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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關於月

第二章

關於月

我告訴他真的好嗎?
如果真是這樣,好想問一問。
「既然誰都不喜歡那句話,那只有說給我來聽聽啦。」
「不,用不著。」
說完,前田先生小心地接過濕漉漉的保鮮袋,以防身邊的文件被沾濕。「辣黃瓜不錯。」館長很高興。
——那,希美子你也來參加好啦。拜託別人一天只能一次,如果沒能做到,到時候給那個人的懲罰就是必須去拜託同好會其他學長做一件事,好吧。

03

被我叫做爸爸的那個人,被大家圍著開玩笑,窘迫地撓了撓頭。我這才意識到說出了這麼丟臉的話,腦中一片空白,正想要道歉,沒想到有人搶先說了一句話。

02

「那,就當做茶點,大家一起分著吃吧。」
「哪裡?」
「你喜歡山嗎?」
回到宿舍,我才知道希美子說喜歡的那個人就是浩一。

05

儘管一周只去一次,但這職場我旱已熟悉,就算不帶什麼東西隨便來逛逛也沒事,不過只有今天,我必須要有到這兒轉轉的理由。
談著根本未曾謀面的人,前田先生卻一點都不顯得無聊,認真地聽我說。
他這麼一說,我反而說不出話了。
所以我才對W大學山嶽同好會有了一點興趣,不過那就不止浩一一個人,當場所有的男生應該都符合那個條件。浩一一定是有著其他人不具備的什麼特質,於是我整天都想著他。不過在當時,還不能算是戀愛。
「沒用的啦。現在不可能開花的。」
我不是故意的。浩一不是那種讓我喜歡到要故意開他玩笑的人,也沒有覺得他和我有多像,更不是普遍的「老爸」形象,何況他一點都不顯老,為什麼我會叫他一聲「爸爸」呢?
小紗那麼有教養,也是多虧「梅香堂」的老闆娘總是能把那些可疑的男人都趕跑了呢,換句話說,這也是個麻煩。
——我好喜歡那個學長啊。
到了周五,在公民館自然會見面,但前田先生還特地跑到我打工的地方來,他一定也了解希美子這件事萬分緊急。
「在這裏不方便說嗎?」
於是乎,那個男生裝傻說「大伙兒,這是我女兒紗月,今後還請多多關照」,最後我就被同好會認定為他的女兒了。
「剛才真不好意思。連吃五個鮮奶油金鍔燒一定會膩,把黃瓜夾在一起吃,一會兒就全下肚了。」

01

「不,一定有。這周末你準備幹什麼嗎?我有空。」
「現在到哪兒都見不到駒草了呢。」
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母親找誰談心,也沒見過她有求於人。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母親發燒卧床。正當我要跑去叫人的時候,她卻讓我別去,說她一個人也沒問題。
「『請轉交給小紗』,她只說了這九九藏書一句,『已經沒時間了,拜託了』。當然這句話不是和我道別。」
一瞬間,所有人都傻了,接下來就是一陣爆笑。
「可明明是因為你逃跑了。」
「不好意思。」我對老闆娘低下頭。
「我聽館長說你在這兒打工,我是來傳話的。」
前田先生回過頭。大家就在一旁做著各自的工作,一定會被人聽見的。
從前台往裡看,包括館長在內的四個職員都在。
「我也是。不過我是短大,沒爬幾次,回老家之後就完全沒爬過了。」
「學生時代參加過山嶽部。」
要把倉田學長比做花,只有高山植物的女王——駒草。
聽了這句話,我也意識到自己不能依賴他人。我總是告訴自己,只要一次有求於人,一輩子都無法獨立生存下去。我一個人沒有做不成的事。哪怕很勉強,只要努力克服第一次,今後遇到同樣的狀況,也能夠從容應對。
點了啤酒和幾道菜之後,前田先生從襯衣口袋裡取出香煙,順帶掏出了記事本的一頁,遞給我。
「幫人幫到底嘛。就當是登山旅行團只有兩個參与者好了。或者說,一天一請求,拜託你這周末陪我上山。」
——小紗,我好喜歡那個學長。
小紗,太累的時候你也可以說出來呀。如果今後進了山,那還真是不說不行呀。
「如果不是我來拜託的話,小紗你一定一口就答應了。可是現在只有我能來求你,小紗你怎麼也不可能答應的。雖然事實上沒什麼不同,就理解成小紗你幫助了倉田前輩,而倉田前輩又幫助了浩一吧。」
「不知為什麼,我們總是會錯過駒草。不過,第一次見到駒草,是縱向登八岳的時候,在硫黃岳的山頂附近不是會開很多花嘛,那真是感動極了。我想把它們畫下來,就盯著看了好久,總覺得就像倉田學長一樣,我直接告訴了學長。於是他說,那真是光榮。他的笑容真的彷彿女王的微笑一樣美好。」
倉田學長對我說這句話,剛好是我進同好會滿一個月的時候。
我生在單親家庭,從小身邊就少不了這樣的聲音:有什麼事都能來找我談,我一定會幫你的。商店街的人也是,學校的老師也是。他們對母親說的話也大同小異。
「剛換了叫法,就賣掉五個,真不愧是小紗。不過,波斯菊吃下去真的不太好消化呢。」
「去植物園可以嗎?」
「一天一請求,現在還繼續嗎?」
「發票就開公民館抬頭嗎?」
老闆娘一邊補足鮮奶油金鍔燒,一邊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小紗,好狡猾,你是故意的吧。
「可以的話,請到那邊喝杯茶。我代替小紗慢慢聽你說吧。」
如果我是前田先生,一定會為扯上這件事而後悔的。反過來,如果他是好奇心足夠旺盛的人,說不定還想知道更多詳情呢。
「老闆娘,把稱呼換一個怎麼樣?」
我真希望是能在當場三言兩語就說完的消息啊。
「……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真不錯呀,小紗你要是能read.99csw.com把這些花兒都畫出來,就更好啦。」
「這附近有一家叫『竹野屋』的餐館挺好吃的。」
老闆娘已經看穿了一切。別說傳話這件事了,就連五年前的事和最近出了什麼事全都一清二楚的吧。不,這個鎮上發生的更早的事情恐怕都記得。正因為她知道更多,所以才會這樣照顧我吧。
希美子、浩一、倉田學長……
我堅決反對,最後決定去車站前的小酒館。這是館長推薦的地方。其他職員還以為我要和前田先生約會,紛紛把小鎮上少數拿得出手的幾家餐廳介紹給我,這家的酒好喝,那家的氣氛好,實際上哪家都無所謂。
既不算道歉,也不算感謝。我依舊低著頭,走向櫃檯另一邊。
「梅花、山茶,還有波斯菊嗎?」
「五個鮮奶油金鍔燒吧?」
「是公民館的前田先生。今年四月份才來的,應該不是本地人。」
似乎像預先準備好的一樣,我們剛談完正事,菜就上桌了。我們開始吃飯,卻沒什麼好談的。直到這時我才反應過來,前田先生只是偶然路過而已,還不是那種無話不談的朋友。
「工作上的事嗎?」
她拍拍肚子。
「不用了,休息時間就快結束了。」
「不,是那天和你一起在車站的那個女人。」
「你聽得還真仔細。就像希美子在留言中所說的,不要當做幫助浩一,想成是在幫助倉田學長可能就行了。不過,倉田學長已經不在世上了。如果能再一次見到駒草就好了,我也曾經這麼想過,只要沒遇到魔法師,估計就不可能了。我這人完全不信這種東西的。」
「同好會有個學長,是個很像駒草的人。雖然是個小個子,不過很機靈,又聰明又溫柔……」
「商品啦。比如說金鍔燒,豆沙餡、栗子餡、鮮奶油之類名稱的確讓人一目了然,不過一點都不講究啦。讓人完全提不起購買慾。」
如果我肯聽他說完,前田先生就和這件事無關了。
我剛說出口的提議,就被別人用上了,總覺得很丟臉。我把五個金鍔燒放進印有梅花團的粉色小盒中,用金色的絲帶系好,裝進梅花紋的紙袋中。
快過期的點心,老闆娘總是會讓我裝盒帶回家,對於賣剩下的點心我自己是很喜歡啦,但總該賣出去一點呀。好不容易搞出了新商品,要是銷量還提不上去,就會停止生產的啦。紅豆餡和鮮奶油搭配明明很好吃,鎮上的人怎麼還不快些發覺,特別是年輕人。
「不是呀,是五個波斯菊。」
「是啊……只能等下班了,一起吃晚飯吧。」
「我們是『梅香堂』,那就起花的名字怎麼樣?紅豆餡是我們的招牌商品,所以用梅花。栗子餡當然挑一種黃色的花比較好。波斯菊或者山茶花,既然是用糖水煮栗子做餡料,那就用山茶花吧。鮮奶油是和豆沙混合做餡,帶點淡紫色,有點兒西洋風味,這個才用波斯菊。」
——學長,表揚一下嘛。一年級的女生,全程跑完的只有我和小紗哦。
「那read.99csw.com個人就是浩一?」
「我用治商店街那伙人的辦法把他趕跑了是不太好,不過剛才小紗你已經落了下風。真的有什麼不方便,就讓我來聽他說,就當我忘記轉達給你了。」
我循著希美子指的方向看去,有五六個人正興高采烈地玩鬧。到底是哪個人呢?我還沒有看清楚,希美子就發現了人群中的倉田學長,她拉著體力還沒恢復的我,大大咧咧地闖進了他們的小圈子中。
去年剛迎來花甲的老闆和從前經常偷偷送我金鍔燒的老闆娘,他們的兒子,也就是少店主,就要結婚了。從前他總是說著「我可是小紗粉絲團的第三號呢」,可今年秋天,他很快就會和年輕可愛的女朋友結婚了。再怎麼奉承我,等到老婆迎進門,大概就不需要我了吧。
「她還說什麼了嗎?」
前天先生取過紙袋,對我說了句「那先告辭」,就走了出去。
我能找到打工的地方,多虧了「梅香堂」的一片好意。
「八岳……目標是南八和赤岳。」
「那麼,受著同樣痛苦的那個人呢?」
她把店內的喝茶角指給前田先生看。
——媽媽一個人沒問題的。萬一我昏睡的時候總有人來幫助,身體對這有了記憶,今後一輩子都起不來了。
「就在這兒?」
——我爸爸是個怎樣的人呢?和浩一像嗎?
現在我只能站在櫃檯前發獃。
我來到公民館的接待前台,把一袋辣黃瓜遞給他。這是我從商店街的蔬菜店買的,黃瓜當然是那邊的老闆娘腌的,但聽說最初是我媽媽提議這樣做的。別看她一副老實勤懇的樣子,其實她在鎮上還是挺有影響力的。
「說的也是。如果是蛋糕,從櫃檯外看見,只要念一遍名稱,就讓人忍不住想象它的味道如何呢。哪怕是同一種東西,『巧克力蛋糕』和『Chocolat·C1assic』的效果就大相徑庭呢。小紗,你有沒有什麼好的想法?」
「那就,去一次吧。」
「這一定是對我說的。給你添麻煩了,真對不起。」
「不行,就算都是花,但已經算是別的東西了。必須是山上的。」
本來就該分著吃嘛。就算沒有開發票,也不見得一個人吃嘛。再說他本就是工作的休息時間來買的,用那種紙袋裝回去,所有人都會注意到的。三點了,一起吃點心。我的想法一旦變得消極,就連這麼明顯的情況都沒意識到。
鮮奶油,一個一百曰元,總計五百日元。
「啊哈哈,我們大家分著吃光啦。」
「那,就說給我聽聽吧。」
這就是希美子的留言,很明顯這不是急忙之中想出來的話,這是以我會拒絕她為前提,事先準備好的留言吧。外人是無法理解的,但是我卻明明白白,明白到心痛。
「那你就當沒聽到不就行了?」
沒過多久,我和前田先生聊起了登山的read.99csw.com話題。大學山嶽部的集訓,基本上都會挑那幾條相似的路線。我去過的地方,前田先生也都去過。縱向攀登八岳、槍岳、穗高、劍岳……我總覺得我再也不會去登山了,談起這些的時候心懷依戀。後來,也談到了那種花。
「那家不行。」
倉田學長半開玩笑地嚇唬說。不過其他的學長們都交口稱讚「了不起」。被表揚了本應該說些感謝之類的話,可我胸口的火燒到了全身,頭腦一陣眩暈,剛抬頭就對站在我正面的人說了一句話。
只要不是母親工作的「竹野屋」就行。
——爸爸。
——小紗也來補充點能量。
「當時我真的打算拒絕的。可是思考了一晚之後,也明白自己做的事情很可怕。不過,僅僅一晚上,我也下不了決心。因為只要幫助他,就是對另一個人的背叛。」
希美子到底對前田先生說了多少呢?這些話本是不可能對初次見面的人說出口的,不過既然是非常時刻,按照她的性格,一口氣全說出來也不奇怪。
我開始構思該怎麼設計圖案。
哪怕不用翻開相冊,那時候的一切都記憶猶新。
「不過,你沒有理由陪我一起去呀。」
「希美子嗎?那就算了,我不想聽。」
當時的我從母親那裡得知的有關父親的信息只有兩條:
——辛苦啦,不過,這點程度還不夠呢。
情況這麼亂,看來是不能聊下去了。不過,我為什麼要全都告訴這個人呢?
前田先生很愉快地說。如果他來梅香堂的時候我就好好聽他說完,也不用這麼大費周章了,真覺得有些對不起他。
——今天吃你幾個金鍔燒就饒了你啦。不過,小紗,你別以為自己搶佔了先機,其實是重大失敗呢。要從女兒升格為戀人,那可是難上加難呢。
我對自己的體力抱有自信,於是加入了山嶽同好會。沒想到第一天訓練就是沿著河岸跑十公里。我的心臟咚咚地悲鳴起來。不斷有隊員掉隊,我竟然跑完了全程。正筋疲力盡地調整呼吸時,我發現希美子就在身邊。「啊——好累啊。」她邊說邊啃一塊巧克力。
就這樣,我們三人開始了一天一請求,在日常生活中,還挺沉悶的。但是一進山,我們就因此配合步調,互相分擔的行李也能交換到更輕的,他們都盡量讓我更輕鬆。我到最後還能堅持,幾乎都是靠精神在支撐。暑假的八岳縱行集訓能順利完成,恐怕多虧了一天一請求。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整整兩天,對此感觸足夠深切。
腦袋很聰明,又喜歡山。
可是,既然寫在紙上了,就算不到這種地方來,也能直接交給我呀。
「這回的事,找倉田學長談談心怎麼樣?」

04

「我是來聽你傳話的。」
一聽不是老闆娘的聲音,我回頭看去,前田先生就站在身後。想起兩天前在車站那件事,我不覺地低下頭。
倉田學長對我這麼溫柔,我儘管很開心,但依然把這句話當做平常一樣看待。但這次不一九*九*藏*書樣。
公民館主辦的講演會經常會有準備給講師的點心訂單,我還以為他是過來買這個的呢。
——那麼,從今天開始……怎麼說呢,你就負責當紗月的「老爸」啦。
「已經不可能了。」
「當然是去看駒草了。」

06

就連我未曾謀面的父親,老闆娘或許都曾經見過。
一直到去年,我都覺得大家是一片好心,直到最近才覺得有些討厭,因為商店街的人總是這樣說。說是可疑的男人,也只是一些號稱是小紗粉絲團的人,實際上基本都是商店街的人。有些人只是為了排解無聊才常來開我的玩笑,然後又被老闆娘趕跑,他們以此為樂。
「我沒什麼安排,前田先生要和我一起去嗎?」

08

「完全不了,因為我把被拜託的事情拒絕了。」
我無言以對。正在此時,店門打開了,一個開花店的,一個開肉店的,粉絲團的兩位進了酒館。「小紗竟然和男人在喝酒。」他們兩個很誇張地倒在吧台上,點了「燒酒一壺」。
——不可思議的提議。小紗你太狡猾啦,一直在旁邊偷聽我們說話的希美子說。
可希美子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這種狀態,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湊到我的耳邊說了句悄悄話。

07

不過老闆娘又不認識浩一。話說回來,為什麼我會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對他說出那種話呢?
「那,來五個波斯菊。」
「去幹嗎?」
「具體的意思我有些不太懂,我怕忘記就讓她寫了下來。」
——那麼,從今往後,我們一天一請求吧。每天一次,互相之間不管是多麼無聊的事情,都要拜託對方做一件事。
老闆娘站到了我身邊。
——浩一,沒想到你還藏著這麼個私生女啊?
儘管我現在一點兒都不想吃巧克力,但我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體力比希美子差了不少。於是我假裝平靜地把巧克力塊塞進嘴裏,實際上胸悶得都快要吐出來了,難受得眼睛也差點睜不開。
「你好久沒上山了,有空白期,一個人太危險。」
「這個人沒見過呢。」
前田先生架起胳膊沉默了很久。不過我又不是要求前田先生給我準備些駒草。
「前天真是不好意思……」
我不說話,低下了頭,我害怕提到他。
「稱呼我的?」
當時發生的一切,有關希美子的一切,本應該塵封在腦海里的。
「今天真是和波斯菊有緣。」
希美子也看穿了。
「什麼?」
駒草的花期是七八月份,現在都九月底了,已經見不到了。
可能去的時間比較早,車站前大樓二層的那家小酒館里,只有我和前田先生兩人。店裡有吧台和餐桌,我們坐在最靠里的餐桌旁,旁邊點綴著一束淡紫色的波斯菊。
「為什麼這個時候要提駒草?」
「那可不成。我可是被委託來捎句話的,不說就是我的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