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愛你勝過愛自己的彼得·溫西
「你真會說話。」哈麗雅特漫不經心地說。
在這裏,然後在家裡,
「呵,你對我也很嚴厲。但我贊同卡特莫爾小姐,完全贊同。我的意思是,我們都一樣很傾慕你。」
「哦,親愛的,是啊,」哈麗雅特說,有一點不自在的感覺,「他——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安妮?」
親愛的哈麗雅特:
「能夠寫作一定感覺很好,」阿布斯諾特先生說,「我經常想,如果我嚙筋夠使的話,講驚險故事應該講得很好。你知道,關於我身邊發生的那些古怪離奇的事。千奇百怪的交易,諸如此類的事情。」
「我是說外交部。」
這裏,太陽不知曉東邊,
帕弗瑞特先生在哈麗雅特拿上來的飲料里挑了一遍,然後問他能幫她調什麼飲料。選飲料的事就這樣結束了,之後是一段停頓。
利德蓋特小姐總是能夠把別人不願意說的那些事情,說成孩子都懂的大白話。
「不是的。但他們在必要的時候會把他請過去。因為他對付人總是有一套。」
「我只是想從那兒看一眼。」
「我想,我會覺得是洗衣坊搞錯了。」
「而且更有價值,」希爾亞德小姐反駁道,「看看你們在『什魯斯伯里的孫兒』面前表現出的大驚小怪吧!看看當我們的往屆學生結婚的時候,你們都是多麼喜悅吧!你們好像是在說:『哈!教育根本就不會讓人脫離真實生活嘛!』當一個出色的學者拋棄她所有的前程,而委身於一個什麼小人物時,你們那麼輕輕鬆鬆地說:『真遺憾啊!』不過當然了,她自己的生活還是最重要的。」
阿布斯諾特先生看上去似乎有副聰明樣。
「彼得和外幣交易有什麼關係?」
「好的。」
「這總是很難說到底要把哪個責任放在前面,」普克小姐說,「每件事都應該區別對待。我覺得,把一個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就意味著這個人對孩子負有一定的責任。」
「這完全沒有任何道理。」財務主任說。
「不是吧。我想他是為了國家的立場出國的。這很正常。我希望他們能把事情處理好。現在的外幣交易有點不太正常。」
「呃——順便問一句,」帕弗瑞特先生說,「卡特莫爾小姐還好嗎?我沒怎麼見到她,自從——自從偶遇你的那天晚上之後,你知道的。上一次我見到她的時候,她說她正在很用功地學習。」
然而,某種程度上,這些消遣並沒能成功地吸引住她。更糟糕的是,她最新的偵探小說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瓶頸。書中現在有五個嫌疑對象,像是卡在一隻老式水車裡一樣,沒有出路,也沒有退路。這似乎也不是什麼無法解決的問題。但這五個人之間的關係組合和轉換開始變得不那麼正常地對稱起來。人類不是這樣的,人類的問題也不是這樣的;現實中真正出現的情況是,兩百個人在學院里像兔子一樣跑進跑出,做她們的工作,過她們的生活,總是被她們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動力驅動著。存在於其中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可以理解的謀殺,而是一次毫無意義的、無法讓人理解的神經錯亂。
哈麗雅特向她們問了好,然後問她們現在住在哪裡。
「貝爾特麗絲和卡若拉長大后打算做什麼呢?」
「哦,每個人都知道,這不是什麼秘密。他可能覺得你不會感興趣吧。」阿布斯諾特先生心不在焉地把他的勺子架在咖啡杯上。他的下一句話是,「我真是喜歡老彼得啊。」和上文完全沒有邏輯關係,「他真是個好人。上一次我見他的時候,他好像情緒有點不高……好了,我還是走吧。」
她翻開筆記本的另外一頁,把這個句子寫上。她感覺自己像個Ⅸ笨拙周報》故事里的男人。「很漂亮的小衛生間呀,麗薩——我們現在要幹什麼?」無韻詩?……不好……這應該是一首十四行詩里的前八行……這有一種十四行詩的感覺。但這是什麼韻腳啊!卷著?蜷著?……她苦苦思索韻律和韻腳,就像一個已不熟練的音樂家開始用指尖嘗試廢棄多時的樂器。
就在那悠揚的靜默里,有些東西回來了——那自從她無邪的學生時代起就變得遲鈍而長眠的東西。那輕盈的歌聲很久之前就在為生存搏鬥的壓力中被扼殺了,取而代之的是人性的浮躁所接觸的不可理喻的、不快樂的麻木。如今,那歌聲開始結結巴巴地唱出躊躇的幾句。絕妙的詞句,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會去向哪裡,在她夢一般的腦海里游著,像一條在瑪克瑞池塘里游著的大而緩慢的鯽魚。有一天,她爬上了索托維爾山,坐在山頂俯視城市的輪廓,那麼深邃,那麼不可揣摩。她突然被一個圓碗似的河流盆地吸引了,它是那麼遙不可及,可愛得像綠色海浪下的仙境中的一座座塔。她在膝蓋上攤開鬆了頁的筆記本,那是什魯斯伯里學院醜聞筆記;但是她的心離那些醜惡的偵查很遙遠。一首毫不相關的五音步詩不知道從哪裡飄了出來,輕敲她的耳朵——一句半的五音步:到那旋轉世界固立的中央沉睡在它的軸心——
「即便是男人,這也難說一」
哈麗雅特一肚子怒氣地離開了,回到了梅克倫堡廣場。進屋的時候,她聽到了電話在二樓狂躁地響著。她急匆匆地跑上樓梯——人總是拿電話沒辦法。就在她把鑰匙戳進鑰匙孔的時候,電話又死一般地沉寂了。
哈麗雅特笑了,謝了他,並和他在樓梯口道別。她轉移到塔樓的東側。那裡是河流以及瑪格達林橋,並停泊著許多小船和木舟。在它們中間,她分辨出了愛德華斯小姐硬朗的身影,她穿著一件亮橙色的套頭衫。俯視世界的感覺真好,腳下是河流的聲音,頭頂上是海洋般的天空,所有的人都按比例地縮小成螞蟻那麼大。真的,還有一群人依然逗留在塔樓上——她在這世外桃源的同伴們。他們也是,為美而意亂情迷——
「嗨!」她說,「你不能那樣做。太危險了。」
「我當然記得你。你是阿布斯諾特先生——可敬的弗雷德里克·阿布斯諾特——而且你是彼得·溫西的朋友,我和你兩年前在伊頓和哈羅的比賽上遇到的。你結婚了,還有兩個孩子。他們怎麼樣?」
「沒有。」
「不驚訝。他是一個最討厭的疣子。絕對的下三爛。」
「我不想要丈夫,」貝爾特麗絲堅定地說,「我寧願要輛摩托車。」
中心,大海的中央,迷惑困頓的心之所在……
「我得說,我應該對那個男人深表同情,」肖恩小姐說,「但也許我現在表現得對男性有些照顧過頭了。言多必失。」
學院空蕩蕩的,只有她、財務主任和財務總管。還有巴頓小姐,但她每天都隱身於拉德克利夫圖書室里,只有在吃飯的時間才能出現。督學也在,但一直待在她的寓所里。
「哦,是的。我相信她很努力。她下學期有個學位初試。」
不過,很讓她驚訝的是,無論是晚餐還是看戲,她都樂在其中。雷傑·帕弗瑞特沒有把事情搞複雜的天賦,這真讓人身心愉快。他對「文人相輕」一無所知;他對比較個人信仰和事業信仰的重要性沒有任何觀點;他聽到笑話就會毫不掩飾地大笑;他不會說些讓你或他自己敏感的話題,他不使用雙關語;他不會挑釁你去評價他,然後把自己捲成一個犰狳似的球,用諷刺的引語作為他油滑又富有攻擊性的表皮;他的話沒有任何弦外之音;他是個很善良的年輕男子,不太聰明,但渴望能讓善待他的人快樂。哈麗雅特覺得他恬靜極了。
「聽說了,我一點也不驚訝。」
「你現在能和她們待在一起,實在太好了。」
她們同時開口說話,讓她們互相干擾了一下思路。兩個人都停了下來,互相道歉。這個時候,巴頓小姐可以自由說話了:
我的侄子(似乎你已經成功地激勵了他,讓他異常勤勉了)為了讓我的旅行更加愉快,向我透露了些黑色跡象。他說你在牛津做一份危險而且不愉快的工作。他還說不能告訴我詳情,那樣會有違道德。我希望他說的是假的。但我知道,如果你著手做任何事情的話,危險和不愉快都不能讓你止步,上帝會盡責看護你的。不管那是什麼,我都全心全意地祝福你。九九藏書
這種不祥的停頓往往會拉開一件糟糕透頂的事的序幕。哈麗雅特和院長都倉促慌忙地加入討論。
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動機和情感都捉摸不透的話,她又如何理解他人的動機和情感?為什麼一個人要滿心痛楚地期待能在四月一號收到某封信箋,而且當它沒有隨著第一批郵件趕來的時候,感覺如此地緊張和羞憤?很有可能信箋被送去牛津了。她知道信的內容會是什麼,也知道她應該會怎樣回復,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這樣坐著期待的過程很惱人。
「我現在準備下去了,你最好跟我一塊兒走。」
「哦,謝謝你。」哈麗雅特說。
「他們擔心會這樣。他病得很嚴重。還有,他的情緒有點緊張,自然希望他的母親陪伴在身旁。而且,不管怎麼樣,她也要接受檢疫。」
「威爾弗里德盯著手帕。溫徹斯特的卧室里發生了什麼?帶著一種好奇的感覺……」
哈麗雅特靜靜地說她一直都很喜歡板球比賽。
到那旋轉世界固立的中央,沉睡在它的軸心,心向他方。
「真的嗎?我以為你只是客氣。如果讓我說,板球節奏很慢。但我自己從來都不擅長這個。老彼得還是不錯的。他總覺得他要是去的話,肯定會比那些人打得好。一這麼想,他的情緒就很激動。」
「是啊,就是這樣,」希爾亞德小姐說,「不管怎樣,她的寶貝孩子被安置給一個盜賊看管,這可不是我的疏忽。」
「我們當中有不少人都因為焦慮而痛苦,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希爾亞德小姐尖銳地說,「我也因為我的姐姐而焦慮。三十五歲的女人生孩子,這總是一件讓人焦慮的事。但如果這種事恰好發生在學期中,那我姐姐必須得考慮沒有我協助的其他辦法。」
我現在不能掌控自己,不知道我下一步會被派遣到哪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會回來——很快,我相信。此時,我可以期望能時不時收到你的消息,好確認你一切安好。
小鎮尤為空曠,了無生趣。不過還是有不少故事繼續上演。哈麗雅特約見了她的經紀人和出版商,就她連載小說的版權簽了合同,並從他們那裡聽聞了報社所有者古博斯勒夫爵士和報刊評論員阿道安·庫特先生之間衝突的歷史淵源,親切地介入了卡岡都亞彩色|電|影公司、演員卡瑞克·都瑞先生和《情花西餅》作者斯尼爾·威明頓夫人之間的三角衝突關係,並深入討論了束格·圖賓小姐對《每日頭條報》的瘋狂誹謗,還饒有興緻地了解到雅克蘭·斯庫爾斯在她的新小說《鼓氣的花苞》里對她第二任丈夫從惡習到品行徹頭徹尾的惡意曝光。
「好吧,你應該考慮到這一點。有人跟你一起來嗎?」
電話。請等一下。(這應該不是的,打昂貴的國際電話太不可能了。)嗨!是的,請講。哦?
她模糊地記起溫西曾經對她說的事,腦海的迷宮於是忽然被點亮了。錢。這就是這兩個男人之間的聯繫紐帶。阿布斯諾特先生,在某些方面可能智商不高,但在錢的方面卻是個天才。他知道那些神秘的物品會去哪幾,會怎麼樣;這是他的天賦,憑的僅僅是直覺而已。當那些東西準備移動的時候,它們會在弗雷德里克·阿布斯諾特的腦子裡輕輕拉一下警鈴,然後他就能憑著靈敏的直覺開始工作,無法解釋這是為什麼。彼得有錢,弗雷德里克懂錢;這肯定就是他們之間的共同興趣,唯一可以解釋這令人費解的友情彼此契合的紐帶。那些以奇怪的方式關聯著的興趣把人的感情像蜂巢的一個個小蜂室一樣聯繫起來,每一個蜂室只有一面緊靠著另外一個,但組合在一起卻構成了密不可分的膠黏著的建築。
「該死!」哈麗雅特說。門裡有一封信躺在地板上。信里是報紙雜誌的剪報。其中一份剪報把她稱為「瓦因斯小姐」,並說她是從劍橋大學畢業的。第二份把她的書和一個美國驚險小說作者的書作對比,這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第三份是對她上一本書遲到的評論,說得驢唇不對馬嘴。第四份認為另外一個人的驚險小說是模仿她的,並說她「過著一種探險式的生活」。(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今天,」哈麗雅特怒火中燒,「真是個好日子!正是四月一號!現在我得去和那個討厭的大學生吃晚餐!肯定又要感覺我的年紀數都數不清了。」
「她在他身邊待的時間越長,需要隔離的日子也越長。」
我應該給你寫那些話,那些你看了就立刻想燒掉的話——那種話既讓人無法忘記,又讓人無法原諒。你反正是會把信燒掉的,我寧願信上沒有任何你想忘記、卻忘記不了的東西。
「你願意進來喝點東西嗎?」哈麗雅特在她的門口問道。
「帶著一種好奇的感覺——哦,是的,威爾弗里德。當威爾弗里德在被害者的卧室里發現他女朋友的手帕時,他感到異常煩惱。痛苦至極。一種好奇的感覺——布雷西小姐,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有什麼感覺?」
「這太不正常了。」愛德華斯小姐不客氣地說。
哈麗雅特和孩子們握握手,然後問她們的年齡,以及她們現在在幹什麼。
「等大一些,我想騎摩托車。」貝爾特麗絲說,果斷地搖著她的小鬈髮。
這似乎就寫完了。她已經精力耗盡,感覺再也沒有別的可說。她現在已經無力寫任何東西了,不管是六行詩還是短詩,她的情緒完全無法起伏了。她嘗試著寫了一兩旬,又把它們擦掉了。如果最恰當的那句話不能自然湧來,那麼生硬地捏造一首詩則完全沒有意義。她有她的想象——世界睡著,像永遠旋轉的紡錘的頂端——再加進去一些東西便是詩歌了。也許有一天,那些東西會來。與此同時,她對文字又有了靈感——所有的作家,甚至是最愚笨的那個,都在尋求一種釋放,好比男子尋求女子一樣;而且,一旦尋求到之後,他們就會快樂地酣睡進甜美的夢裡,再也不與腦筋作對了。
她一下就能猜出來。那是雷傑·帕弗瑞特猶豫不決的聲音。范內小姐能不能,范內小姐可不可以與他一起共進晚餐,然後去帕拉斯劇院看一場新劇?今天晚上?明天晚上?隨便哪天晚上?就是今天晚上?帕弗瑞特先生激動得口齒不清。謝謝你。電話掛了。布雷西小姐,我們寫到哪裡了?
或者是西,這裏沒有潮汐;
我希望你的案子——不管是什麼——一切都順利。這一定是個很困難的案子,因為耗費了你這麼長時間。
太好了;這還有點意思,但韻律很單調,也沒有自如靈活的變通,而且「令人目眩一旋轉」這個組合不甚讓人滿意。詩句歪歪斜斜地在她笨拙的手下行走,無法控制。然而,就這樣,一首十四行詩的前八行誕生了。
門鈴又響了。第二封。有義大利郵票的信。(在郵局周轉中有些延誤了,肯定的。)哦,謝謝你,布雷西小姐。一個笨蛋,英文水平很低,想把范內小姐的作品翻譯為義大利文。范內小姐是否會告知這個作者她著作的相關情況呢?所有搞翻譯的人都是——不懂英語,沒有見識,沒有背景。哈麗雅特提綱挈領地概括了她對這些人的想法,接著告訴布雷西小姐把這件事轉交給她的經紀人,然後繼續她的口述。
「嗨!」帕弗瑞特先生說,「你去做了日出前的禮拜嗎?」
「這一點也不明智——也不能讓read•99csw•com人信服——為什麼要對已婚女人表現出這樣的仇恨。你們把僕人都從你們的樓層里趕出來,這也是一樣不可理喻的偏見——」
還有十天學期即將開始,哈麗雅特已經無法再忍受倫敦了。她看了一眼《(死亡在風與水之間》的內容簡介,異乎尋常地虛偽作態,她決定要結束這種令人作嘔的生活。她對牛津,對拉法努的研究已萌生了一種劇烈的思鄉之愁。對拉法努的研究會是一本永遠沒有廣告價值的書,但或者某天,會贏得一些學者公允的評價,「范內小姐用她精確的洞察力分析了這位作家。」她給財務主任打了電話,得知學院可以在什魯斯伯里學院里給她安排住宿。於是她飛速逃奔回她的學術之家。
到下午茶時分,威爾弗里德一直行為惡劣,以至於讓哈麗雅特憤怒地把他拋擲在一邊,衝出門要參加一個文藝界的雞尾酒會。酒會所在的房問極其悶熱,也極其擁擠,每個在場的作家都在討論:一、出版社;二、經紀人;三、他們自己作品的銷售情況;四、別人作品的銷售情況;五、「當紅之書」的挑選者把這一暫時性的桂冠頒給塔斯克·赫普瓦特的《假甲魚》這一不正常的舉動。「我看完這本書時,」一個著名的評論者曾經這麼說,「已經淚流滿面了。」《毒蛇的牙》的作者一邊享用著小香腸和雪莉酒,一邊向哈麗雅特傾訴,這些人是因為書無聊才哭的。但《黃昏與顫抖》的作者說,不——他們肯定是笑出眼淚的,因為書里全部都是不經意的笑料;她見過赫普瓦特嗎?一個非常憤怒的年輕女人——她的書已經沒人看了——她說這整個是一出臭名昭著的荒唐劇。「當紅之書」只是從出版社名單里輪流選的,因此,僅僅因為她的出版社在一月份已經得過一次殊榮了,所以她的書《阿里阿德涅·亞當姆斯》自動被排除在候選名單之外。不過,她私下裡收到消息說,《晨星》報的評論家因為《阿里阿德涅·亞當姆斯》的最後幾百頁而像個孩子似的痛哭,很可能將它評為「兩周之書」,只要出版社肯在報紙上刊登廣告。《擠乾的檸檬》的作者表示贊同,說廣告的確是奧秘所在,你們聽說過《每日信號燈》是怎樣敲詐亨弗萊·昆特,讓他登廣告的嗎?他拒絕之後,他們非常絕情地說:「那麼,昆特先生,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從那以後,《每日信號燈》上沒有刊登過一篇昆特作品的評論文章。後來,他在《晨星》報上把這個事實說出來,結果他的凈銷量上升了百分之五十!但是《尋歡櫻花》的作者說,其實「當紅之書」這一獎項,最關鍵的還是個人地位——大家應該都還記得赫普瓦特和瓦爾頓·斯特貝里最近一任妻子的妹妹結婚了。《爽朗一天》的作者也贊同地位這個說法,但認為在這件事中更主要是政治因素,因為Ⅸ假甲魚》里有一些很有力的反法西斯宣傳,大家都知道只要猛烈打擊法西斯分子,總能討老斯尼普·弗特斯克的歡心。
她把筆記本合上,同時也合上了詩歌和醜聞,慢慢地走下那陡峭的小路。在半路上,她遇到了一小群往上爬的人:兩個淡黃色頭髮的小姑娘,由一個婦人看護著。那個婦人的臉乍看似乎有些面熟。然後,當她們越來越近時,她才意識到那是安妮。她帶孩子來走一走,因為沒有帽子和圍裙,所以看上去有些陌生。
「有一天冒出一件很有趣的事,」阿布斯諾特先生繼續說,「離奇得很。一點頭緒都沒有。就連老彼得也會覺得摸不著頭腦。哦,老彼得現在怎樣?」
彼得·溫西勛爵讀這封信的時候,正坐在一家賓館的平台上,鳥瞰著賓西亞花園。花園裡灑滿了耀眼的陽光。這封信讓他很是驚訝,反覆讀了四遍。這時他察覺到旁邊站了一個人,而且那人不是服務員。
「對不起。請坐。」
「伯爵,伯爵,我希望你不是來勸我的。我發現拒絕你是件很難的事。」溫西把信折好放在他的袖珍記事本里,「太陽這麼好,我現在情緒正高,自信心也膨脹,難免做點錯事。」
「但是她們不應該這樣,小姐。這樣不公平。男孩子們找工作都已經很困難了。請不要把這種思想灌輸給她,小姐。如果你在修理廠亂?昆的話,你會搞得很醜很臟,永遠都找不到丈夫,貝爾特麗絲。」
利德蓋特小姐——就跟哈麗雅特料想的一樣——在短短的幾個星期里,下定決心要對她的校稿再做一次翻天覆地的修訂。她覺得很遺憾。她和一個什麼教授愉快地交談了一個周末。那個教授是一個在希臘定量研究方面的權威人士,他發現有幾個段落里含有小差錯,並就整個第七章節的討論發表了全新的看法。哈麗雅特很鬱悶地抱怨了幾句。
「她當然沒有別的辦法,」院長說,「但這真是太麻煩了,偏偏又發生在夏季學期剛開始這個節骨眼上。早知道這樣的話,我會早點回來的。」
「你好!希望我沒打攪你。最近怎麼樣?」
「沒有關係。但如果任何事情辦砸了,肯定會影響外幣交易的。」
「我不知道,」希爾亞德冷漠地說,「如果你把工作交給一個有孩子的寡婦,你還能有什麼好結果。你必須得為這種永無休止的干擾做好準備。而且,對有些人來說,這種家務事總是得放在工作前面。」
「是的,真的。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解決傑克斯那個傢伙的辦法。你知道他惹禍上身了嗎?大概是一個星期之前。」
「我們是不是兩個大英雄?」帕弗瑞特說。他陪著她走向瑪格達林橋,被一個獨木船里脾氣不好的朋友攔住了。那人說他已經在這兒等了半小時,都去過河的上遊了,嘟嘟囔囔說沒有人喜歡他,而且他知道天就要下雨了。
他突然就站起來了,然後說了晚安。
希爾亞德小姐已經完全失去耐心了。
「是的,小姐。我不知道沒有她們的話我該怎麼辦。」那種驕傲和快樂的表情幾乎像是要自私地佔有她們。這讓哈麗雅特立刻記起了人類最根本的熱情,她剛才詩如泉涌的時候暫時忘卻了這一點;在她十四行詩一般平靜的情緒里,這種熱情像一顆不祥的流星一樣,驀然劃過。
「哦,可憐的姑娘!她非常傾慕你呢。」
「你是說,永遠在羅馬?」
——菲利普·西德尼
「哦,這不好,親愛的。夫人,你看她們都說了些什麼?」
「我明白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跟我提過。」
安妮看上去很惱怒,但當哈麗雅特笑的時候,她也笑了。
「呵,那裡的氣氛跟總決賽是不能比的,但有些和藹的老紳士有時候也會發出點噓聲。白蘭地怎麼樣?服務員,兩杯白蘭地。你還在寫書嗎?」
她把他帶到了起居室,讓他幫自己掛好了外套。過了一會兒,她意識到她手中還拿著那封信,而且她的客人和她自己都還站著。
這是她創作出來的,還是回憶起來的?聽上去很熟悉,但在她的心裏,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是她自己的。聽起來熟悉只是因為,這是篤定,而且準確的。
「我不認識她。她好像也不認識我。」
我們任意地來來去去,從令人目眩的旋渦,
但哈麗雅特自然對這段插曲毫不知情。就在同一天晚上,她有一些憂鬱,一個人在羅馬諾飯店吃飯。快要吃完的時候,她看到一個人正離開飯店。那個人的身影模糊地勾勒出一副她很熟悉的模樣——大概四十歲左右,有一點謝頂,光潔而空洞的臉,黑色的鬍子。她一時想不起來這是誰;然後他那無精打采走路的樣子,以及無可挑剔的服裝剪裁把她帶回到羅德板球場的一天下午。她對他笑了,然後他走向她的桌前。
你能嫁給我嗎?——這開始像滑稽劇里的一行台詞了——本來很無聊的話,但重複足夠多次之後,你再多聽一次,就會笑得更厲害一些。
呵,read.99csw.com當然不會是彼得;他是最不可能的人。他,不管怎樣,與牛津的灰磚毫不搭界。他是代表倫敦的,代表那急切的、壓迫的、喋喋不休的、激烈而囂張的、緊張和騷動的世界。這裏,這固立的中央(是的,這句話真好),不是他所在的位置。整整一個星期,她一點也沒有想到他。
不。我沒這個打算。但還是很感謝你。關於牛津的事——我應該很早之前就告訴你,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秘密。我本也不應告訴你的侄子,只是因為他碰巧也與此事有關,我必須相信他,防止他犯下什麼無心的錯誤。我希望我能告訴你,如果能得到你的幫助,我會很高興的;即便我要把這件事交與你處理,我也會的。這的確令人非常不愉快,但並不危險——但願如此。十分感謝你,因為你沒有,我躲開——這是你給我最大的恭維了。
「是的。日出不怎麼樣,但禮拜倒是很不錯。」
他讓計程車司機等一會兒,興沖沖地跟她上了樓。哈麗雅特打開寓所的門,開了燈。帕弗瑞特先生很有禮貌地彎下腰,從墊子上撿起一封信。
「但艾達會用蕾絲手帕嗎,范內小姐?因為她是一個男孩子氣十足、很大大咧咧的人。而且你又不能讓她那時穿著晚禮服,因為她必須得穿粗花呢西裝,這個很關鍵。」
「學院的利益永遠都應該放在第一位。古德溫夫人應該明白這一點,在她無法正常履行她工作職責的情況下,就應該主動辭職。」希爾亞德站了起來,「而且,也許,她最好也不要待在學校里。你們可能還記得,上次她不在學校期間,我們沒有任何匿名信或惡作劇的麻煩。」
「我真的想,」貝爾特麗絲說,「我要有輛摩托車,然後開家修理廠。」
冷淡而輕佻的四月就要飛逝而去了,但它承諾會帶來美好的日子;小鎮儘是那種假期里她朝思暮想的隱秘之美。沒有浮躁嘈雜的年輕人的聲音在耳邊回蕩;飛馳的自行車在狹窄的圖爾小街上也只能安安穩穩的行駛;在拉德克利夫廣場,圖書室像一隻酣睡在陽光中的貓,偶爾打擾它的只有研究者輕聲的腳步;就算是在高街,汽車和遊覽車彷彿也沒那麼頻繁了,旅遊的高峰期還沒到呢;小船和木筏已經為夏季做好準備了,開始蕩漾在謝爾河裡,像是在西洋栗樹上蕩漾著的一朵朵鮮亮的蓓蕾,至今還在閃閃的枝權上給人造成過於密集繁複的印象;柔美的鐘聲在鐘塔和教堂尖塔里唱著、縈繞著,在一片永恆的寧靜里宣唱著時間;大湯姆。每夜都要敲一百零一下,聽到呼喚而回家的只有基督教堂草地上的歸鴉。
在這裏,然後在家裡……
在我們的台階上——過程里——飛翔中——交叉起雙手,翅膀蜷著。
「他一直都那樣。」
「那太好了。不過我就得像爛泥一樣整天混日子了,還要加上晚上。恐怕你不記得我了吧,可能覺得我是個討厭鬼。」
「我都不知道有誰會在羅德板球場情緒激動。我以為沒人會呢。」
哈麗雅特立刻衝過去。她正單腿跪在石墩上,想要把自己從兩堵矮牆的開垛口裡撐起來。
「這的確讓人非常頭疼,」利德蓋特小姐不慍不火地說,「但如果古德溫夫人真的置身事外,並儘早趕回來——就像她自己期望的那樣——她也會因為焦慮而異常痛苦的。」
「我有段時間沒看到他了。他在羅馬。我不知道他在那裡做什麼,但我想應該是在處理什麼案子。」
「可憐的古德溫夫人!」財務主任喊著,「世上最可憐的人!」
「儘管你們從來不承認這一點,但事實就是,這裏的每個人都覺得在已婚女人和孩子面前有一種自卑情結。你們在這裏冠冕堂皇地談什麼職業,什麼獨立,但你們內心裡全都相信,我們在任何一個實現了母性職責的女人面前,就應該自貶身價。」
「的確很像。」哈麗雅特說。
「是啊,小姐。再也沒有比擁有自己的孩子更美好的事了。她們讓你的生活變得有價值。貝爾特麗絲活脫脫就是她父親的翻版,是不是啊,貝爾特麗絲親愛的?我以前覺得沒有個男孩很遺憾,但現在我卻感到幸運。沒有父親的話,把一個男孩拉扯大太難了。」
「但孩子需要吃飯和穿衣。」愛德華斯小姐說。
「我也是一樣,」哈麗雅特說,「我說過要去划船,我現在就去。」
「外交部。你不知道嗎?」
「她太偏激了,」利德蓋特小姐說,「我總是想,她從來沒結婚真是遺憾啊。」
「這個,」埃里森小姐說,「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遇到這種情況,學院的利益應該擺在第一位。」
對這個問題,所有的作者們都開始支支吾吾、含糊其詞;但有一個寫雜誌幽默故事的年輕人(因此他也應該對小說頗有研究),他說他讀過這部小說,覺得很有趣,只是有點太長了。小說講的是一個海濱浴場的游泳教練,因為看了太多前來洗浴的美女,從而徹底抑制了他的人性,有了一種厭惡裸體的複雜心態。於是,他登上一艘捕鯨船,在船上工作,並與一個愛斯基摩姑娘一見鍾情,因為她渾身都裹滿了布,這讓她尤為動人。然後他娶了她,把她帶回市郊生活,但那個姑娘又愛上了一個只吃素食的裸體主義者。她的丈夫對此很生氣,繼而對大烏龜產生了複雜的興趣。從那以後,他把所有的空閑時間都用在水族館里,目不轉睛地盯著烏龜水箱,觀賞這些奇怪而行動緩慢的怪物,看它們背著沉重的殼游泳。當然,書中還發生了很多故事——這是那種反映了作者對世界看法的書。總之,他覺得,如果用一個詞形容這本書的話,那就是「意味深長」。
好吧,就這樣吧。別擔心這個。
「請——」帕弗瑞特先生說,並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看信吧,不要管我。」
那女孩很瘦,很標緻。看上去像是個受驚的孩子,立刻就停下了。
「對不起。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親愛的伯爵!請原諒我。我太無禮了!我的頭腦剛才正在雲里霧裡。請坐下來,跟我聊聊天吧。僕人!」
交叉起勤快的雙手,翅膀蜷著這裏,
「我從來都沒說過那樣的話,」院長憤慨地呼叫著,「我總是說,她們傻到家了才結婚。」
「還不錯,謝謝你。你的記性真好!是的,那個下午很激烈啊。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好姑娘要被拽到男孩那裡去,參加那些男孩子們的學校遊戲。(開玩笑。)我記得,你的舉止非常有教養。」
「她總有一天會明白的,是不是,小姐?」
「我們沒必要為這個糾纏不清,」巴頓小姐打斷了普克小姐憤怒的抗議,「畢竟,我們中的有些人也許自己選擇不結婚。請恕我直言——」
哈麗雅特想,曝光一個人的無知是多麼羞辱的事啊。
讀完信后,哈麗雅特知道她不回復是不可能睡著的。開頭那段那種悶悶不樂在最後兩段里可以找到解釋。他可能是在想——無法自控地想——她已經認識他這麼多年了,可最後吐露心聲的對象卻不是他,而是一個沒有他一半大的孩子,這個孩子還是他的親侄子,並且只認識他幾個星期而已,她幾乎沒有什麼理由去信賴他。對此,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問什麼——這是更糟糕的。更慷慨大方的是,他不僅抑制住自己,沒有試圖向她提供幫助或建議(這種行動也許會讓她憎惡);他還鄭重地表明,她有權利處理自己的風險。「你千萬要小心謹慎」,「我不願意看到你被煩惱糾纏」,「真希望我能在那兒保護你」,這樣的句子表達的是一個正常男人的反應。一萬個人里也不會有一個人會對他愛的女人,或者任何女人說:「危險和不愉快都不能讓你止步,上帝會盡責看護你的。」這是對平等的承認,她並沒有期待能從他那兒得到這種承認。如果他能用這樣九九藏書的原則來構想婚姻,那整個問題就能在新光芒下重新審視了;但這似乎不太可能。如果採取這樣的原則,並且堅守不放,他肯定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奇迹。但關於聖·傑拉爾德的事一定要立刻澄清。她迅速地寫著,卻也沒有停止胡思亂想。
哈麗雅特幫他要了咖啡。
我的匯票里包括了收入稅委員們規定的殘酷規則;等你看到信封時可能會說:「哦,天哪!我知道那是什麼。」唯一不同之處在於,總有個時候,一個人得關照一下自己的收入稅。
哈麗雅特拿出那封信。現在她可以自在地打開信了,可她卻不想。對她來說,這封信破壞了美好的夜晚。
每個職業作家都要無數次遇到這種問題。哈麗雅特抑制著她的反感,說她還在寫。
「的確如此,但他們的母親就不應該做全職工作。」
「這個,」斯蒂文小姐說,「我想她的這種情況被稱做『一點特殊照顧』。一個習慣於有自己房間的女人——」
沒有任何什魯斯伯里學院教研室的成員會去。她們當中的大部分人以前都去過五月清晨慶典。德·范恩小姐沒去過;但即便她有票,也不會真心愿意去。學院里有學生收到了邀請函,可哈麗雅特並不認識這些學生。所以,她在日出之前只身前往,並和愛德華斯小姐約定好,等她回來后要划槳去伊希斯那邊,然後在泰晤士河上用早餐。唱詩班唱完了讚美詩。太陽升起來了,紅得耀眼,給屋頂和蘇醒的城市輪廓抹上了一道淡紅色。哈麗雅特倚著欄杆,俯視著彎彎曲曲的高街那令人窒息的美,儘管有汽油味的轟鳴的車輛來來往往,也無關緊要。在她的腳下,塔樓開始搖擺它巨大的鐘擺。腳下還有零星的行人和騎自行車的人,他們那麼遠,開始分散了,然後消失了。簡肯先生上來,寒暄了幾句,說他必須要趕到「牧師的愉悅」那邊和一個朋友一起沐浴。她不用著急——她能不能自己下這些台階呢?
「是的,的確是這樣。」哈麗雅特說。那個大一點的孩子貝爾特麗絲抬頭看著她的母親,眼睛里有種和她八歲的年齡不相稱的智慧。不管那是怎麼回事,還是不要在孩子們面前討論她們父親的錯和罪。她喃喃地說,看來孩子是一個很大的慰藉。
「感謝不盡,」帕弗瑞特先生說,「如果你不覺得太晚的話。」
再沒有風暴之痛我們坐下來,
「是的,但這個孩子身體並不太好,你知道的。他的父親就得過肺結核,可憐的人,實際上,他就是死於這個病。如果麻疹惡化成肺結核——這是經常發生的——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哈麗雅特引著那個女孩下了黑糊糊的旋轉樓梯。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好奇,就是好奇。那女孩的口音有一點點俗氣,要哈麗雅特猜想的話,會覺得她是個店員什麼的。但她又有塔樓的票,那應該是大學里的人或者是他們的朋友。她可能是個大學生,從哪個鄉下的學院來的。不管怎樣,這僅僅是個偶然事件而已,她也許太當回事了。
親愛的彼得:
早晨在波德連圖書館,在失去光澤的棕色的鍍金漢弗萊公爵。里小憩;吸一口那正在慢慢衰老的皮革發出的令人眩暈的陳舊味道;聽到的只有墊著軟墊的地板上,亞甲。那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下午很漫長,撐一把槳划向謝爾河,任憑那奇怪的棕櫚樹用它們的大掌粗獷地撫摸臉龐;任憑槳架那有韻律的吱吱呀呀聲讓你渾身舒坦;注視著船尾的財務主任那結實的肩膀肌肉歡快地跳動,一陣凌厲的春風把薄薄的絲質襯衫吹拂到她肩膀上。或者,如果天氣更暖和一些,輕快地踏上一隻瑪格達林牆下的獨舟,來一場從美索不達米亞的國王作坊到牧師的愉悅固之間的競賽;然後,帶著徹底放鬆的思想和精力充沛的身體回來,在火爐上烤塊吐司麵包。接著,在晚上,拉上窗帘,亮起燈盞,書頁翻動的聲音和筆在紙上溫柔的摩擦聲嵌入這一刻鐘到那一刻鐘的悠揚鐘聲之間永恆的寧靜。現在,又一次,哈麗雅特把案子的檔案翻了出來,細細查看;在孤寂的燈盞下,即便是這樣醜陋、惡毒的塗寫也似乎柔和、無辜起來,而且,這整件陰鬱的案子並不比決定初版的時問或者一場思辨的閱讀更為重要。
門鈴響了。秘書拿著電報進來(這可能就是)。結果是一封啰哩啰嗦又無關緊要的電報,從美國一個雜誌社的負責人那兒發來的,說她很快就會到英格蘭來,非常期待能和哈麗雅特·范內小姐談談一個故事——發自肺腑地——並要出版在雜誌上。這些人究竟想談什麼?小說並不是談出來的。
「我聽都沒聽說過。彼得到底在那裡幹什麼?」
「我一直都反對那樣的。」院長說。
「好了,」院長說,「如果要對付嚴重疾病的話,一個人必須得把工作放在一邊。」
「如果你公開地說,」希爾亞德小姐對院長的話充耳不聞,「學術上的追求只是第二位的,我是不會介意的,但你假裝把它們放在第一位,在真實生活里卻為它們感到羞恥。」
哈麗雅特打起精神來。突然,她開始厭煩帕弗瑞特先生,並且希望他快些走;但如果她對他有任何不禮貌的言行,那實在不像話。她強迫自己興緻勃勃地和他談那場演出,那場他熱情邀請她去享受的小娛樂,而且她迎合得很成功。帕弗瑞特先生談得太歡了,十五分鐘后他才想起來計程車還在等他。於是便起身離開,但精神依然很亢奮。
「無稽之談,」她的母親有些嚴厲地說,「你不能再這樣說了。那是男孩子的工作。」
簡肯先生是一位相當年輕,又很討人喜歡的老師。哈麗雅特上個學期在牛津北部的一個派對上見到過他——事實上,這最終導致她認識了雷傑·帕弗瑞特先生。他住在瑪格達林,還是一位監督員。哈麗雅特碰巧跟他說過關於五月慶典的事,他答應送她一張塔樓的票。作為一位科學家和一位思維謹慎嚴密的人,他還記得這個許諾;那張票如期而至。
「我現在只有她們了——我失去了她們的父親。」
「古德溫夫人是位非常出色的秘書,」院長說,「如果我失去她的幫助,會感到很遺憾的。如果我們能夠幫助她渡過這段艱難的時間,這該是多麼好的一個想法。」
「可能吧。」哈麗雅特說。如果一個女人深信隨便找個丈夫比沒有丈夫要好,那根本就沒有和她爭執的必要。她還是最好像她習慣的那樣,迴避所有與男人和婚姻有關的話題。她很快地和她們道了別,然後就離開了,腦子有一些暈,但也不是很厲害。有的人喜歡討論這類問題,有的人非常反感。當可惡的念想潛伏在一個人腦海的角落或者骨頭裡,那個人是不敢向任何人說的,甚至對彼得說——
「這倒是真的。那麼——那麼,最好是塊小手帕,但不是蕾絲的。就是普通的手帕,但做工精細。回到對手帕的描述上……哦,親愛的!別,我去接。沒有,真的。哦?好吧,你最好問我的經紀人。是的,很好。再見……有個什麼俱樂部想要搞一個『天才應該結婚嗎?』的辯論。天才這個字眼根本和他們任何一個會員都沒有絲毫關係,為什麼他們還要自找麻煩?……布雷西小姐?哦,是的,威爾弗里德。該死的威爾弗里德!我現在開始不喜歡這個人了。」
「但是每個孩子都會得麻疹。」
「你這樣做很糊塗。你會感到頭暈的。你現在最好下來。如果有人從這兒掉下去,對瑪格達林的名譽不好。他們有可能不讓別人再上來了。」
然後,老師們陸續回來了,滿載她們充實的假期回來了,準備迎接一學年裡最激動人心也是最讓人喜愛的一個學期。哈麗雅特看著她們一個個回來,揣測著這些快樂而堅毅的面孔中,究竟是哪張面孔下面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德·范恩小姐假期去了荷蘭的某個歷史小鎮,翻閱那裡圖書館的資料,圖書館read.99csw.com里保存有某個家族關於英格蘭和荷蘭貿易狀況的來往書信,是十分珍貴的資料。她的腦子裡現在全部都是羊毛和胡椒,很難把她拽回到第二學期最後一天里她的行蹤上。她說她的確是燒了一些廢紙——裏面可能有報紙——但她從來不讀《每日廣播》——她對那張在她壁爐上找到的廢報紙一點頭緒也沒有。
希爾亞德小姐把她的咖啡杯擲在桌上,奪門而出。每個人都非常不安。
「哦,布雷西小姐!好吧——我們最好說這是一塊蕾絲手帕。不管洗衣坊送給他什麼,溫徹斯特不會把自己的手帕和一塊蕾絲手帕搞混。」
「那你為什麼沒勸阻呢?因為可憐的傑克斯夫人是那麼一個善良的女人,又要維持家用。你們一定是因為她笨到把自己嫁給了一個惡棍,所以特殊照顧或者獎勵她的吧。你猶豫了整整兩個學期才決定把這個不老實的門衛解僱,即使這樣你還要假裝說自己把學院的利益放在第一位。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就是因為你為他的家庭感到難過?」
「上帝保佑!」院長說。
「別跟我說原諒。這實在是我的錯,打攪到你了。但我害怕昨天晚上可能對形勢有些不妙——」
「那麼,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伯爵把他的胳膊肘放在桌子上,身體前傾,雙手指尖對著指尖,微笑著,顯得極具說服力。四十分鐘后,他走了,依然微笑著,卻已放棄勸說,自己竟然都沒意識到這點,卻覺得收穫頗豐。他從溫西的十個字里學到的,比一千個字還多。
天哪!那個女孩要幹什麼?
她怒氣沖沖地站起來離開了。利德蓋特小姐也跟在她後面走了。希爾佩克里小姐一直沒說話,但看起來很受驚嚇,嘀咕著她得回去工作了。研究室里慢慢清凈下來,只剩下哈麗雅特和院長。
「完全不知情。他不是一直都干這個吧,是嗎?」
「我想,這很正常,覺得已婚女人的生活要更完整些。」利德蓋特小姐說。
「但現在已經惡化成肺結核了嗎?」
「很好,謝謝你。」
「那可能就不是我們的人。真可惜你沒有問她的名字。不過,人不應該干那種事。太莽撞了。你想划船頭還是船尾?」
「談話談那麼長時間,還談到那麼晚,實在很蠢。成年男人卻像得到熬夜特許,然後把自己累倒的小孩似的。我承認我們都有些脾氣暴躁,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看就要下雨了,」帕弗瑞特先生說,「但我說過要去沐浴,所以我這就去。」
肖恩小姐組織她的五個學生搞了一個閱讀小組,還看了幾場新戲,並買了一件非常好看的夏季外套。普克小姐則在一家當地博物館度過了一段美妙的時間,幫助博物館館長把三個花紋陶器的碎片拼了起來,還在埃塞克斯的田野里挖到許多陪葬品。希爾亞德小姐非常高興她能回到牛津;假期里她有一個月的時間都在她姐姐家,因為她姐姐分娩了,而照顧她的姐夫似乎讓她很有怨言。另一方面,院長幫忙操辦了她侄女的婚禮,她覺得整件事很有趣,「其中一個伴娘去錯了教堂,等她趕來的時候婚禮都已經結束了;那間屋子本來只能容納五十個人,當時卻擠了兩百多人,我只喝了半杯香檳酒,連婚禮蛋糕都沒吃,害得我的肚子都開始拍打脊梁骨了;新郎最後時刻竟把帽子給丟了,還有,我的天!你相信嗎?人們還送那種鍍金的餅乾桶!」希爾佩克里小姐與她的未婚夫以及未婚夫的姐姐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參觀了許多中世紀的本土雕塑。布洛斯小姐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打高爾夫球上。另外,還有一位愛德華斯小姐回來增援了,她上學期請了一個學期的假。這是一位年輕有朝氣的女人,臉和肩膀都很方,頭髮齊肩,有一種不苟言笑的做派。教研窒里還沒回來的人是古德溫夫人,她的小兒子(最可憐的孩子)剛回學校就得了麻疹,現在又需要母親的照顧了。
「沒關係,」哈麗雅特說,把信封扔在桌子上,「我知道裏面寫的是什麼。你想喝點什麼?自己選吧。」
她掙扎著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在許多被否決掉的開頭之後,她又開始寫了。她在內心深處清楚地知道,在一段長長的苦澀的彷徨后,她再一次地找回了自己。
「我們在赫廷頓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地方住,謝謝你,小姐。這是我的兩個小女兒。這個是貝爾特麗絲,這個是卡若拉。和范內小姐說聲你好。」
哈麗雅特開始覺得,她或許有必要說一說《死亡在風與水之間》的情節。這本書,至少「意味深長」得沒什麼特別之處。
「三年前,小姐。他是被人蠱惑的。他們說,他做了不該做的事,他的腦子一定是受益惑了。但我不管這個。他從來都沒對任何人做過壞事,而且一個男人首先應該對他的妻子和家庭負責,是不是?我寧願和他一起高高興興地挨餓,我寧願累到皮包骨頭來養活孩子們。但是他就是想不通。這世界太殘酷了,太多的爭鬥。」
她們現在正經過和鍾緊靠的樓梯,那刺耳的喧鬧聲很大而且持續不斷。這讓她想起了多年前彼得·溫西跟她講的一個故事。那一天只有連續不停說故事的堅定決心,才使他成功地讓一次最不愉快的旅行沒以爭吵告終。那故事是關於鐘塔里的屍體,還有洪水,那大鍾尖叫著,驚動了整整三個國家。
「我反對這種優先待遇,」希爾亞德小姐說,聲音提高了八度,「我不理解為什麼我們要放鬆職責,僅僅因為一個僕人或者一個秘書是帶著孩子的寡婦。我不理解為什麼安妮在僕人宿舍樓里有一間自己的屋子,還負責整個過道,而其他比她來的時間更長的僕人只能跟別人擠在一起。我不理解——」
當她經過的時候,鐘聲的雜訊以及由它引起的回憶終於平息在她的身後了;但她在尷尬的台階那裡停頓了一會兒,那個女孩——還不知道她是誰呢——已經走在她前面了。當她抵達樓梯盡頭,重新見到日光的時候,她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匆匆地經過過道,走向四方院。她遲疑了一會兒,想是否要去追它。她跟在後面保持一段距離,看到它上了高街。這時,她突然發現自己幾乎撞在帕弗瑞特先生的懷裡。帕弗瑞特先生從皇後學院來,穿著一身不太整潔的灰色運動裝,胳膊上還掛了一條毛巾。
「我希望她們會是好姑娘,然後做個好妻子和好母親——我就是這樣教育她們的。」
「但是,《假甲魚》到底寫了什麼?」哈麗雅特問。
「好了,我們說傑克斯說得太多了。今天晚上的演出不錯,是吧?」
哈麗雅特
在這裏,然後在家裡,再沒有風暴之痛,
哈麗雅特找到了愛德華斯小姐。她聽到關於那個姑娘的事後,說:「我想,你大概知道她的名字吧。但我不理解為什麼一個人要那麼做。我想,她不是我們這兒的人吧。」
「想一想,我們把我們的整個一生獻給——」
我的愛離我而去,我的愛已化作灰塵;我的心跟隨著你,一起向更高處飛開;在那永不衰朽的空際,愛得更加甜蜜香醇,即使一切消散,消散也帶著快樂。收斂了音容笑貌,潛藏起所有智能,落入那甜蜜的枷鎖,在那裡自由永存;它撥開了雲霧,它展現了光明,這光明熠熠生輝,它啟迪著我們的心靈。
「我不是否認這一點,」希爾亞德小姐說,「但如果一個人總要把家事責任放在工作責任之前,那這份工作就應該交給別人來處理。」
「但現在很多女孩子也做男孩子的工作。」哈麗雅特說。
「是嗎?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記得我似乎教訓她教訓得很冷酷。」
玫瑰花瓣在逼人的芬芳里,卷著,
「利德蓋特小姐總是說中要害,」院長馬丁小姐說,「因為這很明顯更像是——」
「你總是那麼友善。這就是為什麼我想單獨和你說些事——我們都是理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