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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可能吧。你是不是也要偵察一下這個案子呢?」
「我回來之後看見了你的簡信。這麼說,你收到了我的信?」
「你會嗎?那我們就去,找一天。我不會讓家人打擾你的——儘管我想你可能會喜歡我的母親。但我們要選一天,當他們都不在的時候——除了一打左右睡在家族陵墓里的公爵們,不過他們是無害的,都經過防腐處理,可憐的鬼魂,他們要一直滿是灰塵地等著最後的審判。一向如此,是不是?這就是家族的傳統,讓你想爛都爛不了。」
「我告訴你,」佩克先生很有信心地說,「她們那麼穿真正的原因是,她們就盼望能著掉進去。你穿的法蘭絨褲子下面有那些漂亮的皺紋,這沒問題。但如果你穿著這個掉進水裡,那就更有趣了。」
「呵,彼得,你應該想象得到。他長得很英俊。」
「我不知道,哈麗雅特。他為什麼不會呢?我們的那個年代已經死了,不存在了。對於現代人來說,這地獄又有什麼好處呢?但他也許比他預料的要更在乎一些。」
「可憐的紐蘭德小姐又開始徹底自暴自棄了,」院長說,「醫療室主任被她嚇著了。她還說陪護她的那個僕人躲在床單櫃里,不願意和紐蘭德小姐單獨待在一起。不過,肖恩小姐願意去處理這件事。」
「彼得,你說的正是我這段時間的感覺。但這可能嗎?」
「那就這麼定了,瑪格達林橋,三點鐘。相信我,我不是想逃避問題。如果我們自己不能解決這個問題的話,我們會找到一個能解決問題的人。沒有不能通航的海,也沒有不能住人的土地。」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從來就沒有人確切地知道。老坦克搖搖擺擺地衝著這裏來了,你覺得『我完了』!但它又搖搖擺擺去了另外一邊,然後你想『安然無恙了』!然後呢,某一天,它又遠遠地搖擺著來了,搞得你死了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後,她突然被這個想法驚住了:應該是一樣的,這不是很奇妙嗎?當哈麗雅特換衣服準備去河邊的時候,她對著自己笑了。如果彼得對捍衛已然腐化的傳統那麼熱衷,他應該能發現他可以從捍衛戰前標準的划船技術、禮節和著裝入手。特別是著裝。一條髒兮兮的短褲,退色的普通西裝被隨便地卷到腰的位置,這就是徹韋爾時期最時髦的男性裝扮了。對於女性來說,就是一身太陽浴的裝束,加上(對入門者來說)一雙顏色鮮艷的沙灘涼鞋。哈麗雅特在陽光里搖了搖頭。太陽現在很明亮,也很熱。即便是看在彼得的分上,她也不打算把背露出來讓太陽烤,或者把腿露出來任蚊子咬。穿著得當就行了,而且要舒適。
他站起身,並伸出了手。
她在困惑中接受了他的介紹,也把院長介紹給了溫西勛爵。
「貴族、裸女和文物?」哈麗雅特說。
「哦,我想我應該舊地重遊一下,」介紹都完成了之後,彼得說,「我有一個侄子在這裏。你在這裏做什麼?導師?研究員?講師?」
「哦,我在輔導學生。狗一樣的生活,狗一樣的生活。可憐的我!自從我們上次見面之後,弗利橋下都不知道流過多少河水了。但我在哪裡都能認出你的聲音。我一聽到這種傲慢、隨便的口氣,就脫口而出,『貝利奧爾的溫匿!』我說得對不對?」
他富有激|情地說著,這讓她大為驚嘆。
「我喜歡你推理的快速度。」
「河上會很擁擠的。謝爾河跟以前不一樣了,特別是星期天。現在更像是節假日的瑪爾蓋特海灘,到處都是留聲機和浴袍,每個人都會撞到其他人,或者被其他人撞到。」
「我的天,」離開那隻船的聽力範圍之內后,彼得說,「能遇到老朋友真是非常高興,而且有利身心健康。」
「彼得,我們坐在這兒像這樣聊天,真的很奇怪。你還記得在威爾福康姆那次嗎?真是可怕的回憶。當我們再也找不到東西可以互相砸的時候,就開始玩弄低級的智慧,惡意地評價對方。至少,我是惡意的;你從來都不是。」
「很好,彼得,就按你想的做。」
他抓起帽子和袍子,還沒等她來得及考慮是否要把他送到門口,就已經消失了。
「——其中有一個廚房的女僕,她的宗教情結爆發了,」斯蒂文小姐繼續說,「在不停地懺悔自己的罪行。我不理解為什麼人就那麼難以自控。」
他又精力飽滿地把船撐走。
這邊的河面寬廣了一些,彼得彎下膝蓋去夠尾槳,這讓船有些晃動,水在頭槳下面輕快地流著。他說:
「怎麼回事?」
他跟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另外一邊的河岸。那裡蒼蠅成群,在一坨腐爛物周圍盤旋。
院長輕輕地感嘆了一聲,「我怕你這樣去會太惹人注意了。這種東西現在已經完全落伍了。你衣服穿得好好的,乾乾淨淨的,而且還是在星期天的下午。我真為你感到慚愧。我希望你手臂底下那個包裹里,至少得是什麼歌手的唱片吧。」
「那你怎麼沒有馬上找輛最快的車,把她送過去?」希爾亞德小姐插話進來,語氣頗為諷刺。
「我們經常打賭,」佩克先生繼續說,這個人的幽默品位似乎停留在大學時代,這毫無疑問是因為他一直和大一學生的智商、情商打交道,「打賭事後這些鄉下人或者美國人會對他發表什麼評論。大部分的美國人都說:『我的天哪,這不就是個完美的英國貴族嗎?』但其中有些人說:『他眼睛上怎麼有塊鏡片?那是他服飾必要的一部分嗎?』」
「那麼他還有時間去克服。我很願意見見他。他可能會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哈麗雅特笑了,想到了舒斯特·塞迪小姐。
「這個,儘管你可能不相信,是濟慈。一首十四行詩的結尾。的確,這是不成熟的嘗試,但有些事情就算不成熟也不能原諒。」
「我聽說,他被認為是他那九九藏書一屆最有才華的學者,」院長繼續說,「A.L.史密斯對他的評價很高。不過,這真的很可惜,他沒有堅持研究歷史——當然了,他主要的興趣也不在學術上。」
「在四方院里穿著浴袍跳舞的四個學生是誰?」普克小姐說,「她們看上去好像在舉行什麼可笑的儀式。讓我想起了一種儀式舞蹈——」
「我也是。」
「因為對我自己的蠢事的生動回憶……哈麗雅特!你難道準備告訴我,你並不覺得所有二十幾歲的年輕男子都是傻子?」他站在那裡,手拽著竿子,眼睛看著她;他的眉毛抬了起來,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滑稽。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收到我的信,是否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或者,如果他還不知道的話,我究竟應不應該告訴他。我知道他是個絕對值得信賴的人。但至於督學和教研室的成員——我沒想到他就這樣出現了。」
「沒關係。我們去那兒撞別人,讓其他人快樂去Ⅱ巴。除非你更願意坐到車上,然後跟我飛到世界盡頭,但馬路與河相比只會更糟糕。除非我們真能找到一塊安靜的地方,否則我又會把自己變得像害蟲一樣討厭,或者我們會開始討論那件煩人的案子。所以,還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比較安全。」
「我只能說,非常感謝你讓我暫時忘記了這件事。」
情況是,他要和教授以及其中的一位神學院學者一起吃午餐。她推測,那其實是一個小小的以歷史學為主題的午餐派對,其間肯定會提到某個人的論文,關於這個或那個的進展——這樣溫西就要「踏進神學大門隨便看看——這不會耽誤你十分鐘的」,還會提到歐洲宗教改革辯論手冊的印刷和分發|情況——要參考溫西的專業知識——另外一個人的專業知識——還有從別的大學來的什麼歷史學家不專業的知識。
「聖·傑拉爾德閣下不會那樣做的,是嗎?」
「說話,」他不滿地說,「詞語,詞語,詞語。一個星期接一個星期,沒完沒了。我是外交部里專業的搞笑人士。你不知道嗎?好吧,我就是。雖然並不總這樣,但隨叫隨到。身份都顛倒了——我現在是個什麼小部長的辦事員,有點小機靈,還會一點點法語,總是在晚餐之後的閑談里用些莫名其妙的詞語。於是他們把這個喋喋不休的滑稽演員送去,到王公貴族那兒再製造點幽默。我帶人去吃午餐,然後給他們講好笑的故事,讓他們大樂一場。上帝啊!這可真好玩。」
「準確地說,或者據他所說,我所知道的是,他幾乎把你撞倒了,把你的東西撞壞了,他自己則像個傻瓜。然後你就立刻判斷出,他肯定跟我有血緣關係。」
「我的天哪!你從哪裡知道這個的。」
「我親愛的小白痴,這隻是工業廢品垃圾而已。」
「那古老的小徑,才是正確的路,走在其中,你會發現靈魂放鬆。」
「原諒我,哈麗雅特。不要告訴我,我應該瞅瞅我都多大歲數了。這沒用。永不泯滅的幼稚是我的社交手段,也是我的財富之一。」
「哈麗雅特,這全亂了!這是我唯一可恥的缺陷——我最小心守護的自負。現在你把它拽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殘忍地剝開來。我為我遺傳了溫西家族的手感到驕傲,簡直驕傲得發傻。我的哥哥和姐姐都沒有得到這份殊榮。但這樣的手在我們家族的肖像畫里已經存在了三百年了。」他的臉上愁雲密布,「我懷疑,現在這個年代,優點已經不能再培育出來了,我們祖先的優勢已經飛快地流逝了。哈麗雅特,你哪天能跟我一起到丹佛去嗎?在現代文明在那裡野蠻地蔓延之前,去看看那個地方。我並不是想搞高爾斯華綏那一套。大家都會告訴你,我根本不理睬這些虛華的外表,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但我在那裡出生,如果我有生之年見到那塊地被賣掉,建成高樓大廈,禮堂變成好萊塢有聲電影放映廳,我會很難過的。」
「他來的話,我應該帶他去哪兒呢?我想如果我把他帶到我自己的房間,這對學生的影響不好。而且我那兒也有一點狹小。」
「好的,來吧,」哈麗雅特有些不知所措,「那實在太好了。」她冷靜了一下,「我想,我如果邀請你一起吃午餐的話,是不是不太方便?」
「彼得,是我去找他的。」
「如果這是二十年前,我會猜測你要去河邊。」
「彼得,你在乎的,對嗎?」
「這樣也好,」她看著他像個大學生一樣跑過四方院,說,「他沒有太多時間了。可憐的傢伙,他要是拿的是自己的袍子,不是我的,該有多好!哦,不過這也沒關係。我們差不多一樣高,我的袍子肩膀那裡很寬,所以兩件袍子應該是一樣的。」
「不管怎樣,」院長重複了一遍她的話,「暴風雨來得真好,把空氣洗乾淨了。看吧,你們還能想象出比這更好、更明亮的星期天早晨嗎?」
「為什麼不呢?案子就是案子。這河底下是什麼?」
「沒有。我已經嚇唬過他了,我星期一要去見他,會給他一副要剝奪他繼承權的表情。他今天跟一群朋友去了什麼地方。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實在是被寵壞了。」
「彼得!你看上去累壞了。你到底把自己怎麼了?」
「不願意,把世界給我,我都不願意。」
「該死的,」佩克先生說,「我住在這裏。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這似乎更像是個問題。你還沒見過我的妻子呢——彼得·溫西勛爵,我親愛的——一個板球瘋子。這些就是我的家人了。」
「鄉下親戚,」佩克先生不留情面地繼續說下去,「永遠就啞口無言了,他們得在博爾咖啡館喝點冰咖啡才能緩過來。」
她在院長的房間里等待著,隨意地看著夏日陽光在新四方院懸鈴樹的枝葉里玩耍,並在基座上投下跳著舞的光斑。然後她聽到了他的敲門read.99csw.com聲。她說:「請進!」這司空見慣的套話似乎有驚人的意義。這是好還是壞?她從外面的世界帶進來一個不安分的人,他打破了這個地方井然有序的安靜;她向外來的力量提供了一個缺口;她競讓倫敦來對抗牛津,讓整個世界來對抗寧謐的隱居地。
「我不知道這個,彼得。我剛剛發現我太自私了,甚至去追問你的任何事情。但這聽上去不像是你,這麼沮喪,這麼沒信心。你看——」
「我們去下游吧。我必須冷靜冷靜,才能從這震驚中緩過神來。」
說實話,他是一個賞心悅目的划船手,每一個動作都很輕鬆,但速度卻快極了。他們以驚人的速度往下游划,經過了那些擁擠、彎曲的水道,然後到了那塊狹窄的、就快接近輪船的地方。在那裡,他們被另外一隻船撞到了。那隻船笨拙地在水流中間打轉,把好幾隻其他的船都撞到了岸邊,很是危險。
這樣看來,院長做了些小調查。她當然會的。也許到現在為止,所有教研室的成員都能夠給她講一講溫西在大學里的種種細節信息。這很能理解:她們對這些東西感興趣。而要她自己去調查這些逸事,頂多隻能保持兩分鐘的熱情。
「財務主任,我的天花板上有個漏洞,」古德溫夫人說,「那雨就像從噴水孔里噴出來一樣——就在我的床頂上。我不得不把所有的傢具都挪了位置,地毯也非常——」
「我也不願意。用任何東西來換都不願意。也許這太誇張了。拿那件你能給的東西來換,我可能願意年輕個二十年。但不是同樣的二十年。如果我回到我二十幾歲的時候,我應該也不會想要和現在一樣的東西。」
她感覺到了他那種幼稚的虛榮心在膨脹,這讓她覺得有趣,又讓她有所感觸。但她知道,如果她試圖說什麼有違事實的話來奉承他,他立刻就會看穿。不過事實也足以算是種奉承了。
「在你到這塊水域之前,」溫西大叫著,把那個撞他們的船用腳推開,並挑釁地盯著船上划槳的年輕人——那是一個很強壯的年輕男子,上半身沒穿衣服,在太陽下曬得像個粉紅色的蝦子,「你應該學習一下划船的規矩。這些小船有它們通行的權利。如果你不能把那根竿劃得好一點,我建議你回到初學者水區,待在那裡直到你明白上帝給你腳是幹嗎的為止。」
「他是個早熟的小猴子,」彼得叔叔說,一點都不帶感情,「但我又不能怪他,這是我們家人的天性。但他的性格那麼傲慢,就這樣生生地闖向了你。要知道,你一直都很堅定地拒絕與我的任何家人見面。」
「說得太正確了。好了,我們把河給堵住了,現在最好繼續划。我改天會去找你的,如果佩克夫人歡迎的話。這麼久沒見了。」
「是的,」他有些苦澀地說,「接下來是:『但他們說:我們不能走在其中。』放鬆?我已經忘記了還有這麼一個詞語存在。」
「這種災難從來就沒發生過。我們總能在四方院中央找到貝利奧爾的溫西,從來沒失敗過,他就好像長在那裡似的,放下規則,對一些人表現出那種優雅的傲慢。」
「好,好,好……不過,我希望你說的傻子不是聖·傑拉爾德。那將引起一場最不幸的家庭爭執。」
「如果你這麼說,我會自負的,自負了就會幹傻事。」
「那是誰乾的呢?」
「我戳進了什麼糟糕的東西里。你能聞到嗎?這讓我想起了屍體的味道。真的,哈麗雅特……」
「你是個誠實得不可救藥的人。如果你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你會在信里跟我說的。你會說:『親愛的彼得,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但在說這件事之前,我想我最好還是告訴你,我和耶穌學院的瓊斯先生。訂婚了。』你應該會這樣吧?」
「我的上帝!貝利奧爾學院的溫西!」
「你這麼一說,我還真不知道我這幾個星期有沒有睡覺。我想——從某個方面來說,我們都這麼想——有什麼事就要發生。那些齷齪的謠傳。我甚至有天晚上和本特說:『來了,就在這兒,快回到部隊里吧,中士……』但最後,你知道嗎,虛驚一場——暫時的。」
「彼得,你真讓人感到踏實!在一片疲倦的土地上,你就像是一塊巨石的影子。我親愛的,你在想什麼昵?在牛津,沒人握手的。」
好一會兒,哈麗雅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彼得·溫西。彼得,偏偏就是他。彼得,那個現在應該在華沙的彼得,現在靜靜地站立在高街上,彷彿他原來就長在那裡似的。彼得,他戴的那頂帽子,穿的那身袍子,讓他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研究藝術的學者——那學者剛剛虔誠地聆聽完大學傳教,現在又和兩位神學學者以及貝利奧爾學院的教授探討學術問題。
「我想你也是,」他一邊說著,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哈麗雅特,「聽著,哈麗雅特,我們能不能把今天當成休息日?你已經在這件噁心的案子里受夠了。來被我煩一煩,也算是換一下心情。這對你來說也是個放鬆一好比用風濕病來換換牙疼。一樣地討厭,風味卻不同。我現在得去參加午餐派對了,但不會在那兒逗留太久。三點鐘的時候從瑪格達林橋那兒出發,去劃劃船,怎麼樣?」
「這就是所有人害怕的,包括我們自己。」
「我不知道,我還以為他在華沙呢。我知道他這個學期應該會來看他的侄子,但沒想到他會來得這麼快。事實上,我還想問他呢——我不知道他是否收到了我的信——」
「我正是要去河邊,恪守莊嚴光輝的過去。」
「是的。這讓我很恐懼。我回來,又在這裏找到你,總算放心了——但所有的戰事還在照常進行。哈麗雅特,這裏才是真正有意義的地方——讓那裡的渾蛋們能夠保持安靜和鎮定怎麼就那麼難呢?上帝!我多麼憎惡倉促和暴力,還有那些可九-九-藏-書恨的、狡猾的小聰明。不正常,不嚴謹,不科學——全部都是演講、辯論,還有,『我們該怎麼辦呀』?沒有時間,沒有平靜,沒有安寧;有的只是會議、報紙和公共演說,直到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如果一個人能把自己紮根在這裏,就在這些草和石頭之中,做些有意義的工作,那該有多好啊;哪怕只是重新呼吸一下這些可愛的書籍的氣息,別的什麼都不做。」
「大象才記得所有的規矩昵。」他禮貌地親吻了她的手指,「我把大都會的正式禮儀習慣帶在身邊。我的上帝!說到禮儀——我就要遲到了。」
「去伊希斯吧。這河上已經沒有浪漫存在了。」
她準時到達了橋邊,發現彼得已經在那裡等她了。他這種過時的禮貌在一個反例的襯托下更為顯著。那是費拉克斯曼小姐和另一位什魯斯伯里人士坐在木筏上,她們顯然在等她們的男伴,看上去很燥熱,怒氣沖沖。哈麗雅特讓溫西接下自己的包,並鄭重地把她扶上船,幫她把坐墊安置好。透過他那雙諷刺的眼睛,她可以看出,他完全了解她今天為什麼如此反常地溫順。
「你怎麼會這麼肯定昵?」哈麗雅特說,突然想起了帕弗瑞特先生和督察員。
「是的,」哈麗雅特有氣無力地說,「就是他。」
「我昨天從鎮上給你打了電話,」溫西說,「但你不在。」接著就是更多的解釋——關於他從華沙飛過來,還有「我的侄子在家裡」,並且「教授實在太熱情了」,還有給學院送了一封信。然後,在這一片不知所云的混亂里,她清楚地抓住了一句話。
「對我來說,在乎很容易。因為我不會被召喚過去,為這件事盡些力。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自命不凡的中年人,我可愛的天賦就是把重重的包袱收拾好,然後扔到另外一個人的肩膀上。不要以為我嫉妒我侄子的職責。我寧願安安靜靜地生活,然後安安靜靜地被埋葬。只是,因為某些發霉的陳舊觀念的影響,我有一個被詛咒的願望,我很懦弱所以才去否認它,就像我對《福音書》一樣。如果沒有必要,我是不會回家的。我一直避免到那裡去;那兒公雞的叫聲太大也太長了。」
「大學傳教?」哈麗雅特說,她被迷住了,「好啊,這是我根本不可能想出的主意。但這是個好主意。絕對是個好主意。我們去吧。」
「我剛才很害怕山毛櫸樹會被劈斷,」布洛斯小姐說,「我有時候懷疑,山毛櫸樹這麼靠近建築物到底安全不安全。如果它們倒了——」
哈麗雅特什麼也沒說。彼得的聰慧總是像在她的腦子裡上了一道咒,讓她的腦子轉得比平日更慢。這種對雷傑·帕弗瑞特的敏感反應,讓她更相信彼得的感應可能比藝術家對自己作品的敏感還要強烈。但彼得如此快速地得出這個結論,還是讓人很不舒服的。她憎惡他在她的腦子裡進進出出,就像那是他自家的公寓。
「有點同情心,老傢伙,有點同情心!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吧。」
「不是,不是聖·傑拉爾德。我覺得不是,他的愚蠢沒有那麼純粹。但有些人。好了,我要拒絕接受你的警告。因為,你在幫助他。」
「這個嘛。上游會有更多的喧鬧,但河底要好一些,下游的話在分岔口之前都沒問題,但然後就得選擇,你是更喜歡厚泥巴呢,還是更喜歡工業垃圾。」
「暴風雨來得真好。」院長說。
「如果你半個小時以後有空,並在學校里的話,我可以過去探望一下嗎?」
「我很怕雷電。」希爾佩克里小姐說。
「你更希望往上遊走,還是下游?」
「似乎所有的選項都很糟糕,但你必須推薦一個。我的耳朵現在像個愛財如命的放高利貸的人,能抓住每個語調后的弦外之音。」
但當他進來的時候,她就明白她所有的想象都是虛空的。他走進這安靜的屋子,就好似他根本就屬於這裏,並且從來沒有屬於過任何別的地方。
回到學院后,哈麗雅特在自己的信箱里發現了一封來自彼得的簡信,解釋所有小小的困惑。信里說,他是星期六下午早些時候到的倫敦,並發現外交部有一封哈麗雅特的信在等著他。「我試著打電話給你,但沒有留下我的名字,因為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我的名字出現在這件事里。」他那天下午在倫敦有個約會,然後就開車去牛津吃晚餐,被一些貝利奧爾學院的朋友纏住了,教授還友善地邀請他晚上繼續派對。而且他會在「明天的什麼時候」給她打電話,希望能夠找到她。
「在我看到他之前,我就覺得那聲音很熟悉,而且他的手和你的手長得一樣,我覺得沒有人會對那雙手說什麼污衊的話吧。」
溫西把他的頭抱在雙手之中。
「別管我。」彼得說。他的臉看不見了,只留下一個耳朵尖,紅成豬肝紫色。
「但為什麼不可能呢?」在頭幾秒鐘的震驚后,哈麗雅特想,「他是一個藝術學者。他從前就在貝利奧爾學院。如果他願意的話,為什麼不可以和教授說話?但他怎麼到這裏來了?為什麼?他什麼時候來的?為什麼不告訴我?」
「呵——哈!」他說,他那种放肆的老毛病又回來了。他脫掉袍子,把它扔在沙發上她袍子的旁邊,又把方帽擱在桌子上。
院長在山毛櫸樹下遇到了她,帶著一副誇張的表情盯著她迷人的白色亞麻布衣服和煙斗。
「我親愛的——」佩克夫人說,她似乎很和善。
——麥克爾·德雷頓
「這就是他是個危險人物的原因。但如果他讀了我的信,他就會明白那個人不可能是你。」
「但如果他不在那兒的話怎麼辦?或者當時他並沒在表演他的特質?」
然後,所有的人都散了。教授抬了抬他的帽子,轉身離開了,並提醒溫西和那個歷史學家的午餐將九九藏書在一點十五分進行。彼得對哈麗雅特說「會在二十分鐘之內趕去」,然後就和另兩位神學學者一起消失了。哈麗雅特和院長又一起朝前走著。
在高街的角落裡站著一群穿袍子的人,正在那裡興緻勃勃地交談著什麼——在他們中間,有兩位神學學者和一個看上去氣質非凡的人——哈麗雅特認出他是貝利奧爾學院的教授。在他的旁邊還有另外一位學者,就在哈麗雅特和院長經過的時候,那個人突然轉過身面對她們,揭下了他的學位方帽。
「那麼,」院長說,「就是那個人。」
「我親愛的,他真是太迷人了。你從來沒說過他要來牛津。」
「他還在讀二年級。」
他的手一揮,指向老少俱全的一群人。
「天哪!」彼得突然說。他警覺地盯著深綠色的河水。一串油乎乎的水泡慢慢地浮上水面,顯示出竿子是在哪裡陷進爛泥里的;與此同時,他們的鼻子被一股腐爛的惡臭襲擊了。
停止這溫柔的愛,現在我渴望和談,我想,戰爭已經由來已久,不是你也不是我,嘗到了什麼甜頭:糟的是兩邊都無法贏獲。為了美妙的平靜,我什麼都甘願,讓我的心來作抵押,在這兒解開脅迫,讓惡意就此終止,這是我的誓言,你也要把誓言還給我。
「哦,不是。天哪,不是!我做的只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只是去解決前線的一點小衝突。不要覺得我是那種帝國拯救者。」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請坐。」
「那是在海濱浴場里,」溫西說,「人在海濱浴場總是會變得低俗起來。我的腦子裡常常浮現這種糟糕的事,如果有一天,一些不可抗拒的桃色事件在波瑞頓或者布萊克布的海濱浴場萌生,那我可能會意志薄弱地陷身進去。」他笑了,然後又恢復了正常的聲音,眼神又平靜下來,「感謝上帝,在牛津這種地方想變低俗實在太難了——最起碼,當一個人在這裏待了兩年後。說到這裏,我想起來了,我還沒有正式感謝你呢,你對聖·傑拉爾德那麼關心。」
「我的天哪!」這是他說的下一句話,「看看都什麼時候了!你就讓我這樣一直胡扯,我們還沒有談一句關於你那案子的事。」
「纏住了?你每撐一下,都要往回拽兩次。」
「是的。」哈麗雅特說。
「是這樣,他讀的第一學位是歷史一一你不知道嗎?」
哈麗雅特點了點頭。陽光在濕潤的草地上顯得尤為燦爛,微風是那麼的新鮮和涼爽。
「彼得,我一點都不知道你的感覺是這樣的。我很願意去看看你的家。」
她把一張扶手椅推向前,他重重地倒了進去。她帶著一絲奇怪的焦慮注意到,他的下巴和太陽穴上都露出了清晰的稜角。
「你只是看上去好像幾個星期都沒睡覺了。」
「我告訴你我們該做什麼,」院長興沖沖地說,「我們應該像兩個普通老百姓一樣,閑逛著去聽大學傳教。我想象不出任何比這個更能舒緩情緒,而且又有牛津色彩的事了。況且是阿姆斯特朗博士來傳教,他總是很有趣。」
她並不知道。她甚至從來都沒有想去知道。她從來就沒有把溫西和牛津聯繫在一起過,她腦子裡想的全都是外交部的那些事。如果他知道她對他這麼漠不關心,一定會感到很失望吧。她覺得自己像一個無情的、忘恩負義的怪物。
「是啊,人們總是知道怎麼才能用污衊的語氣來談論我的外表!我要祝賀你,你的洞察力簡直可以和福爾摩斯媲美,還是他最敏銳的時候。」
彼得把竿子戳在水裡,坐了下來。
「我從來都不知道他是個歷史學家。」
事實上,那裡面是她關於什魯斯伯里醜聞的日誌。她想應該讓彼得把這些東西帶回去,自己先研究一下。然後他才能決定,最好的解決辦法是什麼。
「歸功於你的幽默辭令?」
「那是——如果他這樣說的話,你知道,不應該相信他。但我的確發現你們很相似。」
「你知道,」佩克先生大聲說,「當我們在一塊兒的時候——那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真讓人震驚——不過沒關係!如果有人和一個鄉下親戚或者美國來訪者在一起的時候,當他們問——這些人真的會問——『所謂的牛津禮節到底是什麼?』我們就會把他們帶來,讓他們見識一下貝利奧爾的溫西。在聖約翰花園和殉道者紀念碑之間,他簡直是完美的代言人。」
「迷人的女人!你讓我在阿里阿德涅面前炫耀了一下虛榮的孔雀尾巴。你現在想不想更加獨立些,接過這竿子呢?我得承認,划船的人比坐船的人要有樂趣,而且在紳士精神里十分之九的規則都是關於對快樂的渴望。」
「哈麗雅特,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回到年輕時代嗎?」
「是的。我很抱歉,這些事情讓你如此煩惱。既然我來到牛津,那麼我想最好還是過來見一下你。我本打算昨天晚上就過來的,但那些人鬧得我筋疲力盡——而且我想,也許我有必要先在眾人面前露一下面。」
「簡直太鬱悶了。這是住在這種地方的一大缺點。學校讓你永葆青春。太青春了。」
她感覺,無論她如何解釋,都只能讓事情更不清楚。最後,她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解釋後向院長提出了一個清晰的疑惑。
「這暴雨把我的頭疼都趕走了,感謝上帝!我想去干點什麼愉悅又能舒緩情緒的事,要非常有牛津味才好。所有的東西都那麼鮮亮,是不是?就像啟示彌撒里的藍色、深紅色和綠色。」
是的,院長說得對,那就是最能讓人安靜下來、最莊嚴肅穆的偉大英國聖公會傳教了。進行傳教的博士們都身著頭巾和法衣;副校長向傳教者彎腰致敬,辦事員們在他們前面輕快地跑著;穿著黑色袍子的人群,以及導師們穿著優雅夏裙的歡快的妻子們;聖歌和禱告;裹在袍子和頭巾里的傳教士,肅穆的法衣和領飾;九*九*藏*書平靜的演講被一種空靈、清晰又學術的聲音傳遞著,溫和地講解著基督哲學和原子物理之間的關係。接著,幾所大學和英格蘭教堂在一片平靜又公正的氣氛中,互相親吻,就像是波提切利畫里的天使:非常優雅地掠奪著,用非常嚴肅的態度歡樂著,講究禮節,也認識到彼此共有的殷勤。在這裏,沒有感情的波動,他們可以討論他們共同的問題了,他們可以愉快地表達一致或者說愉快地贊同那些分歧。就在那畫面下,有些怪誕的、醜陋的惡魔似的東西,但天使們對此視而不見。如果被問起的話,他們會怎樣處理什魯斯伯里的麻煩事呢?另外的一些派別倒是更容易揣測些:羅馬教堂會提供他們圓滑的、富有經驗的、令人滿意的回復;古怪又有些刺耳的新心理學教派會有另外一種醜陋、尷尬、試探性的回復,並且與充滿熱情的經驗主義聯繫在一起。想象一個弗洛伊德式的大學和一個羅馬式的機構結合在一起,這多麼讓人發笑呀:他們肯定不會像英國聖公會教堂與人文學科學校的結合那麼和諧。但努力去相信這點還是很讓人安慰的——如果,哪怕只有一個小時,所有人類的困惑都能用這些超然的、和緩的精神來解決。「大學是一所天堂」——的確,但是——「即便是走出天堂的大門,也有通往地獄的道路」……
兩隻船就此道別。
「不然的話我們就會戳到新道去了。好了,我向耶穌學院的瓊斯先生致以我的同情。我希望他的麻煩不會影響他的功課。」
「要讓你的頭腦里裝進慷慨兩個字,這有可能嗎?我可不願在慷慨程度上勝你一籌。我會像個優雅的女士一樣坐著,看著你幹活。坐在這裏看別人把事情都處理好,真是件美事。」
「你見到他了嗎?」
這時有個中年男人——他的船停在前面不遠處——迅速轉過頭,像鈴聲一樣尖叫著:
「她穿的衣服就是為掉到水裡準備的。」溫西說。
「你可以用我的起居室。如果你要和他討論那件該死的案子,我那裡的公共座談室要好得多。我想他也許真的收到了那封信。也許他那雙敏銳眼睛里暗藏的那種急切的興趣是因為他在懷疑我。但我會把這個歸因於我個人的魅力!男人真危險,儘管他看起來不像。」
他們坐在那裡沉默了幾分鐘。溫西把香煙盒遞給她,又為他們兩個人劃了一根火柴。
「不,這不可能。儘管會有那麼一些時刻,你覺得這是可能的。」
「並沒有。」哈麗雅特說。
「是啊,但當他們還在講那些他們一百年前就講過的笑話時,你不覺得這讓人很鬱悶嗎?」
他把船轉到了下游的方向,然後準確地在橋上撐了一下,說:
「這,這些——!他們幹這種事到底有什麼陰險的目的?」他用手擦了一下汗濕的額頭,「剛才我真的在想我是不是撞到耶穌學院的瓊斯先生了。我都開始覺得抱歉了,我對這個可憐的小夥子說了那些不經大腦的話。這樣吧!我們趕快離開這裏!」
儀式結束了;教堂演奏曲開始傳來——賦格曲和巴赫的音樂;列隊再次打亂了秩序,從南邊和北邊出去了;人群邁開腳步,開始無秩序地擁了出去。院長很喜歡早期的賦格曲,於是安靜地留在她的位置上。哈麗雅特在她旁邊,迷迷糊糊地坐著,眼睛死盯著那些在教堂十字架圍屏后被溫柔著色的聖徒們。後來她們都站起來,往門邊走去。走過歐文博士柱廊的旋紋柱時,一陣清新溫和的風迎面吹來,讓院長牢牢地抓著她那不聽話的帽子,把她們倆的袍子都吹鼓了起來,形成飽滿的弧形和螺旋形。天空中,在那一朵朵的豐|滿雲朵中間,是那樣明澈的海藍。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爬桿。看那個姑娘——雙手握著,一爬就上去了!還在轉身,好像她在清理排水管似的。如果她不小心點,肯定會掉到水裡。」
「我想,這可能是你能做的最英明的決策了,」馬丁小姐說,「我不會在學院里說太多的。如果他來的話,就把他帶到禮堂來,讓他把我們這些人都翻個底朝天。一個行為舉止那樣優雅的男士,簡簡單單一個手指就能讓整個高桌的人折服。唉,他是個歷史學家——這會讓他自然地站在希爾亞德小姐那邊了。」
「好極了,」財務主任冷冷地說,「為喜歡它的人而來,不喜歡的也沒轍。僕人住宿的地方鬧成一團,我不得不去看一看。凱莉已經歇斯底里了;廚娘覺得她離死不遠了;安妮對著天空大聲尖叫,說她親愛的孩子們現在肯定嚇破膽了,她真想馬上就飛奔去赫廷頓安撫她們——」
「但你現在穿得很得體啊,溫西,」佩克先生善良地繼續說道,「腰帶還在。是不是還能在板球場的球門之間來一次短跑衝刺?我不能說我現在能跑步,除非是為了家長運動會,是吧,吉米?這就是婚姻對男人的貢獻——讓你變胖變懶。你就一點都沒改變。一根頭髮都沒變。完全一模一樣。你教訓那些河裡的笨蛋是應該的。我真的被他們撞來撞去撞煩了,他們還經常用該死的竿子壓我的槳,甚至連道歉都不會。想想這也真是好笑。一群蠢貨。而且留聲機音樂就在你耳朵裏面爬來爬去。你看看他們!看看他們!光看就已經足夠讓你煩的了。這裏就像個動物園裡的猴山。」
哈麗雅特沒有什麼可以說的。她跟他吵架吵了五年,只發現了他堅強的一面;現在,只是半個小時而已,他把他所有的柔弱面都暴露了出來,一個接一個。她不能誠實地問:「你為什麼以前沒告訴過我?」因為她很清楚地知道,答案會是什麼。幸運的是,他似乎並不期待得到任何評論。
「好,好,好,」溫西說,他不再理會那個粉紅的年輕人了,把船劃到那隻船邊,「布拉斯諾茲學院的佩克,太榮幸了。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這很可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