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前夜
「太太您真是好興緻呀。」
「果然還是有個正式名稱呢。我之前就覺得很奇怪。可是『梅香堂』的老闆和老闆娘都說雨降溪谷從來都只叫這個名稱呢。」
01
「森山君手很巧,腦袋也聰明。好好學,朝自己的目標努力就好。才二十歲嘛。」
「真的嗎?我的夢想就是從頭開始打造我自己的家。現在我和妹妹擠在一問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屋子裡,還要用書櫥隔開睡覺。她每天都催我趕快結婚,趕緊搬出去呢。」
森山君聊起了小他三歲的妹妹,半夜大聲唱歌啦,特別能吃啦,還有一點都不愛學習,總是發牢騷啦,等等。我是獨生女,聽了他的話反而有些羡慕。最近,我和母親都不怎麼聯繫了,既然這樣,就給她寫封信吧。
說得好像頭頭是道,我不禁害羞起來,但得到了和彌的認同,我又覺得自己是說對了,冒出了幾分自信。「你們說什麼呢?」森山君說道。仔細一看,他正一臉愉快地抬頭望著澄澈的天空。
「這麼晴朗的地方,為什麼還會被稱作雨降溪谷呢?」
「大概和我去的是同一次。森山君就是從那時開始對香西路夫有了興趣嗎?」
——真的。就是從雨降溪谷的獅子岩眺望御笠山的地方啊。突然想起以前這附近有一間小屋,爸爸好幾次帶我到這裏送貨,難道說就是那個畫家的房子嗎?
出發剛好一小時后,我們到了御笠溪谷,也就是雨降溪谷。在我們家周圍還不怎麼能見到紅葉,不過在海拔2200米的御笠山頂峰附近,已經有八成都染上了紅色。山谷就好似沿著垂直方向被深深地剜去一大塊,河川兩岸都聳立著各式各樣的岩石,一塊塊都好似雄偉的天然雕塑。
話到興頭上,我還特地拿了明信片套裝給他們看,「梅香堂」的老闆夫婦看過之後,很不客氣地發表了感想:「原來如此,都畫這種東西嗎?不過我可看不出這有什麼好的。」我只能一一說明:「這是前期的『藍時代』,這是後期的『緋時代』,在這中間的,都說是在這一帶畫的……」
「事務員森山君。對了,就是前幾天,送波斯菊給我們那家的兒子啦。」
「做些便當帶去吧?」
「和彌你考慮得真周到。我還請舅媽把那次買的畫冊借給我看,不知是不是太多管閑事了?」
「那是因為你們兩個,要不他晴男,要不你就是晴女啦。平時就算鎮上是大晴天,這邊也基本上都在下雨。我在上學的時候來過這裏好幾次,全都是下雨,真是太倒霉了。」read.99csw.com
和彌自信地點點頭。在我心中,他那表情和今天上午與森山君雙手緊握時的印象重疊起來。
「是工作上的事的話,我留在家裡也沒關係呀。」
他爽朗地談起自己的夢想,沉浸其中,忽然察覺到我們,慌張地說了句「不好意思」。看見他的表情都映在玻璃上,和彌笑了。
「不用,你也一起去吧。森山君知道好幾個和香西路夫有關係的地方,我只是請他給我帶路。」
「沒關係。就算她人已經不在了,但她知道鎮上要建香西路夫美術館一定會特別高興的。要是她知道我也算是有所貢獻,她一定會覺得那天偷偷帶我去看畫算是值回票價了,特別開心吧。您要參加那個比賽吧。」
和彌從事務所下班回家,一起吃晚飯的時候,忽然問我,周末要不要一起開車出去兜兜風。我們家還沒有自備汽車,要借用事務所的車子。和彌愉快的口氣讓我一下子興奮起來。實際上,我一次都沒有坐車出去兜風過。當然,汽車我還是坐過的,但也僅僅是作為交通工具。而坐車兜風,享受的不知是坐車時的爽快,還是到達目的地時的愉悅,我還不太懂。
「啊呀,不好意思。」
「他有的是施展本領的地方啦。不光這一次,為了讓他成為我們事務所將來的可靠戰鬥力,我會讓他好好鍛煉的。」
「我也這麼覺得。」
不知為什麼,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野餐的畫面,就有了這個提議。
「你奶奶,難道做過什麼和繪畫有關的工作嗎?」
「為什麼你要問這種問題?」
「你不繼承房子嗎?」
「森山君,你知道嗎?」
「對了,我們在這兒吃金鍔燒吧。說不定能嘗到和香西路夫一樣的感覺呢。」
「是嗎?不過下雨也別有一番風情嘛,別老是想倒霉不倒霉的。」
就像在上課時,老師提到了拿手的問題一樣,森山君的臉色忽然一亮,與金合歡商業街那群人的反應截然不同。
這是個晴朗的秋日,和彌、我,還有森山清志君三人一起駕車外出。森山君負責帶路和駕駛,我坐副座,和彌坐在後座。森山九九藏書君和媽媽一樣,既開朗又直爽,一邊開車一邊和我們談起小鎮和自己家的事,有說有笑的。
能鼓起勇氣去問問商店街的大家,真是太好了。
和彌托我明天去買便當的食材時,順便繞到「梅香堂」去買一些香西路夫喜歡吃的點心來,不過我猜多半是金鍔燒吧。
——啊呀,這不就是雨降溪谷嗎?
回家之後,和彌吃完晚飯,就一直窩在客廳。倒不如說我一直窩在廚房。我們這屋子本來就小,更說不上有什麼書房,和彌只能在客廳辟出一片放工作用的寫字檯。為了不打擾他畫圖,我盡量少去客廳。
——什麼嘛,明明就會畫風景畫嘛。這幅就挺漂亮的。
「不錯啊。那準備三人份的,不,他特別能吃,能準備四人份的嗎?」
森山君這麼一說,我心情也大好,就提議說,乾脆先吃午飯吧。我發現森山君的肚子從剛才就開始咕咕叫個不停了。我問他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地方適合鋪開墊子吃便當,他說獅子岩那一片不錯,於是給我們帶路。
接下來我們談到的儘是「香西路夫喜歡『梅香堂』的什麼點心」啦,「有沒有親自來過店裡」啦。「這可是個好點子。」結果他們還給了我幾個金鍔燒來感謝我。
「不,完全不是。當時我對奶奶說,這根本看不出哪裡好嘛。可她生氣地教導我說,不要只憑眼前可見的程度來判斷,要試著想象一下作者的思緒在哪裡。尤其是他的前期,根本就不是一個能夠隨心所欲表達的時代。我想,他畫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根本就扭曲得分辨不清,他不就無法表達自己想畫什麼了嗎?那麼把這些扭曲的部分拿走會怎樣呢?莫名其妙地,彷彿突然開竅一樣,我竟然可以依稀看見鄉村的美麗風景。我感覺到那些畫是在表達一切都被焚燒殆盡的憤慨。可是,按照這個道理,他在後期就沒有畫得那麼扭曲的了。我想,說不定他是在享受自己的繪畫呢,是『把我的珍藏都給你們瞧瞧』這樣的想法吧。」
「其實,在那次看過畫之後,第二個月,她就去世了。大概是她冥冥之中有了這樣的預感,才硬要去一趟T市的吧。」
02
和舅媽一起參觀的那次香西路夫展,儘管開在工作日,依然人滿為患。曾經得過大獎的幾幅畫根本別想靠近,就算要買些周邊商品,也至少要排隊半小時。舅媽買了一本收集了香西read•99csw.com路夫代表作的畫冊,我買了一份明信片套裝。
在那之中,我唯一的發現,也就是那幅我最喜愛的畫,看上去特別像是在雨降溪谷畫的。在那麼多抽象的畫作中,那是唯一一幅能讓人理解畫了什麼的畫吧。看見這幅畫時,人們都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完全看不出來,淡紫色是花瓣嗎?」
我們照著明信片上的畫,來到同「未明之月」相同視野的那個地點,朝御笠山眺望。
「香西路夫為什麼只有『未明之月』一幅畫是完全寫實的呢?」
「我是在想森山君能怎麼參与進來。」
「『未明之月』吧。」
「他是?」
「高野先生,你是怎麼知道獅子岩的呢?」
手上的確是在織毛衣,可上午那麼愉快,忽然之問還靜不下心來,於是我泡了咖啡帶到客廳。和彌正研究畫冊,就是前陣子舅媽剛送給我的那本。
「說的是。森山君他似乎也知道一些,不過問到其他人,一律都反問我香西路夫是誰呢。市政府那方面,他們只想在本地造一些設施,能冠上藝術家之名,能吸引全國遊客就好。不過我覺得,如果不能讓鎮上的人理解,不能親近他們,就算不上成功。」
我們覺得在這附近有好幾處都可能是繪畫的地點。傳說香西路夫的草庵就在溪谷的入口,那裡散亂地開著一些波斯菊。按照和彌調查的信息,傳說香西路夫離開這個小鎮時,自己燒毀了草庵,在灰燼上撒了不少波斯菊種子。這一帶的景色也尤其漂亮。
「這東西有用嗎?」
「能被事務所採用真是太開心了。雖然在現場幹得也挺不錯的,不過能接觸到建築的紙面設計這個階段,總覺得很帥啊。我也要好好學,今後爭取也能搞設計。啊,不,幹事務工作也很有意義的,也能把高中學的東西利用起來。」
「才不是一點點。能來到香西路夫繪畫的地方,感受他當時的心情,本來含糊的印象,也會變得形象化。」
我不經意地環顧房間,視線停留在牆壁上插著的一枝波斯菊上。和彌也注意到了。
「按照評論家的說法,當時社會輿論認為他只會畫一些抽象的東西來嘩眾取寵,這幅作品是他對那種論調的反駁。可剛才聽了森山君的一番話,我覺得並非如此呢。」
「森山君,你太了不起了。」
「其實……」
「還挺有用的。聽了森山君說的,我好像也漸漸能夠理解香西路夫到底畫了什麼了。你看後期的這一幅,這會不會是張https://read.99csw.com女性人物畫呢?這兒的橘黃色邊上是淡紫色的花瓣吧?」
獅子岩,顧名思義,看上去就像一隻衝著天空怒吼的獅子的側臉。在岩石前的平地上,我們把從家裡帶來的坐墊鋪在地上,打開飯盒。卷壽司、荷包壽司,還有煎雞蛋,我按照和彌叮囑的,準備了四人份的菜量。森山不停地說「好吃好吃」,一轉眼就全都下肚了。真不知道他那麼瘦的身子,吃下去的都藏到哪兒去了。
「不過我說句不好聽的,鄉下人中間,恐怕沒幾個會對藝術感興趣的。去參觀個展的,也就只有像舅媽那麼有閑又有錢的人了。」
我撤下空盤子,準備了熱茶和金鍔燒。
「請你一定要拿下。」
「搞得好像是我一個人就領悟得這麼深了,其實,這都是靠奶奶一路誘導才懂的。『你看,這是晚霞吧』或者『看上去像不像母親抱著吃奶的嬰兒』,經過她的提示,我才漸漸地理解了那種色與形的法則,這才可以模糊地認出畫上大致表達了什麼內容。」
「大概會讓我們的事務所來推進吧。怎麼了?」
這樣的說法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卻有著難以言傳的說服力,我聽得目瞪口呆。何況,說出這番話的不是什麼美術評論家,而是一個比我年輕的男孩子。
和彌眼神一亮,來到森山君面前,向他伸出了手。森山君誠惶誠恐地伸出手來,與和彌緊緊地握在一起。男人之間結下堅強羈絆的那一瞬間,我既感到嫉妒,又覺得無比可靠,我靜靜地注視了許久。
我承認自己也稍稍調查了一下有關香西路夫的信息。我只是覺得可以給和彌帶來些設計靈感,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和彌要挑戰的那個目標,哪怕只有一點點,我也希望能和他共同努力。
「那麼,我也算是幫上了一點忙?」
「幾年前,我和奶奶一起去香西路夫展的時候看過。當時我身子很弱,還以為是獎勵我難得出去玩一回,但不知為什麼,我們是瞞著家裡人的,當時兩人專程到了那麼遠的T市百貨公司呢。」
「你說的是御笠溪谷吧?」
我問過老闆,送貨給香西路夫的點心,果然就是金鍔燒。
「對了,要是和彌你的圖被選上了怎麼辦?」
和彌抬頭望著獅子岩說。
我還以為只有我們兩人去,原來還要和公司的人一起出行。
「沒這回事。我在政府辦公室的鄉土資料室查過,查到你說喜歡的那幅畫確實畫的是雨降溪谷,不過我根本不知道那裡又叫雨降溪谷,也不知道https://read.99csw.com是從哪個方位畫的,更加沒想到香西路夫竟然吃過『梅香堂』的點心,簡直就像天才畫家就在我們身邊一樣,讓我倍感親切呢。」
——那,我們不就成了大畫家香西路夫御用點心店了?啊呀,真厲害。用來做廣告吧。
我真的好羡慕森山君。要是我能夠理解一點點香西路夫的畫就好了。我盯著那枝波斯菊看了很久,淡紫色的花瓣令我揮之不去。
香西路夫那麼有名的畫家,不論問誰,總會知道一些情況吧,我對此滿心期待。可是,當我去金合歡商店街買東西的時候,問起店主「這小鎮是不是和香西路夫有什麼淵源」的時候,大家的反應都是「好像是聽說過有這回事,可我也不太清楚」。關於香西路夫,人們基本上都知道他是個畫家,卻又不知道他到底畫了什麼作品。
和彌打心底佩服地說。森山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是為此才拜託森山君今天為我們帶路呢。」
「橘黃色邊上加紫色花瓣的話,這種金平糖一樣的形狀,你為什麼會覺得是花呢?」
「那她可是相當喜歡香西路夫的畫呢。要是她知道附近就要建美術館了,一定高興壞了。」
「哪有。她對其他畫家好像完全沒興趣。」
「啊呀,這樣的話,也能讓他帶我們去雨降溪谷嗎?」
在連綿的雕塑盡頭,萬里無雲的藍天延展開去。
03
「因為美雪喜歡的那幅香西路夫的畫,畫的就是從獅子岩眺望御笠山的景色啊。」
「是啊。森山君的奶奶說得好,我們所見到的表象,和作者心中所構思的形象,並不見得是相同的。而他畫這幅畫的時候,也許只是這二者正巧達到了一致。」
「我也只是這麼覺得而已,說不定完全就是誤讀呢。」
森山君從商業高中畢業后,就一直從事本地建築公司的現場工作。和彌在事務所招人那陣子,問建築公司的主任,有沒有誰合適,於是對方就把森山君介紹給了他。看他單薄的身材就知道,比起現場工作,他還是做事務性的工作更加合適。
「我妹妹可是打定主意要待在家裡了。真是傷腦筋。」
「我感覺完成圖有點頭緒了。」
「比我想象的更像一隻獅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