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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他做了一個戲劇化的手勢,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前額,故作痛苦狀,蹣跚離開的時候差點跟院長撞個滿懷。院長跟往常一樣,在路上輕快地小跑。
「我想,是托馬斯·布朗閣下的書。對不起,我剛才搜了你的口袋。」
他接受了她的指責,再一次陷入沉默。這時,她開始細細觀察他被遮掩了一半的臉。公允地說,這張臉對她而言已是非常熟悉了。但現在她仔細地看,眼前彷彿有一隻放大鏡,把這張臉上所有的細節放大了。他的耳朵平展、優雅地打著蝸牛卷,耳朵的上面是他那顆聰明的腦袋。那富有魅力的短髮下沿是脖頸上的肌肉。他左邊的太陽穴上有一小塊鐮刀形的傷疤。他的眼角邊以及眼瞼下方有若隱若現的笑紋,顴骨彷彿閃著金色的微光,鼻孔大大的。有一串幾乎看不見的細小汗珠裝飾在他嘴唇的上方,嘴邊有一塊敏感的皮膚正在微微抽|動著。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喉嚨下面有道明顯的紅白分界線。那兩塊鎖骨中間,有個小小的凹陷。
「彼得,」當他像個公雞一樣嘰嘰咕咕地抱怨完后,哈麗雅特說,「你最要命的就是那種不可救藥的善良。我對那個沒壞心眼的女人已經失去了耐性。再喝點茶。」
他抬眼看了一下;她的臉突然變得緋紅,彷彿剛剛被泡進了沸水裡一樣。她的眼睛莫名其妙地迷糊了,耳膜似乎被什麼巨大的鎚子重敲,這讓她有些發暈。然後,這些模糊不清的東西又重新變得清晰。他的眼睛再次盯在那本筆記上,但他呼吸的聲音像剛剛跑完長跑。
「很多人晚餐後過來。」
「我們不是在談論我,以及我的感受。我們要討論的是這個學院里該死的案子。」
他們在一塊斑駁的柳樹的倒影里停了下來,就在伊希斯左岸下去一點點。那裡的人沒有那麼多,而且即便有船也有綽綽有餘的空間可供通行。如果能找到什麼相對安靜的地方,那就是這裏了。哈麗雅特把保溫瓶提在手中,當她看到一隻超重的船駛過來的時候,突然變得異乎尋常地憤怒。
哈麗雅特想,所以,這是真的。不過這很久之前就是真的了。唯一新鮮的事情就是,我現在沒有理由自我逃避了。我很久以來一直都知道。但是他知道嗎?在這之後,他幾乎沒有理由說他不知道。顯然,他不願意正視這個問題,這可能也是新鮮事。如果這樣的話,我應該照我的本意去做,這要容易些。
太陽從天空中移了下來,樹影在水面上拉得更長了。河面上的船隻更少了,參加茶話會的人都回家吃飯了,晚餐派對的人還沒有出來。恩底彌翁要停留在夜晚的空氣中。這真到了她必須狠下心,把竿子拔|出|來的時候了。她猶豫了一會兒又一會兒,直到一個女人的叫聲和她船尾的撞擊聲分擔了她的麻煩。那個不熟悉的新手和她的那一伙人又回來了,把她的竿子撞到河的正中間,使她的船順著他們的船尾打了一個轉。哈麗雅特把入侵者推開,一轉身就發現她的主人已經坐起來了,睡意蒙嚨地咧著嘴笑。
她接過了他的手和道歉,他們一起愉快地划船。但她想,這是真的,她的確應該做得更好一些。這次她竟然沒有憤怒,這讓她覺得很奇怪。
她堅定地盯著那片笑逐顏開的水域,但也關注著他的每一個舉動——他的每一次翻頁,他的每一次呼吸。她似乎可以把注意力分散開來,注意他身體上的每一塊骨頭。他終於開口說話了,這時她困惑起來,自己以前怎麼把他的聲音和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混淆呢?
「這個我同意。另外一個辦法,我覺得這個辦法好一些。我們可以嚇唬這個瘋子,嚇得她安靜一段時間,同時,我們著手分析她這樣做背後的動機是什麼。我相信這不是一種簡單的無目標的仇恨,肯定有什麼深層原因的。」
「完美的奧古斯都唧人?不,我怕這幾乎是兩股對立力量的平衡……河面上人又開始多了。」
他很有禮貌地等著她關上門,並鎖好他們之間那重重的鐵柵。
「我想,」勛爵痛苦地說,「我最好不要再當什麼英國貴族了,還是當個大偵探比較好。命運似乎把我的浪漫一日變成了吵鬧的滑稽演出。就讓我來當偵探吧,這也許還更有吸引力。我們來看看,」他咧嘴笑了一下,「當你親自動手的時候,會把自己變成什麼樣的偵探。」
「你能不能把威爾弗里德塑造成那種病態的小心翼翼的人,那種被灌輸了『所有快樂的事情都是錯的』這種思想的人——所以根據這個原因,他越去想那個女孩是他的天使,他就越有負罪感。給他安排一個虔誠信仰宗教的父親,信仰一種地獄般的宗教。」
「十年之前,我把它們喂到要爆炸。」
「我會考慮九*九*藏*書的。那會讓寫作的人像在地獄里一樣難受。」
「我保證能做到。」
「我發現你把僕人住宿樓那裡所有的僕人都排除在嫌疑之外了,就是因為那邊的門是鎖著的。」
「我剛才睡著了?」
「我親愛的,鑒於我剛才的行為像頭豬,我現在很想吃點糠,或者薊。薊要比糠好一些。你真是個最寬宏大量的女人。」
他為什麼要隨身帶著這個?難道他會用《離奇與神秘》、《蠶的移居》或者《低能兒的花招》來填充他在偵探和外交事務中間的閑暇?或者考慮「我們徒勞無用地控制殘暴的槍支和導致死亡的新發明」是怎麼樣的?「當然,在這種血肉的循環里,沒有任何快樂可言;這些戴著眼鏡的眼睛也不能承載幸福。死亡才是我們狂歡的開始。」她不想去猜測這些東西有沒有任何符合他自己想法或者狀況的地方;她寧願他能夠快樂和安全,這樣她就能憎惡他的快樂和安全了。她飛快地把書頁翻完。「當我註定屬於他的時候,我在擁有他之前是死的。擁抱對於結合的靈魂是不夠的,它們渴望真實地對待對方;這些渴望是無窮盡的,又是幾乎不可能的,追求它們的過程不能帶有任何滿足的意念。」不管你用什麼方式解讀它,這都是最讓人不舒坦的一段話。她把書翻回到第一頁,開始從頭到尾地讀,對裏面的語法和格式抱著一種挑剔的態度。這就可以佔據她腦子裡最上方的位置,不需要太湊近去窺探,這表層的底下究竟暗含著什麼意義。
「這是很明顯的。」
「很麻煩。」
「它們分別都能向我提示很多很多信息,但放在一起我得不出什麼共性的結論。」
「你會找到茶筐的,」溫西說,「就在你的後面,船頭中間。」
上床睡覺的時候,她想起一位善意但語無倫次的牧師的即席祈禱,只聽過一次,就永遠不能忘懷:
「但你無法剝離你的個人感情來看待這個案子。含含糊糊地說這種現象的根源就是性,這是沒有用處的——這就好比說所有現象的根源都是人性,一樣的沒用。性不是一件可以抽脫開來,自行運動的東西。它的影響力是因人而異的,而且總是依附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
「一點兒也沒有關係,你太疲勞了。」
「但你不知道這個地方有多麼難盯守。乾等著下一次作案,這過程太恐怖了。而且,假設我們沒有抓到她,她又會釀出一件可怕的事。」
「這會是你做的最明智的一件事。」
「事實上,是用學術的眼光看待。」
「我這是坐在什麼鬼東西上面了?」
「哦,對不起……你有沒有發現你很容易為文字而沉醉?」
「我要從偵探小說的角度發表一點看法:你知道怎麼把故事組合起來,怎麼處理證據。」
「小說里沒有什麼根本的錯誤。」他說,然後開始就細節提了一些建議。
「好了,」哈麗雅特又恢復了鎮定,「從學術上講,我承認威爾弗里德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笨蛋。但如果他不把手帕藏起來,我的情節該怎麼發展呢?」
「主啊,教我們把心兒掏出來,親眼仔細打量一番,不管這會有多麼困難。」
那種智慧上被挫敗的感覺又來了,她把談話拽回到主題上:
「你看,他有那種絕望的信念,覺得愛是充滿罪惡的,所以他只能把這個女人的罪惡放在自己身上,沉溺於感同身受的痛苦,他覺得這樣才能清洗自己的罪惡……他還是一個低能兒,一個心理疾病造成的低能兒,但他的其他行為也要跟這一點保持一致。」
「是啊。我們不能讓它再繼續下去了,彼得。我們不能再讓更多的人嚇得要投河。不管是否張揚出去,這都必須得停止。不然的話,就算沒有人真正受傷,我們也會全都瘋掉的。」
他的下一個發現是:
「是的——好了……從純粹解釋的角度來說,我覺得威爾弗里德的行為動機沒有充分交代清楚。」
「我想,解決這個問題可能的辦法是,直接和不帶偏見的推理。」
「該死的威爾弗里德!……好吧,我會嘗試的。無論如何我也會從威爾弗里德身上挖出些東西來。」
「是啊,他們真會享受,為什麼不呢?你覺得冷嗎?」
「或者薄伽丘或者《聖經》?」
「怎麼了?」
他連轉移話題都很有禮貌,他在問她新小說的進展怎麼樣了。
「謝謝你,哈麗雅特。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回到被打斷的休息日上?……哦,我失去的青春。那些鴨子過來吃剩下的三明治了。二十三年前,我曾用和這一模一樣的三明治喂和這一模一樣的鴨子。」
「你平常對這種事還是很在行的啊。我希望你能把讓你分神的私人感情放在一邊。我親愛的,你在害怕什麼昵?read.99csw.com一個獨身的人生活中有兩件最可怕的事:被迫的選擇和空虛的精神。但你並沒有什麼可怕的處境。如果你希望能得到永恆的平靜,則更有希望能在精神的生活中得到它,而不是感情的生活里。」
「太容易了,告訴你實話,我就很少清醒過。這導致我總是很多話。」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然後說:
「而且,如果有任何人來問我,我會說你對均衡感和條理性很有熱情——沒有一種美是不需要衡量的。」
「你們好好聊。」哈麗雅特說,然後就從小徑上勿勿離開了,不想等著看接下來的情節。
「你不知道?難道事實不是這樣嗎?你已經多多少少對獨身的人做了定論,你從內心深處希望把這些女修道士都定性為妖怪。如果你希望不加感情|色彩地辦這件案子,那就不要加感情|色彩。不要把她們想象成弗洛伊德教科書里的人,並試圖以這種方法接近和了解她們。」
她有些詫異,不是因為他所說的話,而是因為這竟然是他說的。她從來就沒有想象過,他如此嚴肅地對待她的小說。而且她也從來沒有期待過,他會不留情面地給她提出意見。一個憐香惜玉的男人?他剛才簡直像一個開罐器一樣憐香惜玉。
最美妙的事情非睡眠莫屬:這是一件不可估價的珠寶,就算一位暴君要用他的王冠來交換也不可以;它是那麼美麗,就算一個男人和皇后躺在一起,他的心也無法安靜地跳動,直到他離開她的擁抱為止。我們對死亡的這一親戚是那麼的感恩,我們寧願把一半的生命都奉獻給它;我們這樣做是有很好的原因的:因為睡眠是把健康和我們身體連在一起的金鏈子。誰在安睡時抱怨貧窮、傷口、煩惱、權貴的壓迫和監禁呢?在睡覺的床上,乞丐的歡樂和國王一樣多。因此,我們可以沉溺於這精巧的美食嗎?我們可以喝得太多,品嘗太少便跌入墓地,或利用它將自己扔進瘋人院,卻無動於衷嗎?不,不,看看月神,月亮的走狗,睡了七十五年,最糟的,連一根頭髮都不是。
他很有紳士風度地把她拉到座位上,然後自己在她的旁邊坐了下來。
他的那種睡眠是很安靜,很整潔的;那種姿勢大概可以形容為是刺蝟式,無論是嘴巴還是肚子都沒有露出來,不會讓頑皮的人投擲雜物。他毫無疑問是困了。哈麗雅特·范內小姐頓時被溫柔擊中,動都不敢動,生怕吵醒他,並且對駛過來的一船白痴感到非常憤怒,他們的留聲機里正放著《愛在花季》。
「這個動機難道還不夠明顯嗎?雖然這樣說很讓人難過。」
「行的,你可以!等你能夠面對之後,就會找到平靜。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試圖逃避我自己,但這沒有用。犯錯誤有什麼好處,如果你不去利用它們?振作起來。從威爾弗里德開始。」
「好了,姑娘們!我是不是告訴過你們,他就是那種典型的英國貴族?」
「這就是惡魔的邪惡之處了。」
「這樣看來,」過了一會兒,當他們重新回到船上的時候,哈麗雅特說,「薊的確應該比這個更好。」
「那麼你覺得我們可以用直接偵察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嗎?不需要找一個精神方面的專家?」
「這樣(用一種甜蜜的口吻),女修道院的大門在索尼亞身後關上了!」
「我的上帝,這種行為簡直不能容忍!實在很抱歉。你為什麼沒把我叫起來?現在什麼時候了?我可憐的姑娘,如果我們不快點的話,你今天晚上就沒晚飯吃了。我真是發自內心地感到抱歉。」
「如果你能寫一本好書,感覺像在地獄里有什麼關係呢?」
「你還沒有寫過那種經過嘗試可以寫出來的書昵。」他繼續說,「如果你太接近事物的話,你可能就寫不出來了。但你現在可以做,如果你有——」
「你得把那種拼板玩具式的故事都扔到一邊去,試著寫一本關於人類感覺的書。」
「你這麼認為嗎?」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很有魅力的老導師,現在已經去世了。他研究的專業方向是在英國幾個時期,羅馬教皇與教堂的關係,具體的時期我也不記得了。有一次,他的一個研究科目被牛津的歷史專業採納,於是所有選擇這個科目的學生自然都會由他輔導,他做得很好。但有人注意到,沒有一個他自己學院里的學生進入過這個特別的領域——原因是,這位導師為人太耿直,他誠摯地勸阻他的學生,不要選擇他的科目,免得他的鼓勵會影響他們的決定。」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種語氣說:
後面的交談內容包括了對《死亡在風與水之間》一書情節的詳細敘述。這是個複雜的故事,並且,在她說到結尾的時候,船上已九_九_藏_書經進了點水。
她可以感覺到,溫西那雙評判的眼睛一直在盯著她對付沉重的竿子。撐竿這種事情讓你要麼看上去很優雅,要麼看上去很笨拙;沒有中間的可能性。他們向伊夫雷迸發。
「沒有,我要搬去米特雷賓館。我不能把教授的家當成是自己的旅館,而且他們還有別人要去寄宿。」
「謝謝你,」哈麗雅特冷淡地說,「從霍博特閣下那兒得到的讚美是真正的讚美。」
「因為他以為兇手是那個姑娘。」
「舒斯特·塞迪小姐和她的那一群人。哦,上帝啊!她說她認識你。」
「彼得,你真是太聰明了。你說得完全正確。當然那可能是最好的辦法,去處理那個鍾的問題。但為什麼這整個故事聽起來這麼沒有生氣?」
「好啦,給我竿子。我會站在船頭,你來掌舵。」
「請原諒我;我在犯一個致命的錯誤——在掌握情況之前,就開始講理論了。」
「我的品位太寬泛了。我的同伴很可能又變成《凱龍》或者《愛麗絲夢遊仙境))或者馬基雅維利。。」
他繼續讀。
「這些不太像。或者阿普列烏斯②。」
「但,你想指出,這不是你的——事實上,這未曾是你的。」
「不,」他說,。我是不帶個人感情來看待這個問題的。」
「彼得,我的行為似乎很愚蠢。但我希望——希望能擺脫人以及人的感覺,回到智慧和學術的世界,因為這是我從來沒有背叛、沒有毀壞的世界。」
「如果你問我的話,」溫西說,「這是因為威爾弗里德。我知道他跟那個姑娘結婚了——但他必須得是那樣一個低能兒嗎?他為什麼要把那個證據裝在口袋裡,還要撒那些完全沒必要撒的謊?」
「那樣的食物是給年輕人準備的,那種腦子不知道長在什麼地方的年輕人。有激|情,但卻不知道拿激|情怎麼辦的年輕男人。晚飯吃了杏果餡餅和化學合成的檸檬水,真叫人高興啊!這讓我又長了一分見識。誰來撐竿,我?你?還是我們?我們是不是應該把冷漠和工種分配拋到一邊去,坐在一起划船?」他的眼睛詼諧地看著她,「我宣布,我累了。」
哈麗雅特把那本鬆了頁的書和一隻裝有各種匿名文件的信封交給了他,這些文件上儘可能地標明了日期和遞送方式。他先是查看了那些匿名信,一封一封仔細檢查,並沒表現出明顯的驚訝或者厭煩,除了饒有興趣的沉思外,什麼別的情緒也沒有。然後,他把它們都放回信封里,把煙斗裝滿,點上,在墊子中間蜷縮起來,開始認真地讀她的筆記。他讀得很慢,時不時地回翻來確認日期或者細節。在看完最開始的幾頁后,他抬起頭來評論道:
「該死的,彼得。你能不能別跑題!」
「我是這麼認為的。你要知道,我們考慮的是,你需要什麼,而不是其他人的需要。這是我作為一個正直的學者的觀點,用學術的眼光去看待問題,且得出它的優點和價值。」
「我喜歡撐船,彼得!」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喜歡他,「為什麼要這麼匆忙?我是說,教授在等你嗎,還是有別的什麼事?」
「照你喜歡的做。」
這是在五分鐘內的第二次,他把她從他私人的精神領域里推出去。他的情緒已經變了,和今天下午已經不同了,他心理的防線似乎一下子都樹了起來。她再也不能裝作沒看見「禁止通行」的標誌了,所以她任憑他開始了一個新話題。
「睡了將近兩個小時。」哈麗雅特咯咯地笑了。
「好吧——有兩個選擇。你可以在所有的地方都安排眼線,等著這個傢伙下一次作案的時候,給她來個突襲。」
「彼得,這倒是個主意。」
去拿那件運動衣可是一項很艱難的工作,因為任何的動作都會引起船身晃動,但他睡得很沉,是那種身體極度疲勞后的沉睡。她終於凱旋,並且沒有弄醒他。她徹底地翻了一下他的口袋,覺得很有罪惡感。她找到了三盒火柴、一本書和一把螺絲刀。一個人有煙草和書的陪伴,便可以面對任何情況,當然了,那本書不是用看不懂的語言寫出來的。書脊上沒有名字,她把這本牛皮封面的書翻過來的時候,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雕刻的藏書標籤,上面有些小裝飾:三隻銀色的小老鼠在黑色的田野上,家貓虎視眈眈地卧在花環上,兩個武裝起來的撒拉森人支撐著盾牌。底下是那句傲慢又可笑的格言:「讓我的溫西帶著我。」她把書翻到了有書名的那頁。《醫生的宗教》。好!……好?這難道不是很意想不到嗎?
「哈麗雅特,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但你得到了,至少,你似乎得到了。」
「我想,正是你的害怕歪曲了你的判斷力。如果每個沮喪的人都徑直要往瘋人院里走,我認為閉嘴的人至少對社會是個https://read.99csw.com危害。」
他從槳上騰出右手,伸向她,自我解嘲道:
「跟其他任何人比起來,我更願意相信你。」
「或者約翰·鄧恩。?」
「我欠你的。」
「死亡,」詩人說,「是多麼美好,死亡以及他的弟弟——睡眠!」他問伊安斯,她會不會再次醒來,等到肯定的答案之後,他開始編織起許多關於伊安斯睡覺的美麗念想。從這裏,我們也許可以推斷他對伊安斯有份柔情在心中,就像亨利在她的睡椅旁靜靜地跪下一樣。看到別人的睡眠是對我們自己感情的微酸測驗。我們不是野人,我們都會平和地對待死亡,不管是對朋友的死亡還是敵人的。這不會激怒我們,這不會讓我們產生要砸它的衝動,我們不覺得這個好玩。死亡是最終的懦弱,我們不敢去羞辱它。但睡眠只是那懦弱的一種幻覺,它可能會喚醒我們一些齷齪的想法,或者它喚起我們的保護本能。從意識優越感的高處,我們俯視這個沉睡者,他不在乎別人對他外表譏諷的評論,他把自己的柔弱面都暴露了出來,曝光了他的行為舉止並把他同伴推至尷尬的處境(如果這碰巧是在公眾場合)——如果他有同伴的話。尤其,如果我們就是那位同伴。
「多麼迷人的老紳士!你把我和他相提並論真是一種恭維,但我不理解你在說什麼。」
「人可能會對得不到的東西充滿熱情。」
「我要看你數三下就能把竿子拿起來。」
「那麼,你大約六點過來吧。晚安一非常感謝你。」
「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彼得。」
「晚安,哈麗雅特。我明天會把你的筆記帶來。下午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必須和小傑拉爾德吃午餐,去裝個嚴肅的叔叔。」
「好吧,那讓我再看看『明顯』這個字眼。這些渾蛋心理學家們最可惡的一項罪名就是,他們把『明顯』模糊化了。就好比是一個人想為周末旅行收拾東西,然後從抽屜和柜子里把所有的東西都倒出來,折騰到連睡衣和牙刷都找不到了為止。讓我們找點明顯的事例來開始分析。你在什魯斯伯里的學宴上第一次見到德·范恩小姐,你收到的第一封信就是那個時候被放到袖子里的;受害的人幾乎全都是導師或學者,就在你和年輕人帕弗瑞特開派對的幾天後,傑克斯就進了監獄;所有郵寄過來的信都是星期一或者星期二到的;所有的內容都是用英語寫成的,除了那段鷹身女妖的引言;在那個人偶上發現的裙子,沒有人在學院里看到過:所有這些事實放在一起,難道就不能向你提示點什麼——除了人人都能想到的性壓抑?」
「十年、二十年之後,還會是同樣的鴨子,同樣的大學生,同樣的例行宴請。而且鴨子們還會咬大學生的手指,就跟它們現在咬我的手指一樣。我們人類的激|情和這些永恆不變的鴨子比起來,多麼短暫啊……悠著點,傻子們,你們吃得太多了。」
「我不敢去嘗試,彼得。這可能會太靠近我的內心世界了。」
「是的——那他就會變得很有趣了。但如果我給威爾弗里德安排所有這些劇烈的、生動的感覺,他會讓整本書失衡的。」
「沒有。但我開始感覺,幾乎每個人都有作案的可能。」
「把它寫出來,然後就解放了?」
「這個我知道,」他溫和地說,。而且一想到這個你就會沮喪一想到它可能反過來背叛你。但你為什麼要這樣想呢?就算過多的學習讓一個人發瘋,這並不意味著它讓所有人都發瘋。你覺得所有的這些女人看起來都不正常,因為你不知道去懷疑誰,實際上,你誰都不願意懷疑。」
「說點有意義的,我們該採取什麼措施?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讓我好好想想。如果你信任我的話,我希望能把幾張有價值的證據帶走。」
「總是放下規則,對一些人表現出那種精美的傲慢,對不起。」
又來了——老一套的憤怒,她氣勢洶洶地回擊的衝動只不過是想看到他退縮而已,那是一種樂趣。
「勇氣?」
「這不是借口,」他現在站起身,把撐竿從泥里拔了出來,「我們現在要雙人撐了——我現在要厚著臉皮問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撐船,這樣好彌補我剛才喪盡風度的懶覺耽誤的時間。」
——托馬斯·德克
「正是。」
這個時候,疲倦的溫西躺在茶杯中間,開始有些歇斯底里了。
「既然我是這麼一個差勁的同伴,很欣慰能向你提供一個有趣的替補。」
「我才沒有那麼頭腦簡單呢。等你讀到教堂的那件事,你就會發現所有的僕人都沒有嫌疑,其中另有原因。」
「那個槳是不是要自己下去探險了?」
於是,哈麗雅特開始自我扮演起菲比和永遠九-九-藏-書沉睡的恩底彌翁的故事。,她有許多機會來審視自己。認真地考慮之後,她覺得自己目前最需要的是一盒火柴。彼得用火柴點過他的煙斗,那麼火柴在哪裡?他睡覺時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該死的!但他的運動衣就在他旁邊的墊子上,應該沒有哪個男人只有一個口袋裡有火柴吧。
「如果你能在你那邊多劃兩下的話,我掌舵能輕鬆些。」
「不是特別冷。」
「我想我不能面對這個。」
「那我們能不能在水邊找個地方吃東西,開開心心的?我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或者,你必須得吃正式的晚餐?」
他們在學院後門處道別了。
「是的。」
「他也是你一直以來的同伴嗎?」
「這一竿怎麼樣?」
幾隻撐竿都死死地固定在船的兩頭,所以想逃跑是不可能的。不可避免地,那一幫美國人也在船上。兩隻船現在並排著。舒斯特·塞迪小姐興奮地尖叫了出來。這次輪到哈麗雅特為自己的朋友而臉紅了。舒斯特·塞迪小姐扭扭捏捏地為自己的打攪而道歉,然後介紹了一下她的那幫人,解釋說她知道自己技術很差,是河道殺手——這讓溫西勛爵想起了他們之前偶遇的那些人;塞迪表示她知道他現在有約會,不希望被她打攪;然後又對智慧人群的生育繁殖這一課題揮灑出難以置信的熱情;接著又用自己笨拙的划船技術來吸引別人的注意;還告訴溫西勛爵,哈麗雅特是個人見人愛的姑娘,就是同情心太重了;最後帶來一份她的新問卷,給他們的下午添些樂趣。溫西耐心地聽著,並且耐心又斯文地回答了她的問題。這時,哈麗雅特希望伊希斯河發起洪水,把他們都淹了,同時還佩服彼得的自控能力。舒斯特·塞迪小姐終於把她自己和她那一幫人移走了,那危險動蕩的水流把她刺耳的聲音從遠遠的地方傳回來:
他把最後一點麵包屑扔進水裡,然後在墊子上蜷起來躺著,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水上的微波……一隻船經過了,安安靜靜地,船上是被太陽曬疲倦了的人,撲通聲和叮咚聲交替著,這是因為撐竿進入或者離開水面;然後來了一群吵鬧的人,留聲機里放著《愛在花季》;然後是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獨自在一隻木舟里,划船的樣子似乎充滿了對生活的愛;接著是另外一條船,速度極快,上面有一個吹著口哨的男孩和一個女孩;再然後是一群熱火朝天的姑娘撐在舷外支架上;然後又是一條船,兩個加拿大學生跪在船板上划著,很輕盈;然後是一條很小的船,有一個嬉皮笑臉的女孩劃得很危險,還有一個男生蹲在一邊嘲笑她,一身特殊的打扮,顯然他們已經為掉進水裡做好準備了;然後又是一條很安靜的船,船上的人都穿得很整齊——上面的大學生有男有女,對一個女導師都很彬彬有禮;然後是內槳叉艇上一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的人,另外一台唱著《愛在花季》的留聲機;然後是一連串尖叫聲,宣布著一群吵鬧的人過來了,他們正在教一位初學者;然後是一對非常滑稽的對比,一個胖胖的男人穿著藍色的西裝戴著亞麻的帽子,他一個人划著一條狹窄的小船,而一個纖瘦的穿著背心的年輕人划著一條雙槳船,輕蔑地快速掠過他身邊;然後三條船並排划行,上面的人似乎都在打瞌睡,只有一個人又是用槳又是弄竿。其中的一條船和哈麗雅特只有一槳之隔:一個頭髮亂七八糟的大肚腩的年輕男人弓起膝蓋躺在那兒,他的嘴微微張開,臉熱得通紅;一個女孩枕在他的肩膀上橫躺著;對面還有個男人,用帽子蓋在臉上,兩隻手抱住胸部,兩個大拇指卻勾在背帶裏面,同樣也對外面的世界漠不關心;第四個乘客是一個女人,正在吃巧克力;划槳的人穿著一件起皺的棉裙子,腿是光的,被蚊子咬得厲害。這讓哈麗雅特想起大熱天里旅遊列車裡的三等包廂;在公共場所睡覺是很不體面的;而且,她真是很想往那個大肚腩的年輕人身上扔點什麼東西。就在這個時候,吃巧克力的人把她吃剩下的棒棒糖緊緊地包起來,扔到那個大肚腩韻年輕人身上,正好砸中他露出來的腰,伴隨著一聲重重的鼻吸聲,年輕人醒了。哈麗雅特從她的盒子里拿出了香煙,轉身想問她的同伴要火柴。他睡著了。
「是——但他為什麼呢?他深深地愛上了她——他覺得她對他的意義非同一般——然後,僅僅是因為他在卧室里發現了她的手帕,他就立刻判斷她不僅是溫徹斯特的情婦,而且還用那麼慘無人道的手段殺了他。要知道這個證據連弔死一隻狗都不夠。可能有這麼一種愛的方式存在,但——」
她現在不再關注他其他的舉動了,只關注他那熟悉的智慧,那個在這古怪的身體里居住並跑動著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