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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令人崩潰的「不在場證明」

第11章 令人崩潰的「不在場證明」

「五點鐘左右,打電話給湯田真璧的人是你吧?」鬼貫警部笑著問道。
深町葉子發現天色已晚,本想邀請鬼貫警部進入家中。但鬼貫顧慮到此刻進去,馬上就到吃晚飯的時間,為了不讓對方多費心,於是便反過來邀請對方到街上去。
「我既然會對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你,來說這些話,你可以認為,我掌握了一定相關的資料,並非開玩笑。」
左手兩根手指形狀不自然……他默默額首,腦海里卻浮現出,經濟學講師曾我吾一的臉龐。
「十月二十六日的晚上,湯田真璧那小子聯繫我了,說他今天下午,已經趕到熱海了,住在『芳樂園』旅館,問我東西準備好了沒有。我回答說,已經準備好了。於是,他說會在熱海,停留一個星期左右,要我把錢送到旅館,他住在庭院里的獨立式房間里,只要利用靠海邊的側門,不會很麻煩。並且,又詳細告訴我怎麼走。」
鬼貫警部感到非常失望。如果疋田十郎能夠記得,鞋子的顏色或形狀,應該會有很大的幫助!
「原來如此……這座宅邸遺迹,後來怎麼樣了?」鬼貫警部笑著問。
「是的。我怕如果搭計程車,會被司機記下相貌。」
「那麼,應該就是白牆那一帶了。」接過車錢后,司機用下頜指了指前方。
「不錯。」
「湯田真璧死了,正如報紙上寫的一樣,胸口被扎了一刀,全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不錯,深町小姐證明你從十月二十九日上午,到傍晚都在寫作。但事實上,你實際工作之日,並非十月二十九日,而是次后的十月三十日。你用了一種不為人知的方法,使深町小姐將三十日誤以為是二十九日。」
「這裏就是米袋十五軒丁,你知道是幾號嗎?」
發現鬼貫警部似乎已經相信了自己,作家好像恢復了氣力一般,語氣里也帶著興奮。
「我們實際所做的調査,其實比你想象得更加周全、深入。」鬼貫警部施以最後一擊,「安眠藥使用得恰到好處,是相當困難的,一旦分量把握不好,很容易鬧出人命。但你太太以前,曾深受失眠的折磨。當時,你曾經讓她連續服用瑞士製造的安眠藥『德利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疋田先生,最初我也相信那是事實,但現在不同了。幾天前我去了一趟仙台,和深町小姐見過面,結果,證明我推測得沒錯。」
鬼貫警部打量著白色土牆和冠木門,想起幾年前在對馬的嚴原,見到的宗藩士武家宅邸,問道:「你家是武家宅邸?」
「別急,先請坐。」鬼貫警部沉靜地說,不論在什麼情況下,語氣鎮定、表情溫柔乃是他的信條。

01

疋田十郎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種表情,既像是很不甘心,又似乎已經死心了。
鬼貫警部的說明,深町葉子無法同意,她甩動長發,反問道:「可是,我醒來的時候,確實是十一月一日。醫生知道,總編輯也知道。如果你的話是事實,那麼,我醒來那天,豈不是應該是十月三十一日?」
「屍體是什麼樣子的呢?」
「你是從哪一邊進入現場的?」
「為了方便整理思路,我列了一張表。你看看,如果哪裡錯了,請告訴我。」
「是的,在劇中名為仁木彈正,使用鼠忍術……」
「其他還有什麼,令你印象深刻的呢?再怎麼微不足道的事都可以。」
「……」疋田十郎閉口無語,靜靜地聽著。
從鬼貫警部那自信滿滿的表情來判斷,他一定找到了解開這個謎團的答案。但他現在顯然不想說明!她想起了一句俗諺:不知施予,只知索取。
「可是,這就奇怪了,你怎會知道的?」
「近幾年來,仙台這地方也暖和得多了。以前,這裏還可以在廣瀨川上上滑冰的呢!」
在車站前搭上計程車。車子立刻駛入街區,在樸實無華的街道上,穿行一陣之後,離開電車街駛向西南,眼前是靜謐的住宅區:兩旁有圍牆,環繞著小庭院的住家,門柱上到處可見「教授花藝」或「山田流箏曲」之類的牌子,一見即知是務實、卻不太富裕的中產階級住宅區。
「啊,你不是鬼貫先生嗎?」
這時,鬼貫警部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在桌上翻開,凝視著她烏黑的眼眸。
「這……頂多三十個小時左右。」
好不容易,打火機點著了。疋田十郎深深地吸了好幾口煙,似乎在抑制內心的激動一般,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確實是手印,雖然不知道是兇手留下,還是湯田真璧留下的……很可能是在格鬥時,不小心留下read•99csw.com的。」
好不容易才送來紅茶。果然是悠閑至極!剛剛那對情侶也一樣,都已經戴好手套,把香煙收進口袋裡,卻就是不站起來。
鬼貫警部拚命想保持一如既往的冷靜,但嘴巴一張,卻又無法控制,幾乎要大叫出聲。為了掩飾內心的驚愕和狼狽,他只好默默不語。
「這……我搭的是十六點零八分,抵達熱海的湘南電車,所以,抵達『芳樂園』旅館的時間,應該在十六點三十分左右。」
「哪一點?……」鬼貫警部問。
疋田十郎緊緊抿著嘴唇,依然沉默不語。雖然剛才還滿臉通紅,但是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一點兒也不像被追打的老鼠那樣慌張。
「這個……」作家閉上眼睛,拚命搜刮記憶,但好像不太容易。也難怪,都已經是一個半月之前的事了。
「對了,確實是亂糟糟的,感覺上像是剛經過一番格鬥……」疋田十郎的態度和聲音,都已經恢復冷靜。只是,他彷彿仍未注意到兇手和自己,懷著同樣的目的,這才在房裡大肆搜索的。
上面簡明扼要地,記著兩個不同的日期,以及疋田十郎和深町葉子兩個人,在別墅里的行動。
「湯田真璧那個畜生寄勒索信給我妻子,是在前年年初的事。最初,妻子有求必應;但次數一多,終於無法應付了。到了今年春天,她告訴我實話時,我才第一次知道,竟然有這樣的人物存在。當時,我對妻子的行為,感到非常生氣。但是,我們本來就非常相愛,一想到自己全力工作的態度,讓妻子感到不滿,總覺得不能把責任,全部都推給她,何況,因為湯田真璧的出現,我們夫妻間的愛情又復甦了……
「所以,你想到了『殉情』的伎倆。當然啦,你根本不想死!只打算在三十一日——就是『殉情』的第二天再醒過來,這就和普通失眠症患者,服用安眠藥入睡的情況相同。」
「嗯。房間里被翻得亂成一團。」
「……」疋田十郎默然地點了點頭。
「一百八十號。」
「什麼?……」
「沒錯!……鮮血手印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作家皺眉,「對了,是-只形狀有些奇特的手印!是左手,但是,有兩隻手指,卻好像絞在一起一般不自然。」
「我明白你的心情。雖然是第二次來仙台,我卻覺得,這真是個幽靜、宜居的都市。我甚至夢想著退休以後,就搬到這裏定居。」
服藥是在三十日晚上,醒來那天是十一月一日。怎麼想也應該,是持續昏睡兩天啊!……
「大概是剛剛遇害不久,還在流著血。湯田好像拚命抵抗了……」
「絕對不是事實!……」鬼貫警部和激動的疋田十郎,正好形成強烈的對比,他冷靜地說,不過,聲音里略帶著挖苦。
有兇器、有動機,又在回程列車中,找到了目擊者,疋田十郎偽造的不在場證明,已經被徹底摧毀了!——鬼貫警部對此非常有自信。
「那是什麼地方的產品?」
「迴廊!……當時我叫了幾聲,沒有回答,就徑自進去了。」
疋田十郎從口袋裡掏出鱷魚皮製香煙盒,叼了一支,但打火機卻怎麼都打不出火。
「不錯!……但是,與其定義他為壞人,還不如說他是一位血氣方剛、容易被言語蠱惑的膚淺人物。」
「約肯森。我從女子大學畢業的時候,我母親把她佩戴的手錶,送給我當作紀念。」
「仙台人的標準語,說得很好呢,計程車司機是這樣,連這兒的女服務員,也沒有一點兒東北腔。」
「從這個方向,往前走不遠,有一處原田甲斐的宅邸遺迹,你知道吧?」
「兩者都是,但性質卻是不一樣的。譬如,如果我是教育家,那麼,這兩件事,都是關乎名譽的重大事情,因為我是作家,情況就不同了。在此,我並不想討論其中的差別。但是從實際生活中,發生的事例來看,藝術家——作家、音樂家或畫家之類的,絕對不會因為殉情失敗而聲譽掃地。像有島武郎、太宰治、以及殉情失敗的森田草平等等,都是最好的例子!」https://read.99csw.com
話說到這裏,疋田十郎那蒼白的額際,忽然泛現出紅潮,幾度想開口抗議,但到了最後,卻神色遽變,滿臉怒氣地說:「你胡說什麼,我不是說過了嘛:當時我人在輕井澤的別墅寫作嗎?……而且,深町小姐就是證人!……」
「真的?……」
「死了!……」良久,鬼貫警部才慢慢開口。聲音裡帶著沙啞。
約莫沉默了十分鐘,疋田十郎這才承認,自己的確偽造了不在場證明。其他刑警不在,丹那也不在座位上,偵訊室里,只剩下疋田十郎和鬼貫警部兩人默然對坐。
司機打著方向燈,彎過最後一個轉角路口停車。
「這樣很好啊!……我倒喜歡東北人的這種個性。」鬼貫警部誠摯地說。
「紙門上也濺了血漬!……還有,書院窗旁邊的牆上,有一隻鮮紅的手印,到現在,夢裡還經常會見到。」
「怎麼可能?……」疋田十郎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畢竟那處別墅,地處荒僻,不必憂慮有送貨員上門.也不會有郵差過來。所以,不會有人發現你二十九日,並不在別墅的事實。因此,你就放心出門了。」
「很有可能。我想,或許你會看到兇手的鞋子,或是兇手攜帶的公事包、帽子之類的東西……怎麼樣?」
深町葉子將大衣衣袖拉高一、兩寸,露出銀制的方形小手錶,錶帶也是銀色金屬製成,和新近流行的女用手錶不同,相當雅緻。由此,已足以想象,手錶原主人的品格了。
「嗨!……」鬼貫舉高手打了個招呼。
雖然只是在「白鷺庄」那裡,有過簡短的交談,彼此並不熟悉,但在遠離東京的異地碰面,還是有一種出乎意料的親切感!
「嗯?……」聽完之後,鬼貫警部頓時一怔。熱海警察署的報告上,並沒有提到什麼手印,只是一整片鮮血……
深町葉子有些不甘心地瞪著鬼貫。她感到不可思議的,並不僅僅是這一件事。只能走動三十個小時的手錶,為什麼走了四十一個小時呢?這也是一個疑問。
好不容易,她終於明白鬼貫警部的疑問了:「真的是很奇怪……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你第一次看手錶的時候,正好是在下午三點,第二次看是在四點,這時候才發現,身旁躺著疋田先生?」
「這……如果兇手是從迴廊這邊進去的話,我會注意到鞋子……不過.確實沒有鞋子。」
「曾在那樣多彩多姿的工作環境里,待過的人,真有可能淡泊隱居在此東北一隅,去過平淡的日子嗎?」鬼貫警部不禁感到懷疑。
在這十分鐘里,他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承認鬼貫的推理是事實?……沒有人能夠看穿他的心理。只是,十分鐘后,他忽然揚起臉來,表示願意從頭說明。
「確實是在書院窗戶旁邊的牆壁上?」
「除了這一點之外,一切都像你所說的。包括『德利頓』的事,忽略了手錶時刻的事、從熱海回來被目擊的事……關於這些,我真佩服你,專家就是不一樣。
但是,鬼貫警部很了解對方這種憤怒,只是在虛張聲勢。反而覺得他既可憐、又滑稽。
鬼貫警部並未調查到這種程度,他也是在對方說明之後,才發覺確實如此。
「在那種狀況下,只要說是宿醉,對方會很容易地,就會被你的暗示誘導。畢競,她是沒有醉酒經驗的女性,會誤以為頭昏腦漲、提不起勁兒就是宿醉。」
「……」疋田十郎閉口未發一語,靜靜地聽著鬼貫警部的話。
「不!……我怎麼可能打電話,給已經死了的人?」疋田十郎面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望著鬼貫警部。
「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我當時的確就在別墅,這是事實!」
疋田十郎低頭不語,高挺的鼻樑,正好面對著鬼貫警部。
既不喝酒又不抽煙的鬼貫警部喜歡吃甜食,一想到回去時該帶些什麼土特產,就認真讀起眼前的每一塊招牌來。過了廣瀨川下游,右首是一幢外牆塗成監獄灰色的建築物,列車行到此處,速度放緩了。
疋田十郎倒抽了一口冷氣。
「後來仔細一想,那也許是錯覺;但在那種情況下,若被人看見,一定會認為是兇手,所以,我的兩條腿,不受控制地往外移動,我就這麼逃走了。搭上電車,快到達東京時,我終於冷靜下來了。同時也對不能親自動手,和拿回膠捲感到遺憾。」
「說不定你進去的時候,兇手還在裏面。」
這附近是住宅區,沒有什麼商店。在葉子的帶領下,兩人來到電車街上。走了不太遠,推開一扇上面寫著「純吃茶」的玻璃門。對鬼貫警部來說,他最希望的九_九_藏_書是,店裡的客人不多。
「原來如此。那麼,假定是晚上十點上緊發條的,之後手錶會繼續走動三十個小時,那麼就應該到一日凌晨,三點的時候停止啊!……」
不久,男女客人終於離開了,鬼貫警部迅速拉回正題。
「嗯!……」鬼貫警部點了點頭。
「不錯,你也告訴深町小姐,她那是宿醉。但是,如果在酒裏面摻入大量安眠藥,醒來后也會很不舒服的!」
「你錯了。」疋田十郎急忙爭辯道。
「我想請教的是,十月二十九日,在熱海遇害的湯田真璧的事情。這三天以來,我們尋找得相當辛苦,終於找到命案當天,看見你前往熱海的人了。你是當紅作家,常常接受雜誌的採訪,很多人見過你的照片,所以,我們期待,會有不少人都認得你。但卻一直沒有找到。所幸的是,從你歸程電車乘務員口中,問出你曾經搭乘在三等車廂中的事實。」
鬼貫並不認為,疋田十郎是試圖替自己脫罪。以他的社會地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深町葉子小跑步進門,換上駝色外套、紅色休閑鞋,馬上就出來了。她在雜誌社上班時,大概以這身打扮,拜訪過各色各樣的作家吧!

04

「手印?……會不會是你因為緊張看錯了,那只是一大片血跡?」
「這……」深町葉子思索著,忽然,像想到了什麼,於是說道,「那天我頭疼,一整天都茫茫然的,什麼事情都不想做。雖然疋田先生默默寫作,讓我很是放心,但是……」說到這兒,葉子突然露出很不可思議的神情,「可是,你怎麼會知道的?簡直是千里眼啊!……」
薄暮籠罩著大地,遠處礦野彼端,一列東北本線的列車,疾馳而來,很快便駛近,並和常盤線的列車,平行駛過岩沼車站。隨著「鹽斧」或「最中」等仙台名產糕餅的招牌,頻頻閃過眼前,鬼貫警部知道:終於快抵達目的地了。
「是的!」
鬼貫警部並沒有急於反駁,反而問了她幾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葉子全然不明白,對方究竟在想些什麼,一時心中湧起一種孤零零的寂寥感。
「越是深入調査,我越為你聰明的頭腦、縝密的邏輯,感到驚訝不已。你殉情失敗以後,刻意對深町小姐冷淡,除了想在三角關係上,畫下句號之外,另一方面,也是藉此激怒深町小姐,讓我們更加相信她的證言吧?」
「關於深町小姐的事情……在我妻子坦白告訴我,她紅杏出牆的事情時,她正好負責我的稿件,經常在我家進出。當然,其他另有不少女性編輯來家裡,但是,我之所以特別被深町小姐所吸引,主要是她的個性和容貌,正好是我欣賞的那一類型。至少,家庭醜事帶給我的苦惱,從她身上獲得了不少慰藉和激勵。」
「怎麼說是你的自由。」鬼貫警部的眼中,浮現出勝利的笑意,「反正,關於你構思出來的不在場證明,經我們深入調查,已經證實是偽證。抵達別墅的二十八日夜晚,你在深町葉子飲用的甜酒里,摻進相當分量的安眠藥,讓深町小姐喝下。所以,她第二天並沒有醒過來,持續昏睡到第三天,也就是十月三十日的早上,才清醒了過來。她做夢也想不到,你會給她吃了安眠藥,所以以為,他是第二天的二十九日就醒來了。可以想象,你或許給了她什麼暗示了吧!
「原田甲斐是《先代獲》里的主人公嗎?」
「當然可能。而且,事實上你也成功地做到了。」
曾我吾一的左手手指,正是這種形狀!……
不僅是鬼貫警部,深町葉子似乎也是一樣的感受,只有一邊酒窩的臉頰,溢滿著興奮的神采。
「一直相信三十一日是三十日的深町小姐,她就不同了。她雖然只昏睡了十八個小時,卻因為醒來的那天是十一月一日,所以,她認為自己昏睡了十八個小時加二十四小時的四十二小時。而當時你仍在她身旁,昏睡不醒。我想,那隻不過是演戲,其實,你早就醒過來了。」
「實際上,當我到達『芳樂園』旅館的時候,湯田真璧已經被殺了。」
「你是徒步?……」
「我想,答案有兩個:第一是,當你還在昏睡中時,有人替你上緊手錶的發條……」
鬼貫警部又是一怔,下意識地正襟危坐起來。
不錯,他眼窩低陷,兩眼毫無神采。一見到這樣疲憊的臉,便可知道寫作這一行,其實並不是什麼快樂的事!
假定疋田說的是事實,那兇手一定是躲在裏面的房間,等疋田逃走後,再跟著離開的。因為,他已經搜查過房間,如果再拖延一些時間,很可能又有人過來……
鬼貫警部掏出了手帕,擦拭著額際的汗珠。
「請你安靜地聽我說完。要寄給《魯娜》雜誌的稿子,你可能事先就已經寫好了,在由熱海回來的途中,在輕井澤街上投進郵筒。雜誌社的稿件,那一天就投遞了!」
「像你這樣慎重的人,會忽略手錶的細節,實在是太讓人意外了。當然啦,就算你注意到這一點,也沒辦法讓手錶的指針不動吧!」
鬼貫警部從仙台回到東京的第三天,也就是說十五日傍晚,疋田十郎被要求到警察署應訊。這是事先確定過,他手邊並無截稿期在即的稿件后,才決定的日期。
鬼貫警部當時沒有馬上作答,他笑了,笑容很和氣,然後啜了一口紅茶。
「是真的。你們兩人,是在十月二十八日的黃昏,一起抵達輕井澤的。當晚,你讓不太會喝酒的深町小姐,喝下口感極佳的甜酒,她醉倒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深町小姐昏沉沉的,一整天都很不舒服,勉強才能夠替寫作的你沏茶倒水。」
「他們學習很認真的。只要想說標準語,連酒廊里的女招待,都能說得非常流利。」深町葉子說,「鹿兒島的人就很野蠻,故意說鹿兒島read.99csw.com腔;大阪人基於對抗意識,也故意不使用標準語。但是,我們東北人不同,如果說出來的話,帶著獨特的腔調,會讓他們覺得自卑,所以,他們拚命想說好標準語,當然宇正腔圓了。」

03

如果是十六點三十分的話,已經是命案發生后的十分鐘了。
「這隻是人云亦云吧。」
「不錯。那麼,第二種解釋是,你從昏睡醒來的時間,並非如你認為的,是在十一月一日,也就是說,你並非持續昏睡了兩天,而是在服下安眠藥的第二天,下午三點鐘就淸醒了。」
「胡說!……」
鬼貫警部繼續說:「和夏季不同,鄰近的別墅,都沒有人居住。只要這幢遠離塵囂的別墅,和外界斷絕聯繫,那麼,深町小姐不可能發覺,日期已經偏差了一天。但是,你們也不能永遠待在別墅里,如果離開別墅一步,可以確定,深町小姐一定會發現日期上的偏差!因而離開別墅之前,你必須將錯誤的日期,再調回到正常狀態才行。上一次是讓她把三十日錯以為是二十九日,但這次正好相反,必須將日期往回退一天。」
「在湯田真璧來東京之前,約莫還有三個月。我冷靜地盤算著殺人的方法。當然,我沒有告訴我妻子!那個不在現場的證明的計劃,是我獨自花了約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想出來的,但應該選擇誰,來扮演證實偽造的『不在場證明』的殉情對象呢?……我在酒吧女服務員、酒廊女招待之中,物色良久,卻在能夠賦予證詞可信性的前提下,選上了深町小姐。以前,我也真心愛過她,但和妻子愛情復甦后,想一想,妻子是自己人,深町小姐再怎麼說,也是一個外人。直到此時,我才頓悟到,自己愛妻子愛得何等之深。當然,一方面在深町小姐之外,我也找不到適當人選,這也是原因之一。所以,在百般苦惱之後,我下了結論——為斷絕湯田真璧無休止的騷擾,不得不利用深町小姐。」
「只剩下牆和大門了。這一帶有很多下級武士的房屋,距離青葉城,徒步只要三十分鐘左右。」
「反正,鮮紅的血,給我留下了極為強烈的印象,也許是我對血,有一種本能的恐懼吧!……如果人類的血是綠的,我一定也會對綠色的液體感到害怕。」
「結果,深町小姐並沒有發覺,自己昏睡了兩夜,把三十日誤認為是二十九日,也就是,出現了多一天的二十九日的空白。而你卻利用這一天往返熱海。」

02

「若是我們男人,服用兩顆,就會昏睡六小時;服用十顆,則大約可昏睡兩天;至於女性,必須酌量減少。這一點,你可能已經從令夫人身上,獲得了充分的經驗。令夫人和深町小姐都是女性,生理條件也幾乎相同,只要應用這些知識就可以了,怎麼樣?……我的話沒錯吧!……」
「剛剛我說過,深町小姐在十月三十日才醒過來。由於她本人認定,那天是二十九日,所以,那一天你面對稿紙,靠著記憶,寫出前一天已經寄出去的作品。然後,你在七點鐘過後,帶著深町小姐,來到輕井澤的大街上,假裝投遞郵件。可能只是裝模作樣,並未真正投入郵筒,也可能把收信地址,故意寫成了別的地點,如果《魯娜》編輯部,先後收到一模一樣的兩份稿件,那麼,你苦心布置的假的不在場證明,也就毫無作用了。所以我猜測,你大概是寄回東京家裡了。」
「不……不要緊。請稍等片刻,我回去穿大衣。」
實際日期行動深町葉子認定的日期
十月二十八日疋田十郎和深町葉子抵達輕井澤別墅。夜問,疋田讓葉子喝下摻入了安眠藥的酒。十月二十八日
十月二十九日深町葉子整日昏迷不醒。疋田十郎則趕到熱海殺人。回來的路上,將事先準備好的稿件,投入輕井澤的郵簡。 
十月三十日疋田十郎整日都在別墅里寫作。傍晚和深町葉子上街,假裝把稿子投到郵簡里。十月二十九日
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十點。服下安眠藥,假裝和深町葉子殉情十月三十日
十一月一日下午三點,深町葉子意外醒來。十一月一日
「……」疋田十郎想說些什麼,卻無言以對。
鬼貫警部還來不及用眼睛認識仙台,走出檢票口的瞬間,皮膚就已經先行感受到了。空氣很冷,但是,和東京的寒冷不同,那是一種滲入骨髄的冰冷。他慌忙看了看四周,發現只有自己穿著秋季外套,當地人都裹著暖和的冬季大衣了。一瞬間,鬼貫警部為自己的輕裝前來,感到有些後悔。
可是,當深酊葉子下午三點醒轉時,本應該在十二個小時之前,就已經不動的手錶發條,卻仍繼續在工作。
「是的。桌子和茶杯都打翻了,地上幾乎無立足之處。」
現場的書院窗旁邊,牆上塗滿鮮血,這一點,在事件發生當時,就已經是疑點之―。直到聽了疋田十郎的話,才明白兇手這是藉此,想要掩去自己的特徵!
「她是宿醉。喝了太多酒……」
「是的。」
「然而,殉情失敗后,卻發生相反的情形。表面上是昏睡兩天,深町小姐的手錶,應該已經停止不動才對,但她卻表示,手錶仍舊正常計時。由此,我才能夠識破你的不在場證明是偽證。」鬼貫警部笑著說道。
「以前是控訴院,現在是仙台高等法院。雖是紅瓦的豪華建築物,但是很多人說,如果這裏發生大地震,它一定會最先被甫垮,真有意思!……」
「不!……」鬼貫警部漫應著,「我對歌舞伎或講談都不感興趣。」
「第二天即十月三十一日,你們繼續昏睡。直到十一月一日下午,才終於醒過來的?」
「結果,我完全照湯田真璧的意思辦了。他似乎看準了,我不希望私生活的秘密,被外人知悉的弱點,在他的要挾之下,我只好依照他的要求,一一付款。今年夏天,他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要我贖回膠捲,並說他秋天會來一趟東京,要我在這段期間內,為他準備好錢。雖然我算是目前的當紅作家,依稅捐處公布的數據,收入在作家之間,居於前十名之列。但是,他要求的勒索贖金,是讓我都感到愕然的龐大數目!在下定決心殺掉他,以斷絕禍根之前,我非常苦惱。只要看我從夏季到目前的創作量,就可明白,我是何等苦惱了。我的作品數量,正在大幅第減少。」
「上緊發條后,這表可以走多久?」
「抵達輕井澤當晚,你就給深町葉子喝下了加九_九_藏_書了安眠藥的酒,醒來的早上,她認為是第二天早上,在見到前一天晚上,睡覺前才上過發條的手錶不動了,大概會覺得奇怪。不過,她可能以為,自己的手錶有毛病,並不以為然。事實上她昏睡了兩天,手錶當然會停了。」
疋田十郎擱在桌上的手,忽然一陣接攣。鬼貫警部假裝沒有看見。同時,他那黑褐色的瞳孔里,浮現出一抹狼狽之色,不過很快又消失了。
這時,一輛舊式的市內電車,蹣跚著駛過眼前。
「對了,是一個穿著連環甲的壞人。」
「可是,這不可能!……」她立刻反駁。誰會在她昏睡中,替她上緊手錶的發條呢?
「你是十月二十八日抵達別墅,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即十月二十九日醒來時,沒有覺得身體不適,或心情不快嗎?……當然沒有生病那麼嚴重,至少和平日不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剛剛才知道的。」
「你進入房間時是幾點?」
車子離開后,鬼貫警部朝著司機所指的方向走去。在不到一百米長的道路兩側,排列著靜謐的房屋。一邊看左右兩邊的門牌,鬼貫警部一邊往前走,忽然,司機指的白色土牆內,走出一位穿葡萄酒色洋裝、手提購物袋的年輕女性,對方很驚訝似的站住了。
「什麼?……」深町葉子很意外地反問。但立刻接著回答,「是的,就是同一個。」
「這有可能嗎?……」疋田十郎一副被愚弄的表情,氣憤地偏過頭。
疋田十郎的話好像脫離主題了:命案現場有鮮血是當然的,再怎麼印象深刻,對案情的偵查,也沒有幫助。
「我本來就做好心理準備會看到鮮血,所以,當見到屍體的時候,也並不覺得驚駭。我恨恨地咒罵了幾聲,正想對著湯田真璧的屍體吐口水時,意識到這樣做有危險,慌忙控制住自己。因為,若從唾液中查出,我曾經出現在現場,那問題就嚴重了。反正,我非找出湯田帶來的膠捲不可!……心裏這麼想著,正想進入裏面的房間時,忽然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響。
深町葉子無法回答鬼貫警部提出的疑問,對於十一月一日醒來的事,她也毫不讓步。
「你好嗎?……」
疋田十郎立即舔了舔嘴唇,一看就知道是努力想讓自己,平心靜氣地說話。
「你正要出去買東西?」
鬼貫警部毫不讓步,笑著說:「那麼,手錶能夠多走了十幾個小時,該怎麼說明呢?」
「但是,有一點我不能認同。我說出來,或許你不會相信,不過,這也難怪!……假定我站在你的立場,一定也會認為,是嫌疑犯出於畏懼,而試圖逃避刑責。」疋田的雙頰再度泛現紅暈,很激動似的,語速逐漸轉快。
疋田十郎像女人一樣咬緊下唇,一句話也不說。長長的頭髮中分披散下來,左耳突兀地頂出來,那種感覺很怪異!
「用什麼方式付款?」
說著,鬼貫警部翻開記事本,推到疋田面前。
「要不是開玩笑,那就是誣陷了。」疋田十郎反駁了一句。
「可是,昏睡兩天也是事實啊!我真的是十一月一日醒來的。」
「我也是。對於不重視人權的封建社會,光想象都覺得害怕。」
疋田十郎穿著高級西裝,打著黑色領帶,神情有些緊張地來了。他冷冷地說:「我通宵工作到天亮,雖然不知道有什麼事,但希望能儘快結束。」
「是的。」深町葉子馬上表示同意,同時閉嘴不語,閉上眼睛,回想當時的情景,然後,才再次以肯定的語氣說,「我覺得是依照平常的習慣,在服下藥后,上床時上緊發條。以時間來說,應該是晚上十點左右。」
「嗯……我從頭問你,你怎麼知道他在熱海的?」
「乾燥或已經變色的血跡,或許是因為時日已久,感覺上還好。但那個房間里,到處都是鮮紅的液體,對視覺的衝擊力,當然很強烈了。」
深町葉子滿心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眼神里滿是疑惑,望著鬼貫警部寬闊的下巴。
「我想再問一次,你們服下安眠藥,就是在十月三十日的晚上……沒錯吧?」
「……」疋田十郎茫然地聽著鬼貫警部的指證。
「倒也不是。仙台人個性不急不躁、悠閑至極,不會杞人憂天。」
「不,不對!……」
「每一次,湯田真璧都會指定不同的方法。有時候是電匯,有時候是支票,通常是寄到大阪中央郵局的郵政信箱。」
「原來如此……請繼續說下去。」
「我裸眼視力是一點零,不是什麼千里眼。」
深町葉子如此說道,鬼貫警部發現她的眼裡,閃過一絲捉弄的意味。
九點五十分,自上野車站開出的「道奧」號列車,十五點五十一分抵達仙台。常盤線沿線有山有海,和東北本線的單調、無趣相比,顯然更為豐富多彩。但深秋的風景,還是免不了陰鬱。即使眼前掠過農家庭院里,綴滿累累果實的柿子樹,讓人先想到的,也並非秋日的氣息,而是嚴冬的前兆。
「也許你會覺得我問的奇怪,你現在戴在手上的手錶,和在輕井澤的別墅,戴的是同一個嗎?」
「這麼說,豈不很奇怪?……你的手錶上緊發條的時間,應該是三十日晚上服下安眠藥后,還沒有進入昏睡之前,或是更早以前,總不會是在睡著之後,才上緊發條的吧?」
還好,可能是時間關係,店裡只有一對看起來,像是戀人的客人,也似乎已經準備離開。所以,鬼貫警部決定,暫時東拉西扯地閑聊,正事等對方離開后再說。葉子當過雜誌編輯,立刻心領神會,立即配合鬼貫的行動。
鬼貫警部的眼裡不留情面地,顯露出批判之色,望著對方,同時點了點頭,說道:「但是,你不是說過:你是害怕家裡的醜事被公開,而接受湯田的勒索嗎?那麼,選擇和深町小姐的殉情,難道就就不是醜事?」
「嗯,已經平靜下來了。還是故鄉好,無論如何,我再也不去東京了。」
「是的……」雖然不明白原因,但大概是因為鬼貫警部的眼神很嚴肅的緣故,深町葉子的表情也跟著轉為嚴肅。
「可是,我還是無法髙興起來。因為若不付錢,湯田就威脅要把那膠捲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