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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晚安。」
「沒有。我在讀書,而且我估計她是輕聲溜走的,但我怎麼知道呢?我這個學期有功課要做。說我不應該沒盯好她,這是句很容易的話,但我又不是護士什麼的——」
「當然有可能,但那個地方也有可能。你想出一個主意,就得把它檢驗出來。我們並不總是立刻就能有定論。」
「我們現在別討論這個了。感謝上帝,最壞的事情沒有發生。那姑娘沒事,這才是最關鍵的。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盡量把它掩飾過去。」
「該死的!」啥麗雅特說,「她這是要幹什麼?」
得益於這個安排,仔細檢查讓搞惡作劇的人更為猖獗的示威行為有所收斂。儘管還有一些匿名信被郵寄過來,裏面依然是對各式各樣的人的低俗影射以及報復性的威脅。只要哈麗雅特聽說過的,或者是被轉交到她手中的,她都會細心記錄下來——她發現到此為止,除了古德溫夫人和希爾佩克里小姐以外,所有教研室的成員都受到過騷擾。除了教研室的成員之外,三年級的在校學生也收過匿名信,信中詛咒她們的事業前景。費拉克斯曼小姐則收到了一張很變態的畫,畫裏面是一個鷹身女妖在撕扯一位戴著學士帽的紳士的肉。哈麗雅特本想把普克小姐和布洛斯小姐從嫌疑名單里排除,因為她們兩個都非常善於用鉛筆作畫,就算是成心的,也畫不出這麼糟糕的畫。但她又發現,她們兩個又都不是左右手都能作畫,她們左手作畫的水平說不定和那個渾蛋一樣差。當哈麗雅特把那幅鷹身女妖的畫拿給普克小姐看時,普克小姐指出,這幅畫與女妖經典的神話有很多出入;但讓一個深諳此神話的人假裝無知還是很簡單的。也許她費勁心計安排的這種小差錯,和一點錯誤都沒有的畫一樣,都能透露她是哪種水平的人。
跟著警察的信號,船搖搖擺擺地過了河,轉了彎。他跪在那裡,盯著頭槳那一邊的水面。一道白色斑點在水面上一晃,然後又沉下去了。
她驚訝地發現,帕弗瑞特先生不假思索的求婚居然讓她頗為得意。她應該覺得十分羞恥才對。她應該責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帕弗瑞特先生的心跡,並且採取措施阻止。為什麼她沒有呢?很簡單,她想,因為這種可能性從來就沒在她身上存在過。她也從來沒有設想過,她可能再一次吸引任何男人的目光,除了偏執的彼得·溫西之外。對於他來說,她也只是一個他臆想出來的形象,是他自己無所不能的形象的一面鏡子。雷格·帕弗瑞特的表白儘管荒誕可笑,但至少是簡單的;他不是考菲圖亞國王,她不需要謙卑地順從他,好讓他注意到自己。不管怎樣,這種感覺還是很讓人竊喜的。無論我們如何大聲宣稱自己無價值,幾乎沒有人會被公正一方的斷言所激怒。
哈麗雅特走在赫利威爾街上。現在,她要是願意的話,可以笑出來了;她也的確笑了。她並沒有擔心她會永遠地傷害了帕弗瑞特先生的心;他太生氣了,所以除了自尊心之外,他不至於受到太多別的傷害。這件事實在太有荒誕意味了,甚至無論是同情還是仁慈都不能把這種荒誕擠走。不幸的是,她不能和任何人說這件事,那太不體面了;她只能自己一個人悶笑。她想象不出,簡肯先生會怎麼想她。他會不會覺得她是一個沒有原則,專門糾纏年輕男學生的怪物?或者一個生活糜爛的瘋子?或者是一個絕望的女人渴望抓住那曇花一現的機遇?或者別的什麼?她越想自己在這場鬧劇里的角色,就越覺得好笑。她在想,如果有機會再遇到簡肯先生的話,她能跟他說什麼。
「你知道,」簡肯先生回答說,「我不能處罰他。你是一位資深成員,是不是?」他揮揮手讓他的跟班們走遠點,「請你原諒我。」他又說,有一點拘謹。
那警察是一位很精明強幹的年輕人。他迅速趕來,適時地提供了有力的幫助,這讓人非常欽佩。女人們在河岸上會合了,都是一副焦慮不安的臉。還有別的人從船屋那兒過來幫忙。哈麗雅特自告奮勇地應付那些紛至沓來的詢問。
「她的學業沒有什麼可挑刺的,」肖恩小姐說,「她的確看上去很蒼白,但我覺得可能是天氣突然變熱的原因。」
「你要注意點,不然那就會是兩個人了。哈瑞德克小姐——準備好了,拖!看看你能不能幫到警察。院長——輕輕地划尾槳,在那兒坐好。」
帕弗瑞特先生向皇後學院的方向急匆匆地跑著,午夜鐘聲合唱團的叫喊在後面追趕著他。
「更加傳統,更加刻板,這就是他們所有的美德了。」希爾亞德喊著。
「直到今天晚上之前,」肖恩小姐哭訴著,「我都會說我跟我所有的學生都很親密。」
「先生,督察員應該想和你談幾句。」一位督察員的手下嚴厲地說。
「沒有——我剛才在索默維爾那邊。現在才剛剛過十二點。她可能一會兒就會回來。你難道覺得——」
「我倒並不肯定這一點,」哈麗雅特說,「我們的負面作用說不定比正面作用還要多。你們有沒有意識到,她是看到我們過來,才決定跳水的。」
「幾乎經常,」帕弗瑞特先生說,跟在她後面走,「真好笑,總是在這個樣子的時候被你發現。你真是走運,是不是?……我說,你這個學期一直躲著我。為什麼?」
「有人說她常常不吃飯,而且好像很沒有前途的樣子。」
「好吧,然後我就接手了,」米爾班克斯小姐很倔犟地說,「我把自己的功課都帶到那邊,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從那裡我能看到她。她一直到九點半都還在。但我十點鐘準備走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但她並沒跟我說,」肖恩小姐說,「我如此努力去接近她。」
「停止划槳!」哈麗雅特說,然後又說,「往後!穩住她!」
船很危險地搖擺著,因為她們在撕扯執著的水草,那水革簡直像剃鬚刀一樣鋒利。快船現在到了,正向這邊趕來。哈麗雅特朝斯蒂文小姐大喊,讓她不要再划槳了,那樣只能添亂。兩條船靠到了一起。女孩的頭終於露出了水面,像死一樣慘白,一點生氣都沒有。她已經被那些黑淤泥和一條一條的黑水草裹得沒有人形。哈瑞德克小姐的雙手都在河流里,用一把刀揮砍那些死命纏著姑娘的腿的水草。而另一條船因為自身重量太輕,當營救者到達並穩住的時候,船身整個傾斜著,船舷上緣漂浮在水面上。
他站起身,擦了一下眼睛邊的汗水。
哈麗雅特想,這真是太糟糕了。一個人的感情被挫傷已經是件很惱人的事了,再成為公然的嘲笑對象簡直是不能容忍。她必須得做點什麼,來重建這位年輕先生的自尊心。
「斯蒂文小姐和愛德華斯小姐划著快船去上遊了,」院長說,「布洛斯小姐和巴頓小姐找了另一隻短櫓船去了伊希斯那邊。警方在也找。他們已經去了大約四十五分鐘了。直到我們發現鑰匙不見了,才想起來去找的。」
「我後來想到了這一點,」督學回答說,。我建議應該到那裡搜尋一下。我最後得知,搜尋一無所獲。不過,接下來——」
「愛德華斯小姐。我提醒過她,如果她能阻止的話,不要讓那孩子說任何話。我也請那位好心的警察不要多嘴。意外,我親愛的,只是意外。這沒什麼大問題。我們聽取了你的提示。你的頭腦真的很冷靜,很敏銳啊。不過斯蒂文小姐的腦子有些不清楚了。她開始哭哭啼啼,還在說什麼自殺。我得讓她閉嘴。」
「這所有的陰險——」九九藏書院長說,「想一想,那可憐的孩子收到這些恐嚇,並在內心裡默默流血!不管這是誰乾的,我想殺了她!」
「她站在船上。」
「再見。」哈麗雅特說。
接著,可愛的夏季來了,帶著斑駁的陽光來了。四月被風卷著,飛快地奔向燦爛的五月。鬱金香在學者花園裡舞蹈;花園綠色的流穗在熠熠發光,深進那樸素的山毛櫸樹叢;小船在長出綠芽的河兩岸中間,向謝爾河進發,八個星期,讓伊希斯寬廣的河岸變得那麼精力旺盛。黑色的禮袍和夏日的長裙,在城市的街道和學院的門邊飄逸著尾角,和平展的綠色草地以及銀黑色的古老石頭一起,組成了一枚漫不經心的紋章。摩托車和自行車瘋狂地比賽,並排在狹窄的拐角處飛馳。留聲機咿咿呀呀的聲音通過河面從瑪格達林橋一直遠遠地傳到新的河邊小道。太陽浴者和凌亂的午茶派對玷辱了什魯斯伯里學院的舊四方院,又新又白的網球鞋像奇異的、蒼白的花在基座和窗檯邊上上下下。那些衣服像旗子一樣飄來擺去,實在不成體統,院長不得不制定了一條關於太陽浴服飾的規定。認真的教師們開始靜心思考,在三年的孵化過程后,這些正在學術上慢慢成熟的小蛋們,究竟哪些是註定應該從學校里被淘汰的。候選人們痛苦地意識到,她們還剩下不到八個星期的時間,來彌補逃課和不好好花時間學習的後果;她們現在在波德連圖書館和教室之間、坎莫若圖書館和輔導課之問奔走。搞惡作劇的人的那些侮辱與此相比變得無足輕重起來,幾乎被忘卻了。學校里的焦點是,那些有選擇權的人從雙唇里說出那友好的威嚇——要在所有被檢驗的人中推選一個。這項令學院負責人頭疼的事務的進行過程,和一般意義上的混亂、瘋狂、恐慌沒有什麼區別。教研室研究出一個學校遣退的大致候選名單,哈麗雅特發現兩匹「黑馬」的名字擺在自己面前,其中一個據說是很可能被選中的紐蘭德小姐。哈麗雅特印象里從來沒有見過,或者聽說過她,於是問了一下她是誰。
「那我們現在沒別的事可做,」哈麗雅特說,她本想,紐蘭德小姐一失蹤,就應該有人去檢查船屋的鑰匙,但強忍著沒說出來,「哈瑞德克小姐——紐蘭德小姐跟你說過什麼嗎——任何東西——你們一起出去的時候,有沒有說任何關於,比如要是她想投河的話會去哪裡?」
但帕弗瑞特先生並不接受勸阻,仰慕之情完全佔據了他。而哈麗雅特,縮在「羊和旗幟」旁邊的西洋栗樹陰影的一角,發現自己正在傾聽一場愛的宣言,這宣言就像任何一個把熱情揮霍在女士身上的二十來歲的年輕先生一樣熱切,和他的年紀以及經驗十分相稱。
「總歸有個人有此意圖。」
她推開圖書館的門,在隔間最後一排停下來,翻開一本書以確認一句引言,然後在長長的圖書館里穿行。在快接近圖書館中央的一張桌子那兒,有一個很瘦的漂亮姑娘正埋頭在一大堆參考書里忙碌。院長停下了腳步。
「好了,」帕弗瑞特先生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最好從這邊走了。馬上就到十二點了。」
警察說了一句什麼。哈麗雅特讓船往下飄,到那邊陰森的地方去,那裡黑糊糊的淤泥混著黑糊糊的水。警察傾著身子往外夠的時候,船突然東倒西歪,像有人要爬上來一樣。寂靜中,從下一個河灣處傳來了應答的呻|吟,以及水花和拍槳的聲音。
「可你也得承認,男人還是有一些美德的。」肖恩小姐說。
「這真是很不走運,」哈麗雅特說,「但我肯定看上去更傻。我差點就要逃跑了。不過,結果倒還算不賴。他是個很正派的人,我覺得,他想都不會再想這件事了。」
「你不是覺得斯蒂文小姐——你要知道,她在營救工作中也出了不少力。」
她很絕望地用一條濕濕的手絹擦著鼻子。
他們要同走一段路。在暗含著怒意的沉默中,他們慢慢地在石板路上磨蹭,經過了貝利奧爾學院很醜的前門,三一學院那堵高高的鐵門,經過了那十四層樓高的輕蔑的愷撒雕像,以及行政大樓那沉重的大拱門,然後他們站在卡特街和赫利威爾街的交叉口。
「可憐的孩子!」肖恩小姐說。
「這也很糟,」財務主任說,「我不看好那些上學期刻苦學習的候選人。范內小姐,如果你的這匹候選馬被選中了,我一點都不驚訝。在我看來,她有點神經質。」
「哦,沒有,」哈麗雅特說,「我只是很忙而已。」
「怎麼,是你!」帕弗瑞特先生很興奮地叫道。
「沒有人,只是我們兩個,」哈麗雅特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沒有爬樹。」
「在大熱天,」哈麗雅特把她的椅子挪進陰涼處,說,「男人們都喜歡待在室內,那裡涼快些。」
「是你呀,范內小姐。督學想見你。」
「等一等,」她說,「我的確記得一件事。我們當時穿過公園——是的——是喝完茶之後,我們在返回之前又向前走了一段。我一桿沒撐好,杵在水裡了,差點把桿給丟了。我記得我是說,要是掉進這種地方,實在太噁心了,因為那些髒兮兮的水草,水底也很糟——爛泥上有許多很深的洞。紐蘭德小姐問,這是不是去年一個男人投水自殺的地方。我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應該是在這附近。她然後就什麼也沒說了,我到現在才想起這個。」
「你還在這裏呀,紐蘭德小姐?你沒有吃晚飯嗎?」
「她是個寡言少語的孩子,」院長說,「我不覺得有任何人可以和她交心。我就不能。」
就在這一番浮想聯翩中,她回到了學院,從後門進去了。督學寓所里的燈還是亮著的,有人站在門口張望著。隨著哈麗雅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個人叫了出來,是院長的聲音:
「什麼?」院長說,「哦,天哪!」
「哦,好吧,無所謂。」帕弗瑞特先生惱怒地說。
她突然想起一個不尊重人的表達方式,然後又突兀地大笑個不停,「抓到了一個學長泡妞。」但這回是「泡男生」。她疑心,簡肯先生明天在公共休息室里會不會使用「泡妞」這個詞彙。她沒有對他的孩子氣心存芥蒂;她已經足夠成熟,知道再毀人的磚頭在時間的海洋里也只不過會撞出一個小小的漣漪,很快就會消散。但對於帕弗瑞特先生來說,這漣漪一定看上去有旋渦那麼大。他鬱悶地嘟囔著,說自己會成為一個笑柄。
「她們總是想把自己搞得像男人一樣,」希爾亞德小姐諷刺地說,「但我注意到,這種模仿並不能為她們在大學里贏得一點尊敬。」
「也許她太過擔心家裡的事。」古德溫夫人說。她在五月九號回到了學院,她的孩子很幸運地脫離了危險,儘管他並沒有完全康復。她看上去很焦慮,並對紐蘭德小姐設身處地地表示同情。
「她不交朋友。」哈瑞德克小姐說。
「回來之後,」督學說,。米爾班克斯小姐——」
「我看得清楚得很,」愛德華斯小姐說,「范內小姐分析得很對。她就是聽到喊聲以後,才起來的。」
另外,這個學期的第三個星期一發生了一件無傷大礙但非常奇怪的事。一個焦慮又認真的一年級學生向院長抱怨說,她把一本好端端的現代小說打開,放在小說圖書館的桌子上;就在她下午從河邊回來準備拿回小說的時候,她發現書中間有幾頁——就是她讀到的那幾頁——被撕下來了,而且扔得滿地都是。那位一年級學生原先是位市政學者,窮得像教堂的https://read.99csw•com老鼠,現在她幾乎要哭出來了;這真不是她的錯,她是不是必須要賠償這本書?院長說,不需要;這顯然不像是那位大一學生的錯。她把這件荒唐事記錄下來了:「C.P.斯諾的《搜索》,327—340頁被撕毀,五月十三號。」然後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哈麗雅特,哈麗雅特把它記載在事件日誌里,與它在一起的還有:。三月七號,德·范恩小姐收到辱罵她的信。」。三月十一號,希爾亞德小姐和萊頓小姐收到匿名信。」。四月二十九號,費拉克斯曼小姐收到鷹身女妖畫。」現在,她手上的清單簡直讓人望而生畏。
「我會的,真的,馬丁小姐。我寫完這篇論文就走。如果不把它寫完,我不會舒坦的。然後我會去吃點東西,然後睡覺。我保證我會的。」
「紐蘭德小姐自己怎麼說?」院長問。
「水和水流都是逆向。那麼就算是十點四十五吧。她得自己把船弄上若勒斯,這也得花時間。但她仍然還有超過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可能太遲了,但還是應該去碰碰運氣。」
「我就要說到那裡了。我也許應該按照時間順序來說這件事。我可以向你擔保,我們沒有浪費任何時間。」
「我好像沒辦法動腦筋,」她坦白說,「我總是不記得東西,然後腦子裡就一片空白。」
「當你看到她的時候,她在幹什麼?」
「這太鬱悶了,」哈麗雅特說,「我同意埃德加·沃利斯的『給我一匹會吃燕麥的笨馬』。關於紐蘭德還有什麼提議嗎?」
「準備好了嗎?尾槳一下,划。再一下。好了,停住。」他把身子往外傾,用雙手在水草里抓著,「往後一點。好了。把這些槳拿出水面。調整好船。坐到船尾去。你抓到她了嗎?」
哈麗雅特看了一眼她的表。
一段沉默。然後督學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
「他應該彙報這件事的。」哈麗雅特說。
水流在翻轉的槳葉上撲騰。警察對趕過來的划槳手們喊著,指向左邊的河岸。
「如果你不去纏著她們的話,她們會跟你說更多的。」
「在這樣好的天氣里,坐在室外的確很好,」希爾佩克里小姐說,她幾乎感到抱歉和內疚(因為她不久前剛剛結束學生生涯),「但她們不知道這看起來多不成體統。」
「再見,」簡肯先生說,有禮貌地抬了抬他的方帽,又轉身面對著帕弗瑞特先生,「再見,先生。」
「回來之後,」督學把她剛才被打斷的故事,又一字不落地撿了回來,「米爾班克斯小姐跟哈瑞德克小姐說了這件事,然後她們弄清楚了紐蘭德小姐根本不在學院內。然後她們——很適當地—通知了院長。院長則給佩吉特下令,等紐蘭德一回來就立刻打電話彙報。十一點十五分,她還沒回來,佩吉特也確認了這點。他還提到,他也很為紐蘭德小姐感到不安。他注意到她一個人出去,並且心緒不寧,緊張不安。」
「帕弗瑞特先生,別——」
「調整一下你的船,笨蛋!」哈麗雅特喊道,憤怒中忘記了自己是在跟誰說話。斯蒂文小姐並沒有在意,愛德華斯小姐則壓到船的那頭去了;當船漂起來的時候,投水者的身體也浮了起來。哈麗雅特把她的手電筒舉得高高的,好讓營救人員看得清楚,那些頑固不化的水草們終於放鬆了最後一絲糾纏,滑回到水裡去。
「但你的確在躲著我,」帕弗瑞特先生說,「我知道你是。我想要是我期盼你對我有任何特別的好感,這真是太荒唐可笑了。我壓根兒就沒指望過你會想起我。你很可能看不起我。」
「你肯定看錯了,」斯蒂文小姐反駁道,「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就站在那兒。所以我就對她喊了一聲,讓她停下來。我在中間擋住了你,你不能看到她。」
「最好把她弄到這兒來。」警察說。她們的船上雖然空間沒有另一隻船大,但划手力量更大,平衡性也更好。那個僵硬的身體被拖過來,放在哈瑞德克小姐腳下,船重重地沉了一下並猛地傾斜過去。
「但她有可能會去別的地方啊。」
帕弗瑞特先生則一直非常殷勤禮貌。他和羅傑斯先生邀請過她泛舟,還邀請過她和卡特莫爾一起參加派對。他們都舉止得當,大家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他們都心照不宣地認同,先前的那次偶遇就不要再提起了。哈麗雅特很為卡特莫爾小姐感到高興,她似乎在努力擺脫那些干擾她的事,而且希爾亞德小姐的報告上對她的成績也大為讚揚。帕弗瑞特先生還邀請哈麗雅特共進午餐以及打網球;前面的那一次,她以她已有約在身而回絕了,這倒是確有其事;第二次回絕的理由就是託辭了,她說她很久都沒有打網球了,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打,而且本來也不是很喜歡。畢竟,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拉法努,((死亡在風與水之間》以及《詩韻的歷史》已經佔滿了她的時間——而且一個人不能總是把時間花在和大學生們一起消遣上。
「如果我知道這個姑娘的任何想法……」肖恩小姐開始說話了。
「如果她把這些信拿給我看的話!」肖恩小姐哭了。
「我摸到了——但是水草的勁太大了。」
「但到底發生了什麼?」哈麗雅特問。
「哦,見鬼!」帕弗瑞特先生說,「這,你——」
「使勁划。」哈麗雅特說。她拽著船舵,要把船在彎里打個轉。她藉助手電筒的光線,順著划槳人的肩膀向前看,那個東西終於被她們找到了——中游一隻漂流的小船光亮的龍骨,槳在一旁漂浮著;在它周圍,水盪著漣漪,那是跳水所致的。
「我想我們現在最好都去睡覺。」馬丁小姐說。
「有時候我覺得,」院長說,「如果肖恩小姐不是那樣熱衷於挖掘人的內心世界,她可能會從她的學生那裡得到更真實的信賴。她希望人人都喜歡她、信任她,我覺得這是不對的。我信仰的格言是,善待別人,但不要插手她們的事。那些內向的人一旦被人過分關心,就會縮進她們的殼裡;而那些夸夸其談的人會跟你講許多廢話,來吸引你的注意。不過,我們都有自己的處事方法。」
「我不知道說得對不對,」愛德華斯小姐說,「我想女人天生就更棘手些。女人天生就愛為野餐作準備。」
「如果我是你的話,」愛德華斯小姐說,「我不會對這種人如此心軟。正確地教訓她們才對她們有好處。你讓她們說得太多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院長說,「把這些老得發霉的杜坎戈和梅耶·盧布科或者別的什麼東西都扔開吧,出去找點樂子。我總是得把這些學院的人往河邊、往田野里趕,」她轉向哈麗雅特說,「我希望她們都能像坎普爾小姐當年那樣——她是在你之後來的。她整個在校期間就是在河邊和網球場之間逛盪,讓普克小姐很是擔心。但她最後拿了我們重點課程里的第一名。」
「好了,」哈麗雅特說,「我必須得見到我的這匹馬,才能確定我是否把選票給她。你們得把她指給我看看。」
「她在那裡!」
「我絕對沒有。你對我所說的一切讓我非常高興——非常榮幸。但真的,確實,這太不可能了。」
「男人,」希爾亞德小姐說,「對悶居室內情有獨鍾。」
哈麗雅特把她的故事又說了一遍。
「談什麼?等等,別這樣冷漠。這樣,哈麗雅特——不,別這樣,你必須得聽我說。親愛的,完美的哈麗雅特一」
「最後有人看到她的時間是九點半。之後她才去船屋。她有自行車嗎?沒有?那麼這就得花掉她差不多半個https://read.99csw.com小時。那就是十點鐘。假設她要花四十分鐘到若勒斯,除非她划船劃得很快——」
「小姐,再把船轉過來一點點。」
思想在軀體上運行才最有效,它是由人的激|情炮製出來的,還有不可思議的動搖、憂鬱、絕望、殘酷的疾病,有時甚至就是死亡本身……那些生活在恐懼里的人,他們永遠都不會自由,不會堅毅,不會覺得安全或者快樂,只有連續不斷的痛苦……這通常就是瘋病的誘因了。
就在她說話的時候,另外一艘船上的人大喊了一聲。一聲大叫,然後是一片水花飛濺的聲音,接著就是警察大喊:
「我們不知道該怎麼想。晚上出去卻不拿晚歸特許,紐蘭德不像是幹這種事情的人。我們還找到了一些東西。」
燈光開始捕捉柳樹,把柳樹葉子都照成了銀色,像銀色的雨一樣往河裡落。在銀葉之下,有什麼東西打著轉,蒼白而不祥。
「這樣說很過分,」肖恩小姐憤怒地說,「沒有人有權利說這樣的話。」
院長把哈麗雅特一把拽了進去。
「這個姑娘有什麼朋友嗎?」哈麗雅特說。
那女孩看起來吃了一驚,很緊張。她把汗濕的頭髮從額前捋到了後面。她的眼白讓人想起一匹疲勞的馬。
「是的,」肖恩小姐說,「但你剛才說紐蘭德小姐什麼來著?范內小姐,你不是要提選她吧,是不是?因為,就我看來,我覺得她是我最鍾愛的學生之一。她是研究拉蒂默的學者,工作很出色。」
「她們總是這樣,」院長說,「如果說她們剛從河邊回來,更願意穿睡衣在房間煮個雞蛋,不願意麻煩來禮堂就餐,這也很說得過去。但我不覺得一個煮雞蛋或一點沙丁魚就足夠支持她們應付學校的學習。」
「談什麼?」哈麗雅特說,突然間一陣反感侵襲了她。
「我從沒這樣說,」哈麗雅特疲倦地說,「我只是說,如果我們不去追她的話,這可能不會發生。但我們當然得去找她。」
「沒什麼,」哈麗雅特說,「我知道她。我是說,我以前見過她。我上一次在瑪格達林塔樓上看到她。」
「她用撐桿用得不好。她應該會用划槳的船。」
「不是很疼,馬丁小姐。」
「又是我,」哈麗雅特說,「你經常在晚問這個時候不|穿禮袍到處跑嗎?」
學期開始的頭兩個星期,哈麗雅特沒怎麼見到聖·傑拉爾德子爵。他的手臂已經不用打繃帶了,但還是很虛弱,不能參加體育活動。見面的時候,他告訴她,他在工作。電線杆和保險的事已經妥善解決了,而且沒有驚動父母。當然了,「彼得叔叔」是會說他幾句的,不過彼得叔叔雖然嚴厲,卻還是很可靠的。哈麗雅特鼓勵這位年輕的紳士堅持他的工作,但拒絕了他的晚餐邀請,拒絕了去和他的家人會面。她並不想見丹佛公爵一家,而且到目前為止,她也成功地避免了和他們會面。
不過,在正式認識紐蘭德小姐之後的一個晚上,她巧遇了帕弗瑞特先生。她去見了一位什魯斯伯里的往屆學生,那個人現在加入了索默維爾教研室。她回來的時候快到午夜了,路上經過賈爾斯街,這條著名的大道被許多樹裝點著,接著她看到一群年輕男子穿著晚禮服,在一棵樹下站著。哈麗雅特的好奇心被自然地激起了,過去看看他們究竟在幹什麼。除了普通的車輛之外,那條路幾乎無人問津。那樹上的枝丫很劇烈地搖擺著,哈麗雅特就遠遠地站在這一小群人的外圍,從他們的談話里得知某位先生因為晚餐后的打賭,現在要爬賈爾斯街上的每一棵樹,還不能被督察員抓住。那裡的樹不少,而且又是公開場所,哈麗雅特覺得敢打這個賭真是太樂觀了。她正準備轉身離開,朝「羊和旗幟」。的方向走,這時,另外一個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跑來了——他明顯是個放哨的——宣布督察員們正在板街的角落處檢查。爬樹的人刺溜一下跳了下來,一群人迅速作鳥獸散——有些人跑過她身邊,有些人跑到側路上去了,有些冒險的傢伙逃到一個叫做「芬德」的小圍場,因為這個圍場屬於聖·約翰家族,並不屬於鎮里,因此他們可以大胆地和督察員們玩捉人遊戲。其中有位年輕人選了通常的方向奔逃,經過哈麗雅特身旁時,停住腳步並喊出聲。
「她當然不會了,」哈麗雅特說,「有人覺得你要成神經病,這種事你必須心態很好才有膽量告訴別人。這就是惡作劇的後果。」
「我不能理解,」肖恩小姐說,「為什麼她不能過來找我,跟我談談?我總是鼓勵我的學生們可以完全信賴我。我一遍又一遍地問她們。我以前還真覺得她很喜歡我昵。」
當這些營救人員扎著繃帶、疲憊不堪地再次坐在督學寓所的時候,已經是接近凌晨五點了。每個人都在互相誇獎。
槳又開始擊打著水面。
「很好,督學。」
「紐蘭德的問題並不是她去河邊玩耍、划船,」院長說,「這個孩子很用功。」
他腳步輕快地匆匆離開了,穿過宣傳畫廊走向博物館路,長長的披肩袖子飄來飄去。在哈麗雅特和帕弗瑞特先生之間有一種可怕的寂靜,使開口的第一句話彷彿是一聲鑼鼓重擊。評價簡肯的突然介入,或者是繼續被打斷的對話,都似乎不可能。然後,他們心照不宣地轉身背對著督察員的方向,再次回到賈爾斯街。接著他們轉向左,經過現在已經空無一人的芬德,然後帕弗瑞特先生的舌頭才緩過勁來。
紐蘭德小姐看上去更驚慌了。
她把哈麗雅特帶進了督學的起居室。巴林博士在她的桌子那兒坐著,硬朗的臉看上去很嚴肅,很正直。哈瑞德克小姐站在院長的前面,雙手插在睡袍的口袋裡,看起來很是憤憤不平。肖恩小姐很鬱悶地蜷在大沙發的一角。而高年級學生米爾班克斯小姐,帶著一半害怕一半執拗的情緒,在後面不安地走來走去。當哈麗雅特隨著院長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滿懷期待地盯著門的方向,然後又失落地移開目光。
小船慢慢地向下游躡去。警察貓著腰,用很亮的手電筒在河的兩岸掃來掃去。哈麗雅特負責掌舵,她的注意力在這邊的漆黑一片和前面移動的光亮間游移。院長掌著慢而穩健的船尾槳,智慧的眼睛眨都不眨地朝前看著。
「你沒什麼重要理由來處罰他,」哈麗雅特很善於說服別人,「能通融嗎?」
「當然不重要了,」帕弗瑞特先生說,「自然,你不會把我當回事的。你對待我總像是對待個孩子。」
——羅伯特·伯頓
帕弗瑞特先生沉悶地哼了一聲,來感激這老一套的拒絕人的手段。
帕弗瑞特先生有六英尺三英寸高,身材強壯。
「給我幾分鐘時間,督察員先生,」哈麗雅特說,為了帕弗瑞特著想,她很努力地控制住大笑的衝動,「這位先生是跟我一起的,你不能——哦!晚上好啊,簡肯先生。」
「我叫的,」斯蒂文小姐說,「我扭頭看了下我的肩膀,然後看到了她。所以我就叫了。」
這個殘酷的詞彙還是第一次公開出現在談話里,讓每個人都為之一驚。哈瑞德克小姐把頭埋在雙手裡。
「紐德蘭沒回來。你有沒有在哪裡見到她?」
「別瞎說了,帕弗瑞特先生。我當然不會那樣,我很喜歡你,但——」
「的確如此,」院長說,「你說你沒見過她,我一點都不驚訝。她非常安靜和害羞,而且很少去禮堂就餐,或者在任何地方出現。我想她幾乎整天都在坎莫若圖書館學習。當然,當read.99csw•com你告訴我五一節的事後,我決定應該派一個人多留意一下她。我通知了巴林博士和肖恩小姐,還問過米爾班克斯小姐,三年級學生中有沒有人知道她是否陷入什麼麻煩。」
「我跟你一起去。」馬丁小姐說。
「好了,」院長衝著她的耳朵說,「看這一夜過的!」
「實在抱歉萬分,帕弗瑞特先生。我從來就沒有想過——沒有,真的,這太不可能了。我至少比你大十歲。另外——」
「好姑娘。」院長經過她身邊,出了圖書館,然後對哈麗雅特說:「我不喜歡看到她們把自己搞到這種狀態。你對你的這位候選人有什麼看法?」
「是這樣,」院長說,「我們是在上個學期你來之後,才通知他要彙報的。他看到的那些,是在此之前。」
「好的。不要為我擔心。晚安……非常感謝你。」
「那河邊呢?」
「我覺得你沒有權利過問這個。」
哈麗雅特內心掙扎了一會兒,猶豫著把帕弗瑞特先生丟下來,讓他聽天由命是不是更得體一些。但督察員跟著就到了,就在她幾碼之外站著,詢問這位犯規者的姓名和學院。似乎除了硬著頭皮面對之外,沒有別的出路。
她本來很想加一句絕妙的引語「除了在赫斯皮里蒂斯」,但考慮到帕弗瑞特先生的感受,還是忍住了。
「前方是財務主任的船嗎?」院長說。
「請你不要這樣,」哈麗雅特說,她感覺說話很虛弱無力,「不,我是嚴肅的。我不能讓你——」然後用另一種語調說:
「不,她並沒有,」愛德華斯小姐說,。你叫的時候我也回頭看了,她那時正準備站起來。」
「我們需要手電筒和毯子。熱咖啡。白蘭地。最好讓警察局派警察過來,和我們在提姆斯那邊會合。哈瑞德克小姐,你划槳劃得比我強——」
哈麗雅特笑著站起來,跟院長一起走了。
「注意,女士們,不要攪動。她現在還不會陷得很深。」
「而且她們搞得亂七八糟,都要等待僕人來清理,」財務主任發牢騷說,「僕人們得使勁地清理那些髒兮兮的陶器,幾乎不可能在十一點之前把所有的房間整理好。」
「我本以為她把我當成朋友的。」肖恩小姐抱怨說。
「爭論這個有什麼用?」哈麗雅特說,「她也許還活著,也許已經死了,我們得去碰碰運氣。誰願意跟我一起去?我去拿車——我們從陸路走應該比水路快。我們可以在公園上游再找只船——如果我們必須得撞開一間船屋。院長——」
「我討厭這種想法,」斯蒂文小姐說,「說是我推了這個可憐的姑娘一把,讓她下定決心自我毀滅。還說什麼我們不應該去找她——」
「我明白了。」
「我想,她現在應該在圖書館,」院長說,「晚飯之前,我看到她在那裡用功——跟往常一樣不去吃飯。我差點跟她說話。過來,我們到那兒去吧,范內小姐。如果她還在的話,我們就把她趕出來,這也是為她好。反正我也想去看一下參考書目。」
「當然沒有,當然沒有,」簡肯先生說,他緊張地摸了摸自己的領飾,拉了拉他袍子肩部那細緻的天鵝絨鑲邊,「我現在最好離開你們,去追那些爬樹的。」
「佩吉特說的很有道理,」院長說,「我經常覺得,他比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更了解學生。」
「當然沒有,」帕弗瑞特先生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我沒有權利過問你的任何事。我應該為剛才向你求婚而道歉。還有在督察員面前製造了那樣一個場面——事實上,為現在這樣的情況,我十分地抱歉。」
「我也不了解,」哈瑞德克小姐說,「但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做點什麼。我今天下午把她拉去河邊。她說她應該去學習,但我告訴她別跟個傻子似的,不然她會崩潰的。我們找了一隻平底船泛舟若勒斯,還在公園那裡,喝了茶。她那時候看起來還好好的。我把她帶了回去,勸她來禮堂好好吃晚飯。後來,她說她想去圖書館學習。我正有另外一個安排,所以不能陪她去——而且,我覺得如果我整天跟著她的話,她會覺得煩的。所以我告訴米爾班克斯小姐,最好有另外一個人能接著陪她。」
「她說,為什麼我們非要纏著她?」愛德華斯小姐回答說,「我告訴她,不要當個做事不經大腦的小渾球。」
「紐蘭德怎麼了?」肖恩小姐加入了她們,此時她們正在學者花園裡喝咖啡,「順便說一句,院長,你能不能公布一個禁令,讓學生們不要坐在新四方院的草地上。我剛才不得不把兩批搞派對的人攆走。我們不能把這個地方搞成馬蓋特海灘國。」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不趕過去的話,她可能就不那樣做了?」
「很有可能。」哈麗雅特說。
「小心,獃子!督察員來了。」
「不用麻煩了,馬丁小姐。我還是寧願繼續學習。我不想吃東西,也不喜歡網球——我希望你不要來找我的麻煩。」她說完了,情緒有些歇斯底里。
「馬丁小姐跟米爾班克斯小姐談論她的時候,」哈瑞德克小姐插了進來,完全不管有人還在等待督學的回答,「米爾班克斯小姐跟我提到了這個問題,她還是覺得我們根本無能為力。」
「好一個晚上!」哈麗雅特說,她像只疲倦的狗一樣蜷在床單里。「好一個俗麗之夜!」記憶在她的腦子裡亂跳,就像一隻裝在袋子里的貓,讓她想起帕弗瑞特先生和督察員。他們似乎存在於另一個空間里。
那個可親的督察員就是他!他盯著哈麗雅特,因為窘促而語塞了。
「真的嗎?……那你為什麼不讓我見你?聽著,我必須看見你。有件事情我得告訴你。什麼時候我能去找你,跟你談談?」
「別再當個書獃子了,」院長說,「在學校期間一味學習,一點都不娛樂,這是很傻的。如果你繼續這樣的話,那我們就不得不把你送去做休息治療了,一個星期內禁止你碰任何工作。你頭疼嗎?你看上去像是頭很疼的樣子。」
「我知道我看到了什麼。」財務主任斯蒂文小姐很固執地說。
「那有什麼關係?」帕弗瑞特先生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似乎要抹去年齡的差異,並準備進行一番雄辯。哈麗雅特不能阻止,於是很惱怒——對於他以及她自己。他愛她、仰慕她,他愛得如此可憐,他成天想著她以至於無法學習或者是玩鬧,如果她拒絕的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一定知道,她一定已經意識到了——他希望做她世界的另外一半——
「范內小姐真是太聰明了,」院長說,「她意識到那個可憐的孩子會到那裡去。我們恰好適時趕到,這多麼幸運啊。」
哈麗雅特發覺到米爾班克斯小姐對自己的信心已經崩潰了。她現在怒氣沖沖,胡言亂語地為自己辯護,像個高中女生。
白蘭地,毯子。這支沮喪的小隊伍正往船屋那裡走,雖然沮喪,但卻還不是最壞的結果。然後就是瘋狂的電話。然後,醫生來了。然後,哈麗雅特發現自己因為神經過敏而抖個不停。有個好心人給了她一些威士忌。病人好些了。病人沒有大礙。那個能幹的警察和哈瑞德克小姐還有斯蒂文小姐的手都被包紮起來了,她們的手被鋒利的水草割得能見骨頭。人們說啊,說啊說個不停;哈麗雅特希望她們不要再說愚蠢的話。
「你當然會這樣了,」院長輕快地說,「這就是你認真過頭的信號。現在就停下來吧。站起來,去吃點東西,然後看本輕鬆的小說或者干點別的,或者找個人和你一起去放鬆放鬆。」
「現在誰和紐蘭德小姐在一起?」
「船屋的一把鑰匙丟了https://read•99csw.com。」
「我看上去真像個十足的傻瓜。」他酸澀地說。
「是的。是我們的學生。水性不好。我們想她可能一個人划船出來,於是就有所警覺。太莽撞了。是的,我們恐怕會出什麼意外。颳風,水流又急。是的。沒有。非常有違校規。」(如果真要開庭審訊的話,可能要想出別的什麼解釋。但不是在這裏。也不是現在。)「非常糊塗。太高估自己了。哦,是的。最不幸的。冒險……」
「我想,」他的語調像是非常憤怒,「你已經有心儀對象了。」
「我去,」哈瑞德克小姐說,「感謝上帝,我能出點力。」
正如鬱金香(我們的草藥醫生叫它水仙花)向著發光的太陽,它是受人尊敬的鮮花,接受太陽的照耀。欣欣向榮的花展現自己,但是當太陽落山,或風暴來臨,它便隱藏,憔悴,毫無樂趣可言……所有的姘夫和情婦也是這樣。
「當然不可以。她們很清楚這是不允許的。為什麼這些女大學生行為如此放肆?」
「我們真沒有必要為此爭論不休,」督學有點尖銳地說,「一場悲劇被成功阻止了,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十分感謝你們每個人。」
「我知道一定有什麼事,」哈瑞德克小姐不客氣地說,「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你越問她,她就越不願意告訴你——所以我根本沒怎麼問。」
「到那個時候,」督學說,「我們開始感覺不妙了,馬丁小姐給警察局打了電話。同時,哈瑞德克小姐在紐蘭德小姐的房間里做了一次搜查,看能不能找到任何東西能透露她到底在想什麼;然後就發現了——這些。」
「我說,」帕弗瑞特先生尷尬地打破了僵局,他覺得作為一名紳士,這個時候有義務來做些解釋,「這完全都是我的錯。我是說,我怕是我打攪了范內小姐。她——我——」
非常明顯,如果告訴帕弗瑞特先生真的有另外一個人存在,那可能是唯一能安慰他受傷自尊心的止疼神油。但哈麗雅特並不打算承認這一點,而且,不管究竟有沒有另外一個人存在,和帕弗瑞特先生結婚這樣的想法都是一樣的荒唐可笑。她請求他理性地看待這個問題,但他還是生悶氣;而且,沒有任何話可以緩和這樣極端荒唐的情形。
「怎麼回事,院長?」
她從她的桌子里拿出一小捆信,把它們交給了哈麗雅特。哈麗雅特禁不住說道:「天哪!」
「很難說。我想,她當時正猶豫不決。真正讓她下決心的是另外一艘船上的叫聲。順便問一下,那是誰叫的?」
「她會好起來的。」警察說。
——羅伯特·伯頓愛德華斯小姐的歸來,再加上圖書館大樓完工後住宿房間重新安排,為第三學期添加了些新氣象。巴頓小姐、布洛斯小姐和德·范恩小姐搬去了圖書館大樓的一樓,在那裡的三套新房間里安置下來;希爾佩克里小姐被安排到新四方院去住,其他就是一般性的重新分配;這樣,圖德大樓和波列大樓現在沒有任何教師居住。馬丁小姐、哈麗雅特、愛德華斯小姐以及利德蓋特小姐共同確定了一個新的巡邏方案。根據這個方案,她們可以不定期地在夜間去新四方院、伊麗莎白女王樓和圖書館樓查看,以便留意任何可疑的動態。
「你看見她走的嗎?」
「沒事,」警察說,「只是一些麻袋布。」
「有兩個渾球明天會被帶去見他們的院長,」督察員有些興奮地說,「我想,沒有人到這邊來吧?」
「范內小姐,」督學說,「院長告訴我,你五一節在瑪格達林塔樓上看到過紐蘭德小姐,她當時行為有些異樣。你能再跟我提供一些詳盡的細節嗎?」
「你肯定不知道她,」院長說,「她是個很內向的孩子。但肖恩小姐覺得作為一年級學生,她還是很中規中矩的。」
「是的,我知道。沒什麼,院長。我不這樣想,我也不想去想。我只是在想她和愛德華斯小姐的船很奇怪。」
「我過一會兒會去吃點東西,馬丁小姐。天氣太熱了,而且我想把我的語言學論文寫完。」
「佩吉特還說,他見到過傳達室有幾封匿名信是給紐蘭德小姐的。」
「怎麼?你覺得她是想炮製一起醜聞嗎?」
「真的?划!」
「如果她家裡有事的話,應該會告訴我的,」肖恩小姐說,「我總是鼓勵我的學生有事就向我傾訴。當然,她是個沉默寡言的姑娘,但我已經儘力幫助她了。我覺得我能確認,如果她有任何想法,我應該會有所耳聞的。」
「真遺憾,你沒有帶任何人來掌舵,」院長說,「身後發生的事,誰也不能看清楚。」
河上亮起了燈,船槳擊打著水面,槳架又穩又牢。
「對不起,」她在故事結尾的時候加了一句,「我當時沒有打聽她的名字;但我並沒有以為她是我們的學生。事實上,我現在都不記得我以前是否見過她,直到昨天馬丁小姐把她指給我看,我才知道。」
帕弗瑞特先生驚措萬分,準備立刻轉身逃跑。但督察員手下的人已經小跑著從拱道那邊過來了。他們剛剛在賈爾斯街那邊和爬樹的人進行過一場激烈運動,現在又來尋覓新鮮對象。他們看到一個年輕的先生,不僅夜間在外走動,沒穿禮袍,而且身邊還有一位女士。於是他們欣喜地撲過來,像是撲向一隻可憐的獵物。
「但是我根本就不了解她。」米爾班克斯小姐說。
「但她這學期看起來不太健康,」財務主任說,「我希望她不會把身體搞垮或者出現類似的問題。我有一天跟她說過,她不應該老是不來禮堂就餐。」
「聽著,帕弗瑞特先生。我覺得我永遠都不會和任何人結婚。請相信,我不是針對某個人的。我們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我們能不能——」
「停止划槳。划。頭槳一下,頭槳再一下,再一下。停,划。一下,兩下,三下。停。尾槳划,再輪到頭槳。一下,兩下。停。留意你的頭槳。」
「好了,」哈麗雅特說,「不要多想了。這沒什麼要緊的。我一點也不介意。」
「沒什麼可原諒的,」哈麗雅特說,「這是個很好的晚上。你在賈爾斯街那邊抓了不少人嗎?」
「這就是謀殺案里明確的目標,」哈麗雅特說,「但關鍵的問題是,她得逞了嗎?」
「我覺得她看上去很疲倦,已經到崩潰的邊緣了,」財務主任說,「她太勤奮,太專註了。她的學期表現沒有太糟糕吧?」
「好的,」院長說,「上帝保佑你。我不是想多管閑事,但你自己拿主意。」
這次,搞惡作劇的人發現,她找到了一個容易陷害的人。總共有三十(或者更多)封信(「我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多。」院長評論說。)——威脅、侮辱、含沙射影——所有可能的傷害都無情地施加給同一個人。「你不要以為你會僥倖成功。」——「如果你考試失敗的話,你該怎麼辦?」——「你活該失敗,我就等著看你該怎麼辦。」——然後是更可怕的建議——「你感覺不到你的腦子在轉了嗎?」——「如果她們看到你這麼神經,會把你開除的。」——最後,是一系列不祥的惡毒語言一「你最好現在就死。」——「死也比你去精神病院強。」——「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把自己扔到窗戶外邊。」——「試著投河吧。」——諸如此類。在所有這些能摧毀脆弱神經的信里,連續不斷的致命打擊才是最難以抵禦的。
「到那邊的柳樹那裡去。」
「但你們採取行動了嗎?」哈麗雅特打斷了督學的話,她對這種有序的學術式論述很不耐煩,「我想你們應該檢查過她是不是在拉德克利夫的畫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