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藍色夕陽
經過拱門前,繞過轉角至南側,眼前就是露台。二樓各房間的燈光已熄滅,看起來每個房間的主人皆已入夢,但是,只有兇手一定假裝睡著、卻睜大眼睛等待,一想及此,大家的心跳都奇妙加快了。
「從什麼地方開始講起呢……」星影一面猛吸煙斗一面沉吟,「這一連串事件雖出現多位被害者,不過本來在殺人計劃中的標的犧牲者只有兩人,只是在殺人之際卻出現麻煩,因此就像家庭收支簿開銷出現連續虧損一般,不得不持續殺人,原因當然是兇手為了自保。」
「尼黎莉絲從魚販子手裡,買了十三尾香魚,加上橘自己釣的三尾,於是。他的魚簍里。就躺著十六尾香魚。當萬平老人數了魚簍里的香魚之後,他說了什麼,還記得嗎?」
「他是說剛訂婚的松平紗縷女向他告白不貞的行為,不知該如何是好……」
「假定是上午失竊,以尼黎莉絲那樣愛講話的個性,不會保持沉默,絕對會馬上鬧成一團糟,但是,事實上不是到傍晚才宣稱風衣失竊?據此也可知她說上午被偷乃是謊言。」
「知道嗎?兇手的詭計就是讓橘被誤以為是在紗縷女之後遇害。」星影一個字一個字靜靜說著,「所以為了達到此一目的,她試著嘗試各種努力,第一就是利用撲克牌。最先,她想到的計劃是殺死橘,留下黑桃但是,,接著殺死紗縷女,留下黑桃A,藉此留下紗縷女先被殺死的印象。實際上,A用在燒炭男人的屍體上,不過利用兩張撲克牌的順序相反來殺橘和松平,卻和剛開始的計劃一樣。」
他開燈。身上只穿汗衫和長褲,一副睡不著覺的樣子。緊貼牆壁的兇手身影正好形成死角,由木刑事似完全沒有發覺。他背對客廳門,坐下,點著和平牌香煙,吸了一口后,開始托著臉頰熱心閱讀蓋在中央圓桌上的書本。
「行兇後回來,兇手吃過午餐,一臉若無其事的加入下西洋棋比賽,趁大家玩得興起時,讓松平喝了摻入砒霜的可可企圖毒殺,再假藉照顧松平而把從牧那兒偷來的另一枝削筆刀放在地板上。
但是,星影表情絲毫未變,接著說:「問題就在此。水原先生,麻煩你拿出那東西讓大家看。」
「另一對是誰呢?」
劍持探長不明白兇手為何躲起來,但是,疑問馬上冰釋了,因為門被用力推開,在長方形的光線中,門口站著由木刑事。
「為什麼那十三條香魚,腐爛得那麼快,你們就不覺得可疑嗎?」
眾人受好奇心驅使,視線集中在他手上。
「行武本來是打算畫夕陽的景色。」
出乎意外,所有人皆驚呼出聲了。想不到一直認為是被殺的燒炭男人,其實乃是意外致死!
不久,黑暗中那棟豪華建築物映入眾人眼帘。可能因為在暗夜裡,感覺上比平時高聳,似在震懾眾人。北側和東側有一部分窗戶亮著燈光,一定是走廊和洗手間。鐵門門鎖也事先被打開,因此眾人順利進入庭院。
「是幾尾呢?」檢察官搖頭。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這一連串事件的根本動機其實一開始就暴露在各位眼前,只不過卻沒有人注意到——除了我之外。」但是,星影並無得意的神情,一一望著眾人,最後視線停留在檢察官臉上,「如何,各位還是不明白嗎?」
「是削筆刀,有紅色塑膠柄的刀,用白字雕刻著『M』,不必說,『M』是持有者的姓名縮寫字母,亦即是松平紗縷女的英文姓名縮寫。」
「十六尾。我喜歡鹽烤香魚,所以記得很清楚。」由木刑事一旁聲援,說。
水原刑警拉開簾幔,猛撲到兇手身上,一眨眼的工夫,已經替兇手戴上手銬了。星影龍三和局長隨後從簾幔後面露面。直到這時候,兇手才意識到,自己陷入了警方設計好的圈套里了,蒼白的面頰抽搐了幾下,目不轉睛地盯著在場的眾人。
「在那棟大建築物內,只有客廳有壁爐,所以這兩個字馬上可知道所指的場所,這對兇手來說是非常可怕的,也意味著兇手把一定要毀棄的重要對象藏在壁爐附近。」
兩輛車停在派出所前,接下來步行前往丁香庄。雨打在車道上,像流水般急速流動,劍持探長每踩下一步就水花四濺,還好穿著長統雨鞋才不會很難受。
「這個……」由木刑事撫摸下巴,閉眼,「她明知橘秋夫已在獅子岩成為屍體,卻故意指出相反的方向。」
「在此,我想請問橋本,橘的魚簍里有幾尾香魚?」
「她和那位士官長的關係一直持續至現在嗎?」
「哦,這麼說來,她是因為不知道才導致那樣多人被殺?」檢察官嘆息出聲。
「那麼,她為何外出?」
水原刑事依言拉過身旁的公文包,從裏面取出用紙包住的扁平方形之物。
「就這樣,在丁香庄一夜天明后,終於到了將計劃付諸實行的階段,尼黎莉絲暗中帶著從紗縷女那裡偷來的紅柄削筆刀前往釣場,埋伏等待吃過午飯後前來釣魚的橘……」
「尼黎莉絲的詭計,亦即抱持讓人以為松平比橘更早死亡的目的所使用的詭計,不只藉著黑桃花色撲克牌和香魚。這兩種只是間接的、很溫和的手段而已,因為只是這樣印象過於薄弱,必須採取更強烈的方法,這也是橘會被刺入延髓部位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
劍持探長想起當時尼黎莉絲幾乎沒動午餐。其實這也是當然,不管她是何等冷血的殺人魔鬼,在殺人後也不可能會有食慾。
「不,已經在一年多以前結束,因為對方回美國了。」
「沒錯,他對於埋藏自己藝術才華的酒一定極端厭惡,這種心境,我們也能夠理解才對。」
「知道嗎?這枝削筆刀是尼黎莉絲故意放置的,但是,在場之人——雖只有行武一人——卻錯覺是從松平的衣服口袋內掉出。因為,刀上也有『M』read.99csw.com的縮寫字名。」
眾人小心翼翼地爬上露台,伸手按住玻璃門,輕推。由於事先已在門軸上油,玻璃門無聲的開了。眾人默默脫鞋,拿在手上等水濾干后,一一進入客廳,脫掉雨衣。橋本檢察官靜靜關上門后,雨聲稍小了。他邊鬆了一口氣,邊機械性的看著螢光表上的數字,是十一時五分。
「是的,說起效果神奇的漂白劑,就是砒霜水溶液,也就是砷水。你們應該也都很了解,但我仍要稍加說明,喝了砷水后,皮膚的確能變得猶如透明般白晳,也能增強對批霜的抗毒性。所以,尼黎莉絲在帶砷水不便的情況下,一定帶著製成砷水的主要原料——亞砒霜粉末。」
「這我知道。一把是尼黎莉絲持有,是乳白色和紫色的大理石花紋,縮寫字母當然是『A』,另一把則是橘秋夫持有,黑色塑膠柄,縮寫字母是『T』,其它牧數人也持有綠色塑膠柄之物,不過聽說遺失了。」由木刑事表現出他的絕佳記憶力。
「但是,那位尼黎莉絲的不貞行為,具體而言是什麼情形呢?橘又如何能夠知道?」劍持探長問。
像這樣的夜晚,是很希望能窩在家裡休息,但是,在警局會客室內,包括局長在內,劍持探長、橋本檢察官皆靜靜坐著。在傾盆大雨敲打窗戶和轟隆雷聲交加下,牆上六角形時鐘十時半的報時響聲也被掩蓋了。
「放入應該可讓兇手情緒極端動搖之物,此外,信箋上只寫了『壁爐』兩字。」
「所以才叫藍色夕陽呀!行武原本打算在畫布上畫出晚霞色彩的天空,卻使用了鮮艷的綠色顏料。」
除了星影以外,其它人皆無法判斷由木刑事這麼做是真的呢,或是在演戲?
但是,看不見兇手的身影。有兩、三分鐘的空白,不,如果正確看著手錶計算,應該只有二、三十秒吧!劍持探長無暇去看其它人,只是盯視客廳門口。
「藝術家做的事我們真的搞不懂!」
迫不及待等他回來的人們馬上催著他進入餐廳,聆聽星影的推理。畢竟即使已知道兇手的真正身分,若未聽他說明,仍有很多疑點難以解明。
暴露在日光燈下的兇手真面目映入躲在簾幔后的監視者們眼中,而,就在對方想跨出門口的瞬間,腳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以前是這樣沒錯,但是畫這幅畫時卻不一樣,他已變成甚至連紅色和綠色都無法分辨的色盲。」
這時候,星影龍三並沒有馬上回答,瘦削的臉上浮現出微笑,他抽起煙斗:「你們都被尼黎莉絲的詭計騙了,其實這特別簡單。我是怎麼識破的,這要從前些天,和學生們閑聊的時候,談到牧最討厭皮膚較黑的女性說起。於是話題很自然地,就轉移到牧的未婚妻尼黎莉絲的皮膚,白晳得幾近透明,可她的雙親皮膚卻,是黝黑的。基於這兩點,我覺得,尼黎莉絲不管像他父親,還是像她母親,都應該是個膚色黝黑的女性,同時也可以這麼假設,為了不引起牧的反感,她才努力讓自己的黑皮膚變白的。能製造出那種白得透明質感的皮膚,只有一種漂白劑能做得到。」
「不是,她是第二位被害者。」
水原刑事補充說明:「我找到行武酒精中毒時曾求診的內科醫師和眼科醫師,證實星影先生剛剛所說之事。稍後我將與行武的家人聯絡將這幅畫送交對方,畢竟這是他的遺物之一。」
「這還用問?不是松平紗縷女嗎?」
在警局派人將停放于派出所前的兩輛車駛抵之前,星影試著進行簡單的偵訊,之後,兇嫌由由木刑事戒護離開丁香庄。
「這麼說,風衣在上午失竊乃是謊言了?」
「沒錯!對話結果由於雙方的誤會,對尼黎莉絲而言乃是最求之不得的結果,亦即,橘決心對黎莉絲的昔日行為保持沉默。問題是,黎莉絲本人並不知道,否則必然會終止殺人計劃了。」
「不錯,是隨口胡說出來的,根本沒有『藍色夕陽』的探戈曲存在,目的只是嘲弄和揶揄。紗縷女看透他的這種心情,也知道一觸及此事,行武會何等心痛,問題是,明知對方的致命缺陷,卻基於有趣心理而加以嘲諷,紗縷女這樣的女人未免也太殘酷了。」
即使星影說明,大家仍是一臉茫然的表情。
「還有,如果讓橘的屍體,躺在陽光普照的河岸上,屍體的變化就會加快,比較容易判斷出正確的遇害時間,那麼就算利用香魚數量,來迷惑大家也不會成功,尼黎莉絲這才特意讓屍體沉人水中的。畢竟河水冰冷,和放入冰箱里的香魚一樣。」
因為此時由木刑事回頭,大聲叫:「站住!」
星影沒回答,微笑,望著講話者:「這就是行武所繪的『草原再會』。」
「未幾,一無所知的橘下到河岸。黎莉絲接近,假裝若無其事的看他釣魚。橘作夢也想不到尼黎莉絲想要自己的命,只認為她是由車站前的郵局回來,順路來看自己,目的是要嘲諷自己蹩腳的釣魚技術,所以毫無戒心。
大吃一驚的兇手,顯然是一個反應和行動力都俱佳的人,迅速轉身,大概是為了讓這位目擊者,從此徹底沉默,揮起藏在右手裡的小刀,猛地往地板撲了過去。
「啊,是嗎?這麼說……」檢察官伸手按住微禿的頭,因自己的反應遲鈍而臉紅。
「橋本,燒炭男人並非被殺害,而是意外致死,因此我說松平紗縷女是第二位被害者,表示在她之前已另有一個人遇害。」
全部人皆默默感嘆尼黎莉絲天才般的邪惡才華了。
眾人正談論之間,門外傳來值夜警察的應答聲,大家正豎起耳朵時,星影一手拿著濕透的風衣進來了。背後跟著身材壯碩的陌生男人,年齡約莫四十歲,一見即知同屬警界人物。
「藍色夕陽?」
03
九_九_藏_書在從走廊射入的光線映照下,客廳微微明亮了,能清楚見到桌子、椅子和壁爐。門靜靜被打開,約莫開到四十度角時,停住了。
全部的人默默點頭。但是,他們佩服的不只是尼黎莉絲周詳縝密的殺人計劃,更欽佩能識穿這一切詭計的星影龍三的推理能力!
「星影先生,你到底有何目的,難道不能稍微告訴我們嗎?直到現在,我們根本一無所知。」局長說。
「沒錯,她說為了洗掉臟污、把風衣放在洗手間附近也是捏造之詞,風衣本來就放在她的房間。萬平老人在當天上午十時左右打掃時,沒見到牆壁凹處的台上有風衣,並非風衣被偷,而是本來就不在該處,他當然不可能會見到。
「不,我不這樣認為。在醜女人之中,有的會自知醜陋而自卑,有的卻反而比正常人更自戀,而據我從各方面探查所知,尼黎莉絲是那種完全不認為自己是醜八怪的女人,所以和由木先生所想象的不同,純粹只是怕被自己所愛的男人拋棄而不向對方告白自己的過去。還有,像她這種倔強任性的女人,更不可能聽得進別人的忠告,甚至會產生反感,而採取完全相反的行動。」
由木刑事心想:被殺的二條也是令人不舒服的男人,但是,這位業餘偵探和他有頗多神似處。
「那件風衣並非燒炭男人自己披在頭上的。姓須田的男人生前並未碰過尼黎莉絲的風衣,這點有關其名譽,必須加以說明。」
「他畫出這幅圖時,尚未發覺自己的色彩神經已受損,可是卻很偶然的被尼黎莉絲和松平紗縷女見到,當對方告知其本來要畫紅色晚霞的天空乃是綠色時,行武內心的震驚當然無法形容了。」星影神情黯郁,望向檢察官,「橋本,他被期待未來將是才華橫溢的畫家,當然不希望自己已經變成色盲之事被揭發,因此被詢及為何由西畫系轉至聲樂系時的心境變化,為了自己過去的自尊,很自然的不願意回答了。」
水原刑事用平靜、低沉的聲音說明:「我依星影先生的要求試著調查尼黎莉絲的交友關係,結果,知道她在兩年多以前曾抱著遊戲心態而在府中的美軍基地打工。接著我深入調查,查出她和基地的士官長發|生|關|系,每星期日都在新宿的飯店幽會。可以猜想橘是偶然目擊兩人自飯店走出……」
「所以是紗縷女……」
「由木先生,請你回想一下松平中毒當時的情形。大家想去找其未婚夫橘秋夫時,黎莉絲怎麼說?」
「又講這樣的話!」星影的眼神裡帶著責怪,「橘並非說『和我訂婚的女人』哩!而在丁香庄內,已訂婚的男女並不只橘和紗縷女這一對。」
星影龍三說到這兒,停頓了,又掏出煙斗,緩緩填入煙絲,點著,很愉快的抽著。
「你調查過那是否事實嗎?」
「這麼說,尼黎莉絲並不知橘和牧的對話結果?」
眾人之間出現竊竊交談聲,但因星影繼續說下去,所以很快就靜止了。
「錯了!」星影龍三凝視局長,回答,「燒炭男人是失足跌落的。各位都以為他偷竊風衣,其實和前述的黎莉絲的不貞行為一樣,是嚴重的誤解。」
由於星影很意外的說出行武被紗縷女嘲諷而激怒的「藍色夕陽」之語,眾人皆呆然若失,輪流望著業餘偵探和油畫。
「是的。」星影冷冷頜首,叼著煙斗。但是,發現火已熄,立即扒出煙灰,又填入煙絲。
眾人迷惑的表情逐漸消失了。截至目前為止,不管是橘或牧,甚至是刑事們,都無人注意到八月二十一日晚上兩人在牧的房內所談的事根本互相搞錯對象!
會對兇手造成衝擊之物是什麼呢?但是,以星影這樣的人物,就算問了也不會說明。
很難得,氣象局的預報完全準確,八月三十日從早上開始下大雨,入夜後,位於山區的這一帶雷電交加,似要撕裂黑暗的天空。
「但是,在那種情況下,橘的未婚妻豈非一定是松平紗縷女?」
星影抽著煙斗,等水原刑事說完,把煙斗拿在手上,接著:「這樣已證明行武無法辨別紅色和綠色了,所以言歸正傳,見到尼黎莉絲照顧松平時掉落地上的綠色削筆刀,並不能辨別是松平之物或牧之物,但是在那種情況下,依前後狀況,認定是紗縷女之物乃極端自然。
「可是,星影先生,燒炭男人不是因為披著白色風衣而被誤認為松平紗縷女,才被推落崖下嗎?」
「這……」眾人皆躊躇于回答。
01
「橋本,你認為下一位犧牲者是誰?」星影龍三神經質的臉上浮現諷刺的笑意,望著檢察官。
「是的。前一天尼黎莉絲到影森車站前的一家魚攤上買的,再悄悄藏到冰箱里,當天再帶著那些魚,往獅子岩方向去了。」
由木刑事邊用手帕擦拭被淋濕的頭髮和衣服,邊回到丁香庄已是約莫一小時后。
兇手真的會來嗎?星影不會估計錯誤嗎?那位業餘偵探真的可以相信嗎?照理,這男人太過於自以為了不起,不可能在途中插手就能夠解明自己多人絞盡腦汁都搞不明白的真相才對!
敲打玻璃窗的雨聲絲毫未減弱,星影的聲音不時被掩蓋,眾人為了不漏聽任何一個字,身體更向前挪了。
想象著行武難堪的心情,眾人皆用力頜首。在星影說明之前,誰也不了解行武在當天晚上內心的情緒激動!
「我們來此之前已先到郵局查問過,結果,二十二日尼黎莉絲並未至郵局,雖然,這早就預料到了……」
「第一位被殺害的人是橘。」
不久,兇手開始扒著爐內,斷續響起金屬聲,但似毫無發現,而伸手向煙囪口的凹處摸索。兇手很慎重、卻又迅速、大胆的繼續搜尋,終於似發現了目的read.99csw.com物,停止動作。
劍持探長的疑問也是所有人的疑問。至少,大家認為這點乃是星影在推理上的錯誤。
雨勢一直未轉弱,時而,窗帘縫隙間閃電划空,將靜寂的客廳內部映成如白晝般明亮,然後則是震動玻璃門的雷聲。沒有人咳嗽,不,就算身體稍微動了動,也會被雨聲所遮掩。
「劍持探長和由木刑事對砒霜不是很了解。所謂的砷水,是指在水中摻有百分之一亞砒霜的水溶液,通常含零點零一至零點零二克的亞砒霜,對人體是安全的,如果亞砒霜的含量,達到零點零五克,就會導致中毒。但是服用砷水的人,按一定的節奏增加以後,那就可以承受十克的亞砒霜,亦即一般安全劑量的一千倍以上,亞砒霜就有這種奇異的特性!」
「壞掉的呢?」
星影再度看表。儘管正面牆柱上掛有六角形時鐘,卻充分表現出只相信自己之物的態度。對此,局長忍不住產生些許反感。
可能經過四、五分鐘吧!門后極端緩慢的出現兇手手臂,不久身體和頭也露出,想從敞開的房門逃出走廊般,躡手躡足的移動。大概是因由木刑事坐著不動,兇手也不可能一直躲在牆邊吧!
「沒錯!橘指的不貞女人就是牧的未婚妻,亦即尼黎莉絲。」
「行武以前乃是酒中豪傑,但是各位應已知道,他從西畫系轉系至聲樂系前後完全滴酒不沾吧?」
「等待多時,尼黎莉絲都沒有接受忠告的樣子,橘忍不住了,那天晚上終於去找牧,迂迴的點出尼黎莉絲是浪蕩的女人。但是,牧卻誤以為這位同學是因剛訂婚的紗縷女告白以前曾有過不貞行為而苦惱,抱著激勵對方的目的,表示應該原諒以前的錯誤。
「我想,這樣一來,各位已明白使用削筆刀為兇器的意義了。各位已知道,那種削筆刀像玩具般可愛,因此若以之為兇器刺入心臟,並不能造成致命傷,只好刺入延髓部位了。」
「我明白了,兇手的目的在製造不在現場證明。」檢察官似有了重大發現的說。
肥胖的劍持探長撐直上半身,舒了一口氣。但是,因疑問冰釋而心情輕鬆之人,並不只是他一個人。
眾人默默頜首,靜靜等星影往下說。
關於星影剛才提出的疑問,由木刑事和劍持探長之間也曾提出來討論過。兇手是趁橘疏忽之際以石塊毆擊其後腦部使之昏倒,在這種情形下,兇手若想殺死橘,可以很容易繼續以石塊毆擊致死,可是兇手並未這樣做,而是用刀小心翼翼的刺入延髓部位,原因何在呢?只不過,劍持探長和由木刑事終於無法解答此疑問。而,星影對此準備了什麼樣答案呢?兩人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感興趣。
聽完星影說明至此,眾人起身走到外面。在不停灑落的雨絲中停著星影的賓士車和警用吉普車。各人分別坐上,在夜雨中先朝三峰口方向走。每當藍色閃電掠過時,山丘、樹木和住家就似異樣的地獄風物般映現,一瞬之後又被似墨汁的漆黑吞噬。
不久,十二時。之後,十二時半了。依然無人出現。一時,一時十五分,一時半……劍持探長的膝頭開始疼痛。為了讓持續的緊張鬆弛,他很想抽煙,但是,當然不能夠。
已等待多時的兇手之真正身分馬上就要被拆穿,但是,真的能依星影的計劃進行嗎?
「對了,她去郵局。」由木刑事回答。
「可是……」
「不過,這不太可能吧!儘管兩支刀形狀、大小皆酷似,姓名縮寫字母也相同,可是刀柄顏色卻不一樣。刺在橘的延髓部位的是紅色,而由松平口袋中掉出的卻是綠色。何況,行武以前念西畫系時曾被教授欣賞,說他的色彩感覺極佳,不可能會對紅色和綠色有錯覺。」
眾人默默等他繼續說下去。
「松平和橘。」
大家各自躲在簾幔后等待兇手出現。大致的行動步驟已事先商量妥,細節則依各人臨場自行判斷處理。所以探長背對玻璃門、躲在壁爐左側的簾幔后,檢察官則躲在距他數公尺遠的右手邊和門口相對的位置。而那扇門在由木刑事出去后已經關閉。
「簡直是無懈可擊。」
所有人直到此時才充分明白尼黎莉絲狡黠的智慧而為之咋舌,但是,事實上一切完全如她所預料,她有了完璧的不在現場證明,不,不只是不在現場證明,更成功製造出安孫子的涉嫌。
「坦白說,我們傍晚就去了一趟丁香庄附近的派出所,找由木刑事前來,三個人擬妥行動步驟。當時我把在東京準備好、用來誘出兇手的信,請由木刑事偷偷丟進兇手房間。當然,不能讓對方知道寫信人是我,就學恐怖小說的模式,剪下報紙上的鉛字拼貼而成。至於信箋和信封,也都使用有日本藝術大學名緘之物,所以兇手一定會認為寄件人是該校的學生之一。」
水原刑事拆開外包的紙,出現一幅油畫,是玉川之丘附近的風景畫,可能是正值新綠之際吧!天空、山巒、樹林都是鮮艷的綠、淺蔥綠的色調。
本來已稍弱的雨勢再度轉劇,幾乎像想敲破玻璃窗。
「原來是這麼回事。」劍持探長疑問冰釋,愉快似的用力頜首。
「這幅畫如何?」
「不是這樣,是行武自己搞錯了,他本來打算使用紅色系的顏料。」
「請回想二十二日午餐前後當時的情景。黎莉絲沒有外出嗎?」
「咦?」
事件發生后,警方當局立刻扣押糖壺,分析裏面的糖,結果未能發現任何毒藥成分。但是,當時有毒的糖應該已被倒掉了,黎莉絲絕對有充分的空暇這樣做!
「這……」
「在前來丁香庄以前,她就已擬妥計劃了。可是,二十一日下午由於雨停了,外出散步途中,偶然發現路過懸崖邊失足摔落的燒炭男人的屍體,在那瞬間,她想到利用這具屍體製造自己的不在現場證明來形成有利的立場九_九_藏_書之方法。」
「那麼,風衣為何掉落在屍體旁?」
「亦即是『藍色夕陽』。」
「嗯,請稍等一下。對了,『以橘的技術,要釣到十六尾香魚,至少要花三個小時。』」
星影接著說:「對尼黎莉絲來說,若這項秘密被牧知道,當然是很嚴重。因為牧雖嘴裏說應原諒以前的過失,畢竟是別人之事,如果和自己有關,不可能會如此寬大。所以為了斷絕禍端,尼黎莉絲不得不設法封住知道這項事實的兩人——橘和松平——的嘴了。」
他們是在未明白目的之下被星影龍三邀集來此。
一時四十五分……而,就在快接近凌晨二時時,正面漆黑的牆上微微出現一道金亮的縱紋。劍持探長倒吸一口氣,全身僵硬之間,金亮的縱紋以眼睛看不清楚的緩慢速度增厚。不錯,是兇手正在開門!探長開始感到整顆心臟像是要從嘴裏跳出一般。
劍持探長又提出新的疑問:「可是,星影先生,兇手如何能讓松平紗縷女喝下摻毒可可呢?端可可給紗縷女的是安孫子,也因為這樣,安孫子陷入非常不利的立場。」
門口|射入的光線照出一個小紙包。兇手似想藉亮光確定紙包內容物,但是,可能因興奮或慌張吧?費了很多時間才打開紙包。而,不知何故,兇手好像怔了怔,立刻縮退身體,緊貼在牆壁上。
「這個嗎?」
突然,走廊出現黑色人影,但卻迅速滑入室內、溶入黑暗角落般,不見了。很明顯,絕對是兇手不會錯!黑影暫時保持不動,似在等眼睛適應黑暗。不久,慢慢開始移動。
不知道由木刑事什麼時候站起來的,只聽到「撲通」一聲,兇手巳經翻倒在地板上了,閃著冷光的刀子,在空中劃出一道亮線,無聲無息地刺進地毯里。
「不見得!在視神經被酒精損傷之時,有少數病例也會變成色盲,尤其是在接近失明之前。」
「不錯,是夕陽。」
「但是,星影先生,我講過好幾次了,行武是對色彩擁有極細膩感覺之人哩!」劍持探長反駁。
「信上是什麼樣的內容?」
「請試著回想二十一日晚上的情形,橘悄悄去見在卧室讀書的牧當時。」
全部的人已充分明白尼黎莉絲腦筋的聰明了,但是,不明白的是其後的事件之真相。雖知道她是兇手,卻對於她曾採取何種行動,仍有待星影說明。
「請各位回想一下,當時只有行武一個人在場的原因。尼黎莉絲實在非常小心謹慎,她把色彩神經正常之人皆支使開,只留下行武一人。」
「各位應該已經注意到,從放在餐廳的撲克牌中抽走十三張黑桃花色牌之人正是尼黎莉絲。關於其目的,我打算稍後再述。由於沒有人會想到她會偷自己的東西,所以才成為盲點而不被懷疑,而,這正是她的目的……想到利用燒炭男人的屍體為自己的不在現場證明的尼黎莉絲,藉著把第一張撲克牌置於屍體旁,強調這是連續殺人事件的第一位犧牲者。」
眾人想起當夜男中音和爵士鋼琴演奏家之間的事。但是,那又如何呢?
「這麼說,松平紗縷女會說『草原再會』在美國被稱為『藍色夕陽』,也算是一種嘲弄?」
「不是掉落,是故意放置,只是發現屍體的尼黎莉絲特地回丁香庄拿來,放在屍體旁。在瞬間擬妥計劃想要利用燒炭男人屍體的她,借口忘了帶照相機濾光鏡而回自己房間,帶著風衣再度趕至現場,迂迴下崖的將風衣和黑桃A置於屍體旁。這時,她拿走燒炭男人撐用的雨傘藏放某處……不過因為已無法向她本人求證,實際如何無從得知。」
星影並未直接回答,轉臉望向水原刑事,請他發言。
「你的意思是?」
「請重述牧當時所講的內容。」
經星影龍三的解說、提醒,刑警們才發現,調查中到底發生了多少疏忽,因此只得一臉慚愧地,繼續聽他的說明。
「不是這樣吧!」星影不耐煩似的打斷檢察官的話,「橘是問牧『知道已訂婚的女人曾經不貞時,如果是你,會怎麼處理』,但是連一個字也未提及是紗縷女不貞。」
「牧是現今難得一見的嚴肅青年,對現今的淫|亂男女關係相當反感。但另一方面,橘偶然知道尼黎莉絲不貞的行為,卻無法漠視她不坦白說出而企圖與牧結婚。或許他曾多次提醒過尼黎莉絲吧!而且也威脅她若不聽忠告,就把實情告訴牧吧!儘管這樣,尼黎莉絲仍不願意向牧告白自己的過去。」
「橘曾對牧說起已訂婚的女人告白其不貞導致心情苦惱,是這件事嗎?」
在好像要將地面洞穴完全填平般的雨聲里,一切聲響消失了,樓上的兩位學生此刻仍靜靜熟睡未醒。
「不,沒有。」
「壁爐?」檢察官開口。
「原來如此,我懂了,她事先在廚房的糖壺內,投了砒霜粉末吧?」
「十三尾,我忘不了吃不到口的懊惱。」
「趁橘疏忽時,黎莉絲自背後毆擊,再用刀刺入已昏倒的他的延髓部位,等他斷氣后,留下黑桃3,回丁香庄,假裝剛從郵局回來。」
「要是一切都如你推測的那樣,那十三尾香魚,是從魚販子手裡買回來,再扔到魚簍里的了?」
「或許兇手也不致認為該物件的發現者,亦即寫信之人會純粹基於親切心而寫信,預料當然會有某種交換條件吧!但是,這種危險卻值得一試,而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情前來,因此身上很可能帶有兇器。」
「她外出並非為了打電報,也非為了寄挂號信或限時信,而是為了至獅子岩埋伏,殺害來釣魚的橘,不必說,出門時已將黑桃但是,投進信箱。
對犯罪者的外貌,他們是很擅長於分辨,對繪畫的鑒賞就不太內行了。
由於對方身影已離開劍持探長的眼睛和簾幔縫隙的連接線上,他挪動頭的位置調整視界,再度見到黑影。
「另一方面,橘也誤會牧原諒了尼黎莉https://read.99csw.com絲過去的錯誤行為,而覺得既然這樣便不應該泄漏其秘密,就未詳細說明她的不貞內情,離開了。」
「尼黎莉絲可能是在事件當天吧?找機會從兩人的口袋中偷出削筆刀。畢竟他們彼此的關係極端親密,互相頻繁進出對方房問,因而要偷削筆刀也並不是很困難。
星影默默頜首,繼續說:「那麼,我現在說明尼黎莉絲使用的另一個詭計。這個詭計乃是利用松平紗縷女的削筆刀和牧數人的削筆刀不只是形狀相同,也都雕刻有縮寫字母『M』,換句話說,是利用這兩把刀除了刀柄色彩不同外,其它卻完全一模一樣之點。
「沒錯。當時告訴眾人相反的方向,是因橘的屍體若被發現會有困擾,畢竟務必要讓大家認為橘是在松平遇害之後才遭殺害,所以無論如何皆得待松平紗縷女斷氣之後,橘的屍體才能被發現。我不得不讚賞她,因為她如舞台上的知名女演員一樣,完美演出了極困難的戲碼。」說著,星影喘口氣。
「在此想請教各位一個小問題,各位還記得當成兇器使用的刀之形狀嗎?」
「這是夕陽?不是很奇怪嗎?一絲紅色也沒有。」
「是的,問題就在這兒,而這一點才是她的真實目的。實際上橘被殺的時候,才釣到了三尾香魚,絕不是釣了十六尾的時候才被殺的。我們當然無法正確估算出,釣三尾香魚到底需要多長時間。橘在剛開始釣魚不久就被殺害,也就是說,他是先於松平小姐被殺的,這個事實,從魚簍里確實存在著十三尾香魚的支持下成立了。尼黎莉絲這個女人,通過往魚簍里多放了十三尾香魚的障眼法,成功地把案發時間,往後推遲了五倍。基於看到的這項事實,人們一致認為,松平小姐先於橘被殺。這真是一個巧妙的偷天換日,不是嗎?」
02
「你所謂的兩人是?」
「久等了。」星影朝檢察官說了一聲,看看手錶,「已經沒時間了,不能再拖拖拉拉。我們在旅館休息,卻因有個電視節目很有趣,結果看入迷了。各位,請準備出發。」
「砒霜!」檢察官不由自主地輕呼出聲。
「是的。咖啡和紅茶,都是送到桌子上后,再依各人的喜好,加人適量的方糖或糖包,可是可可卻必須在廚房調製時就加糖,因此她不必擔心安孫子、行武及自己的未婚夫牧會中毒,這就是說,只有尼黎莉絲和松平紗縷女的杯子里,投了砒霜。尼黎莉絲也喝了有毒的可可,卻因為她體內有抗毒性,根本不會受到絲毫的影響。」
由木刑事時而吸口煙的專註閱讀,看來不會很快就離開。劍持探長邊想著已成籠中鳥的兇手,邊凝視著由木刑事。
被問得啞口無言的由木,大概覺得十分心虛,眼神飄忽不定起來。
「即使這樣,未免也太慢了,都過半小時啦!」
探長仍不能釋然的搖頭:「我聽說色盲乃是先天性的疾病。」
「我明白啦!」劍持探長頜首。
「十一時之前,由木會坐在客廳悠哉的閱讀,所以兇手會在十一時以後前來。可能見到由木邊打呵欠邊上樓回自己房間,又靜待他熟睡后,才會潛入客廳吧!
星影等局長說完,接著說:「那麼還有一個問題,在那幾位學生里,有幾個人持有削筆刀,其形狀又如何?」
「動機是什麼?」
兇手站在壁爐前,好像正不停摸索的樣子。受雨聲影響,雖然聽不見聲音,探長卻能藉肥胖的全身毛孔感覺出。途中,裝飾盤發出倒下的聲音,兇手凍僵般的暫時靜止不動。
「是的,他們到達這兒當夜,橘和紗縷女宣布訂婚舉杯慶賀時,就曾因為行武不喝酒而發生爭執。」
的確不錯,星影的推測完全正確。
「不是牧數人和尼黎莉絲嗎?」一旁的由木刑事說。
「這一點非常重要,當我聽到這個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做了一個假設,這十三尾香魚,並不是橘釣回來的,而是稍早一些,尼黎莉絲從別人手裡拿回來的。說得再清楚一點,會不會是從魚販子手裡買回來的冰凍香魚呢?正如各位都知道的,從冷凍庫里拿出來的香魚,在很短的時間里就會腐爛。」
「到底怎麼啦?星影不是說下個月一日才要來丁香庄嗎?」
「很清爽的風景呀!是初夏時分的景色吧?」
劍持探長想起尼黎莉絲保存了紗縷女使用的杯子,卻要萬平老人迅速洗凈自己的杯子之舉,情不自禁苦笑了,而,這也是對自己的愚昧之自嘲!
星影龍三的手,伸進不停掙扎著的兇手口袋裡,仔細摸索一番,掏出一樣東西,在眾人面前展開。兇手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從壁爐里找出來的東西,竟然是黑桃8到黑桃K的六張撲克牌。
「我們現在就直接去丁香庄,從露台潛入客廳,等候兇手出現。由木會先把露台的玻璃門鎖扣打開。」
「這也難怪!她既肥胖,長相又難看,再加上任性、倔強、強烈的自以為了不起,像這種女人,一旦被牧甩了,不可能還有男人會喜歡。更何況,牧被公認為將來極有希望的歌手,相貌又堂堂,照理尼黎莉絲根本配不上,所以……」
星影等水原刑事和眾人打過招呼后,接著說:「在東京的調查獲得水原刑事的協助,昨天一整天和今天上午之內就已解決一切,所以今夜趕來丁香庄,準備讓兇手措手不及。
星影龍三毫無不高興的反應,坐下:「失敬、失敬,是我不對。我的目的當然是要讓兇手上鉤。前天雖告訴各位說四天後回來,但那完全是為了欺騙兇手,事實上我打算在東京結束調查后馬上回來。啊,忘了替各位介紹,這位是警視廳調查一課內最精明能幹的水原刑事。」
人們不自覺的嘆息出聲了。原來如此,他才會轉系至音樂學院?即使這樣,為何這位業餘偵探能知道行武曾經是色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