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10章

第10章

「為什麼,真的?純粹是意外,也許——或者完全是惡作劇。」
「是的。現在,進一步:弗雷克有除掉利維的動機——一種長時間的嫉妒。」
「是的——那麼,利維當時在哪裡呢?」
「不這樣嗎?」
彼得勛爵說,「至少,就受過教育的人性本身來說就是如此。你已經辦好掘屍手續了嗎?」
「就在器具櫃那頭——靠近水槽」
「湯米·普林格爾當時在幹什麼?」
「是什麼使他喪失了清醒的頭腦?」
「勛爵,不!不能肯定。我的意思是,我敢說如果讓我長時間思考,我會想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我不願意在法庭上發誓能肯定這樣發言。」
作為一名忠實卻充滿疑慮的神學信徒,帕克先生非常順利地鎖定了一名醫學專業的學生:那是一個身材高大而魁梧的年輕男子,就像是一隻長得非常健壯的幼犬,有著一雙單純的眼睛和一張長滿雀斑的臉。他坐在彼得勛爵書房裡壁爐前的睡椅上。此時此刻,他正為自己所接到的差事及周圍的環境,一邊喝著飲料一邊在心裏進行著等價權衡,併為此而感到迷惑。他的味覺雖然未曾受過訓練與培養,但還算天生不錯,他意識到,即使他把眼前這種液體稱之為一種飲料——他通常都是用飲料這個詞來稱呼便宜的威士忌、戰後的啤酒或是在一家快餐廳里喝的一杯令人感到可以的紅酒——是一種褻瀆,眼前的這種東西遠遠超出了他正常體驗之外的某種東西,是一種裝在瓶子里的怪物。
「在學校里,除了《亨蒂與芬尼摩爾·庫珀》以外,我沒看過太多書,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有著相當出色的記憶力,對嗎?」
「你對自己就不公平。」彼得勛爵嚴肅地說,「可以肯定,比如,回憶一下那天你在解剖室里都做了一些什麼工作,舉個例子來說。」
「湯米·普林格爾。」
「我弄明白就能辦好手續。我原先考慮明天下午去向解剖室里的那些人了解情況的。現在我必須先去看看他們。」
這番話對於皮戈特先生來說可謂太深奧了。
「好。坎寧安先生的講座是哪一天?」
「哦,根本沒有硬繭。」
「一連串意想不到的意外。利維很快就會得知——我母親的兒子還愚昧地在《時代》上表明他與巴特西疑案的聯繫——帕克偵探(此人的照片近來在那家著名的報刊上一直非常搶眼)在調查會上被人發現就坐在丹佛公爵老夫人的身邊。他一生的目標就是要防止這一事件的兩端聯繫在一起。可是這兩種聯繫確確實實地緊緊聯在了一起。很多罪犯最終都栽在了過度謹慎之上。」
「那太好了,不是嗎?」彼得勛爵說,此後已經開始高興的皮戈特先生在度過一個真正愉快的夜晚之後啟程回家了。
「我也擔心這樣。」帕克說。「可是情況看起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可是,為什麼最終還是要這樣提及此事呢?」
「是的,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失誤。他時時刻刻在防守,用完全不必要的謹慎,防範著任何人在思想上有絲毫念頭的產生——比如說,那位濟貧院大夫的意見。直到那時,他一直都注意到的事實就是人們不會認為再次提到的任何事(也可能是人)會有理由可以解釋。」
「你說得完全正確。我會讓母親了解這些情況的。」
「好的。你到那裡時已經晚了,而且發現你所要的胳膊正等著你。於是,你便對那隻胳膊進行了解剖——用你的解剖刀割開皮膚,然後再縫合好了。那隻胳膊顯得很年輕,而且皮膚也非常好嗎?」
「星期五。」
「哦,為什麼你記不住呢?」彼得勛爵說著在壁爐前的地毯上站起身來,微笑著盯著他這位客人。
「正是。」
你也有。一些曾經遭遇過挫折的人會說,只有混蛋才會像女人一樣受到嘲弄卻不知道惱怒。性是令所有男人發瘋的發源地——不必為此感到惱火,你應該清楚這是事實——他會認可失望,但是卻無法容忍恥辱。我曾經認識一個過去曾遭到拒絕的男人——並不是一個太寬厚的人——被一個他已與之訂婚的女孩拒絕了。他會很體面地談到她。我問過她後來的情況怎麼樣。『哦,是的!』他大叫起來,『想想這件事——被她拋棄了,而她卻嫁給了一個蘇格蘭男人!』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喜歡蘇格蘭人,但那正是觸及他痛處之所在。我們來看看弗雷克。我看過他寫的書。
他說,「我始終認為您有點發瘋,可是現在我還不能對事情完全肯定。」
他氣喘吁吁地說,彷彿他一直在狂跑,而且還跑了很遠的路程。帕克立即從計程車里鑽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說弗雷克從房子里愉快地來到家園小巷,而且把利維留了下來——死了或者活著——讓卡明斯發現嗎?」
「不——是另一本書——我敢說你從來就沒看過這本書。非常乏味的一本書。」
「而且在短篇故事當中,」彼得勛爵說,「故事還常必須採用敘述的方式進行表述,因為真正的對話會顯得過於漫長,而且還有很多廢話,因而會顯得十分沉悶,所以沒有人會有耐心來聽聽這樣的故事。如果有這樣的情況發生,作家們必須考慮到讀者的喜好,你必須明白這樣一點。」
「好的。在你的腦海里想一想湯米·普林格爾九九藏書當時的樣子。」
「而且如果消化道的情況對這些先生們來說如此有趣的話,我猜想這具屍體在他死前不久飽飽地吃過一頓。」
「遠遠不止於此。從那個與利維長得非常相像的男子走進濟貧院的那一刻起,陰謀就有了雛形。他對陰謀醞釀了好幾天。」
「好的,我會那樣做的。」
「不,不,」彼得勛爵說,「問題在我身上。我總是在問一些愚蠢的問題,所有的人都會認為我肯定覺著他們身上存在某些問題。」
「多謝了,老夥計,」他說,「無論如何,我今天晚上要住下了。」
「一切你都看見了?」帕克問。
「噢,不——我對那隻胳膊感到非常惱火,我原來想要一隻健壯而肌肉發達的胳膊,可是那隻胳膊可憐得根本就不發達,而且還有不少脂肪擋著我解剖進行的程序。」
「哦,我可不清楚。」彼得勛爵說,「要知道,那是你所研究的範圍里的問題。這些都是你從他們嘴裏所說的話中作出的推斷。」
「為什麼不?」
「哦,可以稱之為快速的工作。除此之外,為什麼是三點呢?卡明斯再也沒見到他,直到八點叫他吃早飯的時候才再次見到他。」
「如果願意才見鬼呢,溫姆西,我為什麼要逃開?」
「您真是太好了。」外科大夫說,「我很慚愧——」
「大街上還有人嗎?」
「很容易,因為我今天早晨還剛剛做過。最後解剖的應該是腿部的肌肉。」
「可以——可以——我能記起寫在那一頁上方的日期。那是一隻青蛙後腿的一段,畫在右邊的一頁上了。」
「別放在心上,」帕克安慰道,「他總是這個樣子。你不必太在意。他總是情不自禁地有這種舉動。那是年老體衰過早出現的反應,他的這種做法也經常受到家族世襲立法者的批判。說點別的吧,溫姆西,然後給我們表演一下乞丐劇,或者干點別的。」
「好的。現在在你腦海中回憶一下你畫圖記錄的本子里的那些內容。在對腿部的肌肉解剖以前幹了什麼?」
「是的。」
「那麼——」
「你認為這一切精心策劃的陰謀能在一個晚上發生嗎,溫姆西?」
帕克緊緊盯住他。
「不是那樣啊。那是上了一定年紀而且筋比較多吧?」
「好的。你回去畫完了那些圖。那麼,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畫的?」
「沒關係的,」帕克愉快地說,「我可以等的。」他幫著弗雷克鑽進了計程車。「多少號?魯塞爾廣場二十四號,司機,看準了。」
他還有一名實在非常可怕的男僕——是那種只能在書本中才會見到的人,這個男僕會以沉默不語的批評把你骨頭裡的骨髓都凍住。帕克看上去能夠承受住這樣一種壓力,因而這會使年輕人對帕克產生出更高的評價:他必須比你更適應這種你所認為了解到的艱難環境。年輕人會對帕克粗心大意地將雪茄煙灰吹落在地毯上感到好奇,那種地毯的價錢應該說是非常昂貴的。年輕人的父親也曾是一名室內裝潢商——皮戈特先生,來自利物浦的皮戈特和皮戈特家族——因此對各類地毯都會有大概的了解,卻也清楚自己甚至無法猜測到眼前這塊地毯的價錢。當他坐在沙發的角落裡移動著自己靠在蓬鬆的絲質靠墊上的腦袋時,那種感覺會讓他希望自己曾經更頻繁、也更仔細地打理過自己的腦袋。那隻沙發就像是一個龐然大物——可是即使如此,這個大傢伙看上去好像正合適,它會讓他覺得長到六英尺三英寸的確有些過於自信,他會覺得好像母親那間新的起居室里的窗帘——所有的東西都顯得那麼宏大是大錯特錯了。但是所有的人都會對他非常體面,而且沒有人會說出任何他不明白的事情,也不會嘲笑他。書架上擺滿了顏色深重的圖書,他會因此而仔細去研讀一本擺在桌子上的大型對開式但丁著作,可是他的主人卻不停地談論著自己讀的那些書本里的內容,而且顯得是那麼平常而具有民族感——冷不防還會提到愜意的愛情故事和偵探故事。他曾看過很多那方面的書,而且也能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們會傾聽他一定要講述的內容,儘管彼得勛爵談論書本的時候也有其可笑的方式,那架勢彷彿作者事先就已經向他吐露出一切秘密,而且還告訴了他那故事是如何組織編寫而成的,以及哪個部分是最先寫作出來的。
「那正是我要下去了解的情況。我認為他不會遇到危險。事實上,我認為沒有人會想到我們能準確地找到一個像皮戈特這樣了解情況的密友。可是我認為你和我同樣都處於危險之中。你願意留下嗎?」
「可是想一想管家還進去收拾過床鋪呢?」
「那我為什麼記不住醫學方面的那些內容呢?那些東西在我腦子裡什麼也沒記住。」
「我開始喜歡上你了,溫姆西,我並不喜歡這個工作。」
「如果弄錯了,」他說,「我們明天就會知道,而且不會引起任何損傷。但是我更願意相信你在回家的路上會接到一些確信的消息。看吧,帕克,知道嗎,如果我是你,今晚就在這裏過了。還有一間空閑的卧室,我可以為你簡單收拾一下。」
「我認為情況的確有可能是這樣。」
「克里姆普爾漢的夾鼻眼鏡又是怎麼回事?」他問。
計程車一溜煙開跑九九藏書了。帕兜義重新爬上了樓,之後摁響了彼得勛爵的門鈴。
「我不知道——哦,對了,我想起來了。老弗雷克自己把那個腦袋裝在了袋子里,而且那個小個子吹牛王賓斯對此非常生氣,因為他已經得到承諾用一個腦袋來對付那個老吝嗇鬼。」
「而且為什麼會在西普斯的浴室呢?」
「不,不。」
「是的。我應該是在上個星期三畫的那些圖。是的,我就是那天畫的。那天上午看過一些破傷風病人之後我就去了解剖室。我是星期三下午畫的那些圖。我記得自己回到那裡是因為我想把那些圖畫完。我工作得非常努力——為了自己。這正是我為什麼能記住的原因。」
「情況正是如此。」彼得勛爵說著笑了笑,可是隨後他最後的一段話的威力卻徹底擊倒了這位並不開心的話題炮製者,「你的意思在於,如果我採用以往的方式對你提問你都幹了些什麼——比如說,一個星期前的今天,難道你不能馬上告訴我嗎?」
「還是瞧瞧看吧。你是否對你進行解剖時的工作作了記錄呢?畫一些圖或是別的什麼?」
「誰拿了腦袋呢?」
「我已經算不過來了——是的,星期三前的那一天——是的,星期二。」
「可能是星期三吧?」
「現在沒有了,但是半小時以前還有。」
「好的。是一隻精瘦而多筋的胳膊,也許沒有一處有額外的脂肪吧?」
「沒有。」
「弗雷克是在調查進行的過程中無意間暴露出自己來。他和格林姆波爾德對那個病人生病時間的長短髮生了意見分歧。像格林姆波爾德這樣的小個子男人(相對而言)假設要堅持與像弗雷克這樣的男人不一致的意見,那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判斷非常肯定。」
「好的。你不希望,比方說,他們作出那樣的評論,因為如果病人病了很長時間,而且一直吃的是讓人沒有任何食慾的流質食品的話。」
「我看見了一點情況。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希望如此——哦,是的!」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會遭到襲擊嗎?」
「利維上樓進了書房,之後便再也沒有下來。你曾經去過弗雷克的書房。有可能的話你會把他放在哪裡呢?」
「不知道。」這一次輪到帕克說話了。
「好的。而且他們也拿這具屍體開起了平常開的玩笑。」
「好的,上星期二,一個星期前的今天,你在解剖室里解剖一個男人的胳膊。收下這六個便士吧。」
「噢,解剖一些動物——還是腿部,目前我在做的是動力肌肉方面的解剖。是的,那是坎寧安老先生就比較解剖學所作的展示。我對一隻兔子的腿進行解剖時費了好大一陣工夫,而且還對一條蛇的根部腿進行了解剖。」
「想想吧,溫姆西,我非常反對那種認為雞蛋屬於肉類的想法。」
「前一天。那是星期二,是嗎?」
「可是來訪的人在十點的時候又離開了。」
「大約是個——上了色——噢,是的——是一隻手。」
「在偵探故事里我所反對的就是,」皮戈特先生說,「人們總是能記住近六個月以內所發生的美好事情,他們總是隨時對自己日復一日的時光作好準備,無論那天是否下雨,他們都會在這樣或那樣的一天里做他們該做的事情。把一天中所有的事情依次羅列下來就像是一首詩篇。可是人們並不喜歡在現實生活中的這種狀態,您也這樣認為的嗎,彼得勛爵?」彼得勛爵笑了笑,年輕的皮戈特立刻感到尷尬萬分,轉而求助於他認識得更早一些的那個人。「您知道我是什麼意思的,帕克。快談談吧。日子總是不斷地重複著,非常相似,也沒有什麼差別。可以肯定我無法記住——哦,或許還能記住昨天的一些事,很可能就是這樣,可是如果我被點到談論上周自己都幹了些什麼就不能肯定了。」
彼得勛爵從房間這頭溜達到窗戶邊,此時窗帘並沒有完全拉上,於是他站在窗帘跟前,透過窗帘的縫隙注視著燈火通明的皮卡迪利。聽到帕克的這番話,他轉過身來。
「哦,不——想想,通常也並不是這樣。」
「哦——他是在龐貝最後的日子里出現的人嗎?」
「你的記憶力比你對自己的評判要好得多。」
「不,可以肯定我不能。」他想了想,「不,那天我像平時一樣呆在醫院里,我認為,而且,在上星期二還有一個關於某件事情的講座——見鬼,真希望我知道是關於什麼的講座——而且那天傍晚我和湯米·普林格爾外出了——就這樣,那天應該就是星期一——或者可能是星期三嗎?我只能告訴您,我無法發誓保證什麼。」
帕克把他剛才遇到的情況複述了一遍。「坦率地講,」
「哦,是的。」
「我猜想湯米·普林格爾的同伴對消化道很感興趣。」
「這樣吧,瞧一瞧,我不想假裝自己能夠把所有的空白都填滿。可是我們知道在同一個晚上發生了兩個案件,而且這兩個案件都與一件事情聯繫在一起。情況看上去的確讓人感到非常棘手,但並非不可想像。」
「因為利維——與一切期望相反的情況是——曾經在馬路的那個角落裡被人看見過。這一點對於弗雷克來說是個非常鬧心的意外。他認為最好是事先解釋清楚——用各種理由。當然,他認為沒有人甚至九*九*藏*書會把利維與巴特西家園案件聯繫起來。」
「不會的。」
「哦,是的。毫無疑問。」
「哦,你已經有了弗雷克的情況說明啊。」
「放在隔壁我的卧室里。」
「那正是神秘之處。」彼得勛爵說。
帕克沉默了。
於是湯米·普林格爾的笑話又重複了一遍,而且並不是沒有一點尷尬存在。
彼得哈哈大笑起來。
「記不清楚了。」
「我說——我希望這個孩子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很好。所有情況就這樣嗎?」
「那麼——」
「你真的肯定我們沒有弄錯嗎?」
「你能記住幾個同學的。這麼說,你認為誰是當時可笑而滑稽的夥伴?」
「是的。」皮戈特先生說,「可是我敢打賭,絕大多數人都會發現要記住這一點是很困難的,即使你問他們一些情況也是如此。我應該——當然,我知道自己有點傻,可是儘管如此,大多數人都是這樣,不是嗎?您知道我說的意思是什麼。證人並不是偵探,他們幾乎都和你我一樣,只不過像白痴而已。」
「就人性本身而言沒有任何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先生——先生!——天啊!哦,是帕克先生!真是太幸運了!但願您是好心腸——從俱樂部接到召喚——有個生病的朋友——找不到計程車——所有的人都從劇院出來要回家——如果我能與您共用您這輛計程車——您正準備回到布魯姆布里嗎?我想去魯塞爾廣場——如果我能推測——事關生死的大事。」
「哦,那個人我從來沒見過完整的,您知道。那天我是比較晚的時候才到解剖室,我記得。在那之前我曾專門提出要求對一隻胳膊進行解剖,因為我在這方面的解剖比較弱——而且沃茨——他是管理員——曾經答應過給我留一隻胳膊。」
「如果需要的話,你願意為這些情況作證嗎?」
帕克再次沉思了起來。
「是的。」
讓弗雷克感到惱怒的並不是那個女孩子——而是因為他的貴族身份不敵一名什麼也不是的區區猶太人。
「進來吧。」溫姆西說。
「稍等一會兒。你知道的一定比這些情況多多了。你根本不清楚你自己到底知道多少。你還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男人。」
「好的。你進行的解剖是從手的肌肉到胳膊,再到大腿和腳的肌肉,對嗎?」
「是的,正是如此。我還畫了一套胳膊的圖。」
那個被年輕人稱作帕克的人,是他一天傍晚碰巧在威爾士親王大街角落的公眾大堂前遇到的,看來是個不錯的傢伙。帕克堅持要帶他去見帕克的這位朋友,此人在皮卡迪利過著奢華的生活。帕克非常善解人意,他把他當成一位政府公職人員或者也可能是在這座城市裡的某種人物安頓了下來。他那位朋友卻總是令人感到尷尬。他是一位勛爵,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而且他的衣著可以說是對這個世界的公然譴責。他滿嘴說的都是最愚蠢而昏庸的胡言亂語,當然,那只是讓人感到慌亂不安的一種方式。他曾經對某個笑話刨根問底地追問,並以此從中獲得歡快。可是他對笑話又只是一聽就過,這麼說吧,你還來不及準備反駁,他已經把話題轉移到別的事情上去了。
「不——他們只會讓你獨自去記住所學的一切,而且那的確太難了。沒有任何東西能記得住,難道您不明白嗎?可是,我說——您怎麼知道湯米·普林格爾是個有趣的傢伙,而且——」
「很好。那的確沒用,所以弗雷克一直在撒謊。他為什麼要對此撒謊呢,是不是他有目的想把真相隱藏起來呢?」
「實際上,讓湯米·普林格爾和他的朋友感到震驚的是這樣一種人會出自一所濟貧院,是嗎?」
「不,我星期四從來不去解剖室。」
「好的。還有其他學生對同一屍體進行解剖。」
「好的。想想你腦子裡打開的那本書,再看看,那一頁對的面畫是什麼?」
「星期五,好的。再往前回憶。在那以前幹了什麼?」
「可以肯定我不能。」
「明白了。」
「哦,你知道,其實你對一切都了解得非常清楚。上星期二那天,你解剖了一隻胳膊的肌肉,死者是一個患有風濕病的中年猶太人。此人有經常坐著的習慣,而且他是在飽餐一頓之後不久死的。他是因為受傷引起脊椎大出血,神經也受到了損傷,等等這些情況,而且他被大家普遍認為是從濟貧院里出來的,是嗎?」
「很高興能為您服務,朱利安爵士。」他說,「就用我的計程車吧。我自己到克萊溫大街去好了,而且我也不著急。請用這輛計程車吧。」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讀過的一本書里的人。」
「對,」帕克說,「而且警方提供的證據說明看上去幾乎就是不可能的。可是警方並不願意使情況變得這樣,要知道。我的意思是說,一個人不會只是說:『我在上星期五上午的十點外出去買羊排。就在我剛到莫爾提梅爾大街時,我注意到一個大約二十二歲的女孩正騎著一輛羅伊爾·尚彼姆自行車以每小時十英里的速度拐過聖·西蒙教堂和聖·米迪相匯的那個角落逆向行駛,朝市場的方向騎去。那女孩留著一頭黑髮,棕色的眼睛,身穿一條綠色無袖連衣裙,裙子下擺的圖案是方格子。當時她的頭上還戴著巴拿馬式帽子,腳蹬黑色皮鞋。read.99csw.com』整個情況歸納起來就是這樣。當然,要把所有情況都探聽出來還只能通過一系列提問才可能做到。」
「我們從卡明斯的談話中了解到,他並沒有做那樣的事情。從房子里走出去的腳步聲響過幾分鐘之後,弗雷克摁響了書房的鈴,而且告訴卡明斯晚上把門鎖好。」
「你所畫的腿是從右邊那一頁開始的還是左邊那一頁開始的?你能想起第一幅畫嗎?」
「無論如何,」溫姆西繼續說,「弗雷克在等著他,而且安排好讓他自己進了房間,所以卡明斯沒有看見上門拜訪的人到底是誰。」
「我卻比從前更熱愛這項事業了。」
「哦,是的——你記得非常清楚——就像索克萊特斯的奴隸一樣。」
「情況看上去就是這樣——」
「要幹這種事情的那個人士早已為眾人所熟知。你始終會認為人們不會將這種妒嫉的心理保持長達二十年之久。也許並非如此。不僅僅是原始而毫無理性的嫉妒,那意味著一句承諾和一種打擊。但是引起怨恨的原因在於傷害自尊心,如此怨恨就會持續下來。恥辱。而且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我們自己不願意去觸及的傷口。我本人也有。
「湯米·普林格爾進行解剖時大概是在什麼地方?」
「哦,是一個男人的胳膊。」
「願上帝保佑那些雖未曾見證事實但已經完全信服的人。邦特,帕克先生今晚要留住在此。」
「還有一件事。弗雷克還有另外一個偏見。他喜歡犯罪。在他那本關於犯罪學的書里,他以幸災樂禍的口吻描繪了一名兇殘的殺人犯。我發現了這一點,而且我還發現,無論他什麼時候寫到一個麻木不仁卻屢屢得手的犯罪分子時,在他的字裡行間里總會閃爍著敬仰的光芒。他對那些受害人或者悔罪者,也或者是那些掉了腦袋之後又被找到的人卻抱著極大的蔑視。他的主人公是愛德蒙德·德·拉·帕姆梅里斯,此人能說服自己的夫人變成謀殺她自己的同謀;還有就是擁有浴缸新郎大名的喬治·約瑟夫·史密斯,他能在夜間與自己的夫人熱情洋溢地交歡,可是卻在早晨實施陰謀將夫人殘忍殺害。畢竟,他認為良心只是類似闌尾一樣的東西,割掉它你會感到渾身舒服得多。弗雷克知道利維的家。他是一個長著茶褐色頭髮的人,比利維矮小,可是矮得並不很多,因為他能穿上利維的衣服卻並不顯得荒唐可笑。你也見過弗雷克——你知道他的身高——大約五英尺十一英寸,我推測,而且他長著一頭長長而濃密的茶褐色頭髮。他可能戴著外科手套:弗雷克就是外科大夫。他是一個很有條理且非常有膽識的男人:外科大夫都必須大胆而有條不紊。現在來看另一個方面。那個得到巴特西屍體的男人必須有接近屍體的渠道。弗雷克顯然有機會接近死屍。他必須冷靜、迅速而麻木地處理一具死屍。外科大夫完全能做到這些。同時,他還必須是個健壯的人,這樣才能攜帶著死屍穿越過幾間房子的房頂,然後將屍體倒進西普斯家的窗戶里。弗雷克是個強壯有力的人,而且他還是登山俱樂部的成員之一。他極有可能戴著外科手套,用外科繃帶將屍體從房頂上滑下來。這一點又一次將矛頭指向了外科大夫。毫無疑問,此人必須居住在附近。弗雷克就住在隔壁。你見過的那個女孩曾經聽到房屋末端的頂上傳來『砰』的一聲。那裡正緊挨著弗雷克家的房子。我們每次觀察弗雷克,他總是會將我們的目光引向別的地方,可是米利根和西普斯以及克里姆普爾漢,還有其他所有我們有幸懷著疑惑去調查的人都不會把我們引向別處。」
「那麼,那裡正是他放利維的地方。」
「好吧,別步行——要一輛計程車吧。」
他對自己的對手進行攻擊時非常猛烈而且毫不留情。他是科學家,可是他無法容忍反對,甚至連工作中的不同意見也無法容忍,而他又工作在一個即便所有上等人都會極其瘋狂而且頭腦開放的地方。你是否認為他是一個能從有偏見的人身上受到打擊的人呢?對於一個男人極其敏感的偏見?要知道,人們對於那些偏見總是有些固執己見的。如果有人對於我就一本書的判斷提出異議的話,我會感到惱怒的,而利維——二十年前他還什麼都不是——卻能輕而易舉地插一杠子從弗雷克的鼻子尖下奪走了他的女朋友。
「不會吧,可是你不是說那是一個年輕人的胳膊嗎?健壯而年輕的肉體,還有靈活的關節,對嗎?」
「不,應該是中年人——還有風濕病。我的意思是,在關節上有白堊狀淤積物,而且手指也有些腫脹。」
「我並沒有說他三點以前沒從家園小巷回來。可是我認為卡明斯也不會走到門邊透過浴室的鎖孔去看看他究竟在不在浴室里。」
「好的。於是你解剖了那隻手,而且還畫了下來。可能你還發現了一些堅硬的老繭。」
「哦,如果您這樣說,我想我能作證。」
「噢,是的。」
「或許他看上去就那樣。你看過他的腦袋嗎?」
「我可以用半個皇冠對六個便士與你打賭,」彼得勛爵說,「你在五分鐘之內就能想起來。」
「好。一個大約五十歲的男人。」
「哦,查爾斯!我沒想到你會這樣認為。這絕對只是設想。誰看見他走了?有read•99csw.com人說『晚安』,然後便走出去,到了大街上。而且你相信那個人就是利維,因為弗雷克並沒有以他平常的方式那樣走出來解釋說那個人不是利維。」
「快速的工作。」
「你當然可以。」
「我知道了。朱利安爵士是怎麼處理那腦個袋的呢?」
「哎,」眼前這位年輕人說,「那些對學生進行檢測考查的人從不提出像您提出的這些問題。」
「濟貧院的窮人常常都很胖而且吃得很好嗎?」
「你的意思是說弗雷克在凌晨三點之前便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是的——哦,是——他不得不這樣,對嗎?」
「像個老太太,死於肺炎。」
「不。與湯米一起幹活的那個傢伙說這個傢伙吃得太多。」
「可是他在三點的時候洗了澡。」
「好的,那是一個不怎麼干體力活而是經常坐著工作的人。」
「天啊!」
皮戈特開始大笑起來。
「是的,我知道。可是,你看看。一方面,利維在九點鐘被人看見在四處尋找威爾士親王大街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第二天上午八點,一個從大致外形來看也並不是不像他的死人卻被人發現在卡羅琳皇后公寓的一隻浴缸里。利維是在經過弗雷克自己同意的情況下去拜訪弗雷克的。通過了解到的情況,我們知道從切爾西濟貧院里收到一具屍體,屍體的體貌特徵與巴特西發現的屍體在自然狀態上的情況描述相符,而且這具屍體是于同一天送到弗雷克那裡。我們對利維了解的只是過去的情況,而對他後來的情況就像真實情況發生的那樣一無所知,而弗雷克就介於所有的未來與過去之間。」
「是的……可是卡明斯整個晚上都聽到弗雷克呆在房子里的聲音。」
「當然不希望。」
「皮戈特離開的時候嗎?」
「荒唐,溫姆西。你自己說過那沒什麼用。」
「他為什麼把死者叫做油頭粉面的老傢伙呢?」
皮戈特先生坐著仔細地想了一會兒:「我說,」他最後說,「我的確想起來了當時的一切,是嗎?」
「哦——房子還有一個暗門,我想——實際上,你知道有這樣一個暗門——卡明斯曾經說到過這種情況——通過這個暗門就能通向醫院。」
他所說教的這一套會讓人不由得想起老弗雷克把一具屍體分解成塊狀的方法。
「胡說!」彼得說,「如果相信我的話,要逃開很正常,而且為什麼不呢?你並不相信我所說的。事實上,你對我是否已經採取了正確的行動方案並不敢肯定。平平安安地走吧,但千萬別說我沒有警告過你。」
「是的,我明白了。可是您怎麼知道他會在那裡呢,如果您的確提出問題的話?我的意思是說——我說,」皮戈特先生說,他像是受到影響一般突然變得成熟起來,「我是說,是您太聰明了,還是我太愚蠢了呢?」
「是的,這些我都知道。可是的確也有一兩個非常確定的絆腳石。」
「床鋪通常是由管家收拾的,但在十點以前一點。」
「不會的,我會用自己臨近死神的呼吸來傳達消息,說明我對你完全信服了。」
「是的。」
「我原先並不知道,直到你把那些情況講出來我才知道的。」
這是一個陰冷潮濕,令人感到鬱悶的夜晚。一輛計程車從一邊的公寓街區口的劇院返回來了,下來幾個人,帕克便很快為自己順利地攔住了這輛車。他正要向司機報出要去的地方,這時一名男子急匆匆地從旁邊的一條街道朝這邊跑來。此人穿著晚裝和外套。他不顧一切地向前衝過來,一邊拚命地揮動著胳膊。
「他是誰?」
「我也是這樣,老小夥子。那也正是我為什麼想要仔細調查了解我們那個切爾西乞丐的原因所在。可是,還是先提出你的反對意見,讓我想想吧。」
「是的。那是什麼人的屍體?」
「哦,那麼,我們還是先回到第一個問題。利維為什麼會去那裡呢?」
皮戈特先生搖了搖頭。
「他把我們召集在一起,然後給我們一直分析脊椎出血和神經損傷問題。」
「那麼——如果你的理論是合理的——弗雷克就有失誤。」
「而且不能讓其他任何人上你的車。」
「很久了——而且並沒有太多動機。」
「哦,不——不。那只是普通的皮膚,我認為——上面還長著黑毛——是的,就是那樣。」
「是的,而且湯米說,如果他早想到他們像那樣餵養那個死者,他自己也會到濟貧院去。」
「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的確那樣叫了。」
「我現在想起來了。湯米·普林格爾說這是個油光粉面的老傢伙。」
「我並不清楚,可是從某種程度上說他是被動去了那裡。為什麼弗雷克要買下佩魯維安石油股的很大一部分股票呢?」
「怎麼了,在前一天。」
「他聽見他進進出出了兩三次。無論如何,他希望卡明斯聽見自己的聲音。」
這個問題需要注意力集中起來。
「好的。那胳膊是一個男人的胳膊還是一個女人的胳膊?」
「想一想那些東西。你在記錄里記的最後的事情是什麼?」
「好的。就這樣吧,再回到湯米·普林格爾身上。」
「是的。但情況並不會像你所判斷的這樣簡單。星期一夜裡利維以那樣可疑的舉止去弗雷克家裡幹了些什麼?」
「大概就是這樣。」
「好的。你是上個星期四畫的那些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