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寶石
鐵將軍睡得安穩嗎?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名叫「熱情的玫瑰事件」的案子,但是,的確曾經發生過這起案子。
「你們進去裏面了嗎?」
果然是這樣。
「是補休連假,但搞不好真的飯碗不保了。夏季獎金真的沒指望了。」
我的體質偏瘦,再加上每次回來,眼睛下方就掛了兩個黑眼袋,讓我媽看得心生憐憫。我每次回家,她在吃飯時就不停地幫我的碗里夾菜。今天晚上,我也十二萬分享受了一家四口暌違三年的雞肉丸火鍋。
04
「因為媽媽從那天起就很開心。我問她會不會害怕,她笑著說,一點都不害怕。」
聽到喂喂爺這麼說,我媽說了聲:「那我就收下了。」當場戴在胸前。喂喂爺眼眶中眨著淚水,不停地說:「你戴起來真好看。」
「聽到別人叫小姐,居然會覺得在叫自己,你不覺得很有媽媽的風格嗎?」
「我覺得很適合你,所以就去訂製了一個相同的胸針。這個很便宜,和小孩子的玩具差不多,你不必客氣。可不可以請你戴在下田幹活時穿的衣服上,讓我這個老頭子開心一下?」
「姐姐,你睡著了嗎?」
因為無法直接去喂喂爺的房間,所以,就把可以生吃的西紅柿和小黃瓜放進籃子,拿去「燦爛院」交給職員,請他們轉交給六樓的爺爺。
妹妹沒有回答。我不知道她張著眼睛還是閉著,但我猜想此刻我們的腦海中浮現出相同的景象。
——既然這樣,那你就趕快找個人嫁了吧。
妹妹整理了矮桌,把茶壺和茶杯放在托盤上,走出了房間。我從壁櫥里拿出被褥,把兩床被褥鋪好。時鐘指向半夜十二點。
「請便,請便,請你欣賞我種的農作物。」
「我不知道他的正確年齡,外表也看不太出來。即使只有六十八歲,如果身世坎坷,搞不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
我正準備拿和三盆糖,立刻把手縮了回來。事情越來越麻煩了,但現在突然不說,反而更不自然。
「吃完飯之後,喂喂爺說,他有東西要送小姐,就把那個胸針給媽媽了。」
妹妹把茶壺裡的茶倒進杯子,一口氣喝完后,告訴我除了我媽以外,全家和喂喂爺交流的事。
「原來你也知道這是好茶葉。這也是喂喂爺送的嗎?」
「繡球花開得真漂亮啊。」
08
聽到園田這麼說,我媽才感激地收了下來。第二天,我媽紅著臉,吐著白氣對喂喂爺說:「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這麼好吃的餅乾。」
「被判處無期徒刑。」
「不……但是……室內裝潢的價值很難估算啊,那些畫搞不好也是複製品,說什麼波斯的小孩可能有點太誇張了。」
「很親切的老人,一開始,我把喂喂爺歌當成是笑話,每天和他們一起揮手,但漸漸覺得如果早晨沒有看到他健身的身影,一天就無法開始。」
「喂喂爺才不是這種人,老年人不管有沒有錢,不都是用這種態度說話嗎?而且,我們三個人在田裡都一身邋遢打扮,難怪他說話帶有同情的味道。」
「你不要誤導我,我並不覺得那個年輕人是喂喂爺,你心裏應該很清楚。如果喂喂爺是那個年輕人,他的前科是什麼?」
「這個給你吃。」
我出生在瀨戶內海上的一個小島,對我來說,令人懷念的故鄉風景既不是大海,也不是橘子園。
「所以,當喂喂爺對著媽叫小姐時,她會立刻有反應。」
喂喂爺也竭誠歡迎妹妹的加入。雖然妹妹無法接受我媽是「小姐」,她是「大小姐」,但她決定不拘泥這種小事情。妹妹以前最討厭在農田裡幹活,但在喂喂爺歌的伴奏下,不知不覺習慣了在田裡揮汗如雨。
「真是漂亮的大小姐,大小姐,你沒有結婚嗎?希望你趕快找到理想的對象,過幸福快樂的生活。」
「都什麼時代了,還以為哈密瓜是高級品。我覺得喂喂爺有點瞧不起人,好像有錢人在看窮人。」
晴天的時候,我媽每天的工作又增加了「和喂喂爺打招呼」這一項。
即使是無法想象煙草田的人,當他們聽到我說窗外就可以看到老人福利院時,能夠想象出那個畫面嗎?雖然我家的人已經習以為常,但對大部分人說,仍然是一件很奇特的事。
「喂喂爺名叫『神藏恩太郎』。」
——你們都上了年紀,即使發生什麼也無所謂,你們也該為我想想,未出嫁的女兒萬一發生什麼意外怎麼辦?
我並沒有和家人鬧不愉快。如果我有兒女的話,父母應該會叫我每年都回家,但對於三十多歲的單身女兒,只要偶爾打打電話,確認我還活著就夠了。而且,家裡還有一個比我小兩歲,處境也和我相同的妹妹。
「你想誤導我,讓我以為喂喂爺是那個年輕司機,結果失敗了,所以慌了手腳吧?」
「反正是隔著六樓的窗戶,話說回來,第一次向他揮手的媽媽真的很有勇氣。」
他們聊了一會兒。翌日之後,只要天氣放晴,我媽去屋后的農田時,喂喂爺就會打開六樓的窗戶,大叫著:「喂~喂~」揮著手向我媽打招呼,心情愉快地鼓勵我媽,一直看著我媽在農田裡幹活。
「因為每天都戴著那個胸針,所以才變得那麼舊。」
「別管烏龜了。勞勃在那部電影中對雪莉說的那句『小姐,可以為我摘下你腳邊的白花嗎?』是很著名的台詞。」
所以,絕對不能讓那個胸針變成「熱情的玫瑰」
「你不覺得太大手筆了嗎?」
「我記得……好像問什麼我們有沒有看過《餘暉》?我最喜歡那部《阿拉伯男人》,他都聊這些。我完全聽不懂,所以沒有說話,但爸爸和媽媽說,他們也很喜歡看,聊得不亦樂乎。」
「看到熟得紅通通的西紅柿,我就知道這是全日本最好吃的。」
「雪莉·華特森。」
「我們一家三口全都哭了,連園田也跟著哭了。」
「你這個人心地太壞了,沒想到去了城市,就會變成這麼討厭的人,真是嚇死我了。不過,你當不了作家,『熱情的玫瑰』或是『關西的鐵將軍』之類的名字取得太老套了,一點都沒味道。」
滴答、滴答。掛鐘的聲音吵得我睡不著。
「就是後面那裡的職員?聽你提到他的語氣,我就猜到你可能喜歡他,沒想到你們要結婚了。太好了,恭喜。」
昭和三十年代後期,有一個綽號叫「關西鐵將軍」的男子靠著做鋼鐵生意累積了龐大的財富,娶了年紀足足比他小一輪的美貌妻子。鐵將軍整天忙於工作,為了表達對妻子的愛,在結婚五周年的紀念日,訂做了一個和阿拉伯油王送給好萊塢女明星的「熱情的玫瑰」一模一樣的胸針,因為他覺得他妻子和那個好萊塢明星長得很像。那是時價一億圓的愛情。
「那是很高級的最中餅,與和三盆糖是同一家店出的,我咬咬牙才捨得買下來。」
「那你呢?你剛才就拚命喝茶,是不是中途發現了這個可能,所以想喝茶掩飾?」
「喂喂爺是我的名字嗎?我覺得好像變成了你的親戚,真開心,真開心啊。」
神戶的「百玫瑰」也是歷史悠久的名店,絲毫不輸給京都的「松月堂」,似聽妹妹說話的語氣,似乎覺得和「雪絨花」差不多,或是比「雪絨花」還不如。這兩家店的商品都不是隨便能夠read.99csw•com在網路上訂到的,喂喂爺在燦爛院內也可以買到,代表他是這兩家店的老主顧吧,這意味著他以前是個有錢人。我把和三盆糖放進嘴裏。
我實在太渴了,決定換茶葉重泡。我把茶罐拿到托盤上,發現茶葉也是在名店買的。沖了熱水后,立刻香氣撲鼻。
「下落不明。」
對大部分人來說,煙草就是包在煙紙里的茶色葉子,茄子就是細長形的紫色蔬菜。雖然有人聞到煙味就皺眉頭,但我很喜歡煙味,只不過我說的煙味不是會冒出黃煙的香煙味道,而是剛採下的黃綠色葉子在陽光的照射下,漸漸變成茶色時散發出的香味。
窗外是一棟三年前建造的老人福利院,橘色的屋頂和白色的圍牆很像是歐式公寓,乍看之下,不像是老人福利院,但看到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各個房間幾乎都沒有亮燈,就會覺得果然是老人福利院。
年輕人的這番話激怒了鐵將軍,他拿起原本放在房間作為裝飾品的武士刀,準備殺了他們。
我家向來和奢侈的東西無緣。我媽經常說,大家一起吃便宜貨,比一個人吃高級貨幸福多了,從來沒有想到其實可以大家一起吃高級貨。所以,要等一家四口到齊后,才能吃最中餅。
六月,「燦爛院」開張后一個月,梅雨季中難得太陽露臉的早晨,我媽像往常一樣,在屋后的農田澆水,頭頂上傳來男人的叫聲:「喂~喂~」我媽沒想到是在叫她,繼續忙著農活,但那個聲音一直叫不停。「喂,喂,小姐。」我媽心想該不會是叫她吧,於是停下了手。聲音是從「燦爛院」的方向傳來的。回頭一看,一個老人在頂樓房間的窗戶前向她揮手。
「你不知道嗎?是四、五十年前超有名氣的好萊塢女明星。」
這次是我三年來,第一次回老家。
「早安,從今天開始,我也來田裡工作,請你多關照。」
「你有這種騙人的想法就出局了,無論再怎麼掩飾,都會從表情和動作中透露出來。但是,喂喂爺喜歡媽,爸退休之後,他是不是覺得不高興?」
對面那棟房子所有的房間都關了燈,我看向六樓。
三個人得出這樣的結論后,立刻覺得喂喂爺很可憐。那時候正是冬天,一家三口吃著熱騰騰的火鍋,但喂喂爺沒有人和他圍爐。不知道他怎麼過聖誕節和新年。
她慢慢喝著茶問。我把兩顆和三盆糖一起丟進嘴裏。
「我猜想媽長得像他親手殺死的妻子。」
有一天早晨,我媽小小心當著他的面叫他「喂喂爺」,但喂喂爺似乎很中意這個名字。
「連勞勃也是!明明是烏龜,卻喜歡吃橘子,也跟著雪莉一起離家出走了……」
「那你呢?故弄玄虛地說什麼一顆和三盆糖要一千圓,卻一顆接著一顆吃,你一直在考慮胸針的事吧?既然這樣,你要把那起事件再說得詳細點——首先,鐵將軍的太太長得像誰?」
「怎麼可能?誰想得到那隻愛吃麵包皮,在第三年冬天離家出走的雪莉,居然是女明星的名字?」
如果明天早晨放晴,他們三個人會去屋后的農田向喂喂爺揮手吧。我的父母一如往常,站在他們身旁的妹妹知道胸針值一億圓,如果她露出心懷不軌的奸笑,喂喂爺一定會覺得奇怪。
「『熱情的玫瑰事件』怎麼樣?」
「你覺得喂喂爺是怎樣的人?」
「園田。」
我悄悄打開窗帘向外張望。
這句話宣告討論結束,還剩下兩顆和三盆糖,我們各吃了一個。
——熱情玫瑰事件。
「好大的哈密瓜,真好。你們第一次吃哈密瓜嗎?很好吃喔,我以前吃到滿出來了,有點膩了。你們三個人回家好好嘗嘗。」
「什麼?」妹妹抬起頭。
「不知道,我只看到他紫色的廚師服胸前用白線綉著『石井』,喂喂爺沒說什麼三顆星,而且,他帽子的正中央有一個茄子的圖案,你不覺得高級餐廳和茄子圖案很不配嗎?」
「那個胸針值一億!而且是幾十年前的一億,怎麼……可能嘛。」
妹妹說,就連她看到我媽當時的神情,也覺得很可愛。
「懂什麼?」
「案發之後消失了,錢也不見了,有人說可能被那個年輕司機拿走了。」
「真好吃,我這輩子第一次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
「對,我覺得口乾舌燥,但後來你努力掩飾,我才鬆了一口氣。因為我猜想我們兩個人想的一樣。」
「答對了,大小和形狀都和綠龜的殼差不多,周圍用很多小顆鑽石鑲成花瓣形狀。」
我聽到妹妹上樓的腳步聲,立刻鬆開窗帘,鑽進了被子。
這些故事有趣嗎?妹妹露出興奮的眼神看著我。以這個房間的布置來說,真搞不懂昭和年代到底哪一點吸引她?話說回來,我也覺得昭和時代隱藏著某種謎樣的神秘。
「喂!家裡怎麼會有這個?」
妹妹把冷掉的茶一口喝完,再度說起喂喂爺的事。
「有什麼感想?」
「喔,對啊對啊,當時還取了很奇怪的名字。叫什麼啊?」
於是,我媽就會沮喪,認為是自己的錯。
他太客氣了。我媽誠惶誠恐。
「沒關係,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從這裏看就夠了,我這老頭子不會妨礙到你吧?」
翌日早晨,喂喂爺開心地向我媽道謝。
「小姐喔……即使身穿舊衣服,但還是有一顆少女心啊。不,她是天使,我從來沒有看過像媽媽這麼心胸開闊的人。雖然是自己的媽媽,我真的覺得她很了不起。」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雖說你是東京出版社的正式員工,但那家小出版社連名字都沒聽過,你也沒有寄錢回來給爸媽啊。你把我說得一無是處,我至少比你孝順爸媽。媽媽說想看刊登你寫的無聊文章的《波動》,我還幫她上網訂了呢……對了,我記得好像有刊登,說下個月開始停刊了?」
當他發現我們已經知道胸針的事,或許就再也不會在窗前揮手了。
「怎麼了?」
10
「你們一家人真的感情很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
我把和三盆糖放進嘴裏。我必須在腦袋裡整理一下這件事。
「喂喂爺?」
妹妹把熱水瓶里的水加在茶壺中,把幾乎已經沒有顏色的茶倒進茶杯后,慢慢喝著,再度說了下去。
「就是住在燦爛院頂樓的爺爺。」
「與其買吃完就沒有的食物,還不如像上次一樣,買衣服之類可以穿在身上的東西。他們幾乎每天把你買的防風夾克穿在身上,即使我說要買新的給他們,他們也說,那是你認真工作的證明。你有沒有看到那兩件衣服的袖子都破了。」
一家全國各地都有分店的量販店推出了東京限定色的防風夾克,三種顏色我都很喜歡,於是,自己留了一色,其他兩色買給爸媽穿,沒想到在他們眼中,有這麼重要的意義。而且……
如今,已經看不到煙草田了。
妹妹鼓起了臉。三十多歲的人還會做這種表情,可能來自我媽的遺傳。真是該繼承的優點不繼承,只繼承無關緊要的部分。
和喂喂爺交流后,他們開始熱烈討論喂喂爺的事。不知道喂喂爺怎麼看我們家?從正面看我們家,有庭院,房子看起來也不錯,但從屋后看,可能會覺得我們家是貧窮的農民。而且,夫妻兩人每天下田時都穿同一件防風夾克,適婚年齡的女兒穿得也很老氣,但三人齊心協力種植蔬菜九*九*藏*書和鮮花,為收成感到喜悅。
手拿旅行袋的兩個人看到鐵將軍,既無法逃,也無法辯解。鐵將軍把兩個人帶回家質問,並查了他們攜帶的物品,在年輕人的行李袋中發現了三百萬圓的現金和胸針。
「是啊,我辛苦調查的事件還有五個沒寫呢。」
「這麼看來,並不是喂喂爺覺得媽長得很像雪莉,最近去哪裡按照『熱情的玫瑰』訂製的。」
可能是因為香煙的煙不僅會影響吸煙者的健康,還會影響周圍的人,因此,香煙逐漸遭到社會的排斥。從十年前開始,煙草田漸漸改種其他蔬菜,從五年前開始,有一部分經過整地後作為建築用地。
「哇噢,我好想聽,你說一個最有趣的給我聽。」
「所以不是鐵將軍,而是那個年輕司機拿走的可能性比較高。你懷疑喂喂爺就是那年輕司機?這兩個人的年紀呢?」
那都是雪莉·華特森主演的電影片名。我媽沒有向喂喂爺自誇「大家以前都說我是島上的雪莉」嗎?搞不好喂喂爺會說:「我一開始就注意到了,所以才會叫你……」
11
妹妹不可能知道這起事件的正式名字叫「A市武士刀殺人案」,也不可能知道鐵將軍本名叫「神藏恩太郎」。即使她在網路上搜尋「熱情的玫瑰」和「胸針」,也只會查到雪莉·華特森的相關報導。
「是嗎?真可惜。既然這樣,在公司炒我魷魚之前,我還是認命地工作吧——差不多該睡覺了。」
但是,喂喂爺說:「我已經準備好了。」隨即遞給我媽一個像口袋書大小的盒子。
「我想,喂喂爺應該很喜歡你,所以,請你務必收下。如果你願意收下,我也會很高興。」
「沒問題嗎?」
我聽到妹妹叫我。她沒有轉頭,呆然地看著天花板嗎?她的說話聲音似乎懸在黑暗中,沒有傳到我這裏。要接受,還是等待那個聲音消失?我想了一下,張開眼睛。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但我之所以笑得出來,是因為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我們這對姐妹心地太醜陋了。
「一點都不辛苦,我精心栽培的花和蔬菜為我帶來活力,你那裡可以看到花嗎?」
喂喂爺一定這麼覺得。但喂喂爺自己呢?雖然燦爛院有其他入住者和職員,他在裏面有朋友嗎?好像從來沒有家人來探視過他。
我把和三盆糖丟進嘴裏。
我媽令我望塵莫及。雖然我身上有一半是她的血——不,我爸從來沒有抱怨過我媽的這些行為,休假的時候,甚至和我媽同行。我是他們兩個人的女兒,卻完全無意向他們學習,也不想繼承他們的意志。
院方禁止入住者自由外出,雖然可以在院內散步,但因為圍牆很高,所以外面的人不會和入住者打照面。因此,對我家來說,除了後方建了一棟大房子以外,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父母和妹妹三個人的生活和以前沒有什麼兩樣。
「對啊,但完全沒問題。」
——你們是全日本心胸最開闊的一家人。
「《約定的山丘》這部電影,你也不知道嗎?這部片子被稱為是不朽的名作,男女老少不是都知道嗎?男主角是由勞勃·韋納演的,雪莉·華特森和他演對手戲。」
若葉書房發行的月刊雜誌《波動》是以中老年男性為主要讀者群的雜誌,用正經八百的方式報導政治經濟、運動、情|色等大叔喜歡的輕鬆話題,是一本可以在公共場所大大方方輕鬆閱讀的雜誌,雖然在車站便利商店賣得不錯,但還是難以抵擋不景氣的浪潮。
妹妹沉默不語,看著矮桌上的某一點。我為她倒了剛泡的茶。
他的妻子苦苦哀求,但鐵將軍已經聽不進去。他揮起了刀,這時,年輕人擋在他的面前。
這所老人福利院由政府出資建造,不了解內情的人看了或許會皺眉頭,覺得浪費了國民的納稅錢,但是,這所老人福利院的戒備森嚴不光是為了入住者,更是為了周圍的居民著想。如果覺得羡慕,可以在調查清楚這到底是怎樣的老人福利院之後,請政府也去自己住的地方建造相同的設施。
妹妹把漆器圓形托盤放在那張連續劇中、頑固老爹翻桌鏡頭中常出現的圓形矮桌上,用茶壺泡茶。我拉起窗帘,背對窗戶坐在矮桌前。
我家雖然貧窮,卻很快樂。
01
「你還叫得真親熱,他是叫隈川之類的嗎?」
「三萬?所以像砂糖這麼小的一塊就要一千圓?不可能!你是不是把三千圓記成三萬圓了?」
聯絡人拿著根據日照率計算出來的資料,向父母說明並不會對屋后的農作物造成任何影響后,立刻在同意書上蓋了章。雖然不是造自家的房子,聯絡人卻跪坐在我們面前深深鞠躬,幾乎把頭磕到膝蓋了。
他們根本不當一回事。
「和我一樣。」
「那名職員嗎?」
「什麼事?」
「並沒有。」
我問了令我納悶的問題。
「彼此彼此,請多關照。很不錯,你們感情很好,這樣很不錯。一億圓也無法買到夫妻之間的感情,你們擁有金錢也買不到的幸福。」
我媽並不是在諷刺妹妹,而是真心希望我們兩姐妹中,至少有一個趕快結婚。我發現原本打算結婚的男人是個超級媽寶,才剛分手不久,根本不考慮結婚的事,所以立刻和父母站在同一陣線,同意建造老人福利院。於是,三比一,少數只能服從多數。
妹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啊!」了一聲,倒在榻榻米上。
「要多悶一下啦,不要浪費好茶葉。」
「為什麼突然提到綠龜?」
「不,拿到的時候看起來就舊舊的。」
妹妹在茶杯里倒了只剩下澀味的茶,喝了一大口,凝視著空杯底,正在拚命思考什麼。民間故事《割舌雀》里的貪婪老太婆,和《開花爺爺》中那個貪婪的鄰居一定也是露出這種表情。
我把和三盆糖放進嘴裏,妹妹在我茶杯里倒了茶。一開始的高雅香氣早就消失了,只剩下茶渣特有的澀味。妹妹在自己的杯子里也倒了茶,一口氣喝完了。
父母擔心的是陽光的問題。老人福利院是島上獨一無二的六層樓鋼筋建築,一旦會對屋后的農作物產生不良影響,就無法同意他們興建。我和妹妹都很受不了父母,還有更重要的問題需要擔心吧?我家平時大門和檐廊的門都敞開著,如果神志不清的老人擅自闖進我們家怎麼辦?等到遭受危害之後,再後悔早知道就不該同意就來不及了。即使那些老人不會外出,搞不好三更半夜會發出怪叫聲,或是有些老人會動粗,所以,該擔心的不是農作物,而是自己的人身安全。沒想到父母在這個問題上意見一致。
「那個年輕司機呢?」
妹妹說話越來越小聲。
「……結果呢?」
我把和三盆糖放進嘴裏。
「媽也知道嗎?」
我問。她猛然醒過來似的抬起頭,拿起茶杯,叫了聲「好燙」,又把茶杯放了下來。
「所以這次的伴手禮只有甜點而已。」
「我可能要結婚了。」
我爸高中畢業后,在島上的一家鐵工廠工作了四十二年,去年三月底終於退休了。他在退休后的生活幾乎和我媽一樣,對喂喂爺來說,早晨和小姐之間的快樂時光出現了「第三者」。
我再度仰頭從一樓到六樓細細打量。紙拉門打開了,妹
https://read.99csw.com妹單手拿著托盤走了進來。「結果怎麼樣?」
兩年前的五月開幕的「燦爛院」在房子建好之前,就已經決定了入住者。房子剛造好,入住者就搭渡輪來到島上,當天就住滿了每個房間。雖然不知道那些入住者從哪裡來,但應該沒有島上的居民。「燦爛院」的門前有可以停二十輛小客車的停車場,平時只有送貨的業者把車子停在那裡,從來不曾有過訪客。
老人福利院「燦爛院」是更生人專用的老人院。
「如果在減肥,怎麼可能回來?」
「你們去這麼豪華的房間吃了什麼?該不會是燦爛院的供餐吧?」
也許有些偽善者因為喜歡「為他人奉獻」這句話,想要陶醉在自己善待更生人的舉動中而做相同的行為,但那種人和我的父母有著根本的差異。
「原來你有男朋友了。是誰?島上的人嗎?」
我媽和我爸第一次去屋后的農田時,喂喂爺和往常一樣打招呼。
「就因為隔著窗戶的交情?」
「我也有做事啊。」
農田裡種的西紅柿和小黃瓜就可以讓他這麼開心,他的人生一定很悲慘。我媽心裏認定是這麼一回事,每周都會送一次新鮮蔬果給他。除了蔬菜以外,我媽還親手製作了便當,裝在雙層便當盒裡。就連我媽很有自信、但我們家人很不捧場的散壽司,喂喂爺也稱讚說「完全體現了你的人品,這是任何料理高手都做不出來的好味道」。
「沒有,只有阿拉伯油王畫的設計圖複印件,不知道是不是一模一樣。」
06
「味道怎麼樣?」
聽負責和我家交涉的聯絡人說,之前他們找了多塊預定地,但和預定地相鄰的住戶團結一致,大力反對,至今為止的交涉全都遭到了拒絕。幸好目前這塊預定地只和我家相鄰,只要我家同意,他們就可以在這裏興建了。
「我喜歡花和香味。」
我家那棟屋齡超過五十年的兩層樓木造房子後方,有一片差不多八十坪大的農田,除了茄子以外,一年四季都種植當令蔬菜,周圍還種了會開花、結果的樹木。住在老家的時候,每到傍晚,我就會拎著籃子,好像去菜市場一樣,去農田裡採收。
這就叫做躺著也中槍。我每年最多只回來一次,說起來有點事不關己,所以很快就閉了嘴,但住在家裡的妹妹不肯輕易讓步。
「啊喲,那怎麼辦呢?」
05
之後,胸針始終下落不明——
在相處過程中,他們沒有把更生人視為會發出黃色煙霧的煙草,在他們眼中,喂喂爺就像有黃綠色的葉子和粉紅色小花的新鮮煙草。
07
「不是。新年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受邀去吃飯時,他送給媽媽的。」
雖然他們三個人原本就沒有感情不好,只是缺乏讓三個大人都熱中的話題。有時候閑聊了一陣,就聊到妹妹結婚的事,其中一人就會對妹妹開玩笑說,不是說好燦爛院造好之後就要結婚搬出去嗎?結果好幾次都讓氣氛變得很僵。
二樓兩間三坪大的兒童房原本用紙拉門隔開,如今紙拉門被拆掉,成為成年以後,終於享受到獨生女待遇的妹妹的城堡。我搞不懂她為什麼花錢搜集一大堆只要去倉庫翻找,要多少有多少的昭和初期的舊傢具和舊擺設。房間變了樣,連窗外的風景也都變了樣。
喂喂爺一定太寂寞了,所以才會大聲打招呼,向我們揮手。
「難怪你會在五月底這種奇怪的時候回來,該不會遭到裁員了?」
「聽起來好詭異,快說快說。」我喝了一口帶著澀味的茶,輪到我告訴妹妹昭和年代的某起事件。
我媽並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也不屬於任何公益團體,只是因為自己想做而做,就這麼簡單。
老人福利院通常根據機構的特徵,分為特別養護老人院、老人照護保健院、贍養院,會在廣告牌上連同機構的名字一起寫清楚,但「燦爛院」的廣告牌上並沒有寫。不知道是因為屬於實驗性質的老人福利院,無法按照一般的方式分類,所以還沒有確定名字,還是故意不寫。
「胸針呢?」
三個人帶著屋后農田角落種的水仙,在園田的陪同下,拜訪了喂喂爺的房間。
「怎麼可能?那麼丑的胸針,那是喂喂爺送她的禮物。」
無論對方得了傳染病,或是負債纍纍,或是曾經多次離婚,或是別人說他腦筋有問題,對我媽來說,大家都是「鄰居」。只要聽說有人生病了,就會製作容易消化的菜肴上門探視;只要誰家有喜事,就會帶上她擅長的散壽司和屋后種的鮮花上門道賀。
而是窗外的一片煙草田。
「你別顧左右而言他了,剛才的那起事件,原本叫『A市武士刀殺人案』吧?我查到的那篇報導中沒有提到他太太長得像女明星,也沒有提胸針的事,但我之前就有預感,喂喂爺是個有錢人,他送媽媽的胸針搞不好是天價,只不過我沒有告訴爸媽,也沒有告訴園田。沒想到你三年不回來,一回來就說中了要害,而且那個胸針居然值一億……」
妹妹為自己的茶杯里倒茶時說。
「我也差不多啦。」
「喂喂爺也被媽的天使微笑迷住了。」
那是由我負責的系列。
即使有人在相同的情況下和我打招呼,即使叫我「漂亮的小姐」,我應該也會當作沒聽見。我相信眼前的妹妹應該和我一樣。
「這我就不知道了,搞不好特地做成仿古董的味道……姐姐,你該不會懷疑就是你剛才說的『熱情的玫瑰事件』中的那個胸針吧?」
「也許吧,媽三十多年前可能有點像那個女明星,現在一點都不像了,但遠看,搞不好還可以唬人吧。」
「對吧?是不是吃不出有什麼特別?喂喂爺還真捨得砸錢啊,不,我猜想是有人送給喂喂爺,他不知道是這麼貴的糖果,所以才送給我們家。如果媽知道這麼一小顆就可以在『雪絨花』買四塊草莓蛋糕,一定會昏倒。」
09
他好像在唱歌般連聲說著「真開心」。
「小姐,早安。」
03
「小姐,早安,今天你先生陪你一起來嗎?」
妹妹從矮桌下拿出面紙盒,抽出一張,按著眼角。
無論問島上任何人,大家都會異口同聲地說我媽是「好人」,也許有人口不擇言地說她是「偽善者」,通常都是和我媽年紀相仿的同性才會說這種話。但是,那種人覺得我媽是「偽善者」,是因為她再怎麼努力想要當「偽善者」,也無法待人親切,但即使面對這種口出惡言的人,我媽仍然能夠一視同仁,用和別人相同的方式對待她。
「鐵將軍八十歲,年輕人六十八歲。現在輪到我問你了,喂喂爺幾歲了?」
我媽勉強收了下來,當場打開盒子一看,發現是一個紅色大石頭旁鑲著閃亮透明石頭的花瓣形狀胸針。
「那第二個問題,鐵將軍結果怎麼樣?」
——這種事要發生了之後才知道,杞人憂天也沒用。
「喂,喂,小姐。你真的很勤快,每天真辛苦啊。」
「這是我送你的聖誕禮物。」
「謝謝……我問了園田喂喂爺的真名,雖然職員有保密https://read.99csw.com的義務,但我很在意喂喂爺的前科,這是我的壞毛病。」
「雪絨花」是搭乘前往對岸本島的渡船站附近的蛋糕店,現在覺得一塊草莓蛋糕兩百五十圓的價格很合理,但小時候覺得是高級蛋糕,一年只有四次,家裡有人生日的時候才會去買。島上的超市賣的草莓蛋糕一盒有兩塊,也只要兩百圓。
「因為這樣你比較容易想象,讀小學的時候,你不是養了兩隻嗎?」
當初準備建造全國首創更生人專用的老人福利院時,原本有五十個預定地,只有我爸媽這對全日本心胸最開闊的夫妻沒有反對。當更生人突然打招呼時,誰能夠笑著向他揮手?誰會送花和菜肴給他,並接受回禮的點心?
古董集市買的有田燒茶壺內飄出綠茶的清香,高雅的香味讓人忍不住閉上眼睛,用力呼吸。難道是鄉下的空氣襯託了茶的香味?和我帶回來的「松月堂」最中餅應該絕配,但必須把最中餅放在佛壇前供一晚上,而且,這畢竟是知名的和菓子店一天只賣二十盒的限量商品,我不想比父母先吃。
三個人真的聽了喂喂爺的話,吃哈密瓜吃到滿出來了。他們覺得喂喂爺一定是在說客套話,所以挑了最大的哈密瓜送給他,還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們吃到滿出來了,有點膩了」。
——我對她的愛,就是奉獻自己的生命。對視死如歸的我來說,一億圓的胸針比玩具更不值錢。
農田的後方是一大片煙草田。煙草田周圍是五公里沒有鋪柏油的產業道路,周圍的居民經常在那裡散步。
「吃日本料理。雖然他的房間是西式的,但那是因為喂喂爺坐輪椅的關係。我們也是那天第一次知道他坐輪椅,因為平時在窗戶前只看到他的上半身。他說,他的腿以前受過重傷。房間內有簡單的廚房,有一個從京都來的,名叫石井先生的人下的廚,很好吃喔。」
我的父母根本沒有意識到喂喂爺是更生人,只覺得他是每天「喂~喂~」打招呼的開朗老人。
那天,鐵將軍決定去關東的某家工廠視察。第二天,他的妻子和年輕司機偷偷摸摸地一起依偎在車站的月台時,剛好遇到鐵將軍從火車上走下來。由於神戶總公司發生了問題,所以他提前回來了。
鐵將軍的刀揮向年輕人的大腿,刺向妻子的肚子。四濺的鮮血把「熱情的玫瑰」染得更紅了。
「對,對,是你取的名字?」
「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你在減肥嗎?」妹妹問。
我媽提議,我爸和妹妹也表示贊成,立刻去拜託了燦爛院的職員園田,由他去請示燦爛院的負責人,但負責人不同意。但是,新年後的某一天,三個人透過園田,接受了喂喂爺請他們吃飯的邀約。
「對喔,沒有前科的人進不了燦爛院。所以,喂喂爺是鐵將軍?原來是鐵將軍拿了胸針,然後送給和雪莉有幾分神似的媽媽?」
「她有說過嗎?你剛才說的那個人是誰?」我們只相差兩歲,這個昭和宅女難道對外國的事毫無興趣嗎?
「是啊,不過,我們還是來聊聊你剛才說的事件。武士刀充滿昭和的愛憎……不知道一億圓的胸針長什麼樣子?沒有照片嗎?」
果然是京都百年老店的高級日本料理餐廳「石井」。我之前曾經在雜誌上看到,那家餐廳把哪個親王寫給他們的感謝信上親手畫的茄子圖案,作為餐廳的商標圖案。
「是媽啦,她不是常常自誇,年輕的時候被稱為是島上的雪莉·華特森嗎?就是因為這樣,才取那個名字。」
妹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向我說明了當時的情況。
又是喂喂爺。我把和三盆糖含在嘴裏。
「你剛才是不是在想要怎麼花一億圓?很可惜,我忘了說一件重要的事。」
「他的房間超豪華,至於有多豪華,反正讓我很想拿著報紙包住的水仙花束當場閃人。」
「你喜歡煙草嗎?」
「為了彌補自己的罪過嗎?還是說,只是因為和他太太長得很像的人對他很好,所以很高興。果真如此的話……」
「你們聊什麼?」
「對,我告訴她了。我提議是不是該多為喂喂爺做點什麼,但爸爸和媽媽都說喂喂爺應該不希望別人把他當成快死的人,像現在這樣就好。所以,我們決定和以前一樣,每天早晨在屋后的農田種菜,笑著向喂喂爺揮手,讓他看看我們種的蔬菜和鮮花。」
「雖然房子很漂亮,但治安沒問題嗎?」
「我猜想不可能燦爛院的每個房間都這樣,所以應該是喂喂爺自己花錢買的,所以,他應該超有錢的。」
「你在說從早到晚工作的父母時,難道沒有一點罪惡感嗎?」
「完全沒有問題。基本上,住在裏面的人不會外出,所以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值得我們擔心的事,事情沒想象的那麼糟啦。」
「開什麼玩笑?這是夢幻糖果耶。只有京都總店的老主顧才能買到,而且一盒就要三萬圓。」
妹妹把和三盆糖放進嘴裏。只剩下三顆了。
02
喂喂爺了解這一點,才會把胸針送給我媽。
「我是不是一副貪婪相?」
「媽在防風夾克胸前別了一個很大的紅色胸針,那是你買給她的嗎?」
我媽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準備早餐、洗衣服。我爸退休之前,每天六點叫我爸起床,七點送他出門上班后,在農田裡工作一個小時,然後帶著便當去山麓的橘子園。傍晚五點之前,獨自在橘子園工作。回家之後,在屋后的農田裡採收蔬菜,準備晚餐。我爸七點回來后,一家三口圍在桌前吃飯,他們夫妻十點上床睡覺。每天的生活完全沒有任何娛樂。我媽的興趣是下廚和編織,簡直就是家事的延伸。
「還有小黃瓜、茄子和青椒,你種的蔬菜像你一樣閃亮滋潤。」
聽到喂喂爺說:「我有東西要送你」時,我媽再三推辭,「你請我們吃這麼豐盛的晚餐,還要送我禮物,這怎麼行?」我媽樂善好施,卻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善意。她沒有施受共存的概念,只有一味地施與。
「是嗎?」
「對,他很善良,我以為他只是深受感動而已。之後他才告訴我,喂喂爺最多只能活半年而已。立春的時候,我們送了海苔卷給喂喂爺,我去拿便當盒時,園田突然告訴我,喂喂爺因為生病的關係,必須控制飲食,送去的食物都是他吃的。我嚇了一跳,喂喂爺叫園田不要告訴我們,但他覺得把我們做給喂喂爺的食物吃掉很不安,所以決定對我說實話。他是不是很老實?那時候是二月,所以,現在只剩下三個月了。」
一千圓在舌頭上融化。夢幻故事也到此結束。
喂喂爺一一稱讚農田裡的農作物。
妹妹從銀色的仙貝盒子空罐里拿出一個熟悉的小盒子。那是「松月堂」金盒包裝的和三盆糖。
我爸一臉嚴肅地向喂喂爺深深鞠了一躬。
我在東京生活已經十五年,當我這麼說時,沒有一個人腦海中能夠浮現和我腦中相同的畫面。即使我告訴大家,煙草在變成茶色的碎片之前,是柔軟的黃綠色大葉子,莖的前端會綻放出楚楚動人的粉紅色小花,也沒人能想象。有人問,那是怎樣的花?我回答說,和茄子的花很像,對方居然莫名其妙地反問,茄子是蔬菜,也會開花嗎?
「你再說得具體一點。」
為什麼妹妹,還有我爸媽都認定喂喂爺是窮人?屋后的燦爛院是全國首創的read.99csw.com實驗機構,為了能夠讓這個實驗獲得成功,除了必須符合入住條件以外,一定會慎選入住對象。
雖然是老人家隨口說的客套話,但持續說了半年多,似乎可以發揮催眠的效果。他們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吃飯時,覺得內心充實,談話也漸漸增加了。
三年前回家的那次,家裡召開了一個小型家庭會議。與會者是父母、我和妹妹,會議主題為是否同意老人福利院建造在我家後方。雖然不是建在我家的土地上,但福利院特地派人來徵求我家的同意,原本以為他們很有良心,但聽了詳細的說明,又看了資料,終於了解了其中的理由。如果他們事先不打一聲招呼就擅自建造那家老人福利院,恐怕真的會被告上法院。
相反地,我甚至希望他們節制一點。
——這是我獻給我太太的愛,怎麼會在你手上?
我把和三盆糖放進嘴裏。
那到底是什麼?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但因為戴在防風夾克上面實在太不搭了,我無法開口發問。
「喂喂爺,早安。」
白色圍牆繞在房子周圍,圍牆內種了開紅花的樹木。是大花四照花嗎?通常都是開白色的花,紅色的栽培不易,可見得到了悉心的照顧。在建造這所老人福利院的同時,也修整了周圍的產業道路,如今,可以繞著鋪了歐式石板的五公里產業道路一周,欣賞四季的花草樹木。
「勞勃和雪莉。」
「……這個名字聽起來好威猛,但恩太郎和喂喂爺感覺滿合的。」
「這句台詞!喂喂爺是因為媽長得像那個叫雪莉的女明星,所以才叫她小姐嗎?」
真的一樣嗎?其實我很勉強……
「很有趣吧?」
只要那個胸針只是喂喂爺送的小禮物,我家就是喂喂爺口中的「幸福家庭」,那是一億圓也買不到的幸福。
「既然叫『熱情的玫瑰』,所以是紅寶石?」
「但是,沒有任何一道菜有茄子,很有趣吧?廚師做了一道又一道只有一小口的料理,我覺得有點吃不飽,但喂喂爺幾乎都剩下了。我們聊得很愉快,他看起來很開心。」
「為什麼我和你都沒有繼承到她的微笑?如果我也能有那種微笑,搞不好人生和現在大不一樣了,搞不好可以騙需要療愈的男人上鉤,嫁入豪門之類的。」
——不用擔心,反正老人福利院也不是三兩天就能造好的,就當作是比賽吧。
「所以,你現在也知道我有在田裡幫忙了吧?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若葉書房還有出其他書嗎?我很喜歡看《波動》的『昭和愛憎事件』系列,像是『下町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事件』,那些都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件嗎?每篇小說都很有午間劇場連續劇的感覺,很有意思。以後再也看不到了嗎?」
「能不能邀喂喂爺來家裡做客?」
但是,他的妻子並不認為胸針代表丈夫的愛情。缺乏丈夫陪伴的妻子因為寂寞,愛上了丈夫的司機兼秘書,司機和她同齡。她決定趁丈夫離家時和年輕的司機私奔。
喂喂爺唱著「喂喂爺歌」,似乎比看到我媽一個人時更開心。一個月後,妹妹也加入了爸媽的行列。因為喂喂爺之前問:「你們夫妻沒有孩子?」
父母胼手胝足地供我讀完大學,我身為兩姐妹的長女,沒有回老家盡兒女之責,在都市自由自在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至少在回家探親時要好好孝敬父母,但可惜我也手頭拮据,尤其這一次,買一盒五千圓的最中餅已經是我的能力極限了。看到我三年前買給父母的防風夾克袖子已經磨破了,他們仍然穿在身上,內心忍不住隱隱作痛。而且,我媽胸前還別了一個好像小孩子公主玩具組合中的大胸針。
「『石井』?是三顆星的那家?」
「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熱情的玫瑰事件』,那是我編出來的。因為我一回到家,看到媽的胸針,覺得似曾相識。又聽到你說喂喂爺叫她小姐,想起那個胸針很像雪莉·華特森的『熱情的玫瑰』。因為我以前曾經在雜誌上看過。因為燦爛院是那種特殊的地方,我想結合殺人案應該聽起來比較有真實感,所以就編了這個故事——看來你真的上當了,我是不是該考慮改行當作家?」
「你是不是慌了?」
受到喂喂爺的稱讚后,我媽很希望把這些蔬菜送去給他吃。
對我家來說,《波動》停刊實在是天大的幸運。因為原本預定下個月就要刊登「熱情的玫瑰事件」。這是我為這起事件所取的名字,「昭和愛憎事件」系列向來都喜歡把事件名改成這種聽起來就很糾纏不清的名字,而且也不用真名,都用綽號。
「對啊。」
「他的房間就像外國的城堡,鋪著好像是波斯的小孩花了好幾年才織出來的地毯,很有份量的傢具都擦得亮閃閃,牆上還掛著像是雷諾阿的畫,可以讓小孩子玩躲貓貓的巨大花瓶里插了一大把鮮紅色的玫瑰,反正就像走進另一個世界。而且,喂喂爺穿了一件很帥氣的睡袍,單手拿著煙斗。雖然我們沒有穿下田時穿的衣服,一身平時的便服,但至少覺得該回來換件衣服。」
「我視力很好,看得很清楚,你的臉也看得很清楚。如果你不介意,小姐,可以為我摘下你腳邊的白花嗎?」
妹妹說完,打開盒子,把一顆做成菊花圖案的和三盆糖丟進嘴裏,我差點「啊」地一聲叫起來。不光是盒子,我也見過那個菊花形狀。我們公司出版的雜誌上曾經介紹過,國民天後演員在慶祝古稀之年時,曾經送和三盆糖給自己的親友。在報導中還附加了一句,該店不接受任何電話、電子郵件的洽詢。沒想到這種夢幻糖果竟然就這樣隨意丟在我家的矮桌上。我誠惶誠恐地伸出手,拿起一顆菊花,輕輕放在舌尖。柔和的甜味立刻在嘴裏擴散,隨即消失了。
「茶泡好了。」
「別人送的。姐姐,我記得你很愛吃和三盆糖?這種糖雖然好吃,但沒辦法一口氣吃很多,所以怎麼吃都吃不完。媽還說,乾脆泡咖啡的時候當砂糖用。」
然後,妹妹說了我媽和「喂喂爺」之間交流的來龍去脈。
在我媽胸前閃閃發亮的胸針——
——你太愚蠢了,居然會把這種東西當作是愛。
「我覺得紙包不住火了。」
半年過去了,年底的時候,「燦爛院」的職員,一個叫園田的男生帶了一盒和菓子登門造訪。這是喂喂爺請園田特地去神戶的西點店「百玫瑰」訂的一盒餅乾,說要請小姐吃。
人手增加了三倍,農作物的種類也增加了,還成功栽培了哈密瓜。三個人雙手高高舉起比臉還大的哈密瓜給喂喂爺看。
「你介意燦爛院嗎?」妹妹問站在窗邊的我。這家老人福利院叫「燦爛院」。
「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味道,但說不清楚,只吃到砂糖的味道。」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這種事不是不方便問嗎?他每天都打開窗戶叫喂、喂,所以我就提議叫他喂爺爺,結果媽媽說喂喂爺更有親切感,所以大家都這麼叫了。」
——如果家裡有可愛的孫子,當然就另當別論了。
——我被這個男人騙了,他威脅我。老公,我只愛你,我對他完全沒有任何感情。
「你只是從早上十點到傍晚四點,坐在完全沒有客人造訪的鄉土數據館櫃檯而已,而且是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的計時職員。既然工作那麼輕鬆,難道你沒想過要自己來煮晚餐嗎?我猜你的薪水一分錢都沒交給家裡吧?」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