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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男人與女人

第06章 男人與女人

「這……」女人說不出話來。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由於這種事,沒辦法在電話里說,只好請你來這裏了。」
志村刑警停止了把手上的香煙,移向嘴唇的動作,凝視著對方的臉。

03

「原來如此!……」
「從他的隨身物品中找到的。你雖說不認識湯田真璧,但湯田卻為了向你勒索,特別帶著膠捲從大阪前來。」
不久,尾張町轉角的鐘錶店屋頂,響起了鐘聲,是八點整。似乎在呼應鈍悶的鐘聲,志村的胃也「嗚咽」一聲,他慌忙燃起一支煙,想壓抑飢餓感。但是,才深吸了一口,馬上覺得陣陣暈眩襲來。就在這時,女人推開「露露」咖啡館橙色的玻璃門,走了出來。
剎那間,鷲冢臉上涌滿汗珠。桌上雖放著毛巾,他卻好像想不到要拿來拭汗,纏著繃帶的左手手指,不住地輕微顫抖著。
「你說的那一天,我在這裏練拳。我每晚都練習到六點半左右,然後沖個澡、吃飯,不信的話,可以去問這裏的每一個人。」
鷲冢武吉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上去后,車子迅速絕塵而去。志村慌忙四處張望,好不容易才欄下一輛空計程車。
「知道那對男女的姓名嗎?即使只是姓氏也好……」
包廂的椅背,忽然一陣搖晃。他掏出打火機,暗暗觀察後面,正好見到一位年約三十多歲,穿和服的女人入座,那是過慣了富裕生活的那種中年美女。
突然,從鷲冢武吉的喉嚨口,發出一個怪異的聲音。志村刑警日後每當想起這時的情景,總會覺得:如果踩扁一隻青蛙,發出的也是類似的聲音吧。
「這裡是一之橋……剛剛是二之橋。」每經過一個都電的招呼站時,司機都會告訴他。
「這你放心,他根本沒有察覺……怎麼了?你的臉色很難看。」叫由子的女人關切地問。
穿過銀座,經過歌舞伎座前,在築地下了公共汽車后往左轉,朝本願寺前行。志村雖然是個佛教徒,但是,見到本願寺的紅瓦綠檐建築物,卻像經過佛具店或葬儀社一樣,心裏升起一股陰鬱、難以言喻的沉悶。總之,本思寺讓他很不愉快,若是可能,他不希望見到它。但這已是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
他繞往後門,進入了一扇小門后,眼前是格子門,門前摞滿麵館的大碗。志村按了門鈴,一位穿印半纏的男職員出來了,志村說明來意。那男人大概原本是,坐在熱水爐前燒火的,膝部沾著煤灰。
約莫一分鐘后,司機突然怪叫一聲,說道:「混蛋,在光林寺前右轉,那麼,是要去富士見町嘍!……」
志村刑警一手拿著地圖,忽然進入一條感覺很熟悉的住宅街。他是第一次來到這一帶,卻彷彿以前來過似的,又好像曾在夢中見過一般。以前,志村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在服兵役時代,被派遺到中國南部的李家鎮時,見到黃土牆房屋、驢廄、道旁的泥柳,也曾有過相同的感覺。戰後,他研讀了心理學的書,才偶然解開此謎——人類不管是誰,都有這樣的心理作用。此後,對於以前深感奇妙之點,他就再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了。所以,走在住宅街上,雖然有似曾相識之感,他也不覺得特別奇怪。
在人潮中跟蹤,有利之點,是不容易被對方發覺;缺點是,稍微一不留神,很可能就會追不到人。志村刑警保持大約五米的間隔,瞪大雙眼,死死盯住對方的背影。
同是十一月八日午後,志村刑警——奉令調査底片上的溫泉旅館——在中央線的千馱谷車站下了電車。「夕霧」旅館位於距離車站大約五百米外的鷺之森。這類旅館因為必須申請特別經營登記,只要循此調査,很快就能夠査到地點。但是,正如調査課長說的,問題在後頭!
由子雖聲稱自己,不認識姓湯田的男人,但果真這樣嗎?命案發生的時候,她有不在場證明嗎?志村希望能消除這些疑問。為此,他只得跟蹤由子,査明她的住處。他要知道,由子住在哪兒,更想見見對妻子不貞的事,毫不知情的由子的丈夫,想看看對方丈夫,究竟長得什麼模樣,這隻read.99csw•com是基於志村刑警個人的好奇。
志村刑警被帶進一個像是女服務員休息室的房間,大概原來在裡邊歇息的女脤務員們,臨時被趕出來了吧,室內沉澱著遊絲般的脂粉香氣,粉紅色的坐墊則餘溫尚存。一想到是女服務員留下的體溫,志村心裏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志村一個字一個宇用力說著。對於鷲冢武吉試圖逃避現實的態度,他有些不高興。
「不應該不認識吧!……湯田真璧偷偷|拍下你和一個女人,一起出入『夕霧』旅館的影像,以此向你勒索。」
「哦……真的?那男人名叫鷲冢武吉。曾有一段時期,被推崇為新一代的拳王,頗獲好評。不過,最近一、兩年就走下坡路了,看來是過度頻繁進出溫泉旅館,把身體都搞壞啦!……」
志村的判斷,應該是比較妥當的。勒索一個開始走下坡路的拳擊手,根本不會有什麼收穫,弄不好還會挨一頓狠揍。相反,有夫之婦對於醜聞,總是很敏感、畏懼的,只要予以恰到好處的恐嚇,絕對不敢抗拒,更何況是陪情夫上旅館的女人,很可能連私房錢都願意拿出來。湯田真璧是位勒索敲詐的慣犯,不可能看不透這一點。所以,匆忙外出的鷲冢武吉,一定是去見那位名叫由子的女人了。
鷲冢武吉就這樣咬緊下唇,不吭一聲.等到憤怒被壓抑下去后,才恢複原來的表情,開口道:「你怎麼知道的?」
鷲冢武吉向走過來的女服務員,點了一杯檸檬茶。志村從口袋裡,拿出看了一半的文庫本小說,假裝聚精會神地看書,暗地裡卻豎起耳朵,聆聽隔壁包廂的動靜。
說著,鷲冢武吉略帶挑釁意味地一笑,雙唇之間,露出潔白的牙齒。那種表情,讓志村刑警忽然聯想到,東洋油脂的註冊商標。
「從關西來的,應該會和你聯繫。你真的不認識?」
「啊……原來是這樣。我在報上看過報道了,沒想到,他也打算向我勒索敲詐!」
走進咖啡店,他先站在盆栽火鳳凰後面,窺探裏面的情形。裡頭的包廂陰影下,是那雙熟悉的皮鞋。看到那雙皮鞋不安地敲打地面,看來女人還沒有到。
他之所以想起被燒毀的家和大椎樹,完全是因為千馱谷到處殘留著空襲過後的痕迹。東京的各個地區都已復興,有些地區甚至比戰前還更熱鬧,不可思議的是,戰前被認定是高級住宅區的這一帶,所謂的「溫泉旅館」,卻如雨後春筍不斷湧現,到了現在,一提到千馱谷,立刻就會聯想到賓館。志村記得,曾在國電車廂內,見過賓館的醒目海報,對於業者旺盛的宣傳企圖,當時內心深感驚訝!
鷲冢武吉在松屋的街角轉彎,志村也跟著轉彎。由於行人突然減少,一旦對方回頭,那就糟糕了,還好並沒有發生這種悲劇!鷲冢好似入神地想著什麼事,腳步有些急促,上身微微向前傾。前面是一家名叫「露露」的咖啡店,他就站在橙色玻璃門前,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門后了。
「我們當然會懷疑你,所以,希望問明白你不在現場的證明。上個月二十九日下午三點過後,你在哪裡?做些什麼?」
「後來就再也沒有來了?」
離開舶來品店,他再度走向「露露」咖啡店。
推開入口的玻璃門,有將近二十位打赤膊的魁梧男子,正在奮力擊打著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的沙包,或面壁練習出拳動作。一位拿著臟毛巾拭汗的年輕人走過來,問明刑警的來意,雙手馬上圏成喇叭狀,大聲叫著。
鷲冢武吉似乎在等待著對方的回答,或許是因為對方一直沉默不語,他只好接著說:「提到『夕霧』,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我們剛認識不久時去的旅館。」
「這……我不知道女人姓什麼,卻知道男人的姓氏。」
每個星期,鷲冢武吉都固定在一、三、五到練習場來,從下午待到晚上,幫忙訓練剛剛入門的新手,指導年輕選手,自己也一起鍛煉身體。尤其是四點到六點的兩個小時之間,下班的青年們趕來練習,正是最忙的時刻。十月二十九日下午,他也在赫拉古勒俱樂部的練習場,戴上手套,正和選手們對練。
對自己的推測,志村並不是很確定。他離開俱樂部之後,一見到路旁的麵館招牌,立刻走進店內點了碗面,根本沒時間思索這件事。不過,他一定在下意識中思考https://read.99csw•com過了。畢竟,肚子飢也好、飽也好,他總是一名刑警。
「下手?……」女人不懂這話的意思,提髙了聲調。
但是,另志村刑警感到可疑的是:既然有那樣明確的不在場證明,鷲冢為什麼還發出那麼驚愕的聲音,看起來又是那麼不安?此刻回想起來,鷲冢說他不認識湯田真璧,也未受到湯田的勒索,或許是事實。這麼一來,他表現出來的異常,一定是因為和他共同出入溫泉旅館的、名叫由子的有夫之婦。聽完志村說明的瞬間,鷲冢武吉知道,湯田企圖敲詐的人並非自己,而是由子!
志村神色自若地,大踏步走過門口,在轉角處停下。他想,也許鷲冢武吉的情婦,是這家店裡的女招待也不一定。最近,有夫之婦在酒吧、酒廊、咖啡店上班,已經是很尋常的事了。而且,很多還會和店裡的客人,搞出婚外戀情,而鷲冢武吉和那女人的關係,很可能也是屬於這一類的。
「不認識。他是什麼人?」
來到鷺之森,招牌明顯增多了,同時,路上的男男女女也多了。有的是年輕男女,也有中年男女,更有一對年齡差距極大的男女。依偎在那老頭身旁的女性,其實只是小女孩——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女。頓時.令志村心生厭惡之感!……
「在熱海的一家旅館里。胸口插著把尖刀。」
鷲冢武吉的車,並沒有飛速前進。從築地右轉后,過了三原橋。路上的車輛雖然增加了不少,但志村刑警所乘的計程車,司機的車技也頗熟練,利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機會,縮短了兩車間的距離。
「抱歉,我答應不再打電話給你的……」
「因為男人是拳擊選手,我在體育報刊上,見到過他的照片,是特輕量級的前冠軍。」
又是短暫的沉默……
「不是我!……剛剛我就說過,我不認識什麼姓湯田的傢伙。」
「我還以為是你下的手呢!如果他找上我,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當場打死他。」
志村對於鷲冢武吉這種毫不在乎的態度很不滿。湯田手上持有八厘米膠捲這樣的東西,難道獨獨對鷲冢武吉慈悲,不用來向他勒索?……
「不……我不認識姓湯田的人,也不記得被勒索敲詐,我問的是,你怎麼知道,那傢伙手上有底片?」
跟蹤行動再度開始了。由子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人跟蹤自己,連頭也不回。她搭的車直接駛過新橋、穿過濱松町,在金杉橋右轉,沿著新堀河岸,繼續前行。即使是出生於東京的志村,對這一帶的地理環境也不太熟悉。
「好,你駛過五十米后,慢慢停下來吧。」
旅館里很是靜謐,不知道是因為沒有客人而安靜,還是有客人而靜寂無聲。走廊上隱隱傳來拖鞋拍地的聲音,志村正恍然出神之際,聲音已經在房門口停下了。紙門開了,走進一個女服務員領班,有一張日本味道很濃的臉蛋,志村只看了對方一眼,就覺得如果對方梳大圓髮髻,一定更配她那張臉蛋。
忽然,他停下腳步。因為走在對面人行道上的女學生,像是受了驚嚇的小鹿,怯生生地瞪著他。
似乎正好有客人前來,玄關方向,傳來女服務員招呼的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
「有什麼事嗎?……」鷲冢問。汗津津的額頭下面,有淡淡的疑惑之色;腫脹的眼瞼下面,是一雙小而目光炯亮的眼眸,戒備地注視著刑警。志村心想,此人站在台上面,對敵人時,一定也是這種眼神吧?雖然是經歷嚴酷鍛煉的結果,但歪向一邊的典梁和左右的扁耳,卻給他的相貌,更添了幾分兇狠,很難給人好感。
「是很久了……你越來越漂亮啦!」
「女人說,『我討厭這樣的稱呼』,所以,男人就改口叫她『由子小姐』了,這時,女人又說:『別叫什麼小姐了,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嚇得我放棄了帶他們到房間的念頭,中途逃回女服務員休息室。
她仔細審視著被放大的照片,不久,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說道:「前年確實常常見到。有時候是兩人一起前來,有時候是一人先到,在這裡會合。」
「好久不見了……」

01

女人大概正想著別的事情,忽然提高了聲調說:「那些照片在哪裡?」
女人的聲音更加憂鬱了,嘴裏反覆念著:「真糟糕……怎麼辦?」
「熱海警察九九藏書署吧!」
「勒索的事嗎?」
「事情過去這麼久了,或許你已經沒有印象了,但你見到這對男女時,有什麼想法?他們是像夫妻,還是情侶?或是通姦的男女?……」
「打算向我們勒索……他偷|拍了我們去『夕霧』……」
裏面一個正在跳繩的男人,突然停下動作,望向這邊。志村刑警一眼就認出,對方正是底片上的人物——鷲冢武吉。
氣派的石柱中間,是一扇白色的木門,隔著門,可見到兩層的西式洋樓。這是一處高級、靜謐的宅邸。一瞬間,玄關的電燈熄了,大概是家裡人都回來了,自己或女傭,把燈關掉的緣故吧!
「想問你有關湯田真璧勒索你的事。」
「那又有什麼關係?……世間像我們這樣的男女多得很,在那些溫泉旅館里,你不也見識過了嗎?……別擔心。」
「先生,在那邊停車啦!」
「湯田真璧?我不認識。」拳擊手錶情絲毫未變,蠻橫地說。
除了職業棒球,志村對任何運動都缺乏興緻,尤其是拳擊,他更認為是野蠻的比賽,甚感厭惡。所以,對方雖說是特輕量級的冠軍選手,他也沒有印象。
繞過馬路,向路人問了一下,馬上就知道了赫拉古勒俱樂部的所在。在小路轉角處,有一家撞球場,隔壁就是拳擊的道館。附近的孩子們爬到窗子上,正觀看裏面的練習。

02

像這麼大的宅邸,有兩戶人家居住,也是很正常的事,志村並未很在意,正想走過去時,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停下腳步,仔細望向門牌。門牌上寫著「疋田十郎」。 疋田十郎是著名小說家,本名就是楢原卓也!
「大概吧!……不過,對方是警察,和湯田不同,就算放在他們那裡,應該不會用來敲詐我們吧!……」
經過古川橋時,商店街的兩側燈火通明的,前面的車子,已經駛向昏暗的四之橋一帶了,朦朧中可見紅色的車尾燈。
原來這幢建築物,就是疋田十郎的宅邸。那麼,那女人想必就是疋田十郎的妻子了。
由於鷲冢沒有立即回答,志村還以為,對方沒有聽到自己的問話。但事實上不是,拳擊手凝視著虛空,乃是在搜尋記憶。
「那個姓湯田的傢伙,在熱海的旅館里被人殺了。當然,不是我乾的,當時我正在俱樂部的練習場。」
「嗯。由子小姐,沒有問題吧?」
還好,今天日已西斜,西本願寺在暮色中,只剩下隱隱約約的輪廓,志村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鷲冢武吉不是兇手,這一點已經可視為事實。不過,由子呢?從殺人現場,被翻得一團糟這一點來判斷,兇手應該就是男性。可是,就此認定也是危險的,還是有必要懷疑一切相關的人。
志村刑警先行離開「露露」,站在銀座的街角,等著由子走出門口。入夜以後,銀座八丁目更是熱鬧非凡,如果獃獃站立的話,很快就會被人漸吞噬。志村慌忙側身,避進大樓底下,猛一抬頭,發現身旁坐著一個骯髒的乞丐,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大步。
「先生,在古川橋左轉的話,就是魚藍,右轉則是前往目黑……呀,是右轉。大概是去目黑吧!……」
女人和鷲冢武吉,突然改變了話題。志村刑警一時愣住了,但馬上反應過來,原來是女服務員,把他們點的東西送過來了。女服務員離開后,兩人又開始低聲交談。志村更緊張了。
「我不了解拳擊。」他老實說。
「呀,你那個香煙盒很漂亮!」
果然是鷲冢!上穿秋季外套、下著黑色長褲的鷲冢武吉,眨眼之間,就消失在電車街方向。
「你這人也真是固執。我說不認識,那就一定不認識了,直到現在為止,我才第一次聽到這個姓名。刑警先生,我是拳擊手,如果他真打算來勒索我,我絕對不會輕易放他走,會把他揍個半死的。」
「我根本不懂你在說什麼。那人怎麼了?」
志村靜待鷲冢的答覆。
「喂,跟住那輛車!……」他氣喘吁吁地說。如果跟丟了,問題就嚴重了。
他的車也跟著右轉,過橋后,開始爬坡。志村也聽說過富士見町,位於髙台,是各大使館聚集的髙級住宅區。住在此處的由子丈夫,究競是何許人物?……官吏?商人?紈絝子弟?……不得而知。
「不錯,你是很會打架的,所以如果遭到勒索,應該不可能毫不反抗地乖乖付錢https://read.99csw.com,別說打個半死,甚至還可能讓對方無法再呼吸,因此,我才會找你。」
「東西你看見了?」
「怎麼辦呢?我很不好意思……」
「原來如此。你的眼睛可真尖啊!……」伊井刑警故作佩服地稱讚。
「不,沒有。傍晚有一個刑警來找我,告訴我了這件事情。他似乎認為,是我下的手!……」

04

他當然會覺得似曾相識了。幾個小時以前,志村才在放映機的鏡頭下面,見到這一帶的景象。他仔細地環視四周,也看見了很可能是拍攝者偷偷藏身之處的庭院樹叢。志村知道,那對男女,是經過這條人行步道,前往「夕霧」旅館的。再考慮到拍攝者事先埋伏的事實,可以想象,那兩人並非初次前來,而是經常走這條路。
「我想應該是最後一種。我曾領者他們去過房間兩、三次,感覺他們兩個既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侶。」
本來一直很專註于練習的人,怎麼突然要匆忙外出呢?……志村把面錢丟在桌上,慌忙緊追於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若不拉近距離,有可能跟丟,志村刑警加快了腳步,並注意腳下盡量不發出聲音。此時,鷲冢武吉正轉過本願寺街角。
在他的想象中,溫泉旅館的女服務員,都是陰鬱的、低俗的、邪惡的生物,但眼前這人卻完全相反。
兩人走到志村藏身的路口,鷲冢武吉舉手欄下一輛空計程車,拉開門讓由子上車。這時,志村在約五十米後方,也搭上了計程車。
和伊井刑警不同,志村刑警對於東京的地理環境很熟。在戰禍摧毀東京之前,他家就住在舊都內,而且還是自曾祖父那一代,就定居下來的老東京人,自家院子里的大椎樹榦上,據說有彰義隊開槍留下的彈痕。到了夏天,會有不計其數的獨角仙,飛落到大椎樹來,這在都內而言,是很難得一見的事。他會放幾隻到裝餅乾的紙袋裡,分送給來家裡玩的同學。紙袋拿在手上,獨角仙不斷發出窸里窣羅的聲音。
只能說是幸運,志村刑警離開拳擊俱樂部之後,經過路旁一家麵館,他進去點了一碗面。才坐下來,忽然瞥見店門口,有個男人的身影,一閃而過。他直覺地認為就是鷲冢武吉,探出暖簾外觀察對方的背影。
「再怎麼說,雖然是在這種地方當女服務員,我還是潔身自愛的,聽到兩人那番話,血液都往頭上沖。後來跑到廚房,偷偷地喝了一瓶酒,心情才恢復愉快的。」
往裡頭走是更衣室和沖涼室,隔著走道,對面是辦公室。志村被領到辦公室。三位正在裏面閑聊的青年,在九_九_藏_書鷲冢的暗示下迅速離開了。牆上掛著的十幾張照片,都是舉擊手的個人照片,或是在台上比賽的照片,其中有幾張,是鷲冢武吉戴著拳擊手套、擺姿勢的照片。
聽她的口氣,似乎很看不上鷲冢武吉。另一方面,也可看做是打心底里蔑視溫泉旅館。志村刑警心想,也許二者都有,也不一定!
即使是對拳擊毫無興趣的志村,也知道拳擊手,一定屬於不同的拳擊俱樂部。但鷲冢武吉究竟屬於哪個俱樂部,他完全猜不出來。若到圖書館去,應該有體育年鑒,然而卻已是將近閉館的時刻。
有一會兒,兩人都默默無語的。或許是久未見面,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吧!
「這個嗎?是朋友送的。」
志村有懷疑的根據,卻由於跳躍地跨越了中間的分析過程,因而只能把此類結論稱為第六感。鷲冢武吉于命案發生的時刻,在俱樂部練習的事,當時,接受他指導的青年們,異口同聲地證實了他的話。在窗外觀看的孩子和鄰居主婦,也證明是事實。
女領班的措辭和態度,也逐漸親切了起來,不停地舉出不同客人的例子。這些對於以刑警為職業的志村而言,乃是活生生的社會學教材。但他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所以,喝完茶之後,就匆匆起身告辭了。
「這樣突然,有什麼事?……」嬌柔的聲音中,摻雜著些許責怪。那是很淸脆、動人的聲音!
「回答之前,請告訴我,湯田真璧那個畜生是在哪兒、怎麼被殺害的?」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就聽到鷲冢武吉那鬱悶的聲音。只聽聲音,也能夠了解此刻,他正極力壓抑內心的衝動!
鷲冢武吉用略帶開玩笑的語氣說。
招牌成為路標,沒多久,志村刑警已經站在「夕霧」旅館門前。門內有植栽,其間是曲折的白色小徑,和影片上所見的一模一樣!
「你認識姓湯田的男人嗎?湯田真璧。」
志村刑警大步走回街上,走進附近的一家舶來品店,買了頂華麗的軟帽戴上,他把帽檐使勁兒向前拉低,再往鏡子前一站,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他想,咖啡店的客人越多,越不會引人注目,應該不會被對方看穿的!
「沒那回事!……因為男人曾粗心地喚對方為『夫人』。」
鷲冢武吉在尾張町下車后,右轉走向銀座街。志村刑警也跟著下了車,緊隨其後。銀座的擁擠超乎想象,哪怕和自己的老婆擦身而過,可能都注意不到。志村實在理解不了,秋天的夜晚,留在家裡靜靜看書,豈非一大樂事,為什麼非要出來呢?而且,還是到銀座這種地方來人擠人?……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
鷲冢武吉用力深吸了一口氣,厚實的胸膛陡然挺高,臉也漲紅了,銳利的眼神更顯銳利——他臉紅,並非因為秘密被人知悉而羞恥,而是由於憤怒。
女人說完,大概自己也覺得很可笑,彎著身子笑出聲。那開朗的笑聲,讓志村深感意外。
「湯田真璧被殺了。」
「是的,大概怕被女服務員們記住吧,通常這些人,都是只維持半年左右,就突然不再出現了。也就是說,再找其他的旅館。」
鷲冢武吉好像鬆了一口氣.聲音轉為開朗。
志村進入車站前的書店,尋找和體育有關的書籍,卻找不到類似的。最後,打電話到《運動雜誌》編輯部,總算査出要知道的信息。特輕量級拳擊選手鷲冢武吉,屬於築地西本思寺背後的赫拉古勒拳擊俱樂部,該俱樂部簡稱為「赫拉拳」。
「那麼,已經拿不回來了?」
付了車費,志村刑警立即下了車,往回走了一點兒。他專門挑圍牆根兒走,邊走邊觀察周圍的狀況。這時,計程車正好掉頭下坡,志村等了約莫一分鐘,才來到早已沒有人影的門前。
坐下之後,志村等於和鷲冢背對背坐著。他低聲向女服務員點了一杯咖啡,然後,將全副注意力集中在背後。
志村刑警穿過座位之間,往裡頭走,正好對面鄰座的包廂沒有人。他昂首闊步、卻又小心翼翼地,從鷲冢武吉前面走過去。鷲冢面前的桌上,放著一隻杯子,正獨自猛抽著煙。
志村刑警看著左邊的門柱,蒼白的燈光,映照著陶制的門牌,上面寫著:楢原卓也。只看姓名,猜不出這位丈夫是什麼人物。但只要知道由子的住處,今夜的工作就算完成了。邁開步伐,正打算離開時,志村忽然發現右邊門柱上也掛著個陶制門牌,而且姓名不同。他想,原來住著兩戶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