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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子座 宙斯的兒子

雙子座 宙斯的兒子

酒店裡的桌椅,似乎非常適合自己,平素自己的思路,並沒有那麼靈光,此時卻文思泉湧,筆走龍蛇。法月綸太郎專心致志地看著電腦屏幕,不停地敲打著鍵盤。待他回過神時,都快半夜十二點鐘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開車也就兩個多小時嘛。而且,這裏的餐館,也是大家談論的美食點,我早就想來了。」
法月輪太郎他們在一樓餐廳吃了晚飯,那是無可挑剔的正宗法國菜,魚的味道尤其鮮美,簡直是人間極品。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喝紅酒——因為法月綸太郎只要喝了紅酒,就無法創作;南條祐介也要開車回東京。
「是吧。即便是其本人,我覺得也可能是電視台故意弄的,要搞一檔藝人約會的節目,說不定什麼地方,就藏著攝像機呢。」
「我是藤堂達也的妻子,我叫沙織。之所以冒昧造訪,不為別的,就是希望法月先生,能夠搭救一下我丈夫。」
酒店經理沖餘下的顧客致歉,然後把依然生氣的里中拖進廚房,似乎到裏面去安撫了。餐廳又恢復平靜。
「您說的是漫畫中的人物吧。安達充的《棒球英豪》?」
「『狸貓換太子』的陰謀成功后,歷經十三年,因為某種機緣巧合,箕面崇察覺到那個秘密……原來如此。你說的話,讓我非常感興趣。」
「這都是我的胡亂猜測,我覺得警察似乎會這麼認為。不過,我可以發誓,我丈夫不會做那樣的事情。」
法月綸太郎頓時吃驚地睜大雙眼:「什麼,你們是冒牌貨?」
聽到這句話,藤堂顯得很吃驚:「怎麼?……我以前上學的時候,曾經玩過一點,您怎麼會知道?」
「真的嗎?……如果這樣,我就聽您的,稍微聊一聊。」

04

「你很快就會明白的。因為瓜分牛群,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與表兄弟伊達斯、林克斯產生爭執,哥哥卡斯托爾被伊達斯殺死。宙斯放出雷電,擊倒伊達斯,把悲痛萬分的弟弟波呂丟克斯帶回天上。但波呂丟克斯不願意將被殺的哥哥留在冥界,自己一個人獲得不死的生命。於是他們的父親——眾神之神的宙斯,便把不死的生命,各分一半給他們,兩人一天生活在上天眾神的世界里,一天生活在地下死者的國度中。宙斯將他們兄弟變成了雙子座之星。
「那麼,白鳥·勒達,你知道嗎?」南條祐介謹慎地問道。
箕面崇?……聽到那個男人的名字,法月綸太郎大吃一驚。
「這個……還有『雙胞胎的狸貓換太子』……當時我就想到了藤堂夫婦,以及他們死去的弟弟和妹妹。」
藤堂老闆和夜班服務生很快趕回來。當服務生插入鑰匙,轉動把手的時候,綸太郎衝著藤堂問了一句「這間屋子裡的人,叫什麼名字?……知道嗎?」
法月綸太郎覺得那張面孔似曾相識,沒多久便反應過來,那是在餐廳里看到的酷似森末·朱庇特的男子。
「您要和我商量什麼呢?」法月綸太郎問道。
「你說什麼呢?我說的『朱庇特』,是相聲組合中的一個。森末·朱庇特和木下·馬茲。最近他們經常出現在電視里。」
「我可要多嘴了。其他夫妻,我不知道。不過藤堂夫婦,請您不要擔心他們會犯那種錯誤。」
「您如果玩拳擊,那麼您弟弟和也就玩棒球吧?」法月綸太郎突然冒出一句,弄得藤堂目瞪口呆,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苦笑著說起來。
「朱庇特和勒達?……不僅出現了雙胞胎兄弟和雙胞胎姐妹,甚至連他們的父母也登場了?」
「和你沒什麼好說的。能把你的頭兒叫來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那是我一時鬼迷心竅。你不要弄得像是我男朋友一樣好不好!」
「你仔細看看。男的是森末·朱庇特,女的是很受歡迎的封|面|女|郎白鳥·勒達,難道不對嗎?演藝界盛傳朱庇特帶女孩子回家,看來這是真事。」
這可真夠諷刺的。在「阿耳戈船」的冒險行動中,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兄弟大顯身手,從而作為航海守護神,受到後人的崇拜。據說暴風雨之夜,出現在船隻桅杆頂部的「聖艾爾摩之火」,就是他們的使者。
「事實上,我們是冒充森末·朱庇特和白鳥·勒達的。」綸太郎本想問那個男子,沒曾想那個女子卻回答起來。
「我記得『箕面崇』這個名字。新聞通訊員是他用來掩護的身份,其實他就是個職業訛詐犯,應該上了警視廳的黑名單。希望不要發生什麼麻煩事……」
「實際上……」
聽到這句話,南條祐介緊接著問起來:「混蛋,你什麼意思呀?……法月。你臉色很難看嘛。」
「請等一下。總之,你擔心警察懷疑——藤堂先生為了製造自己不在現場的假象,才故意來我房間,而同案犯則利用這段時間,殺死了箕面崇。對嗎?」
法月綸太郎沒有表現出驚訝的神情,將那兩個人引入房間,然後,讓他們坐在椅子上,自己則坐在床角。
「反正也不是我付錢。你的稿子正式出版后,編輯部會計算這些費用的。」
「既然這樣,在他們來到之前,我會在房間里等。他們來了,請轉告藤堂先生,就說一個叫箕面崇的新聞通訊員,正翹首以盼地等著他。你這麼一說,他就應該明白了。」
藤堂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他猛地喝了一大口咖啡,似乎振作一下精神,然後雙手放在膝蓋上,上半身前傾過來。
「那就拜託你了。不過,不管藤堂夫婦是否冒牌,對我而言,都是恩人。我不願意向警方出賣他們……」大廚嘟噥著,顯得很痛苦地離開房間。
「那真是一場災難。不管怎麼看,那都是箕面崇的一派胡言。他為了見到藤堂先生,就故意找碴。」
「我是酒店經理水原,聽說大廚里中,對您說了失禮的話……」
「冒……冒牌……冒牌貨……干……的……」
不等這個下巴留著鬍鬚的男人撲過來,法月綸太郎便打了個響指,發出信號。躲在房間里的山梨縣警員們齊齊衝出,這幫身強力壯的男人們,用力摁住了冒牌廚師的身體,將手銬牢牢銬到了他的手腕上面。
很快又傳來敲門的聲音。法月綸太郎以為村松警官忘記說什麼,又折返回來,便打開門。
「真的嗎?不會是在演戲吧?……」
「又或者,是雙胞胎哥哥和雙胞胎姐姐?」法月綸太郎順著他的話,分析了一句。大廚表情認真地點點頭。
「正如您所說的,都是我疏忽造成的。讓您生氣了,對不起。我馬上重做,請稍等片刻。」
「你說曾經見過,我可是一點印象都沒有。」法月綸太郎輕聲回答。
「你聽到兩人的對話了?」
「這一點,我也懂得。在廚房的廚師當中,沒人留那麼長的頭髮。儘管如此,被人那樣無故挑剌,還是覺得心情不爽。等做好所有的菜,我就讓手下人收拾廚房,決定去花園散散步,平靜一下心情。」
聽到大廚的話,法月綸太郎情不自禁地探出上半身,急切追問道:「冒牌貨?……除此之外,你還聽到什麼?」
「你說自己去法國之前,就知道他們四人,說自己曾在舉辦婚宴的酒店,廚房裡忙個不停,但是你競然不知道,他們一對是雙胞胎兄妹,一對是雙胞胎姐弟。由此可以斷定,你不是真正的里中,你是一個『冒牌貨』。對你製作的飯菜,我很願意獻上讚美之詞。但對你的虛假經歷(與之相伴隨的犯罪行為),我決不能漠然置之。
「斯巴達王妃勒達,生下雙胞胎兄弟和雙胞胎姐妹……對了,這酒店的名字也是從『四葉傳說』演變而來的吧?有說法嗎?」
說完,村松警官走出法月綸太郎的房間。
但是,法月綸太郎的回答,似乎並沒有讓她安心。藤堂夫人深呼吸一下,用力搖了搖頭。
「是的。他就是那樣的人。晚飯的時候,箕面崇通過酒店經理,要求面見這裏的老闆藤堂。他似乎掌握了什麼訛詐的材料。關於這件事,藤堂怎麼說的呢?」
「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他們是『宙斯之子』吧。」九*九*藏*書這是法月綸太郎從天象儀解說中,獲得的知識。
「冒牌貨?你說是冒牌貨?……」
警察趕來之前,他很想再問問藤堂,到底想跟自己商量什麼……但對方似乎變了個人似的,態度非常冷淡。
「那是希臘神話中的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原石像體積龐大,建造于帝政時代,現安放在羅馬美術館中。那兩尊石像是實物的縮版。」
「你指的是十三年前,在蜜月旅行中,雙雙遇難的和也、香織夫婦?」
小說寫到此處,一切破案的關鍵線索,都已經全部齊備了。如果讀者是一位明察秋毫的智者,應該能夠推理出誰是罪犯,並查明案件真相了吧。請嘗試根據以上內容,推理出兇手身份。
藤堂只是嘆氣,抿著嘴,並沒準備開口。雖然他毅然決然地,來到了法月綸太郎的房間,但對於這個初次相識的人,藤堂還是無法輕易地暢所欲言。
「或許,在巴黎的時候,你就冒名頂替了里中,因為你想獲得一個稱號——曾在巴黎三星餐館研修過的名廚。說不定你已經殺人滅口了,不是嗎?……但是,當你接受藤堂老闆的邀請,回來之後,卻被箕面崇察覺到了自己的過去。箕面崇之所以沒有訛詐你這個廚師,而去訛詐藤堂老闆,是因為他想得到更多的封口費。如果外人知道,藤堂老闆大張旗鼓,從法國邀請回來的廚師,竟然是個冒牌貨的話,藤堂集團就會丟盡臉面。箕面向藤堂老闆告發時,你碰巧看見了,於是,決定儘早堵住那個詐騙犯的嘴巴……
廚師長的表情先是半信半疑,很快就變得嚴肅起來。
「那麼,我告訴你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傳說。據說成為雙子座之星的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是一對雙胞胎兄弟,他們是眾神之神宙斯,和斯巴達王妃勒達的孩子。就因為這個緣故,他們被稱做『宙斯的兒子』。但是在這個雙子神的傳說中,有一處不合邏輯的地方。」
冒牌貨……雙胞胎的「狸貓換太子」?……
不管怎麼說,接下來就是警方的工作了。
雙胞胎夫妻?法月綸太郎差點想象成近親亂|倫,但很快就明白了經理的意思:「你是說,有兩對雙胞胎,他們各是其中一方?」
「你認為十三年前的悲劇不是事故,而是有人為了『狸貓換太子』,而故意殺人,偽裝成事故。對嗎?……但是,那樣做的動機是什麼呢?」
雖說快到黎明時分了,但經理的工作性質,決定他沒有絲毫空閑。水原經理依舊扎著左右非常對稱的領結。這傢伙到底何時才會睡覺呢?
「是的。我叫神崎綠,屬於東京一家模特事務所;他叫菅沼真一郎,是自由職業者。可以這麼說吧?」
「那就是從法國回來的里中大廚嗎?」法月綸太郎小聲問道。
扎著蝴蝶領結的酒店經理,迅速來到大廳,正好和那對男女擦肩而過。他或許是聽見吵鬧聲,特地趕過來的,一來到那男人的桌邊,便先鞠了個九十度的躬,那架勢似乎在保護,一言不發站在一旁的大廚。
吃完飯,南條祐介喝著咖啡說了起來,那口吻聽上去儼然是個美食家。
「原來如此。這麼說,這個酒店對於他們夫妻來說,也是追憶親人的重要場所嘍?」
「你們兩個分別冒充白鳥·勒達和森末·朱庇特,此事我己經搞明白了。但我目前依然不明白的是,你們為什麼要特地來我房間,告訴我這些事情?」
在希臘神話中,這兩顆星星,由一對雙胞胎兄弟變身而來,他們是眾神之神宙斯,和斯巴達王妃勒達的孩子。宙斯迷戀勒達的美貌,化身為天鵝,瞞過勒達的眼睛,達成心愿。
「昨天,我入住酒店的時候,水原經理曾這樣說過:『不要說達也和沙織,就算已經故去的和也和香織,都是因為真愛,而結合在一起的,是無人可替的恩愛夫妻。如果二位在他們本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即便是玩笑話,也是非常失禮的。所以請二位一定要注意自己的措辭。』
法月綸太郎連忙打開相冊。啊……果然不出所料。
「我明白了。你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況,非常感謝。關於你說的這件事情,我會好好思考一下,然後親口轉告警方。在此之前,你不要對別人說。」
大廚眯縫起眼睛,似乎回想著往昔的事情。
「你一定要保守秘密。」當法月綸太郎說出爸爸的名字后,山梨縣警察本部的村松警官,向他泄露了一些搜查情況。從犯罪現場看,罪犯很有可能從窗戶,沿著外牆逃走了。
「請您不要緊張,夫人。沒有什麼搭救不搭救的。警察之所以把您丈夫帶走,不過是查問情況罷了,並沒有把他當做凶殺案的嫌疑犯。不管怎麼樣,我都可以證明,他不在案發現場。」
「這是我的想象,或許圍繞著藤堂集團繼承人的問題,發生了什麼摩擦。達也先生和沙織夫人,即將成為集團的領導,對此,有人抱有不滿。」
「雖然我們覺得,那個藤堂集團的負責人,應該沒有上那個渾蛋騙子的當,但出於慎重起見,我們還是要讓他去警察局一趟,繼續詳細地說明一下來龍去脈。當然,他行動自由,還可以讓律師同行。應該不會是嚴格的問訊。不管怎麼說,藤堂有案發時不在現場的確切證明嘛。」
「不要緊,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或許我們和漫畫中的上杉兄弟之間,應該有相似的地方,但主要情況則完全不同。至少我和和也,不用為了一個鄰家女孩而相互較勁。我們各自都有固定的對象。」
箕面雖然無法發出聲音,還是拚命點頭。
衝著法月綸太郎耳語完,酒店經理再次恭敬行禮,轉身離開。或許綸太郎沒下來前,南條祐介把他大大吹噓了一番。綸太郎覺得自己受到VIP服務,有點不好意思。不知道南條祐介是否明白,法月綸太郎此時此刻的心境,他倒是被酒店經理的一番話深深吸引。
「是的。當時我也沒有多想,但很快箕面崇就被人殺死,在警察的訊問中,我也聽說他曾在臨死時,說自己是『被冒牌貨殺死』的。於是,我就想,十三年前遇難的兩個人裏面,其中一方或許是雙胞胎哥哥,或者雙胞胎姐姐。」
「宙斯的兒子」——眾神之神的宙斯,之所以將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變成雙子座之星,是為了將不死的生命,各分一半給他們兩人,讓兩人一天生活在上天的眾神世界里,一天生活在地下的死者國度中。
「請進!里中先生。」
酒店經理點了點頭,那表情似乎在說「當然」。
「箕面崇。」藤堂老闆說道。從表情上看來,他似乎做好了最壞打算。
南條祐介提著法月綸太郎的旅行包,率先朝著酒店大門走去。落日餘暉把這幢三層白色大樓染成金色。迎接兩人的是一對牽著馬,模樣相同的勇士雕像,那猶如是無言的門衛。建築物正面掛著一個銘牌,上面寫著「L hotel des Quarter Feuilles」。
「您好像從水原經理那兒,聽說了這些事情。我對不起他們,因為提議坐遊艇的是我和沙織。」
「不用擔心。警方現在認為罪犯是從窗口逃脫的。你們的事情,我會轉告警察。像這種危險的兼職,下次最好別幹了。」
此後,就沒有人再來法月綸太郎的房間了。
「那個作為兇器使用的酒瓶上,有沒有留下指紋?」
因為在窗外的地面上,發現了有人落地時所造成的凹坑。不過,由於近來一直晴天,所以沒有留下明顯痕迹。從腳印追查犯人比較困難。
「沒有,我沒事。正好告一段落,準備喝咖啡休息呢。」
驀然間,菅沼真一郎動怒了,緊緊盯著神崎綠不放。而後者也同樣發起火來。
「政治聯姻嗎?或許他們的父母,事先就商量好的。」南條祐介插了一句嘴。或許他的判斷並非錯誤,酒店經理裝出根本就沒聽見的樣子。

01

「原來如此。我運氣比較好,鼻子還沒事。耳朵弄成這種樣子,也沒辦法。我的耳膜曾經破過一次,打那以後,我就遠離拳擊台了。」
法月綸太郎繼續拍打房門,這時,走廊對面的房門打開了,一個穿著T恤衫的年輕男子露出臉來。
「藤堂先生,您以前玩過拳擊?」
「混蛋……你說什麼?難道我冤枉你們?……」男人連珠炮般地斥責起來,根本就不給https://read.99csw.com里中解釋的機會,「混蛋,你不過是個廚師,竟敢和客人頂嘴,你怎麼想的?難道你懷疑,是我自己把頭髮弄進去,然後找你們的麻煩?」
南條祐介張著嘴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石像。酒店經理用和剛才一樣的謙恭態度,提醒兩人道:「達也先生和沙織夫人就不用說了,離開人世的和也與香織,也是因為真愛而結合在一起,他們是無人可替的恩愛夫妻。如果兩位在他們本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即便是玩笑,也非常失禮。所以請兩位要注意措辭。那麼,我告辭了。」
留法歸來的大廚,衝著那個對飯菜不滿的男人行個禮,隨後不卑不亢地詢問起來。
「誰是冒牌貨?」法月綸太郎搖著那個訛詐犯的肩膀,追問著。但對方沒有任何反應。箕面崇已經死了。
「但是,你曾經和我面對面地這樣說過:『如果是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即便相互替換,周圍人也無法察覺。如果兩對夫妻同時替換,別人就更無法察覺了。』
當看到那兩對雙胞胎——卡斯托爾、波呂丟克斯、克呂泰涅斯特拉、海倫——照片的一瞬間,法月綸太郎已經知道,殺死箕面崇的「冒牌貨」的真實身份了。
幾分鐘后,傳來敲門聲,新的一壺咖啡被送來了。但是,把咖啡壺和新杯子拿進屋的男人,怎麼看都不像夜班服務生。來人四十五歲上下,面部勻稱,顯得精悍;目光讓人感覺出知性和氣質;嘴唇讓人覺得其意志堅定。雖然他穿著便裝,但舉手投足,都讓人感覺,他是一個髙級管理者。不知為何,法月綸太郎似乎已經知道來人的身份。
「你們怎麼回事?看看這個!……肉汁里竟然會有頭髮?你們就拿這種東西給客人吃?不要廢話,趕緊把大廚叫來!」
「如果是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即便他們相互替換,周圍人也無法察覺吧。如果兩對夫妻同時替換,別人就更無法察覺。就算他們之間有點不協調,大家也會認為,那是因為事故打擊造成的,從而忽視一些細微變化。」
南條祐介表達起自己的不滿:「真是個討厭的傢伙,一頓美味的晚餐,全都被他給攪黃了。里中大廚真可憐。所有人都明白,是那傢伙自己把頭髮弄進去的……或許那傢伙和這家酒店有仇,才會惡意騷擾的。」
聽到法月綸太郎的問話,村松警官遺憾地搖搖頭:「沒留下罪犯的指紋。罪犯好像事先把手帕之類的布條,先纏在手上,握住酒瓶。好像從進入受害人房間開始,罪犯便很小心這一點。沒有任何地方,能發現罪犯留下的明顯指紋。」
「好了,這些話就不說了。剛才我就一直注意著,坐在對面桌上的那兩個人,你不覺得曾在什麼地方見過嗎?」南條祐介小聲囁嚅道。
「原來如此。於是他們就選中你們,散布勒達和相聲演員相好的傳聞,把勒達拖進子虛烏有的醜聞中,對嗎?」
「只要吩咐大堂,他們隨時會給您送到房間去。」南條祐介說道。
通過酒店經理,藤堂肯定知道了法月綸太郎的情況,包括其和警視廳搜查一課有聯繫的事。否則,藤堂深夜來訪就太突兀,不像酒店老闆的行為了。
法月綸太郎把手提電腦包挎在肩上。這是重要的業務工具,款式老,電池重。反正不會在室外使用,只要放進房間就可以了。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所以我聽得不是非常清楚,但是,還能聽見一些單詞,比如『冒牌貨』、『蜜月旅行』、『封口費』等什麼的。」
「您是新聞通訊員,您叫箕面崇,對嗎?……好,我明白了。我會轉告老闆的。」
「明白了!……」說著,水原經理打開書桌抽屜,拿出一本裝訂得非常漂亮的紀念相冊,然後恭恭敬敬地遞了過來。
「或許你說得沒錯。但偶爾不也會發生,弄錯配偶的情況嗎?你不要對別人說喲——我覺得說不定僥倖生還的藤堂夫婦就不是元配,只不過沒人發現罷了……」
聽到這句話,法月綸太郎他們吃驚地扭頭一看,只見酒店經理不知道何時又折返回來,站在他們身後。不要說腳步聲,甚至沒感覺到一點動靜。
菅沼真一郎和神崎綠離開后,不到五分鐘,又有人在敲門。在這個時間,誰又會來呢?……
箕面崇。他穿著和晚飯時相同的服裝,頭部似乎遭到多次重擊,血浸染在頭髮上。
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這對雙胞胎兄弟,天生就長得一模一樣,長大后又一起行動,所以被人們稱做「宙斯的兒子」。他們都是勇士,聞名遐邇,兄長卡斯托爾擅長騎馬,弟弟波呂丟克斯精於格鬥。他們在多次冒險中建功立業,曾和忒修斯、赫拉克勒斯等人一起,乘坐「阿耳戈船」,出海尋找金羊毛,還參加過卡呂冬的野豬狩獵。
「沒有。我們剛到這裏,他就從水原經理那裡,聽說了那件事,便和那個被害的男人見面了……回來后,他顯得非常苦惱,但沒有對我說任何事。」
「操持這裏廚房的,是一個名叫里中的大廚,據說他曾在巴黎的三星級餐廳研修,還在當地的競賽中獲過獎。好像藤堂集團的前任老闆看中他,資助了留學費用。他之所以成為這裏的廚師長,也是為了報恩。位於巴黎歌劇院大街上的一家老字號餐廳曾發出邀請,讓他負責燒魚。他沒有答應,時隔十年之後回國了。我們能吃到這麼正宗的法國菜,也要感謝里中大廚呀。」
藤堂夫人沒給法月綸太郎申明的機會,嗖地轉過身,搖擺著豐|滿的身軀,走出房間,甚至忘記關門。
「你對希臘神話了解嗎?」法月綸太郎問道。對方無言地搖了搖頭。
「冒牌貨?……」藤堂的眼中掠過一絲異樣神色,瞬間動了一下嘴唇,但很快便把話又咽了回去。
聽到論太郎的問話,經理笑容滿面地說:「您問得可真好!……事實上,本酒店的老闆藤堂達也先生和夫人沙織女士,都是雙胞胎,是雙胞胎夫妻。」
「也在這層,就是相反方向的拐角房間。那是我們夫妻的專用房間,平時是空著的。」
法月綸太郎放心地呼了口氣,忽想起了大門口的那兩尊石像。
從開始動手創作,已經過去了近三個小時。綸太郎活動一下脖子和肩膀,同時把滑鼠調到開頭,重讀寫完的部分。雖然有些部分還相當粗糙,但大致還可以,完成得不錯。他獨自傻笑著,伸手去拿咖啡壺,這時才發現,壺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兩人露出放心的神情,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法月綸太郎若無其事地用咖啡潤潤嘴唇。現在要談正題了:「如同『四葉草』一樣,你們都是成雙成對的,所以不會產生三角關係。對了,剛才在樓下餐廳,我看見了一個有犯罪前科的傢伙。」
因為案發時間在深夜,所以也無人看到罪犯進出。據說案犯現場的隔壁房間,碰巧是個空房間,原來的客人臨時取消預訂。除了法月綸太郎和藤堂經理之外,沒有其他住宿客人,聽到罪犯和受害人扭打的聲音。
「我是經營這家酒店的藤堂達也。您是推理作家法月綸太郎先生吧?我問候晚了,而且半夜三更來打攪您,真是不好意思。這次,您能夠光顧我們這家『四葉酒店』,端的非常感謝。」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男人的叫喊聲。
「對不起,我勾起您悲傷的回憶了。」法月綸太郎垂下腦袋,藤堂搖搖頭,很快就恢復方才那大大咧咧的態度。

05

酒店經理只是稍微皺下眉頭,臉色並沒有變:「您知道呀。但是他們夫婦二人還沒有到。」
房門沒有上內鎖。一打開房門,一個男人倒在亮著燈的房間里。法月綸太郎攔住藤堂和客房服務生,獨自跑到男人身邊。
整個大廳的氣氛,讓人覺得鬱悶。剛才還平靜地享用晚餐的客人們,對男人的粗魯感到討厭,相繼離開座位,回房間了。那一對長得酷似森末·朱庇特和白鳥·勒達的男女,也似乎一下子酒醒了,趕緊離開餐桌。
「請多關照。深夜也能喝到咖啡嗎?」
「我叫法月。在未來的一周內,請多關照。」法月綸太郎打了個招呼,只見酒店經理很自然地做了一個歡迎的動作。
「您懷疑我?……我真是看錯人了。連您也和警察想的一樣。我還指望您能幫忙呢,我真是個笨蛋!」
「藤堂(當然是藤堂達也)老闆來我房間的時候,也繞著圈子,告訴我這一點。當我拿安達充的漫畫作為例子,說『棒球英豪』里的主人公——和也與達也是雙胞胎兄弟時,藤堂老闆是這麼說的——那傢伙有點孩子氣,也喊我『笨哥哥』……不過,我們和漫畫中的兄弟,相同的地方只有名字。
法月綸太郎不禁嘆口氣,入住飯店,才過去十小時,有關自己的傳聞,似乎已經在酒店read•99csw.com裡散布開。
法月綸太郎回到門口,這時,那個酷似森末·朱庇特的男子在走廊上,一邊窺探著殺人現場,一邊和客房服務生竊竊私語。那個酷似白鳥·勒達的女子,壓根就沒打算從房間里出來。
「不知道他會不會僅僅只是騷擾一下。」法月綸太郎嘟噥一句。
「好長的一根頭髮呀。但是,我們廚房裡的人……」
「咚咚咚,吵死了。也不看看現在幾點!」
「喂,剛才叫了救護車。馬上就來救你……這是誰乾的?」
法月論太郎覺得有點精神負擔。南條祐介吐了一下舌頭。
「您和您丈夫住在哪個房間?」

02

送走回東京的南條祐介,法月綸太郎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是「被關起來」的第一天,但還是不能過於悠閑。要了一壺咖啡后,他便打開快遞公司送來的資料箱,啟動電腦,不再想發生在餐廳的鬧劇,全神貫注地開始干起自己的工作。
說到這裏,法月綸太郎稍微停頓一下,緩緩地把相冊遞給對方。那是從酒店經理室借來的相冊,裏面是藤堂和遠山兩家,共同舉辦婚宴時的老照片。
說完,箕面崇抬起身,厚顏無恥地拍拍酒店經理的肩膀,然後輕蔑地瞥了一下里中大廚,昂首挺胸地離開了餐廳。
「可不是問題這麼簡單,裏面有這麼長的頭髮。」男人用叉子前端,掛著十五厘米左右的頭髮,舉到里中大廚面前。
「那麼,想和我商量什麼?」
面朝庭院的窗戶大開著。雖說一時還無法斷定,但房門既然上了鎖,罪犯就很有可能是從窗戶逃走的。當法月綸太郎他們被房門阻擋,磨磨蹭蹭之時,罪犯從窗戶逃了出去,沿著牆壁下到庭院。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他獨自笑了起來,似乎建立了什麼卓越功勛,然後揚起下巴。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殺死箕面崇的冒牌貨就是你。你這個自稱『里中』的人!」
「好了,既然這兩個人那麼出名,而且還有傳言,應該不會這麼堂而皇之、成雙成對地出現吧?……就算這兒離東京有一定距離。我感覺那兩個人,看上去一點都不像藝人,沒有那種氣質,說不定只是長得像而已。」
綸太郎準備關上敞開的房門,發覺有個似曾相識的人站在走廊上,窺伺著屋內。不知不覺間,自己似乎已經成為這家酒店中,最受關注的人了。
「您去前台,把備用鑰匙拿來。」
似乎和那個說詐犯箕面崇有關係。法月綸太郎關掉電腦,把書桌旁的椅子拖過來,坐在藤堂對面,然後把咖啡倒在那個新杯子里,放在藤堂面前,再給自己到了一杯熱咖啡。連他本人都不知道,這是第幾杯了。
這次輪到南條祐介開始嘆氣。
「關於那件事情,請您就當我沒問過。」問了幾次,藤堂總是這樣回答。
南條祐介歪著脖子,覺得納悶。就在這時候,有人在另外一張桌子吵鬧起來。
「你就是經理?那個從法國回來的廚師大人,懷疑我自編自演,對他的菜挑刺找碴。在眾人面前,我受到極大的侮辱,心裏很生氣。經理什麼的,解決不了問題。我要見你們酒店老闆。」
「去花園散步?……當時幾點?」
「您是推理作家法月先生吧?關於那個被害男人,我曾偶然聽到一些重要情況,在告訴給警方之前,想先聽聽您的意見。」
「沒有。我根本就不知道『冒牌貨』是怎麼回事……」沙織用力搖了搖頭。
南條祐介咽了一大口唾沫:「是的。我在《美食指南》上曾看過他的照片。」
「不用了。我己經完全沒有食慾了。」男人粗暴地說完后,做出趕人的架勢。
法月綸太郎率直地點點頭。藤堂看上去略微鬆了口氣,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他似乎有難以處理的煩心事。剛才綸太郎並沒有注意到,藤堂看上去惴惴不安,似乎是來找這個素不相識的人,尋求幫助。
凌晨四點多,山梨縣警方結束現場勘察和相關詢問后,暫時撤離「四葉酒店」。雖然還留下幾個警員負責監視,但真正的搜查行動似乎要等到天亮進行。
或許有讀者會提出疑問,一般來說,作者都會「被關在」東京都內的酒店裡,以便出版社方面的監督。但這對法月綸太郎卻不適用,他有特殊情況。
法月綸太郎作了一番常識性的回答。南條祐介歪著腦袋,似乎突然碰到哲學問題。
「我和他原本不認識,某個演藝公司的職員,分別找到我們,由此我們才見面了——之所以找我們,是因為我非常像封|面|女|郎白鳥·勒達,而他非常像相聲演員森末·朱庇特。那家演藝公司的老闆,和白鳥·勒達所在的事務所水火不容,所以就密謀坻毀勒達,降低她如日中天的人氣。」
比他反應更明顯的,是剛才那個從房間里出來、酷似森末·朱庇特的男子:「不對!我沒幹!……所謂的『冒牌貨』,指的不是我們。」叫喊完,他又沖回了房間。
「嗯。我不是不明白他們的意圖,但為什麼會來這個山中酒店呢?」
「我真是打擾您了。您正在創作呀。本來您要是有空,我還想和您商談一件事。之所以這麼晚來拜訪您,也是這個緣故。如果我耽誤您重要工作的話……」
仰望冬天的夜空,在天穹附近,能看見兩顆星星緊挨著,熠熠生輝。那就是雙子座的α星和β星,也就是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
「法月,你居然這樣說,真是世界末日到了。難道你出現老化前兆了?『早安少女』現在有幾個人,請馬上回答!」
法月綸太郞打開門,一個滿臉愁容的女人走進房間。
藤堂肯定想隱藏什麼。不僅如此,他或許應該明白「冒牌貨」指的是誰。但他為何要包庇殺人罪犯呢?
「真可憐啊。偏偏遭遇海難喪命……」法月綸太郎說道。
「根據雙子座傳說,給『四葉酒店』命名的藤堂老闆,應該知道這個典故。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情況,和『宙斯的兒子』一樣。我這麼一說,你應該知道怎麼回事了吧。」
她顯得很慌亂,儼然莎士比亞筆下的麥克白夫人。法月綸太郎讓她坐在椅子上,用洗臉台上的杯子倒了一點水,讓她喝下去。
「藤堂家的龍鳳胎是藤堂達也(哥哥〉和香織(妹妹):而遠山家的龍鳳胎,也是一男一女,是遠山沙織(姐姐)和和也(弟弟〉。他們出生之後,兩家的大人就想,讓兩家的孩子以後能成為一家人,結合在一起。
聽到法月綸太郎的招呼,那個從法國歸來、下巴留著漂亮鬍鬚的大廚,東張西望地走進房間。他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坐在方才藤堂夫人坐過的椅子上。
「因為我們對面房間里那個男人,自稱是被冒牌貨殺死的。」菅沼答道,那語調聽上去似乎在慪氣,「我們的房間離案發現場最近,如果我們兩人做的事情露餡,肯定會被警方當做罪犯——為了不這樣,我們就想或許法月先生您,能幫助我們一下。聽說您和警察非常熟,希望您能幫我們說說好話,證明我們和案子沒有關係。可以嗎?」
「當時,和也很痴迷那部漫畫。他有點孩子氣,也叫我『笨哥哥』……不過,我們和漫畫中主人公相似的,只有名字啦。和也不擅長打球,說到運動,他只會騎馬。」
「我們想和您談一談,稍微打擾一下,可以嗎?」一對男女站在走廊上,就是酷似森末·朱庇特的男子,以及酷似白鳥·勒達的女子。
「讓人殺死那個男人?……您的意思是,難道還有同案犯?」

06

對方猛地咽了口唾沫,突然坐立不安,沉不住氣了。
九段社的南條祐介爽快地應答著,從汽車後備廂放下行李。他是法月綸太郎的責任編輯,現在同時負責《小說上帝》和書籍編輯部。
法月綸太郎毫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說:「這個房間里的人,好像被人襲擊了,你能馬上報警嗎?還有,通知醫院!不要用手機,直接用房間里的電話,打外線。」
法月綸太郎站起身,環顧房間。死者身旁,滾落著一個四方形的威士忌酒瓶。那好像是死者命令酒店經理送來的威士忌酒,瓶蓋擰著,裏面還有一多半酒。酒瓶上的商標,被箕面崇的血弄髒了。如果用這個敲擊腦殼,根本無人承受得了。
「哦?……」法月綸太郎環抱著雙臂說道。
「關於和箕面崇會面的事情,藤堂先生沒對您說什麼嗎?」
向讀者發出挑戰
「您好,怎麼回事?」
「等一等!……你現在說的話,和之前說的不一樣吧?」
里中那頂廚師帽下,輪廓鮮明的臉上泛起紅潮read.99csw.com,或許里中對這種蠻不講理的指責,感到十分憤怒吧。男人的花招顯而易見,在場的人都明白誰對誰錯。儘管如此,廚師長還是緊咬嘴唇,克制著。他向男人深鞠一躬。
「是十三年前那兩對雙胞胎結婚的事情。您能讓我看一下,當時婚宴上的結婚紀念照嗎?就是有兩對新郎、新娘的照片。」
「那雕像的原型是什麼?」為了儲備知識,他沖酒店經理問道。
藤堂從綸太郎那裡聽說箕面喪命后,痛苦地嘆了口氣。
「案發時,您獨自在那裡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們作戰的目的,就是讓許多人看見,我和菅沼先生約會,把莫須有的傳聞弄成既成事實……我原來感到這項工作有點危險,但是,他們給的報酬相當髙,我覺得要是拒絕的話,就實在太可惜了。」
「那個,我來拿吧。」
「您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們也無能為力,藤堂先生是非常忙的……」
「我可沒裝成你男朋友。是你曾經這麼說的……」菅沼真一郎怒喝道。
酒店經理用力點了點頭,似乎是說「你懂了我的意思」。
南條祐介間接施壓,綸太郎嘆息一聲。突然,南條一本正經地把臉湊過來,似乎要說什麼重要事情。
藉著話頭,綸太郎多嘴問了一句。藤堂皺了一下眉頭,直直地看著綸太郎。
「但是,婚禮后不久,悲劇就降臨到了四個人身上。他們同去蜜月旅行,在地中海,搭載四人的快艇遭遇風暴,香織被甩到海里。和也趕緊跳入大海,試圖搭救新婚妻子,很快就被波浪吞噬……儘管拚命搜索,但最終沒有發現兩人的遺體。或許和也與香織的魂靈,至今還相親相愛地在地中海上遊盪。」
那個酷似森末·朱庇特的男子,似乎吃了一大驚,慌慌張張地縮回房間。
吵鬧者是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坐在大廳靠里的座位上,背對其他人,獨自拿著刀叉。他冷不丁發出剌耳的叫聲,然後煞有介事地打了一個響指,把侍應生叫過去。
「要說氣質,我覺得現在的年輕藝人和封|面|女|郎,在私底下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雙胞胎總是共同行動,而且無須多說,雙方也能理解,雙胞胎所特有的習慣和感情。不是雙胞胎的人,總是容易用好奇的目光注視他們。」
法月綸太郎也笑著點點頭。漫畫中的主人公上杉達也,在鄰家女孩淺倉南的支持下,繼承雙胞胎弟弟和也的遺願,努力成為能在甲子園上,大顯身手的棒球少年。那部作品描繪了八十年代前半葉,年輕人的青春羅曼史,時至今日,其動畫片還在電視中重播。
「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當然了呀。」酒店經理回答得若無其事。
「如果你沒有這個意思,狡辯以前應該先道歉才對——這是我的疏忽,這是我的錯。你還留著鬍鬚,顯得了不起的樣子,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從法國三星級餐廳中,挑選出來的名廚。犯了這種低級錯誤,還想矇混過關,難道你覺得,日本的客人好糊弄啊?」
果然是他。法月綸太郎本來敞懷穿著襯衣,此時趕緊系好紐扣,前言不搭后語地應答著。他擔心自己在酒店老闆面前隨口胡說,但藤堂似乎根本就沒在意,他把咖啡壺和新杯子放在桌上,稍微瞥了一眼電腦屏幕。
很快,勒達懷孕,產下兩個大蛋。其中一個蛋里是雙胞胎兄弟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另一個蛋里則是雙胞胎姐妹海倫〈這美女後來成為特洛伊戰爭的導火索)和克呂泰涅斯特拉(邁錫尼國王阿伽門農的妻子,後跟情人密謀,暗殺了丈夫)。
酒店經理顯得很是佩服:「啊……您真不愧是大家啊,知道得很清楚。酒店門口只有『宙斯之子』的石像,花園裡還有海倫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的石像。透過餐廳窗戶能看見,晚些時候,您可以去看看。」
「正下方房間,好像發生什麼事情呢。去看看!」
「能弄清受害人的身份嗎?」
兩人總不能一直大眼瞪小眼。為了舒緩對方的心情,法月綸太郎採用福爾摩斯的方式,先岔開主要話題。
「剛開始,我不明白他說的意思,但若根據『宙斯的兒子』這個傳說來理解,他的意思就很清楚了。因為兩對一男―女的龍鳳胎,相互結為夫妻的組合只會有一種。如果問他們本人——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組合嗎——他們或許會覺得不舒服。如果出現其他組合,只存在同性戀或者近親結婚的情況。水原經理之所以提醒我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這句話似曾聽過。雖然措辭有所不同,但傍晚在大堂,酒店經理也曾說過類似的話語。
法月綸太郎覺得自己還沒怎麼喝,咖啡壺就空了,就像爸爸覺得,自己沒怎麼抽煙,煙盒就已經空了。於是,他給總台打電話,又追要一壺咖啡。
「我也這麼覺得,剛才就四處察看了一下。似乎沒有那樣的東西。如果真的只是兩個人,他們也太沒有戒備心了……」
兩人大吃一驚,相互看看。法月綸太郎跪在地上,將耳朵貼在地毯上。先是有人喊「住手」,接著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響。
被男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數落一頓,侍應生的臉色,比身上穿的襯衫還要蒼白。他趕緊縮進廚房,很快就帶著一個廚師回來。那廚師面部輪廓鮮明,下巴留著漂亮的鬍鬚。
「是的。失去弟弟、妹妹的達也先生和沙織夫人悲痛萬分。他們致力於集團發展,藉此撫平悲傷……儘管泡沫經濟破滅,酒店行業蕭條,藤堂集團的業績還是穩步提升,這一切都離不開他們的努力,同時也有和也、香織在天之靈的守護吧。或許達也先生和沙織夫人,也非常明白這一點。我們酒店開張的日子,恰逢和也、香織的十三年祭日。而且,之所以叫『四葉酒店』,其中也蘊涵著達也夫婦的強烈祈望——啊,不能忘記一起出生,一起長大的雙胞胎親人。」
「他的行李中有駕照。箕面崇,三十八歲,住在東京都目黑區,號稱是個新聞報道者。但聽說他實際上,是一個恐嚇詐騙的慣犯。現在,我們正和警視廳方面比對他的前科。」
「聽說法月先生是推理作家,同時也是著名偵探。從您同伴那裡,我得知您此行的目的。本酒店所有工作人員,會全身心支持你的,以便您能順利完成大作。如果有什麼要求,請儘管吩咐。」
法月綸太郎又是一聲嘆息,「例行公事般的訊問」似乎讓藤堂夫人大為反感。
「你們要是吵架,就滾回自己房間去!……」法月綸太郎怒喝一聲,兩人不好意思地沉默下來。
「如果是雙胞胎本人,除了外貌,還是能分清楚的吧。即便他們(她們〉擁有相同的DNA,兄弟會有性格差異,姐妹也一樣。正因為彼此所處位置相同,所以還是姐姐和哥哥結婚,妹妹和弟弟結婚,這種組合更容易讓雙方產生共鳴。」
「我是廚師長里中。剛才給您上的肉汁,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有一次,因為平分牛群,他們和表兄弟伊達斯、林克斯發生爭執,卡斯托爾被伊達斯殺死。波呂丟克斯用長矛殺死林克斯,但遭到伊達斯反擊,陷入窘境。宙斯見狀,為了搭救兒子,放出雷電,擊倒伊達斯。
「騎馬?……還有其他共同點的。聽說十三年前,他和妻子香織去地中海蜜月旅行,在那裡遭遇不測,雙雙落難。」
「她,我就完全不知道了。連名字都沒聽說過。即便聽過,我也無法把這些封|面|女|郎的名字,和長相對上號。」
「因為如果在東京都內,過於顯眼的地方,很可能會遇見勒達本人或者她的朋友,所以,他們才會選擇這種比較偏僻的地點。就像是一種巡迴表演。我把大致情況告訴您了,我和菅沼君不過是工作關係。我們只是一起行動,沒有其他關係。」
吃完早飯,法月綸太郎把那個人叫到了自己的房間里。
「沒有說任何具體的事情。藤堂承認晚上十點,他和妻子一起來到酒店,並單獨和受害人碰面……根據好幾個酒店工作人員,以及客人的證詞,他們在屋外的花園裡,站著說了十五分鐘左右的話。但是和箕面崇說了什麼,藤堂一句話也沒告訴我們。對於受害人最後說的『冒牌貨』,他似乎也無法提供什麼線索。」
藤堂夫人很隨意地點點頭,但很快就顯得緊張起來。她猛地站起來,差點把椅子弄倒。
「四葉酒店」是佇立在山間湖畔的小型假日酒店。該酒店原來是某個企業的療養所,以山梨為中心,經營大小七家酒店、以及外賣連鎖店的藤堂集團收購后,進行了全面裝修,去年春天剛開始營業。這家精緻的酒店,雖然客房不多,但因為重視藝術氛圍、服務細緻,還有一個廚師,曾在巴黎三星級餐館研修過,擅長法國菜,從而受到好評,在酒店業也受到關注。
「但是,若靜下心來考慮,傳說的最後部分,你不覺得很是奇怪嗎?如果卡斯九九藏書托爾和波呂丟克斯真是『宙斯的兒子』,他們就是神的孩子,兩人都該獲得不死的生命才對。然而,哥哥卡斯托爾被送入死者的國度——也就是說,他其實是凡人的孩子,終歸免不了一死。
「警察說的話可靠不住。那個叫村松的警官,好像懷疑我丈夫,讓人殺死了那個男人。」
「在經營酒店的藤堂家,達也先生是雙胞胎哥哥;在經營外賣連鎖的遠山家,沙織女士是雙胞胎姐姐。不僅他們兩人,雙庖胎弟弟的和也與雙胞胎妹妹的香織也是情侶,他們和達也夫婦一起,舉辦了隆重的婚禮。從現在算起,十三年前,兩對新郎、新娘歡聚一堂,舉辦盛大婚禮。當時,作為工作人員,我也參加了婚禮。那兩對帥哥和美女端坐台上,交替完成盛裝更換儀式,那是一個讓人終生難忘的華美慶典。之前就有業務合作的遠山家和藤堂家,以兒女聯姻為契機,結為一個實業集團。」
法月綸太郎掰著手指數起來,但很快就放棄了,搖了搖頭。
法月綸太郎摸摸自己的下巴。警察是否真的那麼懷疑,暫且不論,剛才分析的情況,也不是不可能的。
「原來是藤堂集團資助的。也就是說,他是藤堂集團的秘密武器。剛才聽那個經理講,我也能明白——現在的集團老闆,很看重這家酒店。不過,這裏的住宿費也不便宜呀。」
二樓走廊上沒有人。那裡和其他客房一樣,是面朝庭院的拐角房間,此時房門緊閉。綸太郎抓住門把手,轉一轉,但門被鎖住了,無法打開。
將不死的生命各分一半……綸太郎突然想到一件事,大吃一驚。他趕緊衝出門,跑下樓梯,來到大堂旁邊的經理室門口,敲起門來。

03

不巧的是,法月綸太郎這次不是來遊山玩水的。在接下來的一周中,他要悶在這家酒店,專註于長篇小說的掃尾創作。說得通俗一點,就是要「被關起來」。綸太郎總是過了約定日期還沒完稿,發急的編輯部,這次終於採取措施了。
「今晚,那對忙碌的夫妻,會到酒店住宿……對吧?我事先已經調查過他們的行程,知道得很清楚。」
法月綸太郎在胸前來回地交叉、鬆開手指。
「你對『冒牌貨』的告發——這當然是無根無據的謊話,目的只是要把疑點,集中到藤堂夫妻身上——是基於一個錯誤前提,就是他們四人,分別是一對雙胞胎兄弟和一對雙胞胎姐妹。如果不是這樣,你不會想到長相一樣的兄弟、姐妹,可以『狸貓換太子』這種說法。
「兩對雙胞胎結婚?沒想到這樣的事情還挺多的嘛。」
「是的……不,實際上沒有這回事,但警察好像是這麼認為。這一點,我也明白。」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覺得聽過這兩個名字,但是,我卻根本不知道他們的長相。」
「我明白你說的。但為什麼要哥哥和姐姐結婚,弟弟和妹妹結婚呢?我不知道別人是否統計過,但剛才提到的兩對雙胞胎夫婦,不就是這樣的組合嗎?我覺得吧,哥哥和妹妹,弟弟和姐姐,這種組合也完全可以嘛。反正外人又弄不清楚。」
「是的。您知道昨天傍晚,發生在餐廳里的那場爭執吧?……就因為那個,在警察調查時,我被無故懷疑。」
「重要情況?」
「他臨死前,沒有提供犯人的線索嗎?」
「對受害人說的『冒牌貨』,您能想到什麼線索嗎?」
「說是『冒牌貨』乾的。他好不容易才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是酒店經理,名叫水原。」
「花兩小時來這裏,還是值得的。在法國學來的技術,果然非同一般,並非徒有虛名。」
「你那麼忙,還把我送到這麼遠的地方,真對不起。」
藤堂也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兩人衝出房間,跑下樓梯。
「我想應該是十點十五分左右。一個人散步的時候,我看見兩個男人來到花園。是藤堂先生和那個叫箕面崇的男人。兩人說著話走來,我趕緊躲到海倫石像的後面。」
「您的耳朵。那是拳擊者的耳朵。由於以前受到打擊,所以,兩隻耳朵都有點扁平。但是比柔道選手好多了。聽說他們常年在榻榻米上摩擦,耳朵都變成餃子的形狀了。」
「明白了。」說著,藤堂經理沖向一樓。
在警視廳的轄區內,發生了一起古怪複雜的凶殺案,搜查一課的法月貞雄警官被要求出馬,即便綸太郎是「被囚之身」,身為孝子的他,還是無法拒絕幫助父親。出版社之所以會選擇,遠離東京的假日酒店,作為其創作之處,就是因為綸太郎有過這樣的前科;出現上述狀況,使他到了截稿日期,依然無法交稿,導致書籍出版比預定推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根據有力的說法,作為宙斯之子,被授予不死生命的,只有波呂丟克斯和海倫兩個人,而卡斯托爾和克呂泰·涅斯特拉,則繼承了勒達的丈夫——斯巴達國王——的血脈。雖然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都是勒達生的,並長得一模一樣,但他們不是我們所說的『雙胞胎兄弟』。克呂泰涅斯特拉和海倫這對姐妹,也不是雙胞胎姐妹。波呂丟克斯和海倫,繼承了宙斯神的血脈,而卡斯托爾和克呂泰涅斯特拉,則繼承了凡人斯巴達國王的血脈。他們是兩對龍鳳胎,每對龍鳳胎都由一男一女構成——這就是『宙斯的兒子』的真相。」
「請你注意『笨哥哥』這種說法。在漫畫中,使用這個稱呼的,不是雙胞胎弟弟和也,而是周圍的朋友,這樣稱呼雙胞胎哥哥達也。遠山和也因為達也是未婚妻香織的哥哥,才會跟著使用這種昵稱。除了名字與『棒球英豪』中的主人公相同之外,藤堂家和遠山家的這兩個雙胞胎——達也、和也與漫畫中的主人公,沒有其他任何相似之處。這就不用再說了。」
對方歪著脖子,覺得納悶:「你究竟要說什麼,我不是非常明白。」
「那麼,用雙胞胎來搞『狸貓換太子』,那個冒牌貨到底是誰呢?……是弟弟和也?妹妹香織?還是他們兩個人?……對了,里中大廚,聽說你是被藤堂集團的前一代老闆看中的。以前,你認識藤堂家和遠山家的雙胞胎嗎?」
菅沼真一郎不情願地點點頭。於是,神崎綠繼續說了下去。
「您有什麼事情嗎?……法月先生。不管什麼事,請儘管吩咐。」
宙斯把悲痛不己的波呂丟克斯帶回天上,但是波呂丟克斯不願意把卡斯托爾丟在冥界,獨自獲得不死之身。於是,宙斯就讓他們兩人,一天生活在天上的眾神世界,一天生活在地下的死者之國,將不死之身平分給兄弟二人,把他們變成雙子座之星。
「沒事嗎?發生什麼事了?……讓我們進去。」兩個人邊拍打房門,邊衝著室內叫喊。無人回應。
雖然氣息奄奄,但他還有呼吸。綸太郎將嘴巴湊到他耳邊。
法月綸太郎朝他提到的那張桌子望去,只見兩個衣著樸素、二十多歲的情侶,正在吃著甜點。男的戴著有色眼鏡,低著頭;女的可能喝了不少紅酒,滿臉通紅。
「當然認識他們四個人,但是去法國學習廚藝之前,和現在不同,對我而言,他們髙髙在上。就算在十三年前,他們共同舉行婚禮時,我也在舉辦婚宴的酒店的廚房裡,忙得不亦樂乎,一步都沒有踏進會場。所以,我很難比較他們的過去和現在,也無法分辨誰是誰。」
南條祐介雖然面不改色,但還是有點生氣。
「您說得沒錯。他們常常從百忙之中抽空來這裏。原因就在於此。其實,今天他們也計劃來這裏住宿。如果時間湊巧,或許會和您打聲招呼。」
法月綸太郎沿著這條思路,考慮了好幾種情況。思考中,他開始注意到一個很微小的事情。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克斯,海倫和克呂泰涅斯特拉……
「請看台上的新郎、新娘。從左邊開始,藤堂達也和妻子沙織,接著是香織和丈夫遠山和也。看了照片,就一目了然了。達也和和也根本就長得不像,臉形完全不同。沙織和香織也是如此。因為他們是兩對一男一女的雙胞胎,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由此,達也和和也根本就不可能『狸貓換太子』,而不被周圍人發現。沙織和香織也一樣。就算他們想『狸貓換太子』,因為外形完全不同,很快就會露餡。也就是說,他們不會是『冒牌貨』。

07

「拜託了。順便把酒給我拿到房間去。最好是上等蘇格蘭威士忌。讓你們的老闆付賬,行吧?」
「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快打電話!」
辦完入住手續后,綸太郎走進房間——面朝三樓庭院靠角落的房間,將行李簡單收拾后,來到大堂。在那裡等候的南條祐介正和一個人說話。對方是個四、五十歲的紳士,扎著一個左右非常對稱的領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