀早他媽冒煙了。他扯下夜視儀,往前邁步,立即摔了一跤。
「這句話充分體現了革命的英勇無畏精神。」茲列斯科夫收回拾音器,問:「那怎麼辦呢?」
「你不是沒有了以前的記憶么?你怎能確定?」
他們順著一條斜坡跑到小丘前,這裏的灌木比別處茂盛得多,幾乎將小丘完全覆蓋。這個時候,恢復了視力的天蝎號駕駛員也重新降了下來,兩架直升機在三十幾米高的地方呼嘯盤旋,探照燈牢牢鎖定小丘頂部,狂風吹得灌木起起伏伏。
「熱你就脫下來呀。這裏又沒有攝像頭。」
「什麼?」
「你以為我會信么?你、你究竟還知道我父親多少事?」
「如果真被警察逮住了,還不是一樣查得出你的檔案,罩住有什麼用?」
另一人聳聳肩:「誰知道,我看不大像。話說回來,不許咱們開槍,那他們帶槍幹嘛?難道要我們動手拼老命?媽的,一個個都挺會指使人!」
2007年7月的特大暴雨,山城市損失慘重。那個時候江水離堤壩頂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主城區卻因排水不暢而嚴重內澇,許多地下停車庫幾乎被完全淹沒,讓所有山城市人,特別是車主們記憶猶新。因此市政當局從當年9月開始,展開聲勢浩大的地下排水工程。
好幾隻電筒同時射來,矢理後退兩步,看清楚了面前這黑漆漆的東西——一個因江水退去而暴露在外的城市排水管道。
「老爸,」她抹了抹眼角,轉過身,第一次毫無懼色地面對迅速蔓延上來的絕對的黑暗,輕聲說,「把禮物送來吧。」
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見鬼,執玉司的人真進入管道了。執玉司追蹤目標進入墜神者的巢穴,你認為這是巧合嗎,別列列夫同志?」
「不、不,不是玩笑。」帝啟察覺到她驟然勃發的殺氣,連退兩步,舉起雙手說:「是真的。儘管我現在仍然想不起有關你父親的任何事,卻記得這首歌,而且還記得他說,一定要我在你十六歲生日的那天轉告你。」
「我是刑警大隊隊長黎力,我奉命協助首長執行任務,請指示!」
一個星期之前,她還在苦惱該去哪個KTV慶賀生日。三天之前的跑酷,她以為遇到了這輩子最大最不可思議的危險。但是現在,一切都永遠徹底的改變了。
「因為我把你看穿了,笨蛋。」
「謝謝。」帝啟再次說。
矢理看了一下表:「那就準備好。還有一分鐘、三十秒、十秒、五、四、三、二、一,DELL系統,測試啟動。」
「黎隊長,你現在能調動多少人手?我是指所有的人,刑警、片警、值班的沒值班的,全都算上。」
「我知道了,放心!」
這不是人該來的地方。這裏閉塞、陰暗、空氣污濁、鬼九*九*藏*書魅橫行。在看不見的地方,也許正有一群荷槍實彈的人在追逐。通道的外面,幾十米厚的土地之上,還有直升機、警察、龐大的國家機器……
「那可不行!」帝啟慌忙搖手,「不一定什麼時候會碰到警察,小心為妙!」
「顯然,那是不可能的。」那人笑笑。
七號做出手勢,特勤隊員各自散開,與五號帶來的特勤隊員,及四名緝毒組警察一起圍住小丘。矢理一路狂奔,沒有任何猶豫,徑直往小丘上衝去。五號和七號忙也跟著跑了上去。
幾米之外,瑪瑞拉的電筒光晃來晃去,照亮了漆黑的通道。但是當矢茵回頭看,黑暗卻在迅速吞沒他們跑過的地方。在黑暗吞噬的瞬間,偶爾還能看見一些地底生活的小動物快速的在垃圾之間穿行,發出嘰嘰吱吱的聲音。
「老爸?」
三秒之後,五號抬起頭:「收到握手信號!」
「報告,這裡有一組。」
「七號!報告你的位置!」
「不是目標扔的?」特勤隊員一頭霧水。
「信號同步完畢!頻率17.75MH,有效穩定時間不超過27秒。第一組同步數據流將在26秒后結束!」
「我不想瞞你,其實對於本市的積水處理管道,我有全套圖紙,而且仔細研究過。」那人說,「但是知道線路,對於現在咱們逃命卻是大忌。」
「有點少啊……好,我簡單說一下,至少有兩名嫌犯,十分鐘前在江邊進入排水管道系統,目前有幾名同志已經進入管道內追蹤。我希望你立即周密部署,封鎖所有可能的通道出口——詳細的地點我已經傳真過去。要求每一個點至少有兩名警力,你還需要抽出一部分精幹力量,居中策應。」
「是!」
簡而言之,她臉紅心跳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是!向首長保證,堅決完成任務!」
「走啊!這可不是吐的地方!」
「你們走吧。不要管我,嘔……看到這些垃圾,這些死耗子,嘔……我寧肯被執玉司的人抓去做活體標本,也不會再往這污水溝里走一步了!」
「這不是污水管道。」前面引路的那人突然說,「這是道路積水處理管道。」他回過身,電筒光照亮了他,穿一身黑色緊身衣,背著一個防水背包,頭上套著黑布面罩,只露出一雙咄咄逼人的眼睛和嘴。
「與七號和一號的聯繫呢?」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條寬管線是沿著渝水延伸的,恰恰不是深入市區的主線。很奇怪吧?因為市區的地下管網系統發達,各種煤氣管道、電線管道、自來水管道、電信光纖……佔據了地面以下八米左右的空間,還沒算上真正的下水道。所以進入市區的管線相對較小。」帝啟說著揭開面罩,抹了把汗,重又罩好。
啪、啪、啪、啪……
「信號頻率反饋,接收完畢!」七號做個手勢,一名特勤隊員立即切入GPS傳來的標準時鐘。
「今天的電壓很不穩定。」矢理長出口氣。
「情況緊急,我已呼叫緝毒組的人上來了!」
保險公司職員,不可思議的執玉使,叛徒……
「放出你即將得到禮物的消息,正是我。」
「電壓243.2伏,正負3.8伏。頻率衰減5.7%,最近主節點7.4公里。大概是通道建設時預留的備用線路,衰減雖然厲害,倒還可以使用。」
「呃,好臭!」
他向矢茵一招手,矢茵放開瑪瑞拉就跑。兩人攜手跑出十幾米,只聽後面啪啪啪的踏水聲更大了,瑪瑞拉狂怒地追上來,叫道:「你們這些壞蛋!居然真的丟了老娘,說跑就跑!」
「走吧!」矢理手一揮,和五號帶了三名特勤隊員進入管道。管道口嘀嘀嘀的閃起了警報燈,一扇厚重的門緩緩放下。在長達十幾公里的濱江路沿線,共有七個主要出口同時被封閉。這是防止洪水倒灌入城市的一道關卡。
啪啪啪,矢茵跑了一段,回頭看瑪瑞拉真的不行了,扶著牆壁乾嘔,只得硬著頭皮又跑回來。
「你怎麼看?」
電腦已經載入從主幹電纜上解析出的脈衝波,接收器接收到從商務車傳來的數據包。數據包被引入調製器,逐段分解,並被載入到高頻脈衝波上。一切就緒,只等信號同步了。
「我能肯定。」
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前,這裏一直是繁忙的碼頭,每天都有十幾個班次的輪渡,連接大江兩岸。但自從政府一口氣修建了四座橫跨渝水的大橋之後,輪渡的生意一落千丈,幾乎不到一個月就徹底退出,結束了長達一千多年的擺渡歷史。
這東西像一把兒童用的小傘,只是傘面由碳素纖維與金屬絲混合編織而成,中央是一根直徑超過二十厘米的圓柱體。他把傘對準了六十幾米外商場上方的直升機,調節傘后的旋鈕。
別列列夫連退兩步,躲避茲列斯科夫眼中噴出的岩漿、閃電、子彈和毒蛇的混合體。
屏幕閃了兩下,信號中斷。葉襄一怔,拍了拍控制台,但信號再也沒有恢復。她打開一個頻道問:「怎麼回事,信號被|干擾了嗎?」
矢理頓時叫道:「見鬼!」他顧不上灌木刺人,直接從灌木叢中沖了下去,卻在小丘半腰停了下來。他用力推開灌木,腦袋深進去看了看,叫道:「燈光!」
「喂,你真放心讓她這麼亂跑下去?」矢茵偷偷問。
矢理指著其中一組最大地說:「我去這裏,你跟著我。五號,你帶他沿這條路走。我們在這個位置匯合。你,留下堅守出口,並且負責維持傳輸系統。從現在開始,直到行動結束,這條線路上的同步信號九九藏書絕對不允許中斷,明白嗎?」
「不是!」五號堅定的搖頭,「閃光彈是從林子某處扔出來的,他們有同夥!」
「是、是!」
他背好背包,嚴肅地說:「我再次重申,102不可被攻擊,但是對其他目標,你們自己可根據情況把握。現在開始對時……好,走吧,快、快、快!」
「很奇怪,東北方向上空有靜電干擾,高度四百米。」一名技術人員回答。
這是從戶口上永遠查不到的秘密,這是只屬於父親和她兩個人的秘密。她看著帝啟鄭重其事的模樣發了一陣子呆。毫無疑問,他與父親的關係,比自己盡最大努力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她憤怒地推開兩人,衝到最前面。那人也不攔她,反而說:「接著,你帶路!」扔給她電筒。
十秒鐘之後,屏幕上同時亮起了十幾個藍色光點,分散在管道的各個部位。它們持續閃爍著,前後移動,那是電腦在計算可能的移動方位和速度。
「噗,誰的歌啊,這麼老土。」
為避免生活污水對管道的堵塞,這套系統與通常的下水管道隔離。管道最高處達到兩米,最低的也有一米左右,是為防範三百年一遇的大暴雨而設計。管道內四通八達,每十五米左右就有一個通道口,有時甚至成對出現。也有十字形的岔路,陰森森的洞口不時有風吹過,發出空洞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唏噓聲。
「我么,沒有任何案底。不,是沒有任何記錄。」帝啟詭秘的笑笑,「對於警察系統來說,我是透明的。」
「我不信!」瑪瑞拉亂叫,「怎麼會有這種管道?」
現在是凌晨三點半,市場內已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趕早集的菜農們聚集在門口,正從數十輛貨車上卸下貨物,各自分包。
「反饋頻率範圍,準備接收數據。」矢理把自己的手持電腦也接入系統。深入地下三十米,完全隔絕了無線電信號,他顯得略有些急躁,自言自語地說:「快點!」
五號從背包里取出一隻手機大小的儀器,又取出兩根測試線,一頭插入儀器。這當兒,一名特勤隊員已經用刀切開電纜線,裸|露出約一寸長的電線。五號把一根測試線貼在牆上當作地線,另一根前端的銅夾夾在電線上。
「暫時不清楚。不過裏面有一名很重要的人,我不希望她受到傷害,因此你們的任務重點在監視,一旦發現目標,不要輕舉妄動,立即上報,我們的人會接手處理。明白么?」
「明白!」
他看見左邊是七號和三名特勤隊員,左前方四十米左右,幾注戰術電筒的光不停晃動著,那是緝毒組的警察。
「好吧,那麼你打算送……呃……」矢茵好容易咽下後面幾個字,「先逃出去再說吧。」
「被他們發現,就難辦了,茲列斯科夫同志。」
「執玉司的人,現在就在那偉大的地方徘徊。你的意思是,咱們費盡千辛萬苦混入中國,就等著他們得到所有一切的時候,送上鮮花表示祝賀嗎?別列列夫同志?」
「你怎麼知道?」即使矢茵知道帝啟對自己非常了解,還是吃了一驚。因為她的生日實際上是明天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不過九歲那年,她固執地認為五十九分的時候,還不算真正生出來,生日要從第二天凌晨算起。這樣的話,理論上她就能年輕一天。
「二號,DELL系統能否正常啟動?」
「因為我會不自覺地避開那些死路,選擇正確的、能通到地面的通道,而對方有警察幫忙,也一定會先於我們封鎖那些正確的出口。大家往一塊想,咱們就吃大虧了。只有讓那個瘋丫頭亂跑一陣,才會打破所有的定向思維,明白么?」
儘管知道其實人是聽不到那種聲音的,但是七號和特勤隊員還是趕緊取下耳麥,捂住耳朵。他們默默注視著前方,想象一組高頻震蕩信號驟然發出,沿著管道內的所有電線向前狂奔,脈衝波在密如蛛網一般的排水系統內橫衝直撞……
三十秒后,第二組同步時鐘傳來,數據流再度激活,圖像繼續下載。
「嗯?當然!」
「別抱怨了,局長親自下的令呢。」
那道光,我永遠也忘不了那道光,如同聖光一般,銘刻在了我痛苦的靈魂上。——首位接受閃光彈試驗的自願者,史東•布萊特布雷德:
她關閉了通訊,剛要起身離開,另一個窗口彈出來了。背景噪點閃爍了幾秒鐘,明昧的臉出現在窗口裡,神色陰晴不定。畫面晃動得很厲害,顏色一直失真,還伴隨著尖銳的引擎聲,她似乎在春霆號里傳送這段視頻。
矢理盯著十幾米之外漆黑的通道,搖頭說:「不會,至少102不會。」
嗶嗶——另一個窗口彈開,露出一張戴著特警頭盔的馬臉。馬臉叼著煙,一臉兇相地四處張望,直到有個聲音小心的提醒:「大隊長,已經接通了……」他才呸地吐了煙頭,啪地立正敬禮,下巴直直地往前翹。
他倆停下腳步,只見幾步之外,有兩個黑影正在撬起排水管道井蓋。聽到呼喊,其中一個人回頭站起身來。
他這輩子最後聽見的聲音。
三十秒之後,也許長達十幾個小時吧。靈魂接受了徹底洗禮的五號耳朵里吱的一聲響,終於再一次聽到人聲了:
一名特勤隊員走上前踢了兩腳:「是水溝,好臭的水。」
「找到了?」
瑪瑞拉在前面帶路,每遇到岔路或是十字形分支時,基本上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就朝某個方向跑去。走過四五個岔路,矢茵漸漸看出端詳來了:她找的一定是最乾淨、最寬大的通道。read.99csw.com
在此之前三分鐘,天蝎號抵達了離此最近的一棟高樓。這棟樓下面五層是商場,上面是商住樓,商場與商住樓之間是一處平台,平台中央有棟單間水泥房,那是電力部門安裝的區域配電間。
「一號在追蹤目標102,這裏由我接管指揮權。你不是上天入地的追捕普羅提斯去了么?怎麼有空通報情況?」
矢茵一下站住。
他們在上面轉了幾圈。過了一會兒,聽見七號喃喃地說:「人呢?」
別列列夫下達完命令,一手拖一具屍體,毫不費勁就拖到打開的通道口,統統扔了下去。茲列斯科夫從一個比他還要高的背包里取出兩具防毒面具,兩隻夜視儀。兩人穿戴完畢,別列列夫先把背包扔入管道中,再順著簡易梯爬了下去。
一名特勤隊員立正敬禮:「明白!」
緝毒組的直升機在七號和警察之間的上空盤旋,探照燈對準了一片接近江面的小山丘。山丘上長滿灌木,看不到人影。直升機的擴音器不停喊道:「舉起雙手,抱在腦後,立即趴在地上。重複,舉起雙手……」
「這個二號會想辦法的。我們的任務,是盡量把對方往這些出口逼,懂么?注意每個路口都要貼上發射器。你,每隔四分鐘做一次脈衝衝擊,我們每隔五分鐘同步更新數據。我想音頻通訊大概再過幾分鐘就能啟用了,語音通訊在同步數據之後進行。」
「準備切入同步信號,三、二、一,切入!」
他可真高啊,沒有兩米也有一米九八,身體又粗又壯,好像一隻北極熊驟然立起。兩名片警都呆了,其中一人說:「你……你……」
「要看你怎麼想。」帝啟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問這問題,說,「你父親也許在堅持他的信念。沒有誰是真正正確的,只是立場不同。在沒有徹底了解他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特別是親近的人。」
「天蝎號還在上升……天蝎號,聽我說,現在你的高度是三百米,不要再拔高了……對,穩住。雙臂繼續夾緊身體,盡量保持一致……好的,就那樣保持住。我看見機身姿態非常穩定,非常好……不不,現在還不能睜眼,堅持住夥計,最多再有半分鐘,你的視覺就能徹底恢復……對,機首偏向北面。風向?高空風力不強,放心……」
五號和三名特勤隊員同時拿出自己的手持電腦,使用藍牙通訊傳輸管道圖紙數據。
「呃,」別列列夫猶豫著說:「這裏畢竟是執玉司的地盤,要不暫停計劃,等他們搜索完畢再……不、不,我的意思是……」
直到第三次同步,首批數據才終於傳輸完畢。矢理按了幾個鍵,那張平面的圖紙開始傾斜,系統根據拓撲圖,自動生成了一張立體結構圖。五號吐出一直嚼的口香糖,把一枚紐扣電池般大小的發射器貼在牆上,結構圖裡立即顯示出一個發光的紅點,表明當前位置。
「難道自始至終,你對我的身份竟然一點也不質疑?」
「她選擇寬管道,那不是一直沿著主幹線路走?如果警察也控制了主幹線,那不是很輕鬆就能抓住我們?」
「你們都是壞人!都是壞人!」瑪瑞拉反手接過電筒,一路咆哮著橫衝直撞而去。
「堅持住,快跑!」
帝啟嘆了口氣,指著自己的腦袋說:「抱歉,我的腦子裡每時每刻都有、無窮多的人,無窮多的事,像星辰一樣不停閃爍著閃爍著,然而卻沒有一件真正清晰明了。我不知道哪件事是我做的,哪件事是別人做的。我甚至不能分辨某個人究竟是愛是恨。你不能理解這種痛苦。」
一名緝毒組警察低聲問:「什麼人啊,國安局的?」
「看看。」
「是。」
「對、對不起!」
「扔閃光彈的人是誰?」五號邊跑邊問。
五公里之外的葉襄也在自言自語:「好的,慢慢來,電壓不太穩定,但也在可控的範圍內……」
「是!」
「你也可以稱其為上升到藝術高度的謹慎,謝謝!」
「一旦屏蔽完成,除了第二小組按計劃從五號管口進入,協助清理管道內的人之外,其餘單位立即開始清場。重點是執玉司的指揮系統,必須猛烈進攻,猛烈進攻,拿出當年遠東第四十七混合騎兵師衝擊明斯克方向的德軍坦克群的架勢來!」
另一人說:「誰知道呢。瞧對面那樓上,直升機都來了,肯定不會是好事。喂,你們在做什麼?」
「不,儘管進攻好了!他們的攻勢越猛,執玉司就越無法集中力量干擾我們的行動。要打亂他們!要讓對方驚慌失措,把所有增援都投入到抵抗中去!如果這一次能夠成功,還需要繼續潛伏么?我們可以光榮的撤退,回到廣漠的西伯利亞凍原去了。任何事都是有代價的,別列列夫,代價越大,回報就越豐盛。把命令傳達下去,地面所有單位由列普幸柯同志統一指揮……」
「你什麼意思?」
「聽著,五號,還有你們三個跟著我。等我們進入管道后,就關閉所有的出口。七號,帶你的人上天蝎號,協助二號啟動DELL系統。緝毒組的弟兄們就幸苦一下,負責看守這裏。記住,不要開槍,裏面有我們的人。懂了嗎?」
「別忙,」矢理在電腦前端又接入一台設備,飛快地點電腦的觸摸屏,「先來一次衝擊,確定一下大致方位。」
「短波端干擾特別嚴重,不過與實踐三號的定點傳輸應該沒有問題。數據流傳九_九_藏_書輸沒有影響。」
七號和特勤隊員們手扶著頭盔,貓著腰匆匆跑向懸停在離地不到兩米的天蝎號。他們按照特種機降的方式,兩人一組坐上天蝎號的滑橇式起落架,系好安全帶。七號伸手猛拍艙門,天蝎號機首立即向上舉起。
「我說不準。」
距矢理三公里之外,渝水濱江堤壩旁的一個農貿市場。
「二號,提醒他們絕對不要開槍!」矢理在頻道里咆哮,「我馬上就到!」
「天氣很悶熱,全城的空調都開著,供電自然緊張。」五號脫下頭盔,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媽的,這裏面起碼有四十度,又不通風,臭死了。目標別昏倒在什麼地方了。呃——」他看看矢理的臉色:「我是說,也許他們會支持不住……」
儘管第一時間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但那強烈到令人髮指的白光仍然閃爆了五號的眼球。閃光彈爆發的聲音就跟榔頭敲開核桃一樣小,五號的耳朵卻充滿了高音嘯叫,一時完全失明、失聰、失去平衡、失去意識——劇烈的強光刺|激,令腦部神經處於完全混亂狀態。
葉襄猶豫了片刻,還是重新坐回座位,把頭髮理順了,舔舔有些乾燥的嘴唇,這才接通視頻。
他們跌跌撞撞衝出樹林。失去了夜視儀的幫助,以及強光的刺|激,腳下的路變得份外崎嶇。五號連著摔了好幾下,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好了,又比剛才清楚一點了。
碼頭也跟著迅速衰落,很快就被新建的濱江堤壩完全覆蓋,變成了濱江路的一部分。這座農貿市場就在碼頭原先的位置上修建起來,只是已憑空高了幾十米。
「為什麼?」
矢茵一怔。還沒等她回過神,帝啟說:「當時我只是按照某個記憶行事,直到幾個小時之前,我才突然想到,這仍然是你父親的授意。」
「水溝吧?」七號湊上來看,「一道沙土地自然形成的水溝。你,去瞧瞧!」
「是。」
兩名特勤隊員在外打開背包,從裏面取出三腳架,展開,從下到上依次安裝變壓器、調製器和軍用筆記本電腦。七號則和另一名特勤隊員進入配電間。他們掀開地板隔層,七號伸進電筒照了照,指著其中一根電纜:「剝開!」
爬到嘴邊,卻又突然消失無蹤,只是去甲腎上腺素加速分泌,心跳驟然加快,眼角下方、耳廓前端肌膚下的毛細血管猛力擴張,咀嚼肌、有額肌、枕肌、眼輪匝肌、口輪匝肌、提上唇肌、提口角肌……多達四十三塊肌肉一起收縮。
馬臉黎隊長呆了兩秒鐘,又開始東張西望。鏡頭下方一張紙不時晃出來,看來下屬們正在給他遞條子:「嗯……目前可以徵調的有十七輛巡邏車,四十二名巡警,十一名刑警,十二個街道的四十名片警……算上沒當班的,一共一百二十七人,首長!」
「你看見扔閃光彈的人了么?」
天蝎號懸停在離平台四米的空中,巨大的聲浪震得整棟樓都在顫抖。許多房間亮起了燈光,人們隔著窗戶,驚異的看著這個不速之客。當看到直升機上明顯的警用標誌時,大家都知趣地不敢靠近。
「一號,你在嗎?請回答!情況有變化,請立即回答!一號,聽到了請回答!」
「呵呵,」帝啟打著馬虎眼說:「後天凌晨是你的生日,對么?」
儀器立即啟動,屏幕發出綠色的熒光。屏幕從上到下分成三個小窗口,各自顯示出不同的波形。
五號沉吟道:「但是這、這、還有這裏,都有向上通道,必須想法子攔截。」
兩名特勤隊員同時舉起手中的電筒,照亮了管道側壁。側壁上方掛著一組電纜,本來外面套有塑膠管,不知是被耗子咬的還是被腐蝕,塑膠管斷了五六米長,電纜便泄露出來。
帝啟淡淡一笑:「你父親最喜歡的一首。」
「就是這意思。」帝啟聳聳肩,「啊,對了,我忽然想起一件對你很重要的事。」
一把傘狀接收器也被打開,架在三腳架頂端。接收器底部的伺服電機發出吱吱吱的輕響,自動調整到與地球同步軌道實踐三號衛星的最佳鏈接角度。
「……該死!我現在接近目標,該死!你怎麼樣?起來!握緊你的槍!誰在北面防守?」
瑪瑞拉轉過了一處拐角,帝啟也跟著跑去,通道一下子暗淡下來。矢茵想哭,嘴巴翕動半天,卻無論如何哭不出來。有種東西輕而易舉就打破了八年來的孤獨、憤恨、堅持,直接插入她心底深處。不過也許是傷之太深,她一時渾渾噩噩,找不到任何發泄的途徑。
「好。我走右邊,沿著主管道走。」五號指著地圖說。
七號看著表,聽著耳麥里葉襄的聲音:「準備!三十秒準備……三、二、一,開始!」
她又轉頭看帝啟,立即種奇妙的感覺襲上心頭——他在隱瞞什麼。如果說前幾次見到他時,他的眼神還游移不定,這一次可堅定太多了。
「五分鐘之內必須把管道圖傳送過來。」
「不,別列列夫同志,任何事都必須考慮詳盡。他們的目標也許是管道,如果真是這樣,事態一定擴大了,有更多的警力會到來。」
矢茵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低聲問:「我父親是不是叛徒?」
緝毒組的直升機擴音器立即大聲說:「我們一直跟隨目標來到這裏。」
「想辦法查明干擾源,但重點是必須確保與一號的通訊。」
在距離她800米遠、30米深的地下,矢理的手持電腦上,一張複雜的管線平面圖正一點一點的顯現出來。21秒之後,隨著第一組同步數據流的消失,傳輸中斷。
七號和特勤隊員們拖著個長達兩九*九*藏*書米的黑色背包跳下直升機,飛也似的跑到配電間前。七號一腳踢開房門,叫道:「快、快、快,展開,展開!」
但正如帝啟所說,雖沒有生活污水,只要是地下管道,就免不了污物。這段時間雨水稀少,管道內的積水不深,剛漫過腳踝。電筒照耀下,水面漂浮著一層五顏六色的油膜。有些水淺的地方堆滿了從道路上衝下來的垃圾,偶爾也有小動物的屍體。
嗖、嗖。
矢茵心咯噔一跳,不覺慢了下來。很奇怪,帝啟偶爾說的一句話,會讓她心跳很久。因為那句話的背後,是某種難以言說的自信。他說了,那便無論如何也不會有錯。
「管道系統總體面積大概在4.7平方公里左右。所有管道長度約27公里,縱向47條,橫向11條,能供人走的大概只有三分之二。」矢理指著一些細小的線路,「當然,不排除對方採用爬行的方式進入這些區域。這個片區沒有執玉司自己的特警隊,增援最少要半個小時之後才能趕到。在那之前,只能靠我們幾個。但我有信心。」
「我在春霆號上,目前的方位是……嘶嘶……距離你大概四十六公里……」明昧努力抵抗著劇烈的震動和噪音,說:「信號干擾太強,這段通訊不知道能維持多久……請立即通知一號,我們發現大規模……位置在……嘶嘶……一號必須立即……嘶嘶……不要接近以下地區……嘶嘶……」
市場的背後,靠近江邊的一塊平台,兩名片警走下階梯,向平台下方的排水管道走去。其中一個點了支煙,說:「媽的,深更半夜要咱們守下水道,搞什麼鬼?」
嗶嗶——
這真是你說的么,老爸?把女兒陷入絕境,真是你的安排?
開槍那人走到片警前翻了兩下,說:「不是刑警,沒有通訊器,沒有武器。也許是例行檢查。」
「是,茲列斯科夫同志!」
「我……我在灘涂……我看見……我他媽眼睛全毀了……哦,是的,是緝毒組的人……他們向這邊跑來……他們封住了通往渝水的方向……你,給我起來!別他媽亂嚷嚷了,跟我來!」
矢茵邊跑邊點頭:「思路雖然怪異,倒是比較符合你的邏輯,帝啟。」
他從幾個人眼睛里一一看過去,又回頭看著管道,沉聲說:「對方進入此管道系統,很可能是走投無路之下不得已而為之,因此他們不會攜帶任何給養,即使有手電筒,也不可能支持太久。他們唯一的出路是找到向上的通道,或者原路返回。我們只需加強威逼的態勢,他們絕對無路可走!」
「這是嚴重的政治問題!」
身後呼啦一下,一名特勤隊員幾乎從林子里一路滾到他身邊。五號把他從地上扯起來,沖他耳朵大叫:「跟我來!」
那人慢吞吞地把槍收回腋下的槍套,往地下吐了口唾沫。另一人直起身來,比他還要高出一頭。他用俄語說:「暴露了?」
帝啟聳聳肩,轉身繼續往前走著,一邊咕噥著:「真奇怪,那首歌沒有什麼意義,為何我總覺得非常重要?」
「當然不。世界上沒有巧合這種事,別列列夫同志,只有大概率小概率之分。他還真能忍,在這麼個小地方悶頭藏了幾十年。不過他也終於有坐不住的一天。我們能在第一時間探明他的藏身地,執玉司的人也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才會把範圍縮小到這裏。剛才的安蒂基西拉信號泄露,可能是促使他們突然行動的最可能因素。」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地等待。在這陰暗的與世隔絕的地下通道,他們並不慌亂,因為有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時刻在背後提供支持。如果需要,整個龐大的國家機器都會為此而迅速運作起來。目標已經明確,他們要做的,只是等待。
「我們的同志是很不容易才潛伏進中國,如果猛烈進攻,將嚴重暴露組織……」
「真的,我要暈過去了,我喘不過氣。」
嗶,五號按下了按鈕。
那名特勤隊員抽出匕首,飛快切割電纜外的阻燃包皮。他們都戴著防護手套,割起電線來像割繩子一般利索,不到一分鐘,一組線纜已經被接到主幹電纜上,另一頭接入變壓器,通過調製器再接入電腦。
高的那人蹲下,在一個巨大的包里翻著。那包由軍用帆布做成,長越一米八,直徑也在五十厘米以上。帆布綳得緊緊的,好像塞進了一管迫擊炮。他從側面口袋裡拿出一個事物,打開。
「請去掉『終於』兩個字。」
矢茵看著這位崇尚偷窺的藝術份子,忽然覺得心中有種別樣的情緒。說不出究竟是怎樣的,那天在電影院外,這情緒便曾出現過一兩次……哎呀,這情緒真是難以遏制啊,它順著咽喉不顧一切的爬了上來。
「去吧!」
「哼,才怪!瞧你那眼神,就知道你根本是衝著別的事來的!」
「你有種再跟我開這種玩笑試試?」她拳頭捏地咯咯作響,要不是強行克制,這會兒帝啟已經鼻血滿臉了。
兩聲輕響,像風聲,又像某種瓶蓋被氣流沖開的聲音。那名片警覺得不對勁,想喊,但是嘴一張,卻發不出一聲——脖子被無聲手槍近距離打穿了,血和氣流狂奔而出,發出嘶嘶嘶的聲音。
「哼,我才不告訴你。我只有一個疑問,為什麼你找得到我?」
茲列斯科夫殿後。他進入管道,正要把井蓋蓋上,只見對面樓頂燈光晃動,天蝎號迅速拉起,在樓頂上方轉過頭,朝著東北方向快速飛去。
「向你致敬,飛翔的屍體。」茲列斯科夫說。他鄭重敬禮完畢,才徹底放下了井蓋。
「嗯?」
「那還要她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