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你沒有檢查一下房間嗎?我可沒有找到這樣的機會。」
「魯本爵士和利維夫人是一對感情篤深的夫婦,他們總是睡在同一個房間里。我此前就說過,因為身體的原因,利維夫人這段時間住在蒙頓。雖然她不在家,魯本先生也和過去一樣睡在雙人床上,而且一直就睡在原來他自己的這一邊,也就是床鋪靠外邊的那一邊。那天晚上,他用了兩個枕頭,而且睡在了床中間,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靠牆非常近。女用人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姑娘,她在收拾床鋪的時候注意到了這些變化,由於本能的警覺,她沒有動過床鋪,也沒有讓別人碰。不久她們便都被送進了警察局。」
「除非我對來人感興趣,否則就說我不在家。」
「沒有。利維夫人帶著女兒和她自己的用人此前就離開了。剩下的幾位有:一名貼身男僕、一個廚子、一個客廳女侍從、一名普通女用人和一名廚房女用人。對已經發生的情況進行胡亂猜測自然耽誤了一兩個小時,我趕到那裡大概是十點鐘。」
「當然。不過你所說的也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上次在林肯街最好的旅館里我就把一個那樣的大傢伙給放生了,他肯定會咬壞某位客人的。」
他知道老薩格實施了錯誤的手段,
「他的貼身僕人證實說他有兩副眼鏡,一副現在就放在梳妝台上,另一副則放在了抽屜里。」
「後來你又幹了哪些事情?」
「我了解的情況並不完全,」帕克說,「沒有得到太多線索支持。魯本·利維先生昨天晚上與三個朋友一起在里茨吃的飯,飯後三個朋友去了劇院,他因為還有一個約會,所以沒有與他們一起去。我還沒弄清楚是什麼樣的約會,但不管怎樣,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家園小巷九A,當時是晚上十二點。」
「做完以後,過來一趟,我有許多事情要告訴你。你聽,誰來了?」
「別在那裡鼓搗你的破玩意兒了,來加人我們的聚會,大家一起喝點。」
一具屍體高興起來,
「要找到魯本先生當晚約會的線索,那名廚子是重點對象,畢竟,他是在魯本先生失蹤之前最後見到他的人。可能會有一些相當簡單的說明,可是此時我卻一點也想不起來。見鬼,也可能根本就沒有人進過房間、上床,也沒有人半夜離開過。」
「對,」溫姆西說,「如果你想對某件東西認真考察的話,這東西是非常有用的。看上去這東西的確有點蠢,當然不能長期戴在眼睛上,否則人們會說,『瞧這傢伙,視力一定糟透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它的確很實用。」
「這不是我要告訴你的。」溫姆西說,「你們警察都習慣在大腦里只保留著一種想法,但我得出的結論與你所想的恰恰相反。他是在死後才刮的臉。很美觀,不是嗎?對理髮師來說這可不是什麼難事。怎麼樣?坐下,我說,你是一個聰明人,並非蠢驢,只知道悶在屋裡團團轉。就算最糟的事情都已經在戰爭期間發生過了,而這隻不過是一件一閃而過而又老掉牙了的廉價駭人故事。但是,我要告訴你的,帕克,我們面對的是一個罪犯,這傢伙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具有極其豐富想像力的討厭鬼。這是一宗真正完美的藝術素材,我很喜歡,帕克。」
我們在浴室里找到了屍體……
「不過,你不得不承認有時候人往往是不可思議的。我就知道有些用人寧願強忍痛苦也不踏進牙醫的門檻。溫姆西,你是怎麼發現這些的呢?」
「把這叫做習慣也不為過呀。」
「的確就這些。當然,還有一點微不足道的情況。」
「這一點毫無疑問,老夥計。那些斑點都有些日子了,不很明顯,我們不會搞錯。」
「魯本·利維爵士,等一下,我好像在哪裡看到過,想起來了,報紙上有一個標題寫道『一位著名金融家神秘消失』。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當時沒有細讀下去。」
「薩格這個人很有意思,老頑固。」彼得勛爵說,「他就像偵探小說里的人物。雖然我對利維本人一無所知,但我看過屍體,我敢說薩格的想法與事實根本不符。你認為這白蘭地酒怎麼樣?」
「只有走了很遠的路的人,」彼得勛爵說,「才會磨出這樣的水皰。難道你不覺得這種現象很奇怪嗎——對一個眾所周知的富翁來說。」
「爵爺大人,這可不是我這種身份的人說的話。」
這種感覺,毫不費力,
「帕克先生找到了新的線索:金融家失蹤了。這決不是說著玩兒的。沒轍,變了!說變就變。他到底在哪裡呢?一定會有一些九_九_藏_書紳士喜歡在眾目睽睽之下爬上平台去檢查壁櫥?謝謝你,先生。行動過速蒙蔽了他的眼睛。」
「廚師,當時他正要上床睡覺,看到魯本·利維先生站在門口的台階上,而且聽見他進了屋子,之後還上了樓,把大衣掛在客廳的挂鉤上,雨傘插在架子上……還記得昨晚下雨了吧。脫完衣服后他就上床睡覺了。第二天早上他卻不見了,就這些情況。」帕克突然停住,無奈地搖搖頭。
「好傢夥,放大倍數不小呀!」
「不止於此,不止於此。老兄,接著說,故事還沒講到一半呢。」彼得勛爵懇求道。
「過一會兒我會告訴你的,你先繼續說吧。」
「當然,當晚整夜都在下大雨。」
「薩格說,」帕克細緻地描述道,「死亡是由於死者頸項後面遭到猛烈打擊……這是醫生告訴他的。他還說死亡時間是在一兩天之前……這也是醫生告訴他的。他說死者是個猶太人,大約五十歲上下……這一點所有人都可以告訴他。他說,有人認為屍體是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從窗戶里被弄進來的是一種非常荒唐的推測,他認為極有可能死者原先是從前門進入的房子,卻在房子里被人謀殺了。他逮捕了那個女用人,原因是她十分矮小、瘦弱,面對高大、強壯的猶太人可以用火鉗襲擊。他還打算逮捕西普斯,西普斯昨天和前天一直在曼徹斯特,直到昨晚很晚才回家……事實上,我提醒他如果死者死於一兩天以前,西普斯就不可能在昨晚十點三十分殺死他。但他依舊認為西普斯是一名從犯,還是打算明天逮捕他,涉嫌的甚至包括那位一直在織毛線活的老夫人,當然,我對此並不感到驚奇。」
門鈴此時發出刺耳的鳴響。
「沒有什麼感到奇怪的,一位紳士即使很生氣或者身體不適而沒有像往常一樣疊好衣服,也會記得刷牙和把皮鞋放到外面。這是非常不容易忽略的兩件事,爵爺大人。」
「這我知道。不過竟然會有這樣的習慣!好,還有第六點,也是最後一點,這位有著紳士習慣的紳士是冒著大雨在午夜時分從天而降的,顯然他是穿過窗戶進來的,在死去二十四小時之後,依然安靜地躺在西普斯先生的浴缸里,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居然還戴著一副夾鼻眼鏡。他的頭髮絲毫沒有凌亂的痕迹,而且肯定還是剛剪過不久的,頭髮的碎屑散落在脖子和浴缸的邊上。而且在他臉頰上留下的一道干硬了的香皂沫,表明他剛剛刮過臉。」
「他戴著這副眼鏡可有日子了,因為眼鏡看得出來曾被進行過兩次修補。」
「怎麼會。」彼得勛爵說,似乎稍微有些帶著倦意的樣子,「對偵探小說而言,這可是難得的好題材,不是嗎?邦特。我們要據此寫出一部書出,由你來為我們的書繪製插圖。」
「您介意邦特在這裏嗎?其實無關緊要,他正著迷於一架照相機。奇怪的是,每次我想洗澡或穿靴子的時候,他早就準備妥當了。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乾的,難道是在睡覺的時候嗎,邦特?」
「啊,」帕克偵探說,「沒什麼看法。老實說,我感到很疑惑。應該承認他很富有,而且是靠自我奮鬥而成就事業的。他最近肯定交上了好運。」
「說來有點蹊蹺。雖然我猜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這老傢伙顯然有其明確的目的,當然那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事情發生在今天早上,當時沒有人想到會出事,按計劃他碰巧準備去出席一個重要的財經會議,商討一筆數百萬英鎊的生意……具體細節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有幾個對手也鍾情于這樁買賣,但都未能謀得這樁買賣。所以,當我得知浴室里發現一具屍體的消息后,便迫不及待地趕到現場。死者看上去似乎並不像他,但干我們這行的不太可能的事情也時有發生。有趣的是,老薩格卻一口咬定就是他,並且還草率地給利維夫人發了一封電報,要她來辨認屍體。而實際情況是,躺在浴缸里的這個人還不如阿道夫·貝克長得更像魯本·利維爵士,可憐的傢伙,還不如說他是約翰·史密斯。不過,要是死者長著一臉絡腮鬍子的話,還真像是魯本先生。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利維夫人帶著家庭成員來辨認,竟然也有人說死者就是魯本·利維爵士。據此,薩格會講出一系列有趣的說法,就像巴貝塔被認定為暴死一樣。」
「別急,這還不算什麼,還有第三個疑問,一位修過指甲、塗著頭油的紳士人物會被跳蚤咬得渾身是傷嗎?」
「碳酸香皂有驅除跳蚤的功效。」
九*九*藏*書「這一點很重要,」溫姆西打斷了他的話,「你能保證他沒帶備用眼鏡嗎?」
要屍體發言嗎?
「你說得很有道理,溫姆西。這些我的確忽略了,的確是舊習難改啊。」
「前門鎖好了嗎?」
「我知道他會的,」彼得勛爵說,「我喜歡激怒老薩格,他總是那樣粗暴無禮,他拘捕了那個叫做格拉迪斯的姑娘,以此來標榜自己。薩格在慶功會上出盡風頭。對了,你去那裡做什麼呢?」
「的確就這些嗎?」
「這事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溫姆西,這種事還真是滿唬人的,我想聽你講講。」
「不,爵爺大人。」
「溫姆西,」帕克說,「你的分析令人不寒而慄。」他一口喝乾杯子里剩下的白蘭地,眼睛盯著空杯子,就好像他驚奇地發現杯子竟然空了似的。他隨手將杯子擱在一邊,站起身來,徑直來到書架旁,然後又轉過身,背對著書架說:「看這裏,溫姆西——都是你讀的偵探小說,你也說了一大堆廢話。」
「我早就注意到了。」溫姆西說,「不過我很難用那玩意兒進行細緻的檢測。可是我對這些痕迹並非十分在意,除非在窗台上還發現其他什麼東西。」他掏出單眼放大鏡並遞給了帕克。
「沒錯。不過有一顆槽牙邊緣破損得非常嚴重,舌頭被磨得很嚴重,肯定非常疼。你不會告訴我有人甘願忍受疼痛而故意把牙齒挫成這樣吧?」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單子,在主人的注視下,顫顫悠悠地遞了上來。
「沒有……除非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演員。導致他改變主意的要麼肯定發生在那個神秘的約會上……吃完晚飯他就去赴約了,要麼是午夜至凌晨五點三十分在他自家的床上。」
「好了,邦特,說出來吧,你還真沉得住氣,假裝的吧。你的意思是晚飯好像要開始了,吃飯談這件事可不好……你看,白蘭地酒溢出來了。你說話是雅各布的口氣,兩隻手卻是伊索的。現在說說你的暗房,有什麼需要的嗎?」
「事實上,我也這樣想過,這或許是唯一可能存在的解釋了。但說起來也真他媽奇怪,溫姆西,本市的一個重要人物,在達成一項重大交易的當晚,沒有對任何人留下隻言片語,忽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沒穿衣服,沒帶手錶、錢包、支票簿,其中最不可思議的,也是最為重要的,就是他的眼鏡,沒有眼鏡,他連一步之遙的東西都看不見,可見他近視得厲害。他……」
他知道誰殺了人,
彼得勛爵表示認可。
「薩格和我一起在大樓的後面搜查了一遍,」帕克接著說,「不過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是,爵爺大人。」
「我就喜歡微不足道的小細節,」彼得勛爵說著像孩子一般興奮起來,「很多人就是因為一些不起眼的細節才露出馬腳的。說說看。」
「恐怕沒了。我們倒想聽聽你的見解,溫姆西。」
「坦率地講,爵爺,您享受作為一個貴族的收入水平,都花在了請沃星頓小姐吃晚飯上,卻放棄了運用爵爺您手中毋庸置疑的權威。」
「我在俱樂部里找到了其中的兩位。他們說他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非常好,而且他還正期待著不久到利維夫人那裡去,也許聖誕節就會去吧。他在談吐中還流露出他對當天上午的這樁生意感到非常滿意,其中一位先生與這樁生意有關聯,此人叫安德森·維德漢姆。」
「這的確應該是你最先問到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我考慮了一個小時,結論是沒有鎖門。與以往的做法相反,門上只有一把耶魯彈簧鎖。而另一方面,當晚幾個女用人獲得批准去了劇院,魯本先生很可能是為他們留了門,這樣的事情以前曾發生過。」
「你的晚餐做好了嗎?」
「沒問題,爵爺大人。」
「我對這一行可是一竅不通,」他說,「用五十英鎊買幾個玻璃片,簡直太荒謬了。我推斷,邦特,你準是說花七百五十英鎊買一本又臟又舊的、用過時的語言寫就的書太不值了,是不是?」
彼得勛爵跳了起來,看得出來他的熱情是發自內心的。
在法官面前接受審訊。
「還差點,主人。」
「你注意到他手上的老繭了嗎——這一細節我想你是不會忽略的。」
完全不必。他只是在信涵的末尾處閃爍其詞,給出暗示,真相是要在寄語中讀出來的。」
「我們明天再過去一趟。我記得右側的窗沿僅兩英尺寬,我還用手杖量了一下。手杖可是一位具有紳士派頭的偵探所必備的隨身物品,我的手杖杖身標有英寸刻度,裏面藏著一把劍,手柄上還有一隻羅盤,都九九藏書稱得上是別出心裁吧,不過,也並非隨時帶在身邊。你們還發現其他的什麼了嗎?」
擋住所有的誘惑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錶,打開表蓋,取出夾在裏面的幾根又長又硬的毛髮。
「還有他兩隻腳上的水皰——他穿的鞋太緊了一點。」
「我不曾發現走進房屋的腳印。薩格和他的同事也都里裡外外搜查了一遍,更不用說對小個子西普斯和他的女用人了。但我注意到浴缸前端的背面有一個明顯的斑痕,像是曾經有什麼潮濕的東西釘在那裡過。不過你很難認為那可以算作一條線索。」
「你有權利說出來,邦特。如果我在享用你煮的咖啡的時候解僱你,你說我什麼都沒關係。你是一個煮咖啡的好手,邦特,我不知道你怎麼做的,我認為這裏面一定有什麼訣竅,我會沒工夫沒完沒了地煮下去。好,你可以去買你那副鬥雞眼的透鏡了。」
「啊,爵爺大人,太好了。」僕人停頓了一下,他正要將一瓶陳封的白蘭地酒倒進一隻小巧的杯子里。
「我告訴你的這些,帕克,你得進行合理的解釋。第五點還有,一位清早起床就精心梳理的紳士,就算是用牙齒咬指甲,手指甲也細心修理過,但他的腳指甲看上去似乎多年都沒進行過修剪,又黑又臟,簡直令人噁心嘔吐。」
「告訴你實情吧。」帕克說,「我去的目的就是想看一看那位長著猶太人面孔的屍體有沒有可能是魯本·利維爵士,結果發現不是他。」
「你認為不。你能坦率地告訴我為什麼嗎?」
「誰看到他了?」
「沒問題,爵爺大人。」
彼得勛爵聽到此話情不自禁吹了聲口哨。
「有這種可能。」
「不,」彼得勛爵說,「還有幾根毛髮,應該是鬍鬚,他曾經應該長著大鬍子。」
「我查看了他的口腔,用手電筒。」彼得勛爵說,「是一個袖珍小玩意兒看上去就像一隻火柴盒。純屬本人猜測,只不過想引起你的注意。其次,還有一個疑問就是,一位頭髮上散發著帕爾馬紫羅蘭香水味的紳士,精心修剪過指甲和其他部位,卻從不清洗耳朵眼,那裡面充滿了耳垢,噁心之極。」
「謝謝,爵爺大人。」
「可是也只有這些了。他的僕人進去叫他時,他的確不見了。床上是已經有人睡過的樣子。他的睡衣和脫下的衣服都在那裡,唯一奇怪的是那些衣物雜亂地堆放在床腳的長椅上,而不是疊整齊了放在椅子上面,後面這種情況是魯本先生的習慣,看來那天晚上他似乎感到非常不安或者是身體不太舒服。沒有發現乾淨的衣服被拿走,西服、皮鞋也都在,沒有發現任何東西丟失。他穿過的皮鞋像往常一樣放在更衣室里。他顯然洗漱過,還刷了牙,像往常一樣做了該做的一切。女用人早上六點半起來打掃客廳,她保證說在此之後沒有人來過,也沒有人出去過。所以,有人推測說這位受人尊敬的中年猶太富翁要麼發瘋了,在午夜十二點到凌晨六點之間一|絲|不|掛地悄悄出了門,這可是十一月的夜晚呀,要麼就像聖徒故事集里的那位女士一樣被神秘地帶走,只留下一堆皺皺巴巴的衣物。」
「你的想法有點太個性化了,邦特。」彼得勛爵說,「我只能說你的發言沒任何參考價值。還有一點小問題,帕克,我打算明天去他的卧室看一看,當然我不願意貿然闖進去。並非是我不相信你所說的話,親愛的,我很少有這樣衝動的想法。千萬別說不行……來、來,再來點白蘭地。」
屍體遇到屍體,
「啊,我認為現場的大部分情況你們已經勘察過了,只有一兩處有點矛盾的地方值得思考。譬如,這個男人戴著金邊夾鼻眼鏡,眼鏡戴過很長時間並且還進行過兩次修補。可是他的牙齒卻是罕見的骯髒,滿口爛牙,看上去就像是一輩子都從來沒刷過牙似的。他的一側槽牙掉了四顆,另一側掉了三顆,而且前面的一顆牙完全裂開。從他的手和頭髮來看,他應該是個很注重自己形象儀錶的人,可這些情況你又如何解釋呢?」
彼得勛爵細細地讀了一遍,他咧著長長的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
「喂,邦特,」彼得勛爵說,「你有什麼想法?」
「他當然有罪。但他被宣告無罪了,正如你剛才所說的那樣,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據。」彼得勛爵走到書架旁,找出一本藥物法學方面的書。
「稍等片刻。他的嘴裏也留下了干硬的香皂沫。」
「帕克,你在倫敦警察廳備受尊重。看得出來,薩格這個人言論過於荒誕,就像是神話故事里一樣,愚昧不堪。他的很多想法就像是詩九_九_藏_書人在月夜裡的幻想一般。他想象得過於完美,卻與事實本身完全不符。順便問一句,他打算怎樣處理那具屍體?」
「沒有,爵爺大人。」
「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你可以這樣說。不過還有第四點疑問就是,這位紳士,頭髮上噴洒著帕爾馬紫羅蘭香水,洗澡用的是碳酸香皂,香皂味道濃郁,足以持續二十四小時以上。」
「這種靠自我奮鬥而發財的人大都出身卑微,不必過分關注他的牙齒,留著去為難牙醫好了。」
帕克把這幾根毛髮攥在手指上翻來覆去地摩挲著,湊近燈光,用放大鏡一一檢查著,最後將毛髮遞給急不可耐的邦特,說:「你是想告訴我,溫姆西,」——緊接著他發出一陣讓人感到刺耳的笑聲——「一個原本活著的男人張著嘴巴刮完臉,之後便被人殺害了,於是他的嘴裏沾滿了鬍鬚?你瘋了。」
「是帕克先生,爵爺大人。」
「是啊。不知你注意到沒有,堆滿煤煙灰塵的窗戶台上留著一些模糊的印跡。」
彼得勛爵的藏書室是倫敦最舒適愜意的單身書房中的一個,格調是黑色和淡黃色相間。牆面上均用厚厚的書籍裝飾成一排一排的,椅子和寬大的沙發讓人聯想到被人擁抱著的天國美女。屋角矗立著一架小型鋼琴,木柴燃起的火焰在一個老式壁爐內不停地跳躍著,壁爐上放著一隻塞夫勒式的花瓶,裏面插滿了紅彤彤的金菊花。一位年輕人被招呼著走進了書房,他從陰冷的十一月霧氣中走來,此時映入他眼帘的這一切陳設,簡直是太希奇和難以想象了,但又是那麼親切、自然,就像一幅中世紀的油畫,畫面上是色彩絢麗的鍍金的天堂。
邦特站了起來,突然來到偵探的側面,可以說這位禮貌有加的男僕服務周到到了極點。
「也就是說,直到晚上九點鐘,他都沒有明顯地表現出會失蹤的跡象。」
「『在這樣一個夜晚,如此這般。』邦特和我正要坐下來痛飲一番。我買到了但丁的書,是卡克斯頓的對開版本,幾乎是唯一的版本,是在拉爾夫·布羅科勒布里先生的特價市場買的。邦特,就是他砍的價,他很快要擁有一組透鏡了,他準備用它們完成某種精彩的事情:
「沒有。」
「對,為此我在《時代》上專門刊登了一則告示。」彼得勛爵說,「繼續往下說。」
我們堅信有具屍體,在浴室里。
「他或許是一個抑鬱寡歡而脾氣暴躁的人,似乎有咬指甲和手指的習慣,以至手指的指甲都要嵌到肉里去了。他的煙癮很大,卻從不用煙嘴兒,他是一個很注意自己外表形象的人。」
這就是我們要做的,帕克。目前了解這個案子的還就只有我一個人,但是我們馬上就來分享吧,這是我們的共同財富。幹嗎還不加入到我們中來?你一定在玩什麼花樣。也許你發現了一具屍體。啊!屍體,一切屍體都是受歡迎的。
「這可真讓人感到費解,帕克。即使他準備出去自殺也該戴眼鏡才對。」
「『屍僵——只能用一般的方法加以描述——有許多因素可以影響其結果。』注意,『一般來講,頸項和上下顎在死後五至六小時開始僵硬,大多數屍僵的過程會在三十六小時后停止。當然,在某些特定環境下,屍僵停止的時間有時會提前或滯后。』這個信息有幫助嗎,帕克?『屍體往往在死後三分半鍾就開始變成褐色……特定的情況下會推遲到十六小時之後……更有甚者會出現在二十一天之後……』天啊!『影響因素——年齡——肌肉狀況——或者是引起發燒的疾病——或者周圍的溫度很高』——等等,等等,只要滿足其中一種條件。別介意,你和薩格討論這些觀點,他未必會很了解。」他把書扔到一邊,「說說現在,你對這具屍體有什麼看法?」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我是說——為什麼?」
「你怎麼認為?」
「親愛的,見到你真高興。一個濃霧瀰漫的夜晚。邦特,拿上等的咖啡和雪茄來,再加一隻酒杯。帕克,我看你腦子裡裝滿了案子,縱火或者謀殺是我們今晚的主角。
「沒關係,邦特,我一年付你二百英鎊,換取你保留自己思想的權利。你說,邦特,在如今這個流行民主的時代,難道這樣做不是很公平嗎?」
「他的眼睛好像遠視得厲害,奇怪,他還只是處於人生的壯年期,可是那副眼鏡完全像是老年人用的。順便提一句,眼鏡架上還系著一根華美高貴的鏈子,鏈子連接的地方刻有一幅圖案。我覺得從這個細節也許能發現某些線索。」
「啊,很高興這位小九_九_藏_書個子男人有很多證據可以證明他不在現場,」彼得勛爵說,「即使你堅信死者身上的鐵青色傷痕、僵硬程度以及其他所有的物證都證明死者系遭硬物重擊致死,你也一定要準備好對付那些能說會道的辯護律師隨意捏造出醫學證據。還記得伊姆沛·畢格斯在切爾西茶館一案中的辯護嗎?對於格萊斯特和迪克遜·邁恩那樁非同尋常的案子,六個初出茅廬的實習醫生在證人席上的證言根本就是自相矛盾,可是老伊姆沛在法庭上慷慨陳詞,直到陪審團最後被徹底說服!『你作好準備發誓保證了嗎?西卡姆泰特博士,要保證根據屍體的僵硬程度所分析得出的死亡時間是百分之百完全正確的。』『據我的經驗來看,多半案子都是這樣做的。』博士無力地辯解道。『啊哈,』畢格斯說,『這可是刑事法庭,博士,不是議會選舉。離開少數派我們無法繼續,西卡姆泰特博士,法律尊重少數人的權利,不管他是死的還是活著。』有人大笑起來,老畢格斯袒露胸膛發出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先生們,沒有什麼可笑的,我的當事人……一位誠實而受人尊敬的紳士,為了生存而努力,為了生存,先生們。原告指控他有罪完全是出於商業目的,如果他們證據確鑿也就罷了。現在,西卡姆泰特博士,我再問你一遍,你敢理直氣壯地發誓嗎?你或許會有些猶豫吧,這位不幸的女人為什麼恰好就死在星期四夜間呢?啊,一個大致的推斷?先生們,我們不是耶穌教會的,我們都是正直的英國人。你不能指望英國本土的陪審團根據一個大致的推測就判處他人有罪。』他的話音剛落,法庭里響起一片掌聲。」
「棒極了,帕克,你認識到眼鏡的重要性了嗎?」
「這一切也可能是他精心安排好偽造的。」
「一副帶有一組輔助鏡頭的雙倍散光透鏡,爵爺大人,」邦特說,語氣中幾乎帶出一股宗教似的虔誠。「現在我所用的如果不是假的就一定是次品,得通過底片將其放大,要不然就得用廣角鏡頭,這就如同在照相機的鏡頭後面安裝上幾組目鏡。爵爺大人,看……我要的全在這裏了。」
我們在浴室里找到了屍體,
「天哪,對極了,是跳蚤咬的。我可從來沒想到過。」
「我已經注意到了。」
「他嘴裏的肥皂沫——荒唐!」帕克說,「應該是別的什麼東西——污漬什麼的。」
「你見過和他一起吃飯的人嗎?」
「啊,」帕克說,「我知道你去了卡羅琳皇后公寓。我也去了,而且還遇見了薩格,他對我說他見到了你。他看樣子很不高興,他把你所做的一切叫做多管閑事。」
「此人的後背和一條腿上都有一些小小的紅色斑點,說不清是什麼。」
「好極了,邦特。」彼得勛爵說。他一屁股坐進一張豪華的椅子里,長出了口氣。「要我自己去都幹不了這麼好。我對但丁的思想早就垂慕已久……還有《艾蒙的四個兒子》這本書。你為我省了六十英鎊,太了不起了。按說我們應該支付多少,邦特?想一想,按照哈羅德·斯金玻爾的公平觀點,節約六十英鎊就是掙了六十英鎊。我要算一算怎樣把它們都花出去。邦特,是你節省下來的,準確地說,這是你的六十英鎊。我們還缺點什麼?你的公寓里還需要什麼?你不想更換自己房間里的設施嗎?」
「你當然可以去看一看,沒問題。沒準兒你還能發現一些我忽略了的情況呢。」帕克大度地說,一邊享受著主人的盛情款待。
「這是你的想法,對嗎,邦特?你是說貴族階層應有的品德……也是為一般社會所接受的。我猜你肯定是對的。這麼說你比我更富有,因為即使我不名一文,我也要在沃星頓小姐面前表現得舉止得體。邦特,如果此時此地就解僱你,你會對我有什麼想法呢?」
「你說得對。如果沒戴眼鏡,他在頭一次穿過馬路的時候就會發生自殺事件。可是,我並沒有發現這種可能性的存在。我特意調查了今天所有的道路交通事故,可以證明這裏根本沒有魯本先生,還有,他帶了家裡的鑰匙,這似乎表明他還打算回來。」
「真有你的,溫姆西!」
「除了魯本先生和他的用人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什麼人了嗎?」
「這太奇怪了。你們檢查過屋頂了嗎?」
「先生,再加點白蘭地嗎?」他小聲說。
「沒什麼——請繼續吧。」
「但畢格斯的當事人確實有罪。」帕克說。
「不知道。這些水皰大概起了有兩三天,很可能某天晚上既沒趕上火車也沒趕上計程車,他不得不從郊外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