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行動
「幾小時前剛畫完,所以我才想到這兒來做一個最終確認。我設計的建築物,搭配我們眼前的風景,到底合不合適呢?」
我緩緩地睜開眼……「啊!」我不禁叫出了聲。
黑暗中傳來和彌的聲音。和彌,你在哪裡?我怎麼完全看不到你……忽然間我醒來了。
我們喝完咖啡,把保溫瓶收起來,從手提包里取出圍毯。我肩靠肩坐在和彌身旁,用毯子蓋起兩雙腿。
早晨,送和彌出門之後,我做家務,參加街道會的活動,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夜晚,和彌也不用每天對著書桌了,我們兩人喝喝茶,聽聽音樂,時間悠閑地流淌。
「說得對呢。畢竟是縣政府直接下單,一定會動用很多錢,和哪個公司合作可能還要投標來決定呢,要是在公布前就泄露了情報,那可不得了呢。」
「哎呀,難道說,這事必須得保密?畢竟也和政府有關係呢。別說我了,竟然連高野太太都不知道,那說不定是規定了要對家人保密呢。」
「和彌你挑的曲子和我是半斤八兩嘛。嗯……要說歌詞能全記住的,還是我挑的歌好一些。」
為了求個好兆頭,我瞞著和彌,每天都不斷在家裡裝飾花朵。
「連我都要一起,到底要去哪兒?」
「恭喜還太早啦,接下來還要參加預選呢,等結果出來還要花一個月。」
「沒關係,我來叫醒你。」
今天的炸雞他似乎吃得很香。我做得比平常是多了一些,可那到底有沒有營養,我也不清楚。
很難得地,和彌開著事務所的車回家了。這周難道還要像前陣子那樣出門去兜風嗎?或者又忽然決定要出差?
熬夜工作的時候,他一定會在桌上開一盞大檯燈,房間一定要通亮。難道不光是開車,步行,對黑暗也很沒轍吧。我很想問問他,可他要是反過來開我的玩笑就糟了。
我思考著明天晚飯到底該吃什麼,閉上了眼睛。
和彌稍稍跑調地唱起了《證城寺的狸貓》,我也跟著一起唱起來。一曲唱畢,與月亮有關的童謠一首首浮現出來,我們兩人又唱了《十五的月亮》、《雨後之月》和《朧月夜》。好開心,好開心,太開心了,我抬起握著手電筒的手,偷偷拭去了幾滴眼淚。
我再一次仰望未明之月,心中默念了幾遍「謝謝」。
正因為這樣,我才祈禱能旱一點聽到好消息。通知大概就在這周內,我滿心期待,每天要檢查好幾遍郵筒,但總是收不到。
要是事務所能談成這筆大訂單,為了提高利益和知名度,他也會不惜背叛他人的。因為和事務所完全沒有關係,就算進了最終審查階段,說不定他也不會提供幫助。最糟的情況就是,也許他還揚言要把和彌解僱。
不過最近幾天,和彌沒有什麼食慾,時常心不在焉地望著遠處。我問他怎麼了,他也只是說沒問題。實際上他應該相當疲勞吧,我不禁擔心起來。
——美雪,美雪。
「讓我說的話,對了,《月之沙漠》……要不《炭坑節》怎麼樣?」九-九-藏-書
吃完飯,洗完澡,和彌根本沒休息就坐在書桌旁。我收拾完餐具,也開始在廚房織毛衣。之前我要織完身體部分,總要花將近半個月,可和彌這麼拚命,我彷彿也有了他的勁頭,只花了十天就完成了身體部分,接下來就只需要再織兩個袖管了。
和彌一臉疲憊地回到家,看見餐桌的那一瞬間,表情忽然僵硬了,轉而變得嚴肅。這時候我必須用「肉很便宜」來搪塞一下。
和彌帶著一絲喜悅說道,接著發動了車子。沒有一家是開燈的。汽車的引擎聲被夜間寂靜的空氣吞沒。當我與和彌兩人在半夜開著車駛過早已熟悉的小鎮街道時,我覺得彷彿第一次來到一個未知的小鎮。
「好吧……」
「……他說接下來全都由我負責。」
他緊握著我的手說。我意識到自己也起到了一點幫助,十分高興,害怕的感覺一掃而空。
「是什麼?」
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和彌與我兩人。我邊想邊仰望窗外的天空,一輪金黃的圓月正在一片山巒中若隱若現。
我直起身子,藉著隔壁透進來的燈光望了望時鐘,才三點嘛。雖然說要早起,但真沒想到是在大半夜。而和彌卻已經換上了外出用的衣服。
「不,絕對能選上的。不過,剛才的『恭喜』和結果沒有關係,只是因為和彌你畫出了這麼美妙的圖紙。不好意思,說得這麼大口氣。」
我們打了個招呼,為野餐一事互相道謝。接著森山太太像是遇到了什麼喜事一樣,說要去一趟肉店。
「好,睜開眼睛。」
金合歡商店街花店裡的那個男孩子,第一眼看上去讓人覺得不太適合這工作,沒想到他資質很好,一聽要買家庭裝飾的花朵,就配合季節搭配了一束既便宜又美觀的花。和彌的設計入選的那天,乾脆就到這兒來買一大束花吧。我現在就已經十分期待了。
「你不覺得很像嗎?如果說半夜的月亮是蛋黃,那麼未明之月就是蛋殼。不,不是那麼堅硬的東西。如果拿青豌豆來打比方,圓圓的綠豆是本體的話,那現在就是覆蓋在外面的那層半透明的薄膜。我怎麼就想不出浪漫一點的比方呢。」
「月亮嗎?好啊,美雪你來挑。」
「可是,沒想到其他有關月亮的歌嘛。那和彌你想到什麼了?」
「沒關係呀,反正誰都聽不見。」
接下來一個月,和彌參加競賽前的生活和平日沒有什麼兩樣。
「那也只差一點點啦。」
「也沒必要瞞著別人了。」
01
和彌下定決心的那天,我正好買了一些龍膽花。之後,森山太太送了我波斯菊,她兒子清志君還https://read.99csw•com帶我們去了「雨降溪谷」,幫助和彌完成了那麼棒的圖紙,我覺得是花兒讓幸福延續了下去。
吃晚飯時,我順便問他。
「那就唱狸貓那首吧。」
我冷靜下來問他的時候,已經坐在了汽車的副駕駛座上。
「隨便告訴別人可太浪費了,這是只屬於我們倆的秘密哦。」
我拿著手電筒,把手提包掛在手臂上,和彌背著登山包。為了畫圖,他是不是帶了不少工具呢?在家裡工作的時候,他總是一個人面對書桌,但今天竟然還把我帶到這裏,難道說,他一個人來這裏也有點害怕嗎?
「森山太太,你也出來買東西嗎?」
「沒錯。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快換好衣服。」
「沒想到美雪你能笑得這麼開懷。難道是倒咖啡的時候不小心把酒倒進杯子里了嗎?」
前陣子過分拚命,現在身體果然抗不住了嗎?
「我們要步行到獅子岩,小心腳下哦。」
「那你回家的時候繞到我家來一下,我有些好蔥給你拿一些。」
「高野太太!」
我覺得就是和彌參加的那個競賽。可我既沒有聽說他聯絡過事務所,也不知道已經進入了最終候選。
我們不知看了多久的月亮。忽然間,周圍的景物全都泛出一層白光。回頭一看,一道淡橙色的光芒微微浮現,勾勒出東面山巒的輪廓。
我什麼都沒說出口,他就全部察覺了。他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問,我已經不可能矇混過關了。
「嗯,月亮這麼漂亮,唱首和月亮有關的歌吧。」
「你聽誰說的?」
「哎呀,解禁了嗎?太好了。我恨不得早點說出口呢——恭喜你進了最終候選。」
和彌說著,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我渾身溢滿了暖流,幸福都快從身體里漫出來了。
他是為了圖紙才來這兒的嗎?這個時間來,到底是為了確認什麼呢?
「我也是啊。我一個人的話,踩到一根樹枝恐怕都會被嚇暈。」
這到底是怎麼了?
「和彌……」
「是呀。」
一到獅子岩前,和彌就從登山包里取出坐墊。喝著暖暖的咖啡,吃著金鍔燒,好像我們是來野餐一樣。不經意的一瞬間,我們相視而笑,漸而捧腹大笑。這一來,咖啡差點打翻了,我連虻握緊了咖啡杯。
和彌把放在腳邊的登山包拖過來,從裏面掏出一個圓筒狀的東西。他砰地打開蓋子,取出幾張捲起的圖紙,用雙手展開,上面畫著一幢曲線優美的建築物。
這麼看來,陽介果然是插手這件事情了吧。
「不,多虧了美雪,我才有了自信,謝謝你。」
「美雪,閉上眼睛,回到原來的位置。」
「謝謝。」
我正漫無目的地走著,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這聲音很熟悉,今天我總算意識到她是在叫我。
「和彌,我們一起唱首歌吧?」
「您說得對。我今天也做壽喜燒。」
和彌對注視著陽光的我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照他說的閉上眼睛,把https://read.99csw.com轉向後方的上半身恢復到原來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坐姿。
和彌應該沒有被要求保密,何況要是真有好消息,很難想象他會不告訴我。我開始懷疑森山太太說的是不是真的。話說回來,有一陣子,舅舅因為接到一個大訂單,又是去吃飯又是去看戲的,每天都在應酬。
和彌本是以設計工作為目標,可被陽介騙到事務所之後,卻把營銷工作全推給了和彌,要是他偷偷參加設計競賽,還進了最終候選這件事被陽介知道了,他絕對不可能樂意的。
他從玄關走來的時候,我那麼一本正經地正坐著真的好嗎?我想著想著,又低下了頭。他剛才表情那麼嚴肅,說不定是被嚇到了吧。可他抬起頭來,本應該撲哧一聲笑出來呀?
我們說著,一起走向肉店。森山太太說得沒錯,和彌的直覺很敏銳,說不定會察覺我知道了結果。不過,我們只要誰都不先捅破,裝做不知道就行,只要在心中互道「恭喜」、「謝謝」就好了。而且,壽喜燒對身體好,他吃了一定會特別高興吧。
「啊,對了。明天還得早起呢,美雪你今晚也早點睡。」
「這可是新見解呢,全世界的學者都要大吃一驚了。」
「日出了。」
和彌仰望天空說道。溪谷彷彿是從山頭垂直向下剜去了一塊,正上方懸浮著一輪金黃的圓月。
「萬一因為泄漏被取消可就糟了。那隻能偷偷慶祝一下了。那孩子一看到壽喜燒,說不定就全露餡了,全說出來也不好,我乾脆就說今天肉價特別便宜。哪怕是偶然,只要人開心,就當做過節吃頓好的也行吧?」
請全都告訴我,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我和陽介是表兄妹。不過,我站在和彌這一邊。請相信我。我飽含心意地注視著和彌。
我本想再加油一會兒,可要是連我都熬夜,明天睡過頭了可不好,於是還是提前睡下了。我在客廳旁的寢室里鋪開被子,一關燈,就能看見從門縫中透出的一道光,似乎一時之間還不會消失。
「那你一定休息不好啦。最近你不是每天晚上都熬夜嗎?就算有再多的事要努力,也不能這樣不顧身體啊。」
03
可是,和彌什麼都不說。如果我說錯了,他應該會當場否定的。
「說不定被獅子一口吞了呢。又或者,變成了幸福的寶玉,落到了人間的某處吧。這也不對,應該是變成了太陽。太陽生自月亮,而又沉入海底消失,每天都周而復始。」
「真是沒想到會是這一首啊。」
我是不是還醉著呢?平時根本沒法想到的語言,一句句,一點兒也不覺得害羞,從我的嘴裏冒出來。
到底是什麼讓我如此沉醉呢?
我從森山太太這邊聽說的結果,還是別告訴和彌吧。
我細細一想,想到了一首正巧合適的歌。
我聽他這麼說,連忙穿起衣服。他讓我別穿短裙,換上便於行動的裝束,九九藏書到底是要去哪裡呢?和彌在廚房煮了一壺熱水,泡了些速溶咖啡,裝進暖水瓶。這是早餐用的嗎?我本想自己作些準備,可別說便當了,連飯都還沒煮,根本做不了飯糰。我打開柜子想找找還有什麼能吃的,發現正好還剩兩個金鍔燒,於是用紙包著裝進手提包。儘管才九月末,可天亮之前,陰冷的空氣讓人不由得感到秋意,我決定帶上毛線圍毯。
「這是怎麼回事?被選上的是和彌你參賽的圖紙吧?陽介沒有這麼說的權利呀。」
「這麼早就要出門嗎?」
「不好意思,我什麼都不知道呢。原來是這樣呀。」
和彌說著抬起了頭,笑中帶些寂寥。難道出了什麼問題嗎?
一鍋壽喜燒,還有那個插著比平常更鮮艷的花朵的花瓶,要是能立刻消失就好了。可它們依然端坐在餐桌正中央,好像在對我說,趕快慶祝吧。
「既然把這麼棒的秘密分享給我,那我也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溪谷中鮮明地倒映著深藍色的天空與岩石聳立的影子,一輪半透明的白月漂浮在正上方。香西路夫的《未明之月》所畫的風景浮現在我的眼前。
「那就好。這麼大半夜的把你叫醒,還帶來這種地方,我還擔心你會心情不好呢。唱歌嘛,我也唱得不怎麼好。」
和彌轉過身,鼓足勁說。原來他是為了看日出才來這兒的嗎?可從這兒看,對面有高山擋著,要過好一會兒才能看見太陽呀。況且,天空還只是微微泛白,要等到橙色的光芒漸漸擴散,還得過半小時到一小時吧。
「權利是有的。不知怎麼的,我的名字被偷偷換了。進最終候選的是以事務所名義參賽的作品,代表人是陽介。」
我們各自手持手電筒,和彌拉著我的一隻手,緩緩地向前進。耳邊只有河流的潺潺聲,完全沒有人的氣息。真是個寂寞的地方。要在這種地方造草庵,那個名叫香西路夫的畫家還真是相當不愛與人交往呢。
和彌說著,做出一副精神百倍的樣子,往嘴裏扒拉著米飯。可這一周以來,他每日的平均睡眠時間都只有三小時左右。因為比賽的截止日期臨近,我也不能勸他一定要多睡覺。儘管對比賽也很心急,可最近我還是更擔心和彌的健康。
「我在商店街遇到了森山太太。不過,森山太太不是聽清志君說的哦,是因為她有個朋友在政府上班,今天告訴了她而已。你放心吧,森山太太和我都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啦。」
「我要幾點叫醒你呢?」
「這種地方,叫我一個人來是絕對不行的。」
和彌開玩笑地說。我喝不了酒,也不懂醉酒的感覺。酒又不怎麼好喝,為什麼要喝酒呢?我一直以來都抱有這樣的疑問,而現在的我終於懂得了別人飲酒的樂趣。我喝咖啡可從沒有這麼興奮過。
和彌站起來,向著深藍色的天空,雙手高高舉起圖紙。我也站了起來,仰望天空,再看圖紙……畫在這張薄紙上的建築物,彷彿與漂浮著月亮軀殼的風景https://read.99csw•com化作一體。
「終於來了。」
為什麼我聽說是事務所接到通知的時候,沒有意識到呢?
「真是太好了。和彌你畫的這個地方,我已經能想象《未明之月》在其中展示的樣子了。就連來參觀的人群我都能想象出來。恭喜你!」
我還得順道去一趟花店。雖然不能買過分張揚的花,不過我只需要買一束和平時稍有不同的花,不經意地裝飾在餐桌上就好。
我們到達的是「雨降溪谷」,就是那個曾經有過香西路夫草庵的地方。前幾天,事務所的森山君剛帶我們兩個來過。那天的天氣特別好,迎接我們的是盛開的波斯菊,而今天,儘管沒下雨,可周圍也沒有燈光,只能靠朦朧的月影來認路。
我想,今夜的月亮,它的本體並沒有變成太陽,而是變成了幸福的寶玉,掉進了我的身體里吧。
「不是啦,我總覺得挺開心的。」
「最終確認哦。」
「不過,今天也是難得。」
「想驅魔嗎?」
和彌撲哧一聲笑了。
「和彌,難道說,是陽介說了什麼不好聽的嗎?」
臉頰上掃過涼涼的空氣,十分清爽,我不禁想唱首歌。
前幾天,我想讓他多吃點補身子,就去金合歡商店街的肉店買了牛肝,和韭菜、胡蘿之類的蔬菜一起炒,可他說「我不愛吃肝臟」,結果只肯吃蔬菜。看到我景仰的和彌偶爾也有這樣的孩子氣,既讓我愈發喜愛,又讓我徒增煩惱:到底該買什麼才能給他補補身子呢?
像我這樣的人,哪怕有再多的錢,也不會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要是現在和彌突然離我而去,我一定會害怕地放聲大哭。
我來到商店街買晚飯的材料,該買些能補身子的菜,還是好消化的菜呢?我開始猶豫。
「《證城寺的狸貓》怎麼樣?」
「今天得好好慶祝一下,我準備做壽喜燒。這次也恭喜你啦。聽說一個大訂單進入最終候選了呢,三天前就已經通知到事務所了,可我家那小子竟然什麼都不告訴我。我有個朋友在鎮政府上班,聽她說了,我這才急急忙忙跑出來的。那孩子一定會埋怨說離正式定下來還早著呢,可他多少也算是派上了一點用場,做媽媽的不給他慶祝一下,你說還會有誰呢?高野太太家,今天當然也會慶祝一下吧?」
「明天工作上有什麼事要出遠門嗎?」
「不好意思,我真是的,結果還是你來叫醒我。現在幾點了?」
「他畫的就是這個,雪白的月亮褪下的軀殼。」
02
「不過,你說的軀殼我已經完全理解了。既然這樣,綠色,不,月亮那黃色的本體到底去了哪兒呢?」
「說得也是。就算是音痴也能放開來唱幾首呢。唱什麼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