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章 雪的決意

第五章

雪的決意

「當然是在說你啦。難道說,還沒有發覺嗎?」
我恐怕會說,為什麼不讓我去見和彌!
森山太太說著,從脖子上取下毛巾,從手的縫隙中擦拭清志君流出的淚水,而她也已然熱淚盈眶。
正和、良和、宏和——生的如果是男孩,就從自己的名字中取出一個字。但女孩子的名字里,卻沒有從我的名字「美雪」中取字出來。
「森山太太,清志君,你們救了我,真是太感謝了。我再也不會去想這種傻事了。」
當時喊我名字的那個女人說話了。我稍稍扭頭,在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森山太太的臉。
和彌如果真是自殺的,那麼原因一定是陽介改換了設計圖的署名。要是我沒有對夏美多嘴,說出不該說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不,和彌對自己設計的美術館,一定會態度更加積極一些。那麼,難道是他發現了舊圖紙上有我弄髒的咖啡痕迹,認為是我乾的?如果就連我都站在陽介那邊,和彌覺得我背叛了他……
我告你損害名譽!舅舅大聲怒喝。
森山君和陽介的證言是相同的。
——大家不好意思了,集會所的使用時間到九點半結束,能請大家退場,我們也好收拾一下嗎?
他用更大的嗓音重複這旬台詞。
和彌所畫的參賽圖紙,竟到了陽介的手中,以事務所的名義投稿參賽這件事,不知是被北神建築事務所的人,還是鎮政府中的人泄漏了出來。
他說,太太不在家,家裡沒開燈,連自行車也不見了。
不知怎麼的,目的地總也還不到。我本以為大概會比開車慢兩倍,可明顯要花更多的時間。但我已經沒必要著急了。我已經沒什麼想做的,也沒什麼必須要做的事了。
——我阻止過他好幾次。
我與和彌、森山君三個人一起去雨降溪谷那次,很明顯森山君從心底仰慕和彌。要說森山君包庇陽介而說謊,這不太可能。
「我真的,懷孕了嗎?」
「為什麼森山太太您在這兒?」
森山太太的口氣裡帶著強硬。她這是什麼意思?明明已經沒有人比我更孑然一身了。
我不需要眼淚。我要變得堅強,變得更堅強,更堅強,更堅強!
我來到河邊,在獅子岩面前解開包袱布,鋪在地上坐著,從暖水瓶里把咖啡倒進杯蓋中,打開包著兩個金鍔燒的紙包。
儘管我這麼https://read.99csw.com想,可我依然祈求可以去到和彌的身邊。如果我真的去了,和彌一定也會溫柔地迎接我。
「……真的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的肚子里有個寶寶,和彌與我的寶寶。這幾天我覺得很不舒服就是因為寶寶嗎?剛結婚那陣,我只要有點累,就常常會覺得不舒服,還以為是妊娠反應,激動地去說給和彌聽。可好幾次都被這種期待背叛,我連妊娠這個詞都幾乎忘記了。
門開了,森山太太和清志君走了進來。
不,他可能早就已經發現了。
如果沒和我結婚,和彌一定能擁有更幸福的人生。我這種人根本不要存在這個世界就好了。
而我只是想見一見和彌而已。
在一旁看著的舅媽驚惶失措。
住嘴!夏美死命地抱住我。
「醫生剛才可說得清清楚楚呢,母子平安。對了,不知道清志怎麼搞的,我先去看看那邊的情況,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他說著就取出了照相機。從岩地探出身子的那一瞬間,他的腳滑了一下,墜落到了漲潮的河中,被沖走了。雖然身上也有碰撞的痕迹,但實際死因是溺死。
她抽泣著,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眼角。似乎,這裡是醫院。可是……
——高野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已經無法原諒他了,竟然在和彌的葬禮上,這樣蔑視他。
陽介在和彌的葬禮上,在眾人面前還是那麼說。
老闆的這句話,讓森山太太和清志君同時發出「莫非……」的感嘆。接著,清志君想到「會不會是雨降溪谷呢?」問附近的人借來汽車趕到溪谷,果然看到了我的自行車。
我不打算鎖自行車了。這輛車還沒怎麼用,我本想把它送給別人的,可沒有它,我也到不了這裏。我也考慮過坐計程車,可這麼晚,一個女人要到雨降溪谷去,司機一定會覺得我很可疑吧。要是能坐在白行車上一路騎到和彌身邊就好了,我想。可前面的路很難走。
清志君不禁嗚咽起來。他流著淚,雙手遮臉,彷彿要把嗚咽聲壓回身體。
森山太太從包里取出面巾紙,擤了擤鼻涕,仔仔細細地把至今發生的一切都說給我聽。
沒有人回答我。我本來還抱著一點淡淡的期待,期待來到這裏的時候,和彌能來迎接我,可我感覺不到一點他的氣九-九-藏-書息,就連月亮都藏了起來。
夜空沉重得令人窒息,月亮不知何時變得如此虛無縹緲。照亮前方的只有一絲淡淡的光芒。我不停地踩著自行車的踏板,都到不了我想到的地方,車輪彷彿一直在原地打轉。
「和彌,茶點準備好了哦。」
——你適可而止一點!哪怕你把和彌的圖紙偷了,他也還不是為了美術館能造得更好,拚命幫助你嗎?
父親以身體不適為由根本沒參加女婿的葬禮。我還不如乾脆暈倒或者瘋了的好,可我全身都充滿了厭惡感,只想吐出來。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站在我這邊。我當做自己人的那些人,全都親身上陣給我上了一課。
就這一句話,讓我多活了三天。
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了。
「這麼晚一個人去那種地方,也太危險啦。」
沒有人,甚至連我,都沒有指責陽介的意思。警察已經判斷他為意外死亡,可陽介不斷重複「我阻止他了」實在是太過分,弔唁者中甚至有人開始耳語:「高野先生其實是自殺吧。」

02

「她醒了。清志,快去叫醫生來。」
當時唯一鼓勵我的只有森山太太,清志君的母親。
莫非,是遺書?
「不過,你不能再亂來了。因為這不是你—個人的身子。」
到達岩地的時候,開始起霧了,視野變得越來越差。可和彌說要拍照,只要開閃光燈就沒問題,接著他偏離了步道,走向一片向外突出的岩地。
——太太說,至今以來都對我這麼親切真是謝謝了。之後她就回了家吧。
在警察面前,我可以接受這種說法,可我忽然湧出一種感覺,如果不能讓和彌當場說清楚,這事就不算完了。
她已經看透了這一切,只是把我當做一個莫名其妙隨便出走的孩子嗎?
哪怕森山清志君帶著我到醫院的時候,和彌就已經遠去了也好。就算我抱緊他滿是傷痕、已經冷去的身體,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他也沒有回應,不會再握住我的手,僅有一副空蕩蕩的軀殼也好。就算如此,我還是想和他在一起。可最終竟然是被警察叫去,聽了陽介的證言,才知道和彌的死訊。
她要是不盯著我,一定還擔心我會做傻事吧?可是,現在的我已經沒有精力去想那麼多了九_九_藏_書。我默默地點了點頭,森山太太說了句「我很快回來」,就走出了房間。
紗月、奈月、葉月——共通點就是「月」這個字。一瞬間,我想到這有可能是取自香西路夫的《未明之月》,可看到紙的背面,有幾個字被圈了起來,我才恍然大悟。
不害怕,不害怕,害怕的時候只要唱歌就好。
「太太,醫生和護士現在都忙得不可開交,請再等一會兒哦。」
我把自己的金鍔燒乾凈地吃完,又喝光了咖啡,接著把和彌的那一份漂進了河流。
最上面放著的是筆記本上撕下的一張紙。不只是那天晚上寫的,還是更早之前寫的。但我看了那張紙,才真正了解自己真的做什麼都幫不了和彌。
森山太太說。清志君對我點點頭,似乎在猶豫該說什麼。
就這樣,和彌甚至不惜挑撥陽介。而學生時代,與和彌同樣參与過山嶽部的陽介,認為既然話說到這個地步,就決定一起上山。
「您是在說誰?」
她說著,態度強硬地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最後一個人留下,給我泡了一杯熱茶。
「哭成這樣怎麼行呢?」
陽介這不是在說謊嗎?
因為圖紙設計一事去責備陽介那次,陽介說,和彌沒有把建築地點多雨的情況考慮在內。可能就因此,和彌偏要挑一個下雨的日子去觀察一下,這才硬要上山的。
寶寶,我在腦袋裡默念了好幾遍。
「放心吧,寶寶沒事。」
如果真的有遺書,那上面會寫些什麼呢?我很害怕知道,卻說服自己,不管有怎樣的真相,我都要默默承受,於是我誠惶誠恐地打開了和彌的書桌抽屜。可是,根本沒找到遺書一類的東西。
可是,開始登山不到十分鐘,天就開始下雨了。陽介提議還是折返比較好,可和彌堅持說,還剩十分鐘就能到達河川沿岸的岩地,還是去了再說吧。於是三人前往岩地。
我還記得自己跳入河中。現在我穿的是浴衣,我本來穿的衣服一定已經濕透了,一定是她為我換了衣服。可是,森山太太對我所做的事情什麼都沒說。這真是很體貼,但反過來,又讓我覺得特別對不住她。
——又不是我的錯。那傢伙是自己愛出風頭,就算死了也是他自己的錯。
昨晚,清志君從事務所回家,很正常地吃飯、洗澡,在房間休息。可忽然,他換上了外出服裝要read.99csw.com出門:「我現在要去一趟高野先生家。」森山太太勸他說:「已經很晚了,明天再去不行嗎?」可他說了句「不,今天一定要去」就跑了出去。可沒到十分鐘就回來了。
雪月花——親子的名字如果能連成這麼美的一個詞,該是多麼美好的事啊。
與和彌一起唱過的那幾首關於月亮的歌,我一路放聲歌唱。
終於,我來到了雨降溪谷。
我本不願意去想,但遺書這個詞出現在我腦海的那一瞬問,當時的弔唁者們輕聲念叨的「自殺」這句話,在我的耳中重現,怎麼也揮之不去。
想要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地生下來,把和彌的孩子培養得像他一樣出色,這是最沒有必要的東西,也是最礙事的東西。
我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茶色的痕迹斑斑駁駁。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家裡也整理得乾乾淨淨,想要打聲招呼的人基本沒有,打來唁電的加代,我也已經寫信回禮了。我寫信的時候,忽然想起,事故前一天,和彌似乎在深夜還寫著些什麼。
望著他們兩人的淚水,我的眼中也流出了熱淚。我右手握拳,用手背擦了擦。
沒想到,卻在我追隨和彌尋死的時候得知這個消息,竟然直到和彌去世之後才察覺到懷孕。我們兩人之間的夙願終於實現之時,卻已經不能分享喜悅。如果我能早一點察覺自己懷孕,告訴他的話,他該有多高興呀。
我越想下去,就越覺得和彌的死原因在於我自己。
——這兒是雨降溪谷,所以一定要把握雨天的情況,把設計圖重新確認一遍才好。

01

延續……繼承著和彌血脈的孩子就在我的腹中。
我根據聽到的這些信息,想要在腦中重現當時的情境,卻怎麼都做不到。和彌不可能說出那種話來的,也不可能如此蠻幹。何況,不光是他自己,還把其他人卷進去,這一切的言行都與和彌的作風不符。
儘管我不記得自己的狀態,但周圍人的反應,如同電影一般,不可思議地印在我的腦海中。
別把性命當兒戲!這樣教訓我的話……不,如果真是這樣,我一定會反過來責備森山太太多管閑事的。
經歷過集會所騷亂的森山太太,知道我不可能這時候去拜訪別人家。總而言之先找人,九_九_藏_書她從家附近到金合歡商店街,一直找到車站附近。和清志君正準備分頭去找的時候,遇到了從商店街聚會剛回來的「梅香堂」老闆,聽老闆說,我傍晚剛來買過金鍔燒。
那麼,我現在就去見你……
我聽到了人的聲音。可是,卻不是和彌的聲音。不是「美雪」,而是一男一女稱呼著「高野太太」。
「不過,你竟然能騎著自行車去那麼遠的地方。我記得你光是騎到商店街都搖搖晃晃的。」
接著——
所以陽介想必也是怒火中燒。遠道而來的和彌親屬回去得比較早,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點酒,陽介就更加毫無顧忌了。在本地集會所的餐桌上,陽介的話也越來越難聽。
當時前往美術館的建設規劃地雨降溪谷的只有和彌、陽介和森山君三人。他們打算對照圖紙進行測量,之後再到可以瞭望建築物整體的地方走一走。提議要上御笠山的就是和彌本人。
我從自行車籃子里取出背包,又從裏面找到了手電筒。月亮恐怕不會為我這種人照亮行路吧,於是我帶了手電筒。我與和彌兩人牽著手走過的那條小路,如今只有我一人在行走。
——你連怎麼爬山都忘了嗎?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03

而且,不管陽介的證言是否真實,和彌已經去世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對不起。」

04

我一開口,頭腦中忽然一片空白,接著,那些彷彿不屬於我的憎惡言語,從身體中噴發出來。我記不清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似乎連「殺人犯」這種話都說出口了。
我問警察,難道不該懷疑陽介的證言嗎?可警察很快否定了我。因為有一個證人。攀登御笠山的,並不是和彌與陽介兩人,而是有三個人。
還不快道歉!我已經被夏美抓緊,動彈不得,這時母親抓住我的手臂,淚流滿面地叱責我。
在書桌抽屜里的那張紙,果然就是和彌在去世前一天晚上寫的。那上面隨意地寫著幾個名字。
登山時,不僅什麼裝備都沒帶,當時的天色也很奇怪,中途就下起了雨。陽介反對說,太危險了,還是改日吧。可和彌毫不示弱,只要不爬到山頂就沒問題,這是小學生都能來遊玩的山,沒必要帶什麼裝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