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傘兵排的士兵是約尼的第一批隊友,在當年的訓練結束后他們就分別了。後來,他們還見過一兩次面。「每次新年我們都會聚在特拉維夫的迪岑哥夫廣場,到場的人經常都很多,」約尼的一位士兵說。「我們會找一家餐館或酒吧,然後一直逗留到深夜。那些聚會的人群里,有約尼一個。他會跟我們推心置腹,把埋藏在心裏的所有東西都傾訴出來……我們發現他對大家如此地情深義重,不由得對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依戀之情。」
過了一會兒,約尼從電台里聽說,隸屬於本加爾第七裝甲旅的一支坦克營的指揮官約西·本哈南中校,在進攻庫奈特拉和薩姆山時遭到反擊,現在依然在戰場負著傷。除了陣亡將士外,所有受傷的人都被抬回來了;約西的坦克中了敵人的一顆炮彈,現在還在山腳下。而約西被爆炸氣流掀翻之後還躺在地上,並且傷口也在血流不止。坦克的駕駛員沒有受傷,但他選擇待在指揮官約西身邊照顧他而沒有自顧逃命。約西設法用約尼前一天給他的攜帶型接收器,向後方報告他們目前的處境。他和駕駛員在敘利亞人控制的領地上處於完全孤立無援的狀態,而敘利亞人的反攻是遲早的事情。
兩輛裝甲車沿著約西坦克留下的履帶痕迹,在怪石嶙峋的曠野上一路顛簸著前行。這時,士兵們發現了一輛在戰鬥中被摧毀的敘利亞反坦克吉普車,上面還冒著火光。他們朝吉普車駛去。時間已是傍晚,等到他們到達山腳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走下裝甲車,他們繼續步行或者一路小跑,最後到達了約西所在的位置。約尼命令幾個人去檢查那輛癱瘓的以色列坦克,以確保裏面沒有人,同時又把約西綁在擔架上。隨後,他們又匆忙撤退。過了沒多久,敘利亞人趕到后,把以色列坦克都拖回了大馬士革,連同那些坦克兵的屍體。很顯然,偵察營士兵在黑暗中沒有發現這些屍體。
「我們終有一死。我們的孩子也終究逃不過死亡的命運。死亡所帶走的,不是人類最崇高的抗爭精神,而是受羞辱和受奴役的人生……這些靈魂生來就註定不會享有人類的命運……當然,我們要在他們唾棄我們、奴役我們之前死去。在離開這片生機盎然的土地時,我們依然是自由人。」
「他的一生比我們經歷了更多,而且這也影響到他的行為。他真的是有一顆善心。在一些小事上你就能發現,不論是在軍營內,還是在軍營外。」
我看著這塊土地,佇立良久。前面的高處,肯定是穆吉在那裡打掩護的地方。正如他所說:「我到了山頂,感覺到地面有一點下沉,原來有士兵在那裡開火。我向約尼高喊讓他打掩護,我要把那個地方炸掉……我剛剛喊出敘利亞人在那裡的時候,約尼就已經帶著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他們發起猛攻。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掩護他……鐫刻在我腦海深處的一幅場景就是,約尼沖在最前面,8名士兵跟著他還擊10名敘利亞突擊隊員,最後將他們全部消滅。這幅場景經常浮現出來:約尼一邊射擊、一邊率領參戰士兵向炮台猛衝。」
我以前沒有聽說過這個故事,但好像又聽說過。心想約尼依然這麼站著,因為趴下來不是他的本性。的確,冒這樣的風險不必要。他當然永遠也不會允許自己的屬下這麼做。只要涉及士兵們的安全,他會非常地嚴格,慎之又慎。曾經有一次,他甚至當著裝甲兵的面斥責他的旅長,因為旅長沒有戴防彈頭盔就出現在了他們連隊。但要弄明白他為什麼站著,你必須知道,幾乎每個人都懷有一種自然的、真實的對死亡的恐懼——對一個27歲的年輕人也如此——可是約尼從來沒有感覺到。作為指揮官,即使當時他無能為力,他也要觀察和研究戰場形勢。
「約尼沒有隻顧著往前沖,而是深思熟慮之後再小心地推進。我們也按照這種方法前進,並對該地區進行地毯式搜索,最後打敗了他們。」巴魯克·扎克曼在一堵牆後面被射殺,當時他正在約尼身邊衝鋒。我們準備尋找一個坦克炮台,當年那裡據守著大約12名敘利亞士兵。雖然坦克炮台找起來有點難,但等我們最後找到它的時候,它看上去很矮,而且由於長年的腐蝕已經夷為平地了。
「我的生命屬於我,那就讓我來決定自己的歸屬,」約尼幾年前就是這樣回擊比比的。那是在另一次人質救援行動之前,也就是1972年。阿拉伯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架撒貝納客機,然後降落在了羅德機場。約尼在行動開始幾分鐘之前趕到現場。比比和其他士兵一樣已經備好了槍,準備炸毀那一架飛機。軍方有一個常規命令,同一個行動不得同時有兩位兄弟參加。而約尼非常想參与此次行動,要求比比讓他出征。
我們繼續開車,來到戈蘭高地的北面。「就在這裏,」我的朋友指著右邊,「就在這個地方,我們突圍進入敘利亞人的領地。」突圍的那天晚上,約尼的部隊歸屬於第七裝甲旅。那時,約尼第一次遇見了旅長阿維格多·本加爾,也稱亞諾什。
「我們在亞諾什的旅團總部外面吃戰地餐,也一邊收聽電台的戰況播報。突然,我們聽說約西的部隊遭到炮擊而停下來,並且他需要幫助才能從那裡脫身,」希埃回憶說。
約尼從沒有告訴我這次戰鬥的細節,而我也沒有過問。只是有一次,聽他發表了即席講話:「可憐的敘利亞人和世界上最優秀的戰鬥營遭遇,真是倒了大read•99csw.com霉。」雖然沒有跟他說起過,我想,他們更倒霉的是遇到了約尼。
「最後一次,他的確手舞足蹈瘋玩了一整晚,完全是無憂無慮的樣子。我們有一加侖酒壺裝的威士忌,在酒喝光之前沒有人可以離開……他是唯一可以倒酒的人。除了他,沒有人可以。最後,酒壺喝了個底朝天。臨近早晨的時候,他必須要回去了。然後我們發現:他甚至沒有和任何人握手道別,只是在遠處揮著手說『再見了』。他走了,帶著無限傷感。」
同樣的畫面描繪了20世紀70年代早期的一天深夜,那時他駐紮在位於朱迪亞的一座名叫古什·埃齊翁的山裡。「我們打算進攻一個藏有恐怖分子的房屋,」博阿茲·巴倫回憶說。他是在約尼領導的突擊營里服役的一名士兵。「我們連續4個或者5個晚上趕到那裡,但沒有得到展開攻擊的批准。一天晚上,我們跋涉了12英里的山路才趕到那裡……最後的那個晚上,對方駐紮在外面的哨兵突然發現了我們。我們只得躲在戰壕里一動不動。約尼意識到,我們必須馬上採取行動。然後,他獨自一人越過石頭牆,站在門口就開始一陣掃射……後來他表示,對我們進攻的方式不太滿意,即使這隻是我們的第一場戰鬥。5個恐怖分子只有2個斃命,而剩下的都逃走了……約尼那天晚上一直不說話,顯得很孤僻。我們能感覺到他的不高興,事情沒有按照預定的方向發展。我們也不再談論此事。到底發生了什麼,該是一目了然。」
除非另有標註,參考註釋均來源於個人採訪。
「約尼帶著士兵趕來,救了我,」約西幾年以後回想起。「我這條命是他撿回來的。」
其他人的故事讓我的記憶愈發地豐|滿起來。它們一起湧進我的腦海——不是擠作一團亂麻而是形成一條直線。每個記憶都串聯著下一個記憶,鋪就了約尼在恩德培的英勇獻身之路。
「時光荏苒,約尼對我的影響很大,」本加爾說。「我們的年齡差距很大。我40歲,而他去世的時候才30歲,足足有10年的差距。我的軍銜一直比他高,但是讓我敬佩的是——既然我們在軍隊,就要遵守各種等級制度,然而,每次都是我向他駐足行禮,而不是相反——我感覺,我從他那裡獲益匪淺。該怎麼說呢,我敬佩他,因為他是一個可以讓我汲取力量和精神財富的人。每個人——不管他年紀有多大、職位有多高、或者從事什麼工作——都可以找到能夠依靠並讓自己變得強大的人。從事軍人這樣的職業,你尤其需要他。很自然的是,那些圍繞在你周圍的人需要你給予他們支持,而且他們因為你而變得強大。這就是我對部隊里與我共事的那些人的印象。無需自我吹噓,我有點高高在上的感覺。但是,我遇到約尼的時候,就感覺這個人在很多方面、甚至所有的方面都要超過我。說得難聽一點,在我需要他協助的時候,我可以利用他的優勢。所以,有時候這對我影響很大——總而言之,我能夠依靠他。」
在路上穿過一個又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我的思緒也在繼續前行。直到最後,我想起了約尼奔赴恩德培之戰和他生前在一次談話中跟我提起的一些事情。我想努力地說服他要見機行事;而約尼卻對我坦誠相告,說他不能接受我的建議,因為他看待生活的方式跟我不一樣。他說,他不會認真地思考「明天」然後做一些「合理」的事情。因為,當明天到來的時候,他都沒有指望還能活著。
「贖罪日戰爭」已經過去好多年了,我在偵察營服役時期的戰友也很難找到戰爭發生的確切地點。我們從拉法赫開車往北一點,到了瓦斯特交通大樞紐。道路連綿起伏,我們每進入一個較低路段的時候,低矮的石頭牆圍成的草地就消失在我們四周。在一個上坡路段還沒有到達頂點的時候,朋友說:「就是這裏了。」我們停下車,然後走了下去。
「我確實不太清楚,該怎麼做才能把約西從那裡解救出來。因為那是敵方領土的腹地,」本加爾說。「天色已近黃昏,夜幕即將到來。然而,約尼主動走過來,跟我說:『把任務給我,我去救他出來。』」沒有絲毫的遲疑,包括穆吉、吉奧拉、希埃在內的12個人跟著他上了兩輛裝甲車。「我的一位朋友,來自第七裝甲旅的軍官說:『聽著,希埃,你這麼做就是自殺。這簡直是發瘋。』『閉嘴,』我告訴他,『不要在士兵面前講這種話。』」
「那個時候,如果他一個晚上能睡上兩三個小時,就算很多了。」本加爾說,那時他是約尼的分隊指揮。「他差不多每天24小時訓練營隊。你遇到一個如此有動力的人取得一些成功,這一點也不稀奇。漸漸地,他建起了營隊並改變了它的面貌,訓練開始變得有模有樣。」
站在這條路上,我告訴自己,這裏就是我那位吉迪恩·阿維多夫隊友被擊中的地方。當時,作為班長的他正要開始在該地區搜索敘利亞士兵。我的朋友說:「我們九*九*藏*書把他拖到路邊的一個小壕溝,靠右邊的位置放下,然後開始處理他的傷口。你必須明白,一些敘利亞人已經從稍近些的牆後面開火了。」我朝自己的左手邊看去,發現不遠處有很長一段石頭牆,和路剛好平行。「而敘利亞人就在牆外的地面上埋伏著。」
概括起來講,博阿茲認為,「他不僅是一位指揮官,也是一位導師。一個偉大的導師,我覺得……甚至他教育人的方式也很特別。僅僅跟他進行一次嚴肅的交談,這個懲罰就足夠了。」
現在,我們離那條路有好幾百英尺。我們轉過身,在膝蓋一般高的薊草花里探路前行。在約尼和士兵們再次對那個地區進行地毯式搜索之後,發現了隱藏在後面的敘利亞人,戰鬥又持續了一個半小時。我鑽進車裡,依然很難勾勒出戰鬥的經過和最後的結局。偵察營死亡2人、受傷1人,而敘利亞的兵力差不多有40人被全部消滅。「如此近距離地被敵人的火力所圍困,擺脫僵局的方法就是把分散的兵力組織起來——這要歸功於約尼,結果證明這種方法成功了,」希埃說。「約尼的作戰方式,我甚至都沒有在書上見到過。」穆吉說。
「約尼的助手克西在一個開闊的空地上集合了全營的官兵。」一個營隊的參謀描述了當時的指揮權交接儀式。「某天訓練過後,在一個長方形廣場的三面停滿了坦克,炮眼朝內。約尼在他們前面的一輛裝甲車上站著,發表他的演說。」
約尼回到了偵察營,回到了那個被他真誠地稱作為「熔爐」的地方,那個曾經造就過他的地方。因為這個舉動,他變得更加的孤獨了。
「他的第一次營隊演習任務徹底地失敗了。那基本上就是一次技術性的演習,只是它出了問題。部分是因為約尼駕駛坦克的經驗不足,部分是因為運氣不佳。有時候,如果一開始你就邁錯了腳,也就回天無力了。而事情就是這樣。」
希埃說:「我設法跟上他。同時,也被這場戰鬥弄得非常緊張。約尼告訴我要平靜下來,然後問我彈藥還有多少。我告訴他,我也所剩無幾。我們剛才的子彈發射得太多了。他告訴我:『你要消滅他們,就像我教你的那樣,一槍一槍地放。這樣精確度會更高。不要掃射。照我說的去做吧。』」
我想起了幾年前聽過的一段故事。當時一位參戰的偵察營年輕軍官希埃·艾維特給我這樣描述:「突然,他們開動非常猛的火力,而我們還站在半履帶車旁邊的空地上。幸運的是,我們卧倒后炮彈和子彈才從頭頂呼嘯而過。但是,一位軍官被擊中,後來因傷過重而犧牲。」
在第一陣槍響之後,希埃加入到向石頭牆衝鋒的隊伍中。他是這樣描述的:「敘利亞人可以在任何地方隨心所欲地攻擊我們——他們有掩體,而我們在毫無防護的空地上……這真是非常糟糕。我能看見被擊中的那位軍官就在離我不遠處。第一陣密集的火力過後,就沒有太多的槍響了。接著就是一種令人心懸的感覺,這時需要有人來做一些改變。我記得,自己開始有一種恐懼,真正的恐懼。然後,我看見了一個讓自己終生銘記的場景。突然,我看見約尼非常鎮定地爬起來,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他用手向我們示意,趕快爬起來跟上他——我們所有人都胡亂找了一個掩體——然後他開始衝鋒,就像在參加一個演習一樣。站得筆直的約尼朝左右兩邊發號施令,並且一邊衝鋒一邊射擊,帶著往日行動中的鎮定向大家高呼。我記得,作為他屬下的一名士兵,當時我就想:該死,如果他那麼做,我也不能服輸啊。我爬起來開始投入戰鬥。」
「他演說完以後,」凱爾勒繼續說,「向營隊官兵敬禮來表達他的敬意。這就是他接管指揮權的過程。」
獨立日的那一天,也是約尼執掌營隊大約一年以後,他準備前往北方指揮部總部接受拉斐爾·埃坦授予他中校軍銜。「儀式上他沒有佩戴裝甲部隊的黑色貝雷帽,而是一個普通的綠色軍帽,」一位參謀回憶。「實際上,他也沒有佩戴任何特殊的徽章或者肩章,比如『六日戰爭』的那種綬帶。連人們所常見的士兵在特拉維夫每天都穿戴的那些軍服小配飾,他身上都沒有。他就穿著一身破舊的少校軍服在基地里走來走去。我曾經半開玩笑地跟他講,現在該是換一套新衣服的時候了吧。但是在儀式前,他的助手海姆·克西少校把自己的一對肩章給了他;我想,他還需要一條腰帶。就這樣,我們兩個人給他湊齊了儀式所需的一切。之後,他才急匆匆地趕往北方指揮部,參加授銜儀式。」
「敘利亞的突擊隊員就分佈在這裏,在道路的左邊,」他解釋說。「運送這些隊員的直升機已經往東飛走了。」約尼的部隊曾經被派遣到位於拉法赫的戈蘭高地,防守那裡的主要軍事基地。而有一次,他的一個小分隊發現有直升機在著陸。約尼一接到報告,就命令隊員鑽進半履帶車——不能讓敘利亞的士兵有時間集結。沒過幾分鐘,差不多40人的隊伍就在半履帶車裡各就各位出發了。在朝著敵方突擊隊員著陸的大致方位挺進的時候,約尼的部隊遇見了一支戈蘭尼步兵旅。他們剛剛與敘利亞人交戰過並且有人員傷亡https://read.99csw.com。約尼對敘利亞人的精確位置不是十分了解,然後就只前進了一點。在我們剛才停車的地方,約尼命令半履帶車停下來,接著士兵跳下車。
「每次聚會結束的時候,你會發現他都不忍離開,他不願意回到原來的地方。他覺得跟戰友們待在一起太開心了……他跟我們一起喝酒,一起胡鬧。而經常在離開之前的半小時或者一小時,他會待在一邊打會兒盹。然後,他起身來到大家跟前說,『兄弟們,保重』,接著就消失了。」
「我怎麼能讓自己的士兵參戰而我卻袖手旁觀呢?」比比爭辯說。
關於約尼在戰場上的同一個畫面一再浮現。它描繪了約尼的恩德培之戰,也就是約尼在1966年的人生第一場戰鬥,那時他只有20歲——這場報復性的突擊行動是針對在薩姆的恐怖分子,當時的西岸地區還在約旦人的統治之下。「有些人看上去,」他在行動之後寫道,「在炮火中已經無法認清現實,並且不知道那個當下自己真正在做什麼。然而,也有一些人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一樣的專註性、一樣的判斷力、一樣的求實精神,至少我是這麼感覺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會比我平時感覺的更緊張。」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約尼是如何成功地說服我參与了一次他領導的行動。行動的目標是綁架敘利亞的軍官,然後用他們交換被關押在敘利亞監獄的以色列飛行員和導航員。也許,換個思路會更簡單。我被分配到一個負責設置路障的助攻部隊。在行動中,我只看到了約尼一小會兒,但卻足以讓我明白——他的眼神、他的語氣——對戰場上的士兵所產生的作用。我們部隊在穆吉·貝奇的領導下,只起到輔助作用,沒有渴望會執行行動的主要任務——制服敘利亞軍官和防護他們的黎巴嫩警察。由約尼和他的助手烏茲·達楊率領的主力部隊,乘坐民用汽車進入黎巴嫩的領土,抵達綁架行動的預定地點,而敘利亞的護航車隊也在朝西邊趕來。約尼的士兵把車停在路邊,假裝是一群黎巴嫩人的汽車出了故障。突然,約尼的情報小組報告說,事情出了點狀況。敘利亞的護航車隊被一群村民阻攔,可見村民很明顯對車隊產生了一些懷疑。後來,車隊開始折返。約尼立刻命令士兵上車。經過短時間的一路追趕,約尼的部隊趕上了那群敘利亞人和黎巴嫩人,然後以絕對的火力優勢征服了他們。
基地的中央是約尼的辦公室,有時候也充當約尼的休息室。在那裡,約尼可以忘掉一切軍中瑣事、忘掉那些灰色的營房和點綴著鵝卵石的小路,然後進入另外一個世界。「一天晚上,我完成工作的時候已近凌晨兩三點。我發現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凱爾勒回憶。「我過去看他在忙些什麼。約尼為了一個連隊的演習在訓練場待了一整天。我朝裏面望去,發現他在讀一本詩集,我想應該是比亞利克的詩集。」
戰爭結束后不久,約尼去醫院探望約西,然後給他寫了一封信。信里表揚了約西作為一名戰場指揮官的出色才華,而隻字不提救援的事情。約尼寫道:「從那些把你層層包裹的繃帶中,聽到你說話我很高興。你說最重要的是,你就在這裏,你還活著……你讓我不禁想起『六日戰爭』后我躺在朗本醫院里的感受,當時醫生們圍著我討論該如何處理我的左手臂。對我來說,他們似乎在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擔憂。最重要的是能夠活下來,其他的事情都無足輕重了。」
本加爾說,約尼作為一名營長,「無論從業務素質還是個人能力來看,都是這個營隊最優秀的軍官之一。他能精確地分析全部的軍事圖片,能熟練地駕駛坦克。他了解所有的戰術戰略,並且注重研究它們。他的隊伍是營隊里最出色的。他將自己的個性融入到隊伍中並將它打造成了最頂尖的部隊——不論在純粹的技術方面,還是在鬥志方面,而且士兵對隊伍有著強烈的認同感。」
「我想讓他留在裝甲部隊,於是告訴他:『在你的營長任期結束以後,我們會提拔你擔任副旅長。我覺得,在很短的時間之內,你就會成為一名旅長。』我相信他的個人能力和領導才華。」
穆吉所屬的部隊在西邊設置好路障之後也趕到了,最後的幾聲槍響還能聽見。敘利亞軍官已經被俘並被集中到了一起。這是我和戰友們參与的第一場戰鬥。當抵達交戰現場的時候,我簡直緊張到了極點。約尼站在路上,冷靜地發號著施令。他強有力的聲音中沒有一絲興奮,而是告訴我們該做些什麼——緊張就這樣減少了很多。我們被安排一直往北排查該地區,因為有一位敘利亞軍官在槍戰中設法逃跑了。我們沒有找到敘利亞軍官,幾分鐘后返回的時候,約尼已經離開了。他留下烏茲負責把俘虜和車輛帶回以色列,自己駕車到了附近的阿拉伯村莊,去監督針對一輛阿拉伯汽車的搜捕行動。該車可能來自護航車隊,而且已經逃跑。我們穿越邊界進入以色列境內,歡欣鼓舞地押送著俘獲的車輛和一群高官囚犯,而約尼卻沒有在場。
約尼說到做到:他要成為自己生命和死亡的主宰者。
本加爾說:「那天晚上,在某個帳篷里,離突圍的時間還有六七個小時。我想,他是由拉斐爾·埃坦介紹給我們的。就在部門通報會召開之前,拉斐爾說:『看,這就是約尼。他聽從你的調遣。接收吧。』就這樣,我九九藏書把他安排在第一營歷練……戰鬥當中,我們之間的接觸確實很匆忙,快速而且不漏聲色露,講話直擊要點。他只需要接受命令、聽候任務、報告軍情。不管怎樣,那個時候我還是很喜歡他。每次他出現的時候,我都會很高興跟他交談。」
「他給我的印象就是,他跟我所認識的其他指揮官都不一樣,」一位偵察營的參謀說。「很大程度上說,他是一個天才……他比我們都要成熟很多。我們那時不能理解的很多事情,今天在我看來都具有非凡的意義……在部隊的最後幾年,我才開始理解他在做什麼。那時,我們因為太年輕而無法接受。同時,也因為年輕,我們一些人常常批評他,而且那些話太刻薄了。但是,在他執掌偵察營的日子,我有幸看到他在軍營之外的更廣闊的一面,然後我開始對他的為人有了不同的看法……我曾經去過他的寓所,並且在那裡胡侃了一番。他因為生病,讓我過去陪他。那時,我才發現,他的知識面比我想象的要豐富得多。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對他的看法開始有些改變,對他有了更多的了解。最主要的是,我發現他善於觀察一切事物,即使他並不總是覺得有必要置評。他覺得很重要的事情,他才會發表意見。他也能寬容他人,但只是在某一個方面——如果回到過去,他肯定會在你屁股后踢上一腳。他希望人們從錯誤中汲取教訓,努力地糾正自我並主動地提升自我,而不是因為他憑藉權勢要求他們這麼做……」
但是,軍事行動指揮官埃胡德卻不允許約尼參戰。後來,當他看到比比在炮火中受傷后,約尼的憤怒很快就被其他的情緒所掩蓋了。
兩人的友誼在那次戰爭之後一直維持著。那時,約尼完成調動手續到了裝甲部隊,正好被安排在本加爾的隊伍里,駐紮在戈蘭高地。
「想想我們的父母,」比比試圖說服他。「想想如果我們都犧牲了,他們該怎麼辦。」
約尼也沒有把戰鬥的事情告訴過我們的父母。有一次,他跟父親說:「你不能僅僅通過戰鬥的勝利就判斷這個指揮官是優秀的。如果你願意犧牲足夠多的人,你幾乎總能勝利。而一個優秀指揮官的真正評判標準,就是以最少的傷亡取得勝利。」
「幾天以後,他被召集到北方指揮部總部。在戰爭打得正酣的時候,他們要把他調走。我想,他們派直升機來接他,是要給他在其他地方分配任務。我告訴他:『他們分配的任何事情你都要拒絕。這樣,你就可以回到我們身邊了。』他說:『好的,我會拒絕任何事情然後儘力趕回來。其他的,就不要多說了。』他真的這麼做了。後來,他們再次挑中他,可能與重新佔領赫蒙山的任務有關。我很遺憾,他們把他調走了。而我認識他,好像才十天。也許更少。」
我們穿過一片暗褐色的空曠之地,遠處有圓頂的山峰向上凸起。前方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地聳立著赫蒙山山脈。「你知道,」朋友坐在我身邊繼續說,「突圍的時候,敘利亞人的火力非常猛。我們從交叉路口撤離到稍遠處守在路邊上。我們別無選擇,只有等待敵人的炮火停下來。所有人都緊緊地倚靠著半履帶車的底盤,只有約尼站起來觀察周圍的情況。我們說:『約尼,快趴下。』但他繼續站著。他為什麼要這樣?不管怎樣,他也是被逼無奈。」
「我很遺憾,他指揮的這次演習變得如此糟糕。我在所有人面前反省了差不多15分鐘,然後說:『約尼,過來。』我跟他逐一分析事情的經過,非常地詳細。我不知道,他對我如此嚴厲地批評作何感想。我沒有發脾氣,也沒有怒吼,而是以一種最為嚴肅的方式批評他。有時候,這種局面也是最難以忍受的。我看見,他把所有的細節都記錄下來。他不僅說『好』,而且提出問題然後自己加以分析。突然,我感覺自己不是在總結一個常規的演習過程,而是在展開實質性的討論:我想說點什麼,他就說什麼;他提問,我回答;我對某個問題殫精竭慮,他也會苦思良久。最後,演變成了兩個人的一場真實對話。我們坐了四五個小時,一直在討論演習的事情。話題有時候突然轉移到軍事、歷史、哲學、地理,然後又回到演習上——所有的一切都與手頭的事情有著某種聯繫。我發現他有想學習、受教育的慾望,也想理解他人。他坐在那裡,不像一個接受懲罰的人只是等著長官的訓斥快點結束、羞辱快點終止,然後可以閃人。他並沒有想要離開……我問他,『你需要多長時間可以順利完成一次演習?』他說大概一兩個星期。時間快到的時候,我們又舉行了一次演習。那時,你會發現,一個人可以理解他的所學,然後真正地將之付諸實踐,這到底意味著什麼。這次演習可謂一流。第一次犯下的錯誤,他一個都沒有再犯。」
「好吧,你說得沒錯。所以,我們一起去。」約尼回答。
我的另一段旅程,是在南部的馬薩達地區。我進入了南山的一個巨大蓄水池。我知道,在陣亡前不久,約尼曾經從那一望無際的台階上走下來,到了這個空蕩蕩的蓄水池的底部。猶太士兵在這裏反抗羅馬人的進攻足足有三年。他的手裡拿著散發給遊客的小冊子。這裏,是地球的深處。光線從山間的空隙處投射過來,照在蓄水池的底部。空氣顯得陰冷而又死氣沉沉。空閑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小冊子。其中的最後一頁上,是猶太士兵領袖愛力·阿沙爾的臨終演說。他們在read.99csw•com羅馬人發起總攻之前,和自己的家人一同自殺殉難。在這個教堂般靜謐的地方,只有布魯莉亞在他身邊。約尼被這段文字所吸引,開始大聲朗讀起來。她請求他停下,但從他嘴裏傳出的是,馬薩達的領袖在2000多年前發表的、還在這些石牆之間迴響的演說:
在很多方面,他對應徵入伍的士兵而言都是一個謎。「他不同於常人,」有人說,「儘管他嘗試接近我們,依然能感覺他很內斂、很深沉……我們要出發去什麼地方,或者等待開通報會的時候,他常常會獨自一人坐著,吊著一個煙斗、拿著一本書。但是,如果我們晚上打算去城裡而需要一輛車,我們會送一張借條到他的辦公室,詢問是否可以借用他的車——向偵察營的長官借車似乎顯得有點太放肆——然而我們就成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潸然淚下,大家愈發地激動,開始有點聊發少年狂。我們每年總是講起同樣的故事,重複同樣的記憶……你能感覺,約尼是多麼盡興,也許這是因為他對大家有著更多的牽挂。到了後來,即使他升職了,他和屬下的戰友們的聯繫也並沒有淡薄。我認為,他是一個很內向的人。如果他不是特別熟悉一個人,如果他不是跟一個人關係特別親密,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夠主動和這個人搭訕。但跟我們在一起,卻恰好相反。他對世界上的事情無所不談,甚至包括他自己。」
在散落的石頭和幾近損毀的牆之間,我們穿過了那片空地。
我們駕車穿過戈蘭高地,那裡是約尼的坦克營駐紮的地方。這個基地是在約尼陣亡前不久,由他建成的,後來被命名為約納森基地。有一次,我們一家人被邀請去參觀。進入基地的時候,我們看見了一棟建築物的牆上用黑色的大寫字母組成的一些醒目的句子。那是約尼在營隊的告別演說。約尼犧牲后,也是他發表演說一年多以後,營隊的士兵根據記憶將它們重現——這跟我們在約尼的報告中所發現的演說文字有著驚人的相似。
「我們在一起交談時,我能感受到一種智慧的啟迪。就好像,我剛剛讀了一本好書。這本書,猶如一種財富、一種催化劑。他的儀錶和風度,讓人印象如此深刻。但是,我並不認為,這值得我去列舉他的某些具體特點。一個人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往往要比給事物貼上標籤更重要。」
我的思緒按照自身的規律在游移;也許「導師」這個詞,讓我突然回想起約尼曾經提到過他的一位士兵,那時約尼還是傘兵部隊一位年輕的排長。「有一次自衛演習中,我們坐在防空洞里,」這名士兵回憶道。「我們五個人必須分享彼此的戰鬥配給,而每次只能有兩個人吃飯。我碰巧跟約尼一起吃飯。他非常餓。有那麼一會兒,他就坐在一個肉罐頭和豌豆罐頭的前面只顧著吃,就像一個飢腸轆轆的普通士兵。可是,他也是坐在自己跟前的這位士兵的排長啊,這樣狼吞虎咽或者吃得太多好像有點失態吧。我能看見他的身體在搖晃,這種吃相可以完勝一切。他吃的份額超出了一點。我發現他對自己吃多了顯得有些尷尬。當然,我一直在尋找機會將他逮個正著然後給他提個醒。所以我問他:『其他人怎麼辦?』他低下頭說:『如果你以後當了指揮官,不要這麼做。』三四年之後,我們都成了指揮官。跟他坐在一起,我又提起了往日那件有趣的軼事。『你還記得?』他問。『我希望你不要吃隊友的東西。』」
我一直在想,如果約尼留在裝甲部隊,那結果將是怎樣的呢。「我試圖說服他不要回到偵察營,」本加爾告訴過我,但我不能把這句話從腦海里抹掉。我的推測是毫無意義的,不僅僅是因為他從來沒有一點點的可能性會做出其他的選擇。
約尼自己在戰後的一份簡報中總結了這次戰鬥。他在結尾寫道:「這又一次證明了我們的部隊,按照最簡單的原則來戰鬥,就會無往不勝……在戰場的每一次轉移都必須要重視火力的掩護……決定性的時刻會在敵人的情緒轉向潰敗的時候到來;衝鋒的時刻會在敵人被死亡的恐懼所籠罩的時候到來,因為恐懼會徹底摧毀一個人……而在此之前,敵人會繼續謀划自己的行動並構成一個頗具威脅的對手。」
「一方面,他努力地跟人親近,士兵們從他那裡感受到的威嚴要比在其他高級軍官那裡少很多。另一方面,他在很多事情上猶如一道謎題。我們無法理解他,而且我想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約尼在陣亡前幾天的最後一封信上寫下了「盡你所能地活下去」的字樣。他不是想跟生命道別,而只是有問題一直困擾著他:我要過怎樣的生活?日復一日,他找不到答案。
「我相信,對於任何結果都不能妥協,」約尼說。「我們的營隊里永遠沒有妥協,任何結果都比不上最好的可能——甚至它們可以讓我們進步,」他闡明了自己的信條。「我相信以色列,相信集體的責任感,一定可以陪伴我們每一位戰士,為國家的生存而戰。」
「最後一次聚會上,一位戰友沒有出席。約尼就不理解了。一個人怎麼可以錯過這樣的聚會呢?他有什麼理由不來?他不知道……他幾乎就要去把這個人抓回來。我們跟他說:『算了吧,他的親人過世了。』約尼就是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