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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關於雪

第二章

關於雪

「那麼,果然是夏美你搞錯了。和彌的圖紙畫得可好了,他可是很有藝術天分的。」
因為和彌在新事務所依然被安排做營銷工作。
他說著,輕撫我的頭,彷彿接下來是我要去挑戰什麼目標一樣。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再說了,如果沒有陽介認可的水準,他是不可能讓那人畫圖紙的。」
「可以的話請都來問我就好。鎮上也沒啥好東西,『梅香堂』的金鍔燒推薦您去嘗一下。已經吃過了?那個一年到頭都有賣,不過再過一陣子天就涼下來了,會賣一種表皮油炸成黃褐色的炸麵包,那個也好吃。」
——這難道是和彌你畫的嗎?
他這麼一說,我才覺得還是睡個好覺更舒服,不過和彌就要向那麼大的目標發起挑戰了,我好想多看幾眼他的背影,於是決定加把勁兒,起一個大早。晚飯乾脆就去買炸麵包和帶點焦皮的金鍔燒,再配上咖啡吧。
我第一次看到和彌畫的圖紙,剛好是和彌為是否要搞事務所而煩惱的那陣子。
我家租的房子,兩個人住綽綽有餘,但這座平房也不怎麼寬敞。夏美一進門,沒有坐在我事先鋪好的坐墊上,而是隨手拉過和彌工作用的椅子,蹺起二郎腿坐下了。沒辦法,我只能把自己用的坐墊放到夏美腳邊坐著。這樣子總覺得像是老師在訓斥學生。
我在金合歡商店街採購完晚飯的食材,剛準備回家,就聽到身後有人喊「太太」。我覺得不是在叫自己,徑直向前走了幾步,又傳來一聲「高野太太」。
我盡量保持著從容不迫的表情回答。
「夏美,現在你懂了吧?」
「和那種奇特的畫一樣?」
「這裏和香西路夫有什麼淵源嗎?」
我很難和她親近,但她依舊我行我素,泰然自若。
「他在建築事務所有過工作經驗的,還參加過大美術館的項目,還是在很有名的那個地方和陽介結識的呢。」
——陽介請我在新事務所搭把手。
「聽上去就很棒,我一定要嘗一下。」
「總之,一切就看這一兩年啦。剛開始肯定只能接一些小的單子,不過陽介的抱負肯定不止這一點點。」
讀完研究生,陽介在自己的父親,也就是我舅舅負責的公司里上班。但是,僅僅一年之後,他就提出想要獨立組建一個新的建築事務所。陽介主張說,他在龐大的組織當中很難發揮個人的實力。舅舅提議他接下來幾年先一邊學習一邊工作,等到時機成熟再單幹。但陽介堅持說現在時機已經成熟了。
「還好,慢慢地就習慣了。不過,還是https://read.99csw.com有好多不懂的地方。」
「話說回來,晚飯怎麼解決?」
舅舅屬於那種大喝一聲就沉默不語的類型,而陽介是那種會繞著彎搬出理由來說服對方的人,和舅舅完全相反。舅舅只能勉強答應他,也決定為他創建事務所提供資金援助。和夏美結婚那次也是這樣,舅舅對別人是絕對的嚴厲,但對自己的兒子總是過於放任。
光嘴上說,夏美恐怕是很難理解的,所以我從抽屜里取出一些和彌在學生時代畫的圖紙給她看。
玄關、餐桌,家裡到處都點綴了波斯菊。
我一不小心在氣頭上把圖紙隨便給她看,真的沒問題嗎?儘管有些不安,但我這麼熱情地給她看圖,只要她能夠理解,說不定會回去告訴陽介「和彌畫的圖紙真漂亮」,我反而開始滿心期待。
「推到他身上?陽介本來就是因為和彌能做營銷這片,才這麼重用他呢。大家都圍著高野團團轉,陽介只不過是高價收買了他的人望。真不知道美雪你有什麼不滿足的理由。」
「不方便說的話,也不用勉強呀。」
「對呢,我得趕快回家啦,婆婆被外孫折騰了一整天,肯定已經筋疲力盡了呢。」
「初選審查萬一落選了就太沒臉見人了,要是通過的話,總免不了要做模型出來,本想到那時候再告訴你的。」
——這張最好看。
陽介雖然就住在這個小鎮上,但夏美總是拒絕和他一起來我家。她和孩子一起住在婆家,也就是我舅舅家。家務完全不動手,小孩才一歲,也完全交給我舅媽帶,一會兒要買東西,一會兒要旅行,沒事就往外跑。而且,她本人還自信滿滿地說這才是維持好婆媳關係的秘訣,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們才多虧森山君的幫助呢,」我低下頭。「哪裡哪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派上用場了。」對方又低下頭。我們互相點頭哈腰的,總覺得很滑稽,我不禁笑出了聲,森山夫人也爽朗地笑了起來。
我停住腳步回頭一看,從路邊一幢小屋的玄關處,走來一位像我母親那般年齡的女士,邊走邊招手。我不認識她,剛想離開時,她卻先開口打招呼了:「我兒子在事務所承蒙您先生照顧啦。」
「波斯菊,真漂亮呀。」
我說著挑出一張來。和彌說:「這也是我最有自信的作品。」僅僅這句話,就讓我沉浸到幸福的空氣中。翌日,和彌就帶著我一起到公司辭職,還和陽介一起到舅舅家,通知他們要搬去新事務所。於是我們兩人來到了https://read.99csw.com這個小鎮。
我又高興地低下了頭,視線停留在庭院里盛開的波斯菊上。
「怎麼會沒臉見人嘛。我覺得和彌你一定能被選上的。因為,我第一次看香西路夫的畫時,和第一次見到你畫的圖紙時,那種感動很相似呢。」
「和彌不是被請去做設計工作的嗎?」
「哪裡,我覺得自己有了個大大的後援團呢。」
夏美說著,用手指尖從罐頭裡取出一塊出白那家有名的西點屋的曲奇,放進嘴裏。T市雖說只是個偏遠城市,但也具備了大都市的各種功能,我隨著和彌一起搬來這個什麼都沒有的無聊小鎮,完全是為了丈夫著想,她大概是不會f董的。
——我換個地方住也沒關係的。說不定換個環境,人的心境也不一樣了,說不定能遇到什麼好事呢。
「好像因為身體不適,香西路夫來這裏療養過三年,他的風格前期和後期不是截然不同嘛。在這兒的時期就是風格變化的轉折點,不光是畫,似乎還預備要展示他當時寄給友人的信件和日記。」
「陽介看上去那麼可憐,難道不是因為夏美你總是和他分居兩地嗎?就算身邊有家政阿姨做這做那,看上去你還是沒盡到妻子的責任。把營銷工作全部推到和彌身上,還要牢騷滿腹,也太過分了。」
多麼荒唐的借口!
「我記得標題里好像有個月字。不好意思,我只是個外行,還說得好像頭頭是道的。」
她說記不住我家在哪兒,要我去接她。我特地來到車站,她一點體恤和寒暄都沒有,冷冷地說了句「你是走過來的」,露出了明顯的失望。「真沒辦法啊,」她小聲嘀咕。在這種清晨和傍晚都很冷的季節,夏美還是穿著低胸連衣裙和高跟鞋在金合歡商店街闊步行走,好像田舍町就是一片電影外景,而她是專程來參觀的女明星。
桌上放著給夏美準備的咖啡和從「梅香堂」買來的金鍔燒,她也不把帶來的曲奇罐頭遞給我,而是自顧自地嘩啦啦打開包裝紙,往書桌正中央一丟。正坐在墊子上的我,就算伸長了手臂,都夠不到曲奇。
——如果你去新事務所能施展抱負,我也不反對。
我想起和彌說過的話。
我一問,和彌就不好意思地說「學生時候畫的啦」,接著又給我看了其他圖紙。我雖然只是個事務員,但也在建築公司工作了好幾年,對於平面圖和構造計算還算略知一二,不過我最喜歡看的還是完成預定圖。
我完全不理她的提問,直截了當地望了一眼時鐘。
事到如今還要https://read.99csw.com和彌好好輔佐他,厚顏無恥也該有個度啊。
「要工作嗎?」
「我想參加一個競賽。」
第一次見到香西路夫的畫是五年前左右,我和舅媽一起在大商場的展會上看到的。「這些能稱得上好看嗎?我可是對藝術一竅不通呀。」舅媽小聲嘀咕。「是呀。」我隨聲附和。但這時,有一幅風格十分特別的畫強烈地震撼了我的內心。它的色調灰暗,筆觸纖細,卻讓人感到莫名的溫暖。在這幅畫前面,我站幾小時都願意,就是那樣一幅讓我深有感觸的畫。而且,我可以想象到這幅畫陳列在和彌設計的建築物之中的樣子,絲毫沒有不協調之感。
陽介再怎麼畫設計圖,恐怕也不能服眾吧。
舅媽來到當時我居住的公寓看我時,似乎非常擔心陽介這事。不過當時我自己都有些焦頭爛額,對於他獨立不獨立,我完全無所謂。
和本地的工程隊搞好關係,把學生時代才華橫溢的後輩請來這種鄉下事務所當經理,招收本地的事務員,把小小的北神建築事務所註冊成為公司,漸漸地接到更大的項目,全都是靠和彌一人的努力。
那是類似劇場或者博物館的建築物圖紙,畫有五種方案,每一種都細緻又親切,設計中透出和彌的味道。
夏美來我家拜訪了。
和彌下班回家,我告訴他這是森山夫人給我的,他也十分高興。我順便說了夏美來家裡的事情,不過對話的內容我絕對不想再提了。
我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森山夫人竟然回房間取出剪刀和報紙,剪下一大束花,說:「這些請帶回家。」我單手都沒法捧這麼多花。
城區的業務總是被幾家大公司包攬,想要白手起家很困難。於是陽介決定挑一個距離城區三小時車程的鄉鎮來建事務所。他提出了好幾個候選地點,正一步步進行著單幹的準備。
「沒有的事啦。商店街也很近,醫院和派出所之類的生活必須設施也基本都在騎自行車就能到的範圍里,反而是很方便呢。鎮上的活動也有不少,只不過我還沒參加過幾次,閑著沒事在家的日子大概沒剩幾天了。」
我把弄髒的圖紙墊在最下面,放回了抽屜。
夏美全部翻完,把圖紙隨便地朝桌上一丟。就在此時,剩下的一點咖啡被打翻,飛濺到最上層的那張圖紙上。我趕緊用毛巾擦拭,但已經滲入了不少。可是,夏美連一句抱歉都沒說。
半夜,我感到一絲寒意,睜開眼卻發現和彌不在身邊。我循著隔壁房間透出的燈光來到和彌身旁,他一個人盯著那張圖紙。九九藏書和彌以為弄醒了我,連忙道歉。但這種獨處的時光很難得,我們之間也流淌著與平日迥然不同的氣氛,反而讓我覺得很愉快,於是我煮了兩杯咖啡。
夏美望著窗外說。小孩子們打棒球的那片空地對面,有幾幢民房,再往遠處,連綿的山已經開始染上秋色,天空一片湛藍。
「真了不起。我就算待在T市都覺得無聊。」
不知為什麼,我的心跳個不停。
夏美好像很佩服的樣子,一張張仔細地看。
我們兩個先在地方上打響名氣,不久之後一定能走向更廣闊的舞台。為了這個目標,和彌你的實力是不可或缺的。你也不想讓自己的才能埋沒在組織之中吧——就這樣一連串的甜言蜜語說服了和彌。他在公司積累下的堅實基礎全都清零,不,是回到了負數,即便如此,他還是一路堅持到了今天。
似乎是和彌招收的事務員森山的家屬。
和彌本來還在慎重考慮該不該和陽介一起干,來請我說服他的就是舅媽和夏美。
和彌已經被鎮上的人接受,我也因此被親切對待。但是,融入這片區域,這反倒應該是我的職責才對。我真心覺得不該再因為一點小煩惱就把自己鎖在家裡,為了和彌能夠更方便地展開工作,我要和這個鎮上的人們搞好關係。
「不,也不是工作啦……」
我倒不會隨隨便便相信這種話,但確實感覺有人在背後推著我,逼我去說服和彌。
「這種窮鄉僻壤,你竟然還真跟著搬來了。做什麼都不太方便,每天肯定很無聊吧。」
「好過分……」

02

「好厲害,這樣的建築物竟然是和彌來設計。」
洗完澡,和彌讓我先睡。他打開一盞檯燈,鋪開一張製圖用紙。
我和陽介是表兄妹,和彌和陽介是好友兼同事,夏美和陽介是夫妻。事務所開設才半年,我們四人本應該建立起比任何人都緊密的信賴關係。就像一艘勢必要航向大海的小船,卻只是隨意地拼搭起來,實際上重要的關節都是鬆鬆垮垮的,我不禁感到一陣凄涼和不安。
可是,有天晚上,和彌跟我談起這件事。
「啊呀,真不賴,不愧是學設計的。」
加代如果在場的話,一定會稱讚我說得好吧。我鼓起勇氣說了那麼多話,夏美還是擺著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如果我打擾到你,我就先去睡啦。可以的話我們一起起床,我還想在房間里織會兒毛衣呢。行嗎?」
我們的目標可不止這麼一點點。
「之前你說的就是這件事吧。為什麼不早點九-九-藏-書告訴我呢?」
我們會定期拜訪陽介家,但夏美從來沒到我家露過臉。這下我算是完全知道她突然到訪的理由了。不過,有意見的明明應該是我。
——我剛來這邊人生地不熟的,多虧了事務部的森山君常常帶路。我準備下次請他吃頓飯,到時候就拜託啦。
「已經習慣這邊的生活了嗎?」
「話說回來,我上午去事務所轉了一圈,發現陽介都被大家孤立了,好可憐。和彌要是能再好好輔佐一下就好了。現在連誰是公司代表都分不清了呢。」
「你也太心急啦。不光是縣內,恐怕全國範圍內都會有人來競爭吧。不過,我早就打算好拿出至今為止的積累去賭一把了。」
和彌在大學的理工學部專修建築系的設計專業,也是被建築公司以技術員身份聘用的,卻被分配到了營銷部。剛入社的前兩年,新員工都會被安排到營銷部,第三年才會分配到各自的崗位,但因為最初兩年的業績太過優秀,和彌被要求留在了營銷部。
我記得她們當時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從來沒有如此囂張的氣焰。
——換個環境就懷上孩子的人經常有的呀,這不也是為了美雪你好嘛。
夏美若無其事地拍拍自己的肚子。她飛揚跋扈的動作,把我對弄髒圖紙的抗議都蓋過了。
對夏美的刺|激完全沒有效果,她反而加倍地來挖苦我。我連送她回車站的精氣都沒了,一把她送出玄關,還沒走遠,我就回了房間。
和彌雙手叉腰站在那兒,一會兒望天一會兒望地,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我詳情。
「不過,這種程度還差得遠。」
「那你還得明天早晨起得來才行。」
「不是啦。有些畫和前期後期風格都有些不同。說不定就是在這個鎮上畫的呢。」
「你回來還趕得及嗎?」

01

那只是陽介的說辭。抱著收入減少和將來發展不穩定的心理準備,決心辭去公司的工作,一心支持陽介的事務所,是因為和彌真的很想做設計工作。
和彌說的是,縣內正要舉行美術館的設計競賽。建設預訂用地是比這裏更靠近山地的某處。為什麼要在那種地方造美術館,的確是有某種意義。要在那裡展示什麼,就連我這種對藝術一竅不通的人都知道,那就是去年剛去世的,被稱作日本畢加索的香西路夫的作品。這樣的話,來觀看的人一定會絡繹不絕。
「不,不是的。我本來就準備有一天會告訴你的,大概就是今天吧。我先向你宣言之後再開始解釋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