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令人崩潰的「不在場證明」
「五點鐘左右,打電話給湯田真璧的人是你吧?」鬼貫警部笑著問道。
深町葉子發現天色已晚,本想邀請鬼貫警部進入家中。但鬼貫顧慮到此刻進去,馬上就到吃晚飯的時間,為了不讓對方多費心,於是便反過來邀請對方到街上去。
「我既然會對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你,來說這些話,你可以認為,我掌握了一定相關的資料,並非開玩笑。」
左手兩根手指形狀不自然……他默默額首,腦海里卻浮現出,經濟學講師曾我吾一的臉龐。
「十月二十六日的晚上,湯田真璧那小子聯繫我了,說他今天下午,已經趕到熱海了,住在『芳樂園』旅館,問我東西準備好了沒有。我回答說,已經準備好了。於是,他說會在熱海,停留一個星期左右,要我把錢送到旅館,他住在庭院里的獨立式房間里,只要利用靠海邊的側門,不會很麻煩。並且,又詳細告訴我怎麼走。」
鬼貫警部感到非常失望。如果疋田十郎能夠記得,鞋子的顏色或形狀,應該會有很大的幫助!
「原來如此……這座宅邸遺迹,後來怎麼樣了?」鬼貫警部笑著問。
「是的。我怕如果搭計程車,會被司機記下相貌。」
「那麼,應該就是白牆那一帶了。」接過車錢后,司機用下頜指了指前方。
「不錯。」
「湯田真璧死了,正如報紙上寫的一樣,胸口被扎了一刀,全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不錯,深町小姐證明你從十月二十九日上午,到傍晚都在寫作。但事實上,你實際工作之日,並非十月二十九日,而是次后的十月三十日。你用了一種不為人知的方法,使深町小姐將三十日誤以為是二十九日。」
「這裏就是米袋十五軒丁,你知道是幾號嗎?」
發現鬼貫警部似乎已經相信了自己,作家好像恢復了氣力一般,語氣里也帶著興奮。
「我們實際所做的調査,其實比你想象得更加周全、深入。」鬼貫警部施以最後一擊,「安眠藥使用得恰到好處,是相當困難的,一旦分量把握不好,很容易鬧出人命。但你太太以前,曾深受失眠的折磨。當時,你曾經讓她連續服用瑞士製造的安眠藥『德利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疋田先生,最初我也相信那是事實,但現在不同了。幾天前我去了一趟仙台,和深町小姐見過面,結果,證明我推測得沒錯。」
鬼貫警部打量著白色土牆和冠木門,想起幾年前在對馬的嚴原,見到的宗藩士武家宅邸,問道:「你家是武家宅邸?」
「別急,先請坐。」鬼貫警部沉靜地說,不論在什麼情況下,語氣鎮定、表情溫柔乃是他的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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疋田十郎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種表情,既像是很不甘心,又似乎已經死心了。
鬼貫警部的說明,深町葉子無法同意,她甩動長發,反問道:「可是,我醒來的時候,確實是十一月一日。醫生知道,總編輯也知道。如果你的話是事實,那麼,我醒來那天,豈不是應該是十月三十一日?」
「屍體是什麼樣子的呢?」
「你是從哪一邊進入現場的?」
「為了方便整理思路,我列了一張表。你看看,如果哪裡錯了,請告訴我。」
| 實際日期 | 行動 | 深町葉子認定的日期 |
|---|---|---|
| 十月二十八日 | 疋田十郎和深町葉子抵達輕井澤別墅。夜問,疋田讓葉子喝下摻入了安眠藥的酒。 | 十月二十八日 |
| 十月二十九日 | 深町葉子整日昏迷不醒。疋田十郎則趕到熱海殺人。回來的路上,將事先準備好的稿件,投入輕井澤的郵簡。 | |
| 十月三十日 | 疋田十郎整日都在別墅里寫作。傍晚和深町葉子上街,假裝把稿子投到郵簡里。 | 十月二十九日 |
| 十月三十一日 | 晚上十點。服下安眠藥,假裝和深町葉子殉情 | 十月三十日 |
| 十一月一日 | 下午三點,深町葉子意外醒來。 | 十一月一日 |
「……」疋田十郎想說些什麼,卻無言以對。
鬼貫警部還來不及用眼睛認識仙台,走出檢票口的瞬間,皮膚就已經先行感受到了。空氣很冷,但是,和東京的寒冷不同,那是一種滲入骨髄的冰冷。他慌忙看了看四周,發現只有自己穿著秋季外套,當地人都裹著暖和的冬季大衣了。一瞬間,鬼貫警部為自己的輕裝前來,感到有些後悔。
可是,當深酊葉子下午三點醒轉時,本應該在十二個小時之前,就已經不動的手錶發條,卻仍繼續在工作。
「是的。桌子和茶杯都打翻了,地上幾乎無立足之處。」
現場的書院窗旁邊,牆上塗滿鮮血,這一點,在事件發生當時,就已經是疑點之―。直到聽了疋田十郎的話,才明白兇手這是藉此,想要掩去自己的特徵!
「她是宿醉。喝了太多酒……」
「是的。」
「然而,殉情失敗后,卻發生相反的情形。表面上是昏睡兩天,深町小姐的手錶,應該已經停止不動才對,但她卻表示,手錶仍舊正常計時。由此,我才能夠識破你的不在場證明是偽證。」鬼貫警部笑著說道。
「以前是控訴院,現在是仙台高等法院。雖是紅瓦的豪華建築物,但是很多人說,如果這裏發生大地震,它一定會最先被甫垮,真有意思!……」
「不!……」鬼貫警部漫應著,「我對歌舞伎或講談都不感興趣。」
「第二天即十月三十一日,你們繼續昏睡。直到十一月一日下午,才終於醒過來的?」
「結果,我完全照湯田真璧的意思辦了。他似乎看準了,我不希望私生活的秘密,被外人知悉的弱點,在他的要挾之下,我只好依照他的要求,一一付款。今年夏天,他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要我贖回膠捲,並說他秋天會來一趟東京,要我在這段期間內,為他準備好錢。雖然我算是目前的當紅作家,依稅捐處公布的數據,收入在作家之間,居於前十名之列。但是,他要求的勒索贖金,是讓我都感到愕然的龐大數目!在下定決心殺掉他,以斷絕禍根之前,我非常苦惱。只要看我從夏季到目前的創作量,就可明白,我是何等苦惱了。我的作品數量,正在大幅第減少。」
「上緊發條后,這表可以走多久?」
「抵達輕井澤當晚,你就給深町葉子喝下了加九_九_藏_書了安眠藥的酒,醒來的早上,她認為是第二天早上,在見到前一天晚上,睡覺前才上過發條的手錶不動了,大概會覺得奇怪。不過,她可能以為,自己的手錶有毛病,並不以為然。事實上她昏睡了兩天,手錶當然會停了。」
疋田十郎擱在桌上的手,忽然一陣接攣。鬼貫警部假裝沒有看見。同時,他那黑褐色的瞳孔里,浮現出一抹狼狽之色,不過很快又消失了。
這時,一輛舊式的市內電車,蹣跚著駛過眼前。
「對了,是一個穿著連環甲的壞人。」
「可是,這不可能!……」她立刻反駁。誰會在她昏睡中,替她上緊手錶的發條呢?
「你是十月二十八日抵達別墅,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即十月二十九日醒來時,沒有覺得身體不適,或心情不快嗎?……當然沒有生病那麼嚴重,至少和平日不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剛剛才知道的。」
「你進入房間時是幾點?」
車子離開后,鬼貫警部朝著司機所指的方向走去。在不到一百米長的道路兩側,排列著靜謐的房屋。一邊看左右兩邊的門牌,鬼貫警部一邊往前走,忽然,司機指的白色土牆內,走出一位穿葡萄酒色洋裝、手提購物袋的年輕女性,對方很驚訝似的站住了。
「什麼?……」深町葉子很意外地反問。但立刻接著回答,「是的,就是同一個。」
「這有可能嗎?……」疋田十郎一副被愚弄的表情,氣憤地偏過頭。
疋田十郎的話好像脫離主題了:命案現場有鮮血是當然的,再怎麼印象深刻,對案情的偵查,也沒有幫助。
「我本來就做好心理準備會看到鮮血,所以,當見到屍體的時候,也並不覺得驚駭。我恨恨地咒罵了幾聲,正想對著湯田真璧的屍體吐口水時,意識到這樣做有危險,慌忙控制住自己。因為,若從唾液中查出,我曾經出現在現場,那問題就嚴重了。反正,我非找出湯田帶來的膠捲不可!……心裏這麼想著,正想進入裏面的房間時,忽然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響。
深町葉子無法回答鬼貫警部提出的疑問,對於十一月一日醒來的事,她也毫不讓步。
「你好嗎?……」
疋田十郎立即舔了舔嘴唇,一看就知道是努力想讓自己,平心靜氣地說話。
「你正要出去買東西?」
鬼貫警部毫不讓步,笑著說:「那麼,手錶能夠多走了十幾個小時,該怎麼說明呢?」
「但是,有一點我不能認同。我說出來,或許你不會相信,不過,這也難怪!……假定我站在你的立場,一定也會認為,是嫌疑犯出於畏懼,而試圖逃避刑責。」疋田的雙頰再度泛現紅暈,很激動似的,語速逐漸轉快。
疋田十郎像女人一樣咬緊下唇,一句話也不說。長長的頭髮中分披散下來,左耳突兀地頂出來,那種感覺很怪異!
「用什麼方式付款?」
說著,鬼貫警部翻開記事本,推到疋田面前。
「要不是開玩笑,那就是誣陷了。」疋田十郎反駁了一句。
「可是,昏睡兩天也是事實啊!我真的是十一月一日醒來的。」
「我也是。對於不重視人權的封建社會,光想象都覺得害怕。」
疋田十郎穿著高級西裝,打著黑色領帶,神情有些緊張地來了。他冷冷地說:「我通宵工作到天亮,雖然不知道有什麼事,但希望能儘快結束。」
「是的。」深町葉子馬上表示同意,同時閉嘴不語,閉上眼睛,回想當時的情景,然後,才再次以肯定的語氣說,「我覺得是依照平常的習慣,在服下藥后,上床時上緊發條。以時間來說,應該是晚上十點左右。」
「嗯……我從頭問你,你怎麼知道他在熱海的?」
「乾燥或已經變色的血跡,或許是因為時日已久,感覺上還好。但那個房間里,到處都是鮮紅的液體,對視覺的衝擊力,當然很強烈了。」
深町葉子滿心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眼神里滿是疑惑,望著鬼貫警部寬闊的下巴。
「我想再問一次,你們服下安眠藥,就是在十月三十日的晚上……沒錯吧?」
「……」疋田十郎茫然地聽著鬼貫警部的指證。
「倒也不是。仙台人個性不急不躁、悠閑至極,不會杞人憂天。」
「不,不對!……」
「每一次,湯田真璧都會指定不同的方法。有時候是電匯,有時候是支票,通常是寄到大阪中央郵局的郵政信箱。」
「原來如此……請繼續說下去。」
「我裸眼視力是一點零,不是什麼千里眼。」
深町葉子如此說道,鬼貫警部發現她的眼裡,閃過一絲捉弄的意味。
九點五十分,自上野車站開出的「道奧」號列車,十五點五十一分抵達仙台。常盤線沿線有山有海,和東北本線的單調、無趣相比,顯然更為豐富多彩。但深秋的風景,還是免不了陰鬱。即使眼前掠過農家庭院里,綴滿累累果實的柿子樹,讓人先想到的,也並非秋日的氣息,而是嚴冬的前兆。
「也許你會覺得我問的奇怪,你現在戴在手上的手錶,和在輕井澤的別墅,戴的是同一個嗎?」
「這麼說,豈不很奇怪?……你的手錶上緊發條的時間,應該是三十日晚上服下安眠藥后,還沒有進入昏睡之前,或是更早以前,總不會是在睡著之後,才上緊發條的吧?」
還好,可能是時間關係,店裡只有一對看起來,像是戀人的客人,也似乎已經準備離開。所以,鬼貫警部決定,暫時東拉西扯地閑聊,正事等對方離開后再說。葉子當過雜誌編輯,立刻心領神會,立即配合鬼貫的行動。
鬼貫警部的眼裡不留情面地,顯露出批判之色,望著對方,同時點了點頭,說道:「但是,你不是說過:你是害怕家裡的醜事被公開,而接受湯田的勒索嗎?那麼,選擇和深町小姐的殉情,難道就就不是醜事?」
「嗯,已經平靜下來了。還是故鄉好,無論如何,我再也不去東京了。」
「是的……」雖然不明白原因,但大概是因為鬼貫警部的眼神很嚴肅的緣故,深町葉子的表情也跟著轉為嚴肅。
「可是,我還是無法髙興起來。因為若不付錢,湯田就威脅要把那膠捲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