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顯然是一個令人不快的提醒,但又不得不強迫大家認同。哈麗雅特可以預見,調查人會受到無止境的限制,還會被各種權威搞得無所適從。警察們不用聽從任何人派遣,只對他們自己負責。但收費的私家偵探都被迫要多多少少服從些指示。她一邊看著巴林博士,一邊疑心克麗普松小姐或者任何她的下屬可能在這個令人敬畏的人面前提出異議。
「我根本不覺得警察是合適的人選,」院長說,「你的主意是請私家偵探,是不是?」
在已婚人士(或者準備結婚的人士)和不婚人士之間,哈麗雅特覺得她自己就像是((伊索寓言》里的蝙蝠,在鳥和野獸之間徘徊;她覺得,這是她廣交朋友的古怪結果。午餐的氣氛緊張而不友好。她去就餐禮堂的時候很遲了,發現高桌上的人分成了兩個對立的陣營,一邊是支持希爾亞德小姐的,一邊是支持古德溫夫人的。她發現在德·范恩小姐和斯蒂文小姐中間有個空位子,埃里森小姐坐在桌子另一側,德·范恩小姐的旁邊,她把她們拽到一起進行貨幣和通貨膨脹的討論,然後覺得自己很好笑。她一點也不了解這門學科,但她們顯然很精通。交談就這樣展開了,高桌朝向一群學生,悶悶不樂的情緒要稍微少一些;利德蓋特小姐微笑著讚許。當一個僕人在埃里森小姐和德·范恩小姐中間小聲嘀咕著一條信息時,事態終於迎來了光明面。
「你必須明白,」哈麗雅特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去找專業人士,並承擔可能發生的後果。任何醜聞都比自殺或者開庭審訊要好。」
督學召喚了一個僕人。那個僕人立刻跑下去,到初級學生的飯桌前,然後又去了另外的桌子,傳達的是同樣的信息:
於是,她寫了一封信,立刻郵寄給弗雷德里克。這樣,信就能在星期六早上跟著第一批郵件到達。信里有一段對案子簡短的大致介紹,然後是這樣結尾的:
「所以不管怎樣,我不贊同讓警方干預——最起碼這個時候不要。但我想既然什魯斯伯里被特別點名了,我應該把這件事交給你處理。當然,我尊重你的意見。」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她掛上了話筒,心情沉了下去。克麗普松小姐現在不在鎮上,有案子正要處理,這本沒必要驚訝的。她模模糊糊地感到這種討厭的事情會發生,它就是發生了。她還願意找別的什麼人嗎?於是,哈麗雅特就問默奇森小姐在不在,這是那個公司里她唯一私下認識的成員。默奇森小姐一年前就走了,她結婚了。哈麗雅特感覺這簡直就是對她的惡意攻擊。她不想把什魯斯伯里的事情講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聽。於是她說她會寫信的,然後掛了電話,坐在那裡感覺異常無助。
那不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邁克爾·德萊頓
再下一個打破平靜的人是埃里森小姐。哈麗雅特上個學期就已經發覺了,埃里森小姐喜歡把別人背後說某人的話傳給當事人聽。她是那麼的坦率,她現在把希爾亞德小姐說過的那些帶刺的話,傳給了古德溫夫人;這當然是個很慘烈的場景。在這次爭吵中,埃里森小姐、院長以及不幸碰巧攪和進來的希爾佩克里小姐站在古德溫夫人的一邊;與她們對立的一方是普克小姐和布洛斯小姐,儘管她們也覺得希爾亞德小姐的確有些言辭過分,但她們反感一切對不結婚人士的誹謗。這場讓人添堵的爭吵就發生在學者花園。
「——女子學院和大學之間良好的關係,」特里普博士說,「但是一」
「尊敬的勛爵閣下去了華沙。」
那就這樣了。
她去了伊麗莎白女王樓的公共電話室,電話就是接到那裡的。一路上,她試圖整理她的思緒,想想該說些什麼。先是簡短的幾句話表示打攪了,然後簡短地解釋一下這裏的情況,然後向他諮詢意見,到底這件案子應該交到誰的手中處理?這應該沒有什麼為難的吧?
最後,埃里森小姐把這件事又生動地向巴頓小姐描繪了一番,進一步惡化了事態。巴頓小姐憤怒地跑過來,告訴利德蓋特小姐和德·范恩小姐,她真的覺得希爾亞德小姐和埃里森小姐心理都有問題。
「硬的還是軟的?」
「從羅馬來的?」德·范恩小姐說,「那會是誰?」
「……貼在信紙上——很聰明啊。我說:『我親愛的副校長先生,我懷疑警察能不能真正派上用場;這可能是哪個沒有惡意的怪人乾的。』但這種奇特的錯覺現在還存在——還有人堅持——就在當今這個時代,這不奇怪嗎?九-九-藏-書」
「嘎吱!」
「她來警告你,真是好心哪,」哈麗雅特說,有一種她幾乎沒有覺察到的輕鬆,「哪裡,什麼時候,怎麼回事?」
「沒有,我把書放在禮堂前面,她的信箱里。」「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拿到。」「哦,是的。」
「但是,」特里普博士禮貌地傾下身子,又是一聲「嘎吱」,「非常奇怪,到現在還可以看到傳統偏見的殘留。昨天副校長給我看了一封很讓人驚異的匿名信,那信封是當天早晨送給他的……」
這個「男人」是諾埃爾·特里普博士,一個聲名顯赫的大人物,他是一所優秀學院的研究學者,是管理什魯斯伯里的政府委員會的成員。這種朋友兼贊助人來學院並不罕見,按照規矩,高桌應該為他們的光臨感到榮幸。但這個時機並不恰當。不過,這個學期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了這次晚餐,對特里普博士爽約是不大可能的。哈麗雅特說,她覺得他的來訪說不定是件好事,能幫助教研室的人把煩心事暫時放在一邊。
風暴直到晚餐過後都沒有來臨,只有令人警覺的雷聲在嘟囔著。十點鐘,第一道大閃電劃破了天空,像是一道搜索燈,在一片黑暗中把屋頂和樹頂照成紫羅蘭色。接著,就是一聲重重的巨響,震得牆都在搖晃。哈麗雅特把窗戶推開,探出身去。有一股山雨欲來的甜味兒。又是一道閃電和巨雷,一陣敏捷的風,然後就是嘩啦啦傾瀉下來的雨,屋檐上汩汩的流水,還有平靜。
「哦!非常感謝你。」
「我想象不出襯衫怎麼會發出這種聲音來。你知道嗎?」
「非常難辦。」星期六的黎明陰鬱而低沉。「我想馬上就要打雷了。」埃里森小姐說。「雷雨天也來得太早了吧。」希爾亞德小姐說。「也不是,」古德溫夫人說,「五月的雷雨天我見得多了。」
希爾亞德小姐穿著她的袍子,正準備趕到講座室那邊去。哈麗雅特覺得她看上去兩眼空洞,而且很沮喪。她的眼睛從這邊到那邊來回瞟著,生怕自己被人跟蹤似的。
「硬的,我想。」
哈麗雅特難以入睡。事實上,她在學院里轉悠到半夜,被自己幻想出來的恐慌折磨著。當她最終上床睡覺的時候,又做了一些很糟糕的夢。夢裡她試圖趕一輛火車,卻因為一件大行李而沒成功。她徒勞地和那個行李抗爭,裏面都塞滿了亂糟糟的、無法整理的手提箱。早晨,利德蓋特小姐關於傑拉德·曼利·霍普金斯。的章節讓她既絕望又痛苦,她發現這一章節就像夢裡那些手提箱一樣無法整理,模糊不清。從利德蓋特小姐韻律分析的系統出發(她的這一系統需要五個字母表和一系列草稿來解釋),用起承轉合、抑揚頓挫,來解析詩人自己的跳躍、對位以及混合的韻律系統。哈麗雅特懷疑弗雷迪·阿巴思諾特。沒有成功地做到他所承諾的事。並疑心她是不是應該就到此為止,去做點別的——在什麼情況下,去做什麼?下午,她不能再忍受了,於是在電閃雷鳴中,出門在牛津閑逛。她去了高街,在一家古董店櫥窗前面逗留了一會兒;那兒有一套象牙雕刻的國際象棋,她莫名地深深喜歡上了。她甚至想過,大胆走進去,把它們買下來;但她知道一定很昂貴。它們是中國貨,每一個棋子都是旋轉小球的複雜巢穴,就像上等的蕾絲一樣精巧。把玩它們的感覺一定很美妙,但如果真去買就很蠢了;她甚至連棋都下不好,而且不管怎樣,也沒有人可以毫不心疼地用它們來下棋。她把這一誘惑壓了下去,繼續向前走。路過一家賣木製物品的小店,所有的東西都飾有各個學院的盾形徽章:書檔、火柴架、槳形鉛筆、香煙盒、墨水瓶,甚至還有帶鏡子的粉盒。在奧利爾學院的獅子或伍斯特學院的歐洲燕的注視下化妝是不是更有情趣呢?在使用這些東西的時候提醒自己,耶穌學院輕盈的雄鹿里有一個正是自己的未婚夫;或者在科爾普斯學院那些虔誠的塘鵝,正在和自己的哥哥一起休憩?她在經過皇後學院之前就過了馬路(因為帕弗瑞特先生很可能從這扇門裡跳出來,她現在不大想和帕弗瑞特先生見面),到街的那一邊去了。書籍和印刷品——大部分時候都很讓人著迷,但卻不足以吸引她的注意力。禮袍和禮服,顏色鮮艷,但對她現在的情緒來說,太嚴肅了。一家藥店。一家文具店,裏面有更多刻有學院標誌的雜貨,這次是玻璃或者陶瓷的。一家煙草店,煙灰缸上和煙草罐上有更多的盾形徽章。一家首飾店,勺子和胸針上面刻著學院的盾形徽章https://read.99csw.com。她有些受不了這些學院盾形徽章了,於是轉向一條岔道,走去莫頓街。如果說什麼地方還有寧靜可言的話,那就應該是這一條無人問津、用鵝卵石鋪就的路了。但寧靜是由心而發的,不是在街道上——不管這街道是多麼古老和優美。她經過了鐵門,走進莫頓公墓,穿過亡靈小徑,踏上克里斯特教堂的板街,順著街往前走,轉到那條河邊小徑,就到了新支流與伊希斯河交匯的地方。就在這裏,她驚恐地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沖她大嚷。藉由所有邪惡力量的特別干預,舒斯特·塞迪小姐出現了。她完全忘記了這個人還在牛津,現在這個人正帶領著一群充滿好奇心的美國訪客。范內小姐正是那種可以跟他們講述所有故事的人。那麼她知道這些船都屬於哪個學院嗎?這些腦袋是藍色或金色的可愛的小鷹頭獅身怪,或者是鳳凰,是屬於哪個學院的?它們一共有三個,是代表三位一體嗎,或者僅僅是偶然?這些就是所謂的瑪格達林百合嗎?如果是的,為什麼船身上到處都是大寫的「W」呢,這又是什麼的縮寫?為什麼彭布羅克學院的盾形徽章的頂部有英格蘭的玫瑰和蘇格蘭的薊?新學院徽章上的玫瑰也是英格蘭玫瑰嗎?為什麼你們不把「新學院」簡稱為「新」,一直都叫全稱呢?哦,看啊,塞迪!這飛過來的是鵝嗎?天鵝?太有意思了!河上有許多天鵝嗎?據說英格蘭的天鵝都是屬於國王的,這是真的嗎?那條船上的也是天鵝嗎?哦,原來是只鷹。為什麼有些船有船頭雕飾,有些卻沒有?那些學生會在船上開茶話會嗎?范內小姐可不可以解釋一下那些划船比賽?因為塞迪小姐從來都解釋不清楚。那是牛津大學的船嗎?哦,是大學學院的船。是不是所有的課都要去大學學院上?
「別這樣!說實話,我們該怎麼對付這件事?」
她本來想給華沙的英國大使館打個電話,又在心裏否決了這個念頭。她把話筒掛起來,然後走下樓。在試圖尋求那個事務所的幫助方面,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大的收穫。
「那姑娘的父母不太可能會就此了事,」哈麗雅特無情地說,「如果她真的溺水成功的話,現在警察和記者應該已經蜂擁而至了。下一次再有人試圖這麼乾的話,可能就會得逞。」
我悲傷的憂愁釋放了,當我揭秘心思的時候,你說除了死亡之外別無選擇當我講述憂鬱的時候;對於那種遮掩心跡的朋友,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們可以傳送秘密的想法,安全又安然;你忠實的僕人,可能是我苦惱案件的助手,否則傷心痛苦也許會動搖我就像名單里列出的女人。
「從羅馬來的電話?」埃里森小姐用尖尖的嗓門說,「哦,我想大概是你的一個追求者吧。他應該比大部分的歷史學家要有錢。」
「你能肯定這紙條昨天不在嗎?」
「你還可以從德·拉·萬尼得的散文里引用。你還記得這一句吧。無數次我在家中入眠,想象著人們的欺騙吞噬了我——他對死亡病態地投入——」
就要輪到你了
「我認為不在。我昨天翻查了很多頁,如果在裏面的話,我想我應該能看到。」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覺得克麗普松小姐手下的人可以處理這件案子嗎?克麗普松小姐現在不在,誰是那裡最有能力的人呢?或者,如果這樣不好的話,你能不能給我一個建議,我可以向什麼人尋求幫助?也許應該找個心理學家,而不是個偵探。我知道你推薦的人一定都是值得信任的。你可不可以一接到這封信,就發個電報給我?我會感激不盡的。我們都筋疲力盡了,我擔心如果我們不儘快解決這件事的話,會有什麼慘劇發生。
「完全不理解。我本來打算晚上表現點小聰明的。有個男人到我們這兒來了,這正是個機會;我想關注每個人的反應——但最後被嘎吱聲毀了!」
普克小姐從樓梯口那裡下來了,一言不發地經過她們,同樣一言不發地經過哈麗雅特,轉向基座。她的頭抬得高高的,似乎很倔犟。哈麗雅特徑直走向利德蓋特小姐的房間。她知道利德蓋特小姐正在講課,所以她能夠不被人打攪地用利德蓋特小姐的電話。她撥了一個號碼去倫敦。
我打了電話給你在羅馬的賓館,他們說你去了華沙。我不知道這個時候你會在哪裡。我找了阿布斯諾特先生,請他幫我把這封信轉給外交部。
「督學向你們問read.99csw.com好,如果你們能把聲音稍微降低些,她會很感謝你們的。」
督學的起居室里只有利德蓋特小姐、院長、愛德華斯小姐幾個人。那種鼓起勇氣偽裝出來的信心已經崩潰了。在教研室里,每個人都迴避著別人的目光,三緘其口。她們已經不再憤怒或者懷疑,而是恐懼。
「如果你在等從羅馬的電話,那肯定是你的。」德·范恩小姐說。埃里森小姐很尖銳地提出了一些關於國際知名作家的評論。哈麗雅特離開了餐桌,臉很不自在地紅了,又對自己的臉紅感到很惱怒。
「警察又能怎樣?」利德蓋特小姐問,「我們已經請過他們一次——關於盜賊的,你還記得吧,督學。他們可製造了不少混亂,抓了許多無辜的人。那件事實在太麻煩了。」
馬丁小姐做了一個非常絕望的手勢,聳了聳肩膀,然後就去直面她的任務了。
「范內小姐,」督學說,「我想你的主意是最好的。你能不能替我們和這些人交流一下?」
她希望——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能夠找到彼得·溫西。當然,這並不是適合他親自去調查的案子,但他有可能知道能處理這件事的正確人選。他起碼不會對任何事件大驚小怪;他經歷過太多、太廣泛的事情。而且,他是完全、徹底地值得信賴。但他不在這裏。在她剛剛得知什魯斯伯里之事的時候,他就從視野里消失了;這幾乎像是蓄謀的。就像聖·傑拉爾德勛爵一樣,她開始感覺彼得真的不應當在別人如此需要他的時候,就這樣消失。她用了整整五年的時間,憤怒地拒絕發展她與彼得之間的任何前景。但這個事實現在對她來說不重要了;她寧願欣然地答應和惡魔本人發展關係,如果她能確定黑暗王子像彼得一樣紳士。但彼得那麼遙不可及,就像路西法一樣。
「其實,」哈麗雅特對著電話機自言自語,「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想要個醫生,還是要個偵探。但我必須得找個人來。」
「下一次——」利德蓋特小姐說。
「是會有下一次的,」哈麗雅特說,「可能不是自殺,而是謀殺了。我開始的時候就告訴過你們,我們採取的措施不充分。現在我要說,我不願意再承擔這份責任了。我努力過了,但次次都失敗。」
她轉向哈麗雅特。
那晚餐是怎麼結束的,哈麗雅特一點也想不起來了。特里普博士和督學去喝咖啡了,哈麗雅特和院長在院長的房間,時而覺得好笑,時而覺得緊張,無法自控。
「嘎吱!」
「你上一次是什麼時候用的這本書?」
「你得讓他們辦事謹慎些。」
禮堂里的雜訊漸漸消失了,彷彿是暴風雨之前的安靜。
稍微聯想一下希爾亞德小姐曾經說過的那些關於古德溫夫人的壞話,哈麗雅特有一絲詫異,為什麼會選她來送書。但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當然,這可能是明智的選擇。
「我們但願如此吧,」院長說,「他是一個很好的人,言談風趣幽默。他是一個政治經濟學家。」
沒有人提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大家繼續討論下去。最後——
「對不起,特里普博士。我沒有聽清楚。」
「它從我看的書里掉了出來,」德·范恩小姐說,哈麗雅特問問題的時候,她的眼睛在眼鏡後面眨了一下,「就是剛才。」
她希望最後的那句話聽起來沒有那麼恐慌,至少不要像她感覺的那樣。
「現在,」院長和哈麗雅特一起穿過四方院時說,「我必須得去和紐蘭德的家人交涉了。我一點都不想去。他們可能非常沮喪,可憐的人。她父親是個地位卑微的侍從,女兒的前途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切。拋開個人方面的因素不談,如果這件事讓她學業盡廢,那將會是慘重的打擊。他們是很勤勞的窮人,而且那麼以她為榮——」
找到弗雷德里克·阿布斯諾特花了一點時間,但最後還是通過電話找到了他。他在思羅格莫頓街的辦公室里。他非常熱心助人,但也完全不知道老彼得在哪裡,不過他會試圖去找的。如果她願意寫封信的話,他會看看有沒有辦法把信儘早轉交給彼得。一點都不麻煩。能夠派上用場,那是他莫大的榮幸。
哦!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教師們入神地坐著;就在這個時候,特里普博士俯身要聽取督學的決定,又「嘎吱」了——那聲音那麼大,那麼激烈,從一張桌子到另外一張桌子迴響著,學生們都強忍著。希爾佩克里小姐突然爆發出一陣尖聲的、緊張的笑聲。
「看她們對特里普博士的反應沒有什麼意義,」院長說,「每個人都看習慣了。而且他都是六個孩子的父親了。但這會很尷尬的,如果副校https://read.99csw.com長——」
「太可怕了,『我和副校長說——』。」
下一則新聞是,肖恩小姐和斯蒂文小姐之間激烈的口角。她們兩個以前是最好的朋友。肖恩小姐聽說了前一天晚上的整個驚險故事後,責怪斯蒂文小姐把紐蘭德小姐驚嚇得跳水;斯蒂文小姐反過來指控她,說肖恩小姐蓄意逼問那個姑娘的心理狀態,把她逼到神經崩潰的地步。
「哦!」德·范恩小姐說,「我正準備來找你呢。我想我應該把這個拿給你看。」
「尊敬的勛爵閣下三天之前離開了羅馬。」
「我想那應該是我的,」哈麗雅特說,轉向僕人,「你確定他們說的是德·范恩,而不是范內?」
「我同意你的話。」巴頓小姐說。
「我想你說得對。」督學說。
「你是直接把書交到希爾亞德小姐手中的嗎?」
星期五的下午。哈麗雅特想,搗亂經常發生在周末,因為沒有看守的人。如果她現在寫封信去倫敦,他們再寫信回來,很可能直到星期一她也不能有任何行動。如果她寫信給彼得,要走航空信件——但如果他已經不在華沙了呢?他現在可能已經去了布加勒斯特或者是柏林。她能不能給外交部打個電話,問他們他到底在哪裡?因為,如果信件能在周末寄到他那兒,他再發個電報回復,那她還不至於浪費太多的時間。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對付得了外交部的人。有誰可以幫她嗎?弗雷德里克先生昵?
「是的,但如果有人有更好的提議——」
「這個,」德·范恩小姐又眨了一下眼睛,「這就是件怪事了。昨天晚上,希爾亞德小姐借了這本書,今天早晨古德溫夫人把它帶過來還給我。」
是嗎?她的胳膊肘旁邊就是一台電話。如果她想打電話去羅馬,就像打電話去倫敦一樣容易——儘管會昂貴那麼一點點。人們只願意打城際電話,不願意打國際長途,可能僅僅是出於謀生的人對於經濟的謹慎。不管怎樣,找出彼得的最後一封信,然後找到他賓館的電話號碼,這是沒有壞處的。她馬上走了出去,正好遇到德·范思小姐。
這聽起來有一點點責怪的意思,但她沒辦法控制。她真正想說的是:「我向上帝許願,願你現在就在這裏,告訴我到底我該怎麼辦。」但她覺得那可能會讓他感覺不舒服,因為他顯然不可能出現在這兒。不過,問問他:「你覺得你多快可以回到英格蘭昵?」應該無傷大雅。加上這句話,她封上信,郵寄了出去。
在倫敦,有許多的人——有男有女——對於他們來說,討論性變態都不是稀奇的事;但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都不能完全信賴。他們裹在正裝里可能還像個有教養的人,但就像職業運動員的肌肉,看上去根本就不正常。而且他們總是沒完沒了地說話,還特別大聲。遇到他們那種活躍的精神健康狀態,普通患者如果心態不衡會立刻顏面掃地,沒法與之相比。她的腦子裡飛速地過了一遍許多名字,但發現沒有一個人是合適的。
真讓人沮喪。哈麗雅特把那張紙收了下來,接著往前走。現在根本就不清楚這威脅是針對誰的,更不清楚這威脅是誰製造的。她找到了彼得的信——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她說過她要給那家公司的負責人打電話,那麼她會打的。如果他不是名義上的負責人,至少也是那家公司的真正核心。她把電話撥打過去。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只是跟中轉站的人說,她會一直在這裏等著,一打過來她就能接到。她感覺極度的不安寧。
下面的話哈麗雅特沒聽清楚;她在觀察,就在特里普博士的聲音在這段寂靜里回蕩的時候,高桌上的頭都似乎被他拽住了,像是被條繩子牽著一樣。
遇到事情,想到一家公司,然後刻不容緩地就去打個電話,這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對方並沒坐在電話對面,攏著雙手等待著能給別人提供方便,即便是對我們這樣急需她的人。哈麗雅特自嘲了一下自己的煩惱。當她決定立刻行動起來時,卻因為一家商業公司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而焦躁不安。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形勢已經變得像噩夢一般。一夜間大家的臉都變得扭曲、遮掩,眼神恐慌,哪怕是最平淡的言辭都暗藏著指責。任何時候,新的恐怖活動都有可能發生,暴露在大家面前。
「大氣層里顯然有些電。」利德蓋特小姐說。
這讓她對自己的好主意重新審視了一番——她應該再找另一幫老女人來幫忙;就算她成功地連線了克麗普松小姐,她該怎麼向這位乏味的老處|女解釋這一切呢?那匿名信里的某些內容可能會讓她感覺不適,整個事件在她的理解範圍之外。在這個問read•99csw.com題上,哈麗雅特對女性有些不公正了;在六十年古怪的獨身生涯里,克麗普松小姐見到過很多奇人怪事,能夠在人類能力的範圍內,從容地處理複雜和壓抑的情緒。但事實是,什魯斯伯里的氣氛已經讓哈麗雅特神經過敏了。她希望有那麼一個人,能讓她不需要委婉其辭;那個人不會對任何人類的低劣行為表現出或者感覺到驚訝;那個人她可以完全信賴。
她突然感覺自己害怕所有這些女人:她們把自己圍起來,封起來,用牆壁和封印把她拒之門外。她在早上清晰的光線里坐著,凝視著桌上那平凡的電話機,想起古代那個可怕的阿爾忒彌斯,月亮女神,處|女獵手,她的箭就是瘟疫和死亡。
「很好,督學,我會給那家公司的負責人打電話。」
她拿出了一張紙。那種印刷的信看起來很熟悉,很令人作嘔:
「為了再添點兒亂,」院長說,「有個男人要來學院,與我們共進晚餐。」
學術的機器依然在運轉著。在她們辦公室的入口處,財務主任和財務總管站在一起,手裡拿了許多文件,似乎是在討論財務上的問題。她們的目光很不融洽,似乎彼此有敵意,就像兩隻賭氣的狗,被拴在一起,並由於主人的訓斥而頗不情願地保持友善。
從羅馬來的聲音說英語說得很好。那聲音說彼得·溫西不在賓館里,但他會去問一下的。然後是一段停頓,在停頓期間,她可以聽到腳步聲來來往往,從歐洲大陸的另外一邊傳來。然後聲音又過來了,很溫和又很有歉意。
僕人並不是很確定。
「……做了最荒誕的指控——奇怪的是,信里特別針對你們的教研室。指控你們是兇手,所有的事情。副校長——」
「事態真的很嚴峻。」馬丁小姐說。
從伊麗莎白女王樓一樓開著的窗戶里,傳來肖恩小姐的聲音,她正在輔導學生:
這個問題跟特里普博士的政治或者經濟研究完全沒有關係,只是指他的襯衫前襟。哈麗雅特和院長早就開始注意男士的襯衫前襟,這一風潮是希爾佩克里小姐的「男朋友」引起的。他非常高,很瘦,胸口幾乎是空的;為了強調這個缺陷,他經常穿那種帶軟褶的禮服襯衫,這讓他看上去(根據院長的話)像一個削了皮的甜瓜。恰恰相反的是,有一個很傑出的化學教授——從另外一個大學來的訪問者——他總是穿著那種前面硬挺挺的襯衫,這讓他看起來像個腆著胸的鴿子,胸完全無法控制地鼓出來,顯出大塊的襯衣。第三種襯衫相當常見,理論上是處於中間鼓出和中間凹陷之間。有一天很好笑,大家永遠都無法忘記。一個詩人到學院來,作一個關於他作品以及詩歌前景的講座,不知道為什麼,在做每一個手勢的時候(他真的用了許多手勢),他的馬甲都會一跳一跳的,讓不小心露出來的襯衫一角也跟著一跳一跳的,像個兔子一樣,就在緊緊的褲腰帶之上。那一次,哈麗雅特和院長可是表現得很不體面。
他們會再問一下的。又一次地停頓,那個聲音用義大利語說話。然後,又跟她講英語了。
「的確非常奇怪。」督學的嘴唇僵硬了。
「我尊重你的意見。」
這個,那個——順著河邊小徑問個沒完,直到通往牧草樓的路上還在問,在去克里斯特教堂的路上還在問,從禮堂到廚房,從教堂到圖書館,從水星館到大湯姆鐘樓,天空越來越沉,天氣越來越悶。哈麗雅特感覺她的腦袋似乎被羊毛給塞滿了,最後演變成難以承受的頭痛。
特里普博士身材高大,是位和藹可親並且健談的人。第一眼看上去,他身上沒有任何缺陷會遭遇什麼裁縫的批判。但他剛剛坐到桌旁三分鐘,哈麗雅特就意識到了,他註定要成為一個對那些分類不可或缺的補充。他總會發出「嘎吱」的聲音。當他俯身吃盤裡菜的時候,當他轉身遞芥末的時候,當他有禮貌地低頭去聽旁邊人說話的時候,他襯衫的前襟都會迸發出一種小小的報告聲,好像開薑汁啤酒一樣。那晚,禮堂里的喧嘩聲似乎比平時更大,所以那嘎吱嘎吱的聲音只有他附近的幾個人才能聽到。但督學和院長就坐在他旁邊,她們能聽到;哈麗雅特坐在對面,也能聽到;她不敢去看院長的眼睛。特里普博士太有教養了,或者太尷尬了,所以沒有理會。他鎮靜地繼續說話,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高,想要蓋住下面大學生的嘈雜聲。督學皺了皺眉頭。
「當然可以。」哈麗雅特說。她已經有一些不耐煩了;她覺得現在這個時期,已經不能再依靠保守謹慎的手段,「但你要知道,把人找來后,我們不應該干涉他們辦案。」她又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