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個律師,一個我的同事,以及我自己。但這不能證明我有任何原則。我很願意因為一件有趣的事情被人殺了。誰不願意呢?」
「但是,」希爾佩克里小姐說,「如果那只是一個錯誤——」
「我知道是你乾的。我現在見到你也很高興,但那時候見到你還要更高興一點。」
「那麼,晚安,」愛德華斯小姐說,「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份關於血型的論文。我想你會覺得有趣的。」
希爾佩克里小姐看上去為這個滋長社會革命的想法感到震驚。這時,正好有兩個研究室的僕人進來收走咖啡杯,這也幫她解放了,她不需要去回答,也不用羞愧地挖個地洞鑽進去。
「和這個一起推廣的還有,」希爾亞德小姐說,「女人應該在家做她該做的事。」
她和另外兩個人告了別,帶著一張陰沉的臉回到了教研室。
「這就很有意思了。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彼得,我有很多問題想問。」
「那些下三爛的綽號,小姐。然後我跟他說——你要知道,那時我還沒有肩章呢;跟烏金斯一樣只是個普通小兵——我跟他說,『現在,你鬧夠了沒有。』然後他跟我說——不用說了,最後我們痛快地打了一架,滿屋子跑。」
「接著說,佩吉特。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走到窗戶邊,朝著四方院看去。
「這不是很可能。我應該說,這完全不可能。」
「彼得——我的感覺就跟背叛者一模一樣。」
溫西勛爵拿出了手帕,很仔細地擦了擦他的眼鏡,然後戴好,很嚴肅地看著督學,提高了聲音來強調,痛苦地、牢騷地抱怨了河裡的工業垃圾。
「你也沒有別的選擇。」愛德華斯小姐說。
「這是真的,當然。沒有任何借口能為別有用心的歪曲事實開脫。」
「院長,親愛的,你現在越來越像只貓了。」
「這都是從我們這個小旋渦里出來的,」院長宣布說,僕人倒完了咖啡之後,把門關上出去了,「我們在這裏圍成圈坐著,把我們自己跟和藹的布妮斯夫人、甜美的塔普小姐剝離開來——」
「這樣的話,你就是在暗示我,我有贊同或者不贊同的權利。這是不應該的。」
「只要它不篡改事實真相,」溫西說,「但這可能是一個不同類型的東西。來舉個具體的例子吧——有一個人寫了一本小說叫《搜索》——」
他的話說得沒頭沒腦的,她希望他指的是她的禮服裙,但並不確信。院長迎了上來,她把他交給了院長,並把介紹的瑣事留給院長,自己高興地解脫了。哈麗雅特用娛樂的眼光看著她們的介紹。利德蓋特小姐太扭捏了,簡直毫無風格可言。她用一種最尋常的方式問候了他,然後問了些關於他在中歐的情況。肖恩小姐優雅地給了一個微笑,襯得斯蒂文小姐的無禮就更為明顯了,她只是說了一句「你好」,便立刻回到和埃里森小姐熱烈的關於學院事宜的探討中。普克小姐的問候加了一個有趣的問題,是關於最新的謀殺案。巴頓小姐本來想要讓他好看,但卻被他友善的面容化解了,於是她轉而評價了一下天氣,說今天的天氣真是好極了。
「如果假設這真正的發生了呢?」巴頓小姐問,她就是喜歡刨根問底。
「沒有人能夠反對這一發現過程,」希爾亞德小姐說,「但總是懲罰他們有用嗎?拿伽利略的例子來說,教堂——」
「當然,」希爾亞德小姐用一種強硬、諷刺的語氣說,「如果你認為一個人對私人事務的效忠應該比對工作的效忠更重要的話……」
希爾亞德小姐和巴頓小姐都沒什麼話和哈麗雅特說。這樣倒方便了哈麗雅特,她可以不費勁地旁聽督學和溫西之間的對話。整個談話中,督學很直接地想駁倒溫西,而溫西狡猾地掩飾著自己,並反過來要駁倒督學,不過爭辯的雙方都非常彬彬有禮。
「很好,」督學說,她笑了,「就讓我們在命運里死去吧,什麼成就也沒有,只是成為史詩的一部分。」
「我認為,他身上因此而留下一個不誠實學者的印記了。」利德蓋特小姐用一種悲痛的語調說,似乎在討論某種無法治愈的癌症。
「哈!」溫西立刻說,衝著歷史學講師陰沉的眼睛笑了,「太令人高興了。你在《歷史學評論》里的那篇論文,從外交的角度談離婚……」
「希爾亞德小姐,」院長對哈麗雅特說,「看上去好像有人送了她一件生日禮物似的。」
「我說過,這是一個好武器,但並不僅僅是這麼簡單。如果她沒有殺這些人,我們有可能永遠都抓不到她,她不僅不用受到什麼醫治,反倒很可能活得逍遙自在——如果你覺得有什麼嚴重後果的話,那就是她可能會順帶腐蝕一兩個人的思想。」
「我應該說,他非常強硬。」哈麗雅特說。
「……查閱未經編輯的稿件,這又屬於……」
也許,對於一個單身漢來說,在偌大的四方院里,一邊走一邊接受一群大學女性的目光考驗,這可能是有一些尷尬;但比起其他一些事,這簡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戲。比如,從羅德板球場的看台到場地遠端的艱難的長途旅行,前面是五個球門和九十個有待解決的連續擊球。那樣,幾千個人就能認出那輕鬆從容的步伐,以及那自信滿滿的頭顱。哈麗雅特讓他一個人走完四分之三的旅程,然後迎了上去。
「這隻是一個相對的真理。」愛德華斯小姐反駁道。
「是的,」溫西說,「我當時真的很幸運。但我們在那裡失去了不幸的丹博瑞先生。」
「更不要說,」哈麗雅特說,「這些男性化的研究人員,這些有男子氣概的布妮斯夫人們和塔普小姐們——」
「如果你是針對我個人的話,」這位秘書站起來,面對著圖德大樓說,「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我已經向巴林博士提出了辭職的申請。這不是因為有人針對我捏造可怕的指控,而是因為我意識到在這樣的條件下,我不能盡我所能做好我的工作。但如果你們認為我就是這個學院麻煩的根源,那麼你們就大錯特錯了。我現在就要走了,隨便你們怎麼說我——但我想說一句,既然你們熱情滿滿地想要收集真相,如果你們不帶偏見的話,可能會做得好一些。巴頓小姐至少承認,不健康的精神狀態也是真相之一。」
(是的,他仔細讀過那篇論文。)
「我很開心。」彼得說,聲音的背後又藏著一點調皮。
院長也走了。
「太感謝你了,」普克小姐說,「這真是最令人滿意的解釋。這個時候,可能不太適合引證舊時的緊身胸衣的例子,不過那種東西也有相似的不便之處。」
「呵,」院長說,「他徹底征服了希爾亞德小姐。」
那裡有一些學生穿著便服在走廊里匆匆而過,她們盯著彼得,好奇多於厭煩。在哈麗雅特的房間里,他們發現她的袍子正躺在桌子上,還有那個卷宗。彼得把書拿了起來,檢查了包裝紙和繩子以及用來確保安全的封印。每個封引上都蓋有那隻蜷縮的貓和傲慢的溫西座右銘。
「請別走。」
「那很好。就像施特羅海姆電影里的情侶,我們要去坐在下水道上。」她能感覺到他的肌肉和骨骼,在外套下面傳遞著一種非常可靠的感覺。她想:「他和我屬於一個世界,所有其他的人才是外來者。」然後又想:「該死的!這應該是我們私人的爭執——為什麼必須要把她們扯進來?」但這種想法很荒謬。
「他們看上去相處得很愉快。」哈麗雅特說。
「……真是大師級的。真的,我真的這樣覺得。如果要挑毛病的話,你有那麼一點點低估了克萊門特七世承受的壓力,由於……」
「受壓迫的人知道自己的下場。你們經常用這麼難的問題刁難你們的客人嗎?」
「握手,」溫西說,「現在我們找到了共同的立足點了。確定真相,不管這會導致什麼。」
「我不知道。我有個輕率偽善的壞名聲。你覺得我誠實嗎?」
「這更恐怖。」希爾亞德小姐叫著。
「實在對不起,」院長說,「我們沒有烈酒能給你。」
「舉例來說,我有次碰巧發現一個年輕的女人為了錢殺死了一個年老的女人。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老太太反正也是要死了,這個姑娘反正也會繼承這筆錢(我想她可能不知道)。就在我開始調查的時候,這個姑娘又動手了,為了掩飾她的罪行,她又殺死了兩個無辜的人。並且,她又殺氣騰騰地攻擊另外三個人。最後,她自殺了。如果我不去管這件事的話,可能只會有一個人被殺,而不是四個。」
「你認為一個妻子會在意她丈夫的聲譽一這聲譽甚至是為她所犧牲的?」斯蒂文小姐說,「呵——我不知道。」
「先生!當我們挖到底找到你的時候,那兒有個德軍的老防空洞橫在你上面,我跟哈克特說,『好了,』我說,『不管怎樣,他整個在那兒呢。』然後他說,『感謝上帝!』他說——意思是,如果不是那個洞的話——」
「晚安,溫西先生!」
古德溫夫人的手放在門把上,短暫地停了一會兒。
「這更好。不要擔心。我不會再像這樣了。『公爵喝光了最後一勺白蘭地,又變成了一個完美的英國紳士。』把你的手給我吧。」
「為什麼?」哈麗雅特輕輕地問,「因為我把我的朋友帶到這裏來,任憑她們刁難?」
「這讓我想起來,」院長說,「就襯衫前襟來說——」
她轉向她左手邊的人說話了。
「這樣的話,」他嚴肅地說,。就算我說敬佩也是有些魯莽了。這個禮堂挺好的——建築師是誰?」
「好的,先生。看到那隻豬在他身上真是太有意思了。哎呀!」佩吉特打了一下自己懷舊的嘴巴,「你聽說過軍士長托普的事嗎?」
「但這裡有人贊同嗎?一個虛假的結論出版了,那個能夠糾正的人卻放任不管,就是因為他的仁慈。在座的任何人會做這種事嗎?巴頓小姐,這是對你的小測驗,沒有任何人身攻擊的成分。」https://read.99csw.com
「上帝,佩吉特!」
「她們當然會了,」希爾亞德小姐說,「這就是男人想要的。如果有人批評他,他是不會從心裏說聲謝謝的。」
「真正的悲劇不是正義與邪惡的爭鬥,而是正義與正義的爭鬥;這就意味著一場沒有結論的爭鬥。」
佩吉特停頓了一會兒,想找一個在女士面前能說得出口的綽號來舉例,但失敗了,只好再重複一遍:
「守時,」院長的眼睛轉向門衛室,然後說,「似乎是紳士們的一種美德。你現在最好去接他,在他受折磨之前安撫一下他的神經。」
就在這個時候,巴頓小姐發表了什麼評論,把哈麗雅特的注意力吸引走了。然後她就不知道另外一張桌子上的談話內容了。當她把那張桌子上的思路再次撿起來的時候,普克小姐正在跟她旁邊的人說關於古希臘克里特文明的一些很有趣的細節,督學看上去是在等待再次跟彼得說話的時機。在她的右邊,哈麗雅特看見希爾亞德小姐正在盯著所有這群人,臉上的表情專註得讓人驚奇。哈麗雅特請她幫忙把糖遞過來,她才猛然驚醒。
「是的,先生——我在那裡遇到了他們,一起聊了一整天,然後又去看過他們。她把他照顧得可好了。你知道那首老歌吧,『跟一個六英尺三的伐木工一樣嘮叨——』
「當然沒有。像那樣不可信賴的人不僅沒用,而且很危險。他什麼都可能幹得出來。」
「哈,是的。」彼得用那種最尖銳的木管樂器一樣的聲音說:「說『現在不再是我的騎士或者上帝的騎士了』——你比他們更白,更純粹,更好且更真實,會依附著我,永遠——威廉·莫里斯擁有作為百分之百男子漢的時刻。」
這次德·范恩小姐窗戶的窗帘是拉開的。他們可以看到她黑黑的、亂糟糟的頭,正俯向一本書。
「用來發現和確立科學的事實。」愛德華斯小姐回答說——更加冷漠。
愛德華斯小姐輕快地大步離開了。
「……如果任何時候你需要幫助,我可以幫你聯繫到……官方渠道……私人的介紹……一點困難都沒有……」
「哦,這是會發生的,」德·范恩小姐說,「這已經發生過了,在我身上就發生過。在弗蘭伯勒學院的時候,有一次我檢查約克大學的教授論文。有一個男人交來了一篇很有意思的關於歷史的論文。論據很有說服力,但我碰巧知道論文里的基本論點完全不符合事實。因為在一個外國小鎮不出名的圖書館里保存著一封信,那封信就可以完全把這篇論文駁倒。我讀其他東西的時候,無意間看到過這封信。當然,這也沒有關係。但有證據顯示,這個男人去過那家圖書館。所以我詢問了他,發現他真的去過那裡,他一定看過那份文件,但蓄意地把這一點隱瞞了。」
「現在我只是想給我自己的誠實度上個保險。『我已經嘗試看看我是否能夠得上這個偉大的決定,完全誠實,不去顧慮天堂還是地獄。』這看起來似乎我不管怎麼樣都會下地獄;所以我根本就不需要去為決定而擔心。我相信你說的話都是真的——而且我希望,即便我不相信的話,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你讓我們進退維谷了,」院長說,。如果我們說的話,你會指出我們的女性氣質不適合搞學術;如果我們不說,你就能指出,搞學術把我們變得沒女性氣質了。」
「不。但如果這事發生在那些對心靈和身體同樣敬重的人身上,我們就將面臨一場完全不同的社會革命——和現在我們擁有的革命全都不同。」
「可能這麼說真的很蠢。」
「不管怎樣,她們都會維護自己的丈夫,」埃里森小姐說,「她們會說,我的男人,管他是錯還是對,即便他們真的搶劫了商店。」
「哦,是的。她不是個好女人,她殺過人。但是誰殺死了另外兩個無辜的人——她,還是這個社會?」
「晚安,希爾佩克里小姐。當社會革命要來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寧願來為路障而獻身。」
這股敘舊之流似乎心無旁騖地一直進行著,直到溫西突然意識到他的行為,向哈麗雅特道了歉,便匆匆地離開了,他保證一定會回來專門敘舊的。佩吉特依然笑著,把沉重的鐵門關上,鎖好。
「還是有一兩次不太順暢,」院長說,「但總體來說——就跟期待中的一樣好。」
「那麼,偽造的法令……托馬斯·查特頓……《歐辛集》……亨利·愛爾蘭……那些十九世紀的小冊子呢。?」
「但也許你對女性教育這個問題並沒有特別的興趣。」
「這就顯示了他們,」普克小姐在院長的對面說,「果然沒有蘇格拉底的智慧。蘇格拉底經常對自己的無知供認不諱。」
「……你也許可以把你的議論再挖深那麼一點點。你有一點說得非常正確,國王……」
她用眼睛環視了一圈高桌,站了起來,然後優雅地離席而去。導師們魚貫而過,彼得禮貌地側身靠在牆壁鑲板上讓位,肖恩小姐走到講台的邊緣,圍巾從肩上滑落,彼得及時地把肖恩小姐的圍巾撿起來。哈麗雅特下樓梯的時候,發現自己夾在馬丁小姐和德·范恩小姐之間,德·范恩小姐說:
他環顧了一周,發現除了普克小姐以外,所有的人都安靜地坐著。他短短地停頓了一下,以示質疑。這停頓看起來挺有禮貌,但哈麗雅特則會在內心把它歸類為「一出好戲」。
「托普?沒有——我幾乎失去了他的消息。我希望,不是什麼不好的事。他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軍士長。」
「晚安。」希爾亞德小姐漫不經心地說,高昂著頭從他們身邊走過。
「說得很對,我們得在有限的條件里,盡我們所能——你知道的,這就是我們活在世上典型的處境。」
「我一直都是紳士。我能不能跟你一起進去,還是這會違反你們的規定?」
然後是一陣可怕的沉默,從彼得那裡掉出來冰一般的三個字。
「這個——如果一個人收到信,很長時間都不去回復的話,那麼有些信箋可能會自己回復自己。沒有人能夠阻止特洛伊的戰敗,但一個小心又不惹人注意的人,有可能把拉瑞斯和珀那忒斯偷運出來——就算是冒著會在他的名字上加上『庇護』這個綽號的風險。。」
「是的。」哈麗雅特說。溫西很機智地辯論著關於修道院財產的撥款問題,但腦子裡卻在想發卡的事,她對此毫不知情。
「是的。這對於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來說當然有困擾。一個人可以在不可避免的情況下『喂』一聲,然後被稱為嗜血成性;或者一個人可以嘗試爭取時間,而被稱為反對嗜血成性。但是當血成為他們爭論的焦點,所有的爭論往往——只是血腥的。」
「見到了。可能明天你就能看到我破產的新聞了。他讓我向你轉達他的愛,一點都不考慮我是否會在這件事上也能對他寬宏大量。我現在對你表現的愛都是轉達自他的,不過以前是我自己的。那個顏色很適合你。」
「社會的原則似乎是,」普克小姐說,「我們應該為了自己感興趣的事而死,而不是他人的。」
「我想,」希爾佩克里小姐說,「女人和孩子難道沒有自己的看法?我的意思是——假設這位妻子知道她的丈夫為自己做了這樣的事,她會怎樣想?」
「舒斯特·塞迪小姐應該會擁護這個觀點,沒有聲譽的人就不應該生育。」院長說。
「謝謝你。我以為你們會說,是犧牲在我的多管閑事上。」
「哈麗雅特,你真的把誠實正直看得比任何東西都重要嗎?」
「把你的帶走了,現在留在喬伊特門衛室。還有你的卷宗。我希望它們都被人拿跑了。」
「哦,會的,你會的,」他說,「不要擔心。」
「真相是,」古德溫夫人說,「沒有人能夠為不合理而辯護。」
「但這裡有件奇怪的事,」德·范恩小姐繼續說,「他可以無恥地做出假的定論,卻本著一個優秀歷史學家的操守,沒有毀壞那文件。他把它保存了下來。」
「你有沒有刷牙,有沒有祈禱?」
普克小姐挪到大沙發上去,和希爾亞德的窗邊座位很近,在角落裡坐穩之後,她說:
「什麼?」彼得說。
「我很清楚你是誠實的。我連想都不會想你會是另外一種人。」
「就算是為了所羅門王以及他所有的妻子和小妾都不行?我恭喜你,巴頓小姐,你做了一個如此陽剛的出色回答。難道沒有人要為女人和孩子說話嗎?」
有那麼幾分鐘,哈麗雅特沒有跟上這個討論的思路。但她可以看出,她們在刻意地把討論推向主題;至於彼得是怎麼想的,她一點兒都不知道。他顯然很感興趣。他的眼睛在半閉的眼瞼之下顯得非常機警。他就像一個在老鼠洞口等候的貓。或者,她下意識地把他和他的盾徽聯繫在一起?黑色的田野,三隻銀色的奔跑著的老鼠,一彎新月。盾徽頂部有一隻家貓……
「如果他這樣說的,那你大可相信他有這個能力,並且願意幫你。」
「是的,你特別缺人資助嗎?」
「她讓我很感興趣。」彼得說。
「他就不應該有妻子和家庭。」希爾亞德說。
「對我們來說,偶爾的提醒也是好的,」他說,「我們在十九世紀的哥特建築風裡受了壓抑,唯恐在驕傲的貝利奧爾學院里把上帝給忘了。我們把好的東西都推翻了,來給壞的東西讓路;你們呢,正好相反,在一無所有的基礎上建造出來——這是個更加美好的過程。」
「如果你不是那樣,」哈麗雅特說,「那麼我會失去你,因為你不再是和從前一樣的人了,對嗎?」
「我知道,」院長說,「這個很有意思,我們對謀殺案、死刑這樣的事如此嚴肅,但卻對騎摩托車、衝浪、登山這些事的危險眭不加考慮。我想我的確更願意為有趣的事情而死。」
「如果你不是基督教界里最醒目的笨蛋,那我一定是了。我只是忙著處理我這邊的事。九_九_藏_書如果我是誠實的,我可能就會完全失去你。如果我不是一」
「但你怎麼能那麼確定他看過那封信?」利德蓋特小姐急切地問,「他也許不小心沒注意到。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僕人上來撤走裝魚的盤子,這打斷了談話。後來督學把話題的方向轉了,就這個機會問他對歐洲的形勢怎麼看。這可是這位客人熟悉的領域。哈麗雅特和院長對視了一眼,笑了笑。但更可怕的挑戰就要來了。國際政治引出了歷史——在巴林博士的腦子裡——歷史又引出了哲學。柏拉圖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名字突然出現在一段對話里,巴林博士把哲學構思擺了出來。這彷彿是一枚棋子,一枚引誘人上當的棋子。
「我很好,謝謝你,先生。」佩吉特那大而多毛的手掌握住了彼得的長手指,「我聽說你在這兒,就跟我妻子說,我說,『我可以拿任何東西跟你打賭,溫西閣下不會忘記的。』」
「我的天!」普克小姐說,「但那個女人會逍遙法外的。」
「你的朋友告訴我,他能夠幫我聯繫人,找到一些佛羅倫薩私人收藏的歷史文件。你覺得他真的會幫我嗎?」
「這種不便之處,」溫西繼續說,「在盔甲上表現得更為明顯。所以盔甲必須要裁剪得好,才能方便做出任何動作。」
「你永遠都找不到任何一個科學家來印證這一點,」愛德華斯小姐打斷了她的話,「抑制真相就是宣揚謊言。」
她把手從他的臂彎里抽出來,走在他前面,進了房間。她突然感覺很尷尬,於是裝出一副倔犟的表情。咖啡已經在桌子上了,教研室的成員們都在為自己取咖啡。她看到巴頓小姐走到彼得面前來,禮貌地給他帶來一杯咖啡。哈麗雅特一絲一毫也不在意彼得那兒發生了什麼事。他已經給了她一個新問題去揣摩。她自己取了咖啡,點了一支煙,從人群里退了出來,躲在一個角落裡。她經常琢磨,彼得到底看中她什麼,那顯然是發生在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站在被告席上為自己的生活辯解的時候。現在她知道了,她從前以為這樣一個毫無吸引力的品質不可能作為一個男人鍾情的理由。
「我知道,」溫西說,「那可能正是我想到這本小說的原因。」
希爾佩克里小姐在黑暗裡飄來飄去,像一隻蒼白的蛾子。院長說:「好了!」然後又很疑惑地問,「好嗎?」
巴頓小姐對這樣的建議發出了大聲的抗議,然後又回到了她關於社會原則和各種暴力對立的話題上。
「是!她真是時髦啊!她就像玉米田裡的檸檬一樣美,可愛地滑行而來,彷彿一隻海洋上的航船。
「我很贊同,」希爾亞德小姐說,「但我幾乎沒有什麼私人責任,所以我可能沒有權力來指手畫腳。你的觀點是什麼呢,古德溫夫人?」
那些提問多的人就會學得更多,掌握得更多;尤其是如果他給他問的人一個施展才華的機會;因為他會給他們演說的快樂,也可以讓自己不斷地獲取知識。可但願他的問題沒有那麼麻煩,不然就顯得有些裝腔作勢;也但願他讓其他人有說話的機會。
「黛博拉,我不想提這個。怎麼了?」
他在普克小姐和巴頓小姐之間坐下,繼續用那種健談又吸引人的語調說:
「用最不女性化的方式嘰里呱啦地爭執知識上的誠實性。」
「那個紅頭髮的傢伙?當然記得。他現在在幹什麼?」
大家都笑了,然後是短暫的沉默。哈麗雅特可以感覺到房間里緊張的拉鋸——幾乎沒有焦慮的感覺,先前的期待也已經被忘卻了,相遇,交織,顫動。現在,她們都在自己聊自己的;現在,是時候說某些事情了。基本情況已經了解過,咖啡已經被清理,辯手們已經真槍實彈地較量過了——現在,這個和藹可親、能說善辯的紳士就要展示他作為偵探的一面了,一切都會變得非常不舒坦。
「好的,先生。我當時在一家動物園的駱駝館里工作——」
「溫西勛爵,那你是怎麼定義哲學細胞的?」
他們慢慢地走過了四方院。
「我可以向你擔保,」督學說,「即使在牛津,我們依然會碰到那些堅持反對我們的人。」
(天哪!哈麗雅特想,但願他還知道自己的專業知識。)
「呃!」院長說。
「他是不是整個晚上都設下圈套,等我們鑽進去呢?」
「你看得出來這多麼容易了吧,」溫西說,「當你堅守規矩的時候,范內小姐一點都不覺得內疚。她用一雙強有力的手給我解了圍,並且沒有毀壞我的名聲。但這種問題並不總是這麼簡單。對於一個天才藝術家來說,他怎麼在讓他的家人餓死,和為燒水壺上彩這兩者之間選擇呢?」
「我也喜歡。」
(「我就知道他要開始沒正經了。」哈麗雅特想。)
「滑稽的人!」哈麗雅特想。這就是巴頓小姐,發現她跟他沒有什麼話說,於是把他介紹給了希爾亞德小姐。
「C.P.斯洛,」布洛斯小姐說,「真有趣,你竟會提到這部小說。這小說是一」
「現在不會了,」院長說,「現在她只會給你講解,不會問你任何問題了。」
「關於辨別不出音調的人?也許比他假裝出來的更加真實一些。」
「可憐的莫里斯!」院長說。
聽到這樣的話,督學幾乎要為自己話語的疏忽而內疚了,她誠懇地請他相信,她並沒有影射之意。
「如果他這樣做的話,也只是為了幫助他人。」
「我想你會的。」希爾佩克里小姐吃驚地說,而且把她的手給了他,這是違反牛津傳統的。
「我這樣問你可能很不合適,」普克小姐說,「那嘎吱聲是怎麼發出來的?我不想去問特里普博士這麼私人的問題,但我的好奇心真的被激起來了。」
玩笑和嚴肅,這兩者組成了很滑的地面,督學很不自在地在上面滑來滑去,最後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立足點。
「職業的行為規範,」哈麗雅特說,「會建議你強迫那個人供認,然後兩個人雙雙服毒自盡。」
「我相信,她正在德國嘗試呢。」愛德華斯小姐說。
「這得看情況,」院長說,「我相信,十個女人里有九個根本都不在乎。」
「你昨天在我的房間把袍子丟下來了,」哈麗雅特說,「你最好過去拿。」
「過來吧,要保持儀態。你見到你的侄子了嗎?」
佩吉特幫他們把門打開;溫西出神地踏在門檻上,漫不經心地跟他道了一聲晚安。
「沒斷氣,」溫西說,「我想當時並不是受傷多嚴重,而是被嚇壞了。真是件讓人噁心的事,我被活埋了。」
「噓,佩吉特。最好少提那隻豬。」
「你看起來很像,」哈麗雅特笑著說,「在寒冷、苦澀的荒野上,獨一無二的人性精神殘留。」
「你會覺得,」普克小姐說,「這和在一顆痛牙齒上捶一拳一樣痛苦。」
督學走了,禮貌地感謝利德蓋特小姐盛情款待了教研室,並邀請溫西勛爵在他逗留牛津的這段時間里,在方便的時間去她的住所小坐。導師們都紛紛起身離開了,嘟嚷著她們睡覺之前還有論文要批閱。整個談話涵蓋了許多話題,並且進行得很愉悅。溫西從他的手上放出了韁繩,並任由它自行發展。哈麗雅特意識到了這點,根本就沒有勞煩自己去追趕。最後,房間里只剩下她自己和溫西,院長,愛德華斯小姐(她似乎很喜歡溫西的談吐),希爾佩克里小姐——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半蜷縮著。很讓哈麗雅特吃驚的是,還有希爾亞德小姐。
「在雷丁開卡車,先生。他已經結婚了,有三個孩子。我跟哈克特說:『我的天哪!那是老花紋格的袍子。』——對不起,先生——然後他說:『天哪!怎麼這麼倒霉!』然後我說:『別站在那兒發傻了——說不定他還沒斷氣呢。』所以我們——」
根據這個安排,哈麗雅特最後坐在了一個不太舒服的位置,就在希爾亞德小姐(她覺得希爾亞德小姐總是很抵觸她)和巴頓小姐(她顯然還在為溫西嗜好偵探活動而擔憂)之間,和她面對面的兩個人正是最能分散她注意力的人。院長的另外一邊坐著普克小姐,希爾亞德小姐的另外一邊是德·范恩小姐,她們都在彼得的視線之內。利德蓋特小姐坐在桌子遙遠的盡頭,她這個安全的堡壘並沒有提供什麼避難所。
「如果你覺得他不會認為我在故意冒犯他的話,」普克小姐非常嚴肅地說,「我真會去問。」
「我知道,」他說著從口袋裡把手拿出來,並張開。他們就快要到圖德大樓底下了,附近窗口的燈光照亮了一枚憂鬱的、交叉的發卡,正躺在他的手掌中,「晚餐之後,這個發卡滑下來,掉在講台上。你看見我撿起來的。」
「彼得,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殺死他們的是,」巴頓小姐說,「她對死刑的恐懼。如果這個不幸的女人面對的是醫治,而不是死刑的話,她有可能會活到現在。」
一小堆、一小堆的交談漸漸地減少,然後沉默。大家坐了下來。愛里森小姐和斯蒂文小姐的聲音在其中就顯得尤為突出。她們在討論一些學院的事,兩個人都很專註和投入。她們叫布洛斯小姐過去給個意見。肖恩小姐轉向希爾佩克里小姐,用那種老處|女式的誇張表情評價太陽浴。希爾佩克里的回答特別詳盡——太詳盡了;她的回答太長了,把別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她猶豫了,變得有些困惑,然後就不再說下去了。利德蓋特小姐看上去很煩惱,她在聽古德溫夫人說她家孩子的趣事;在她正說著的時候,希爾亞德小姐猛地站起來,把她的香煙往遠遠的煙灰缸里扔,然後慢慢地移動到窗邊的座位那兒,靠近巴頓小姐站著的地方。哈麗雅特能看出她在生氣,一會兒把眼光盯在彼得扭到一側的頭上,一會兒又把眼光猛拽到四方院外面,不過一下又返回了。愛德華斯小姐和哈麗雅特靠得很近,就在她前面一點的矮椅九-九-藏-書上,她的手很拘謹、很男人氣地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那副樣子彷彿是在等什麼東西。普克小姐站在那裡,點了一支煙,那樣子顯然是想找個機會引起彼得注意;她顯得很急切、很感興趣,比其他大部分的人都要輕鬆。院長在一個靠枕上蜷著,認真地聽著彼得和巴頓小姐的談話。她們全部都在聽,真的,而且與此同時,她們當中的大部分都在盡量假裝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客人——假裝他不是一個敵人——不是一個盯梢的。她們盡量地防止他成為所有注意力的焦點,但他已經成了所有意識的中心。
「感覺像個背叛者,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從來沒有這種感覺的紳士,恐怕也從來都沒有事要處理。我們應該像彼拉多一樣洗我們的手,完全值得人尊重。」
「這個,我親愛的,是用來形容丹尼爾的。」
「但我恐怕,那些的確是她戴的那種發卡。」
「這沒有關係,」普克小姐說,「你已經假定他有妻子和家庭,那麼——他可以停止作畫。如果他真的是個天才,那對於世界來說會是一個損失。但他絕對不能畫那些垃圾畫作——那才真是糟糕呢。」
「奇怪,」哈麗雅特說,「她對彼得·溫西的評論和我對她一直以來的看法一模一樣。」
「這征服是相互的,我認為。不管怎麼說,她後面的頭髮滑下來了,這是個很肯定的信號,她一定很快樂、很激動。」
那是一段再尷尬不過的停頓。
「也許他是想某天重新研究這個,」德·范恩小姐說,「我不知道,我也不認為他很了解自己。」
「他後來怎樣了?」哈麗雅特說。
「我並不反對一個為燒水壺上彩的科學家,」愛德華斯小姐說,「我的意思是,一本流行書並不一定就是非科學的。」
她們站在教研室的門口,從那裡可以方便地眺望喬伊特門衛室。老四方院里熱鬧得很。晚餐要遲到的人正匆匆忙忙地換衣服;其他的人已經換好了衣服,三五成群地在四方院里閑逛,等著晚餐的鐘聲;有一些人還在打網球;德·范恩小姐從圖書館里出來,面無表情地整理頭髮上的發卡(哈麗雅特已經檢查過那些發卡,的確沒錯);新四方院的方向,一個優雅的身影向她們走來,那神態像是在炫耀著什麼。
「這麼說大家容納了他。這很讓人欣慰。」
「而且她只有四英尺二!真好,真的!多麼大的差別!哦,我要告訴你,我有天遇到了一個人——現在,這肯定會讓你吃驚的——」
「我不會去定義的,這樣做很危險。但我知道哲學對我來說就是空白,就像音樂對不能辨別音調的人一樣。」
「既然兩種說法都會讓我冒犯到你們,」溫西說,「你就只能告訴我真相了,反正也沒有贏的選項。」
「非常正確,先生。」
「這聽起來很容易。」
「是的,」普克小姐說,「這肯定會把整個家庭關係搞砸的。」
「為什麼?」愛德華斯小姐問,「為什麼幾幅垃圾畫作那麼要緊?」
「那就是他的結局了,當然。他自然失去了教授身份。他們還把他的研究生學歷取消了。真遺憾,因為他真是個很優秀的學者——而且非常英俊,如果這個和主題有關係的話。」
「哈!」佩吉特說,「他沒怎麼改變,少校沒變。當然,他那個時候要年輕一點——那時只是一個政府官員——但他可是一個好官——還是讓人不敢欺騙的人。——他真是好得很!」
希爾亞德小姐漫不經心地表示了同意。在一段短暫的停頓后,她說:
「硬的,當然,」哈麗雅特很憤怒地說,「如果他的肚子會鼓起來,或者發出嘎吱聲,我就給你五英鎊。」
「關鍵之處在於一個年長的科學家對他說的話。」溫西說,「他告訴他,『把科學變得可能的唯一道德原則就是,永遠要說實話。如果我們不處罰無心的錯誤,那麼就給有心的錯誤開了一扇窗。而且,一個蓄意的錯誤是科學家所能犯的最嚴重的罪行。』意思大概就是這樣。我可能引述得不是很完整。」
「這個位置,觀察起來很方便嘛。謝謝。這是我想觀察的全部。」
「但是,」彼得說,。那只是因為他承認了他附加的罪。」
「我不覺得他需要我的幫助。你應該坐在他旁邊。你沒有嫌疑,你也了解所有的信息。」
「在這個立足點上,溫西勛爵,」督學說,「你的好奇心成了一個原則。一個非常危險的原則。」
「你真是一個勇敢的女人。」
「那你還想怎麼樣?我把卷宗包起來了,並封了封印。」
「我明白了,」巴林博士說,「你把你的伎倆都坦白地亮出來了。」
「可憐的人!」利德蓋特小姐說,「他一定是太需要那個職務了。」
「他那個時候很年輕,」彼得包容地說,「這很奇怪,如果你仔細思考,『男性化』和『女性化』這樣的表達應該幾乎比它們各自的反義詞更無禮。人們應該更容易相信,關於性別畢竟有一些粗俗的東西。」
「我想,他要她提供一些極為珍貴的信息資料。」(她想,畢竟他是個大人物,儘管從來沒有人把這個記在心上。)
「這個現象,」他爽快地說,「我的知識範圍正好可以解答。這個現象的發生,是因為我們人類的體格和成衣相比,有很大出入。當襯衫前襟相對穿衣服的人來說,稍微長了一點點,就會製造出你聽到的那種聲音。如果身體的傾斜度突然改變的話,這會迫使僵硬的邊角有些分開,這和某些甲蟲翅膀發聲的道理相似。不過,這和蛀蟲的聲音又不同,蛀蟲的聲音是由輕叩下頜造成的,這種聲音是它們求愛的信號。不過這種襯衫前襟的嘎吱聲並不代表任何情|色的意思,對那些昆蟲來說一定是件很尷尬的事。如果挑選衣服的時候多注意一點的話,這種情況應該能避免,或者更誇張的,可以量身定做衣服。」
「你這麼覺得嗎?」哈麗雅特搖了搖頭,「你不可能撼動托馬斯·尤溫涅。。」
「晚安,溫西勛爵。」
「這,」德·范恩小姐從這些表面的評論中脫穎而出,「就是一個能夠指揮若定的男人。我為那些反抗他原則的人感到難過——無論他們是誰,如果存在的話。」
哈麗雅特頓時意識到,整個情況是多麼的古怪。又一次地,她感覺溫西是一個危險的外來者——女性陣容的外來者。但這些女人卻以一種奇怪的寬容,歡迎並包容這個外來的審查者。不過,她說:
「你在發什麼愁?」
「我當然也承認,」巴頓小姐有些氣憤地說,「謀殺事件應該被阻止,謀殺兇手應該被控制,不能再傷害更多的人。但他們不應該受到懲罰,至少絕不應該被處死。」
督學在靠近壁爐的一把椅子里坐著,對任何人都不管不問。討論的話題一個接一個地枯竭了。只剩下一個男高音在空氣里浮動。就像當整個交響樂團都安靜下來的時候,有一種樂器在表演獨奏:
「通過了,一切都好。」彼得溫和地說。
「還是在那本小說里,」院長說,「有個人故意偽造了一個結論——我是說在那件事之後——為的是得到一份工作。那個最開始出了錯的男人發現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因為另外那個男人處境很困難,有妻子和家人要養活。」
「是的,先生。那真是件糟糕的事。他可是個年輕的好紳士。先生,你最近看到過斯吉威治隊長嗎?」
院長和布洛斯小姐覺得這句話有些輕率了;而哈麗雅特可以看出,在這踢皮球的過程中,爭論已經快要無法控制了。她知道她們現在需要的是什麼,儘管不知道為什麼需要。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粗糙,似乎想控制住什麼;絕不是僅僅因為痛苦或者激動,而是因為什麼更加深層的東西。
「這不是我的知識範圍。我一點哲學細胞都沒有。」
「有人得到了,」希爾亞德小姐說,「經常地,以此在爭論中佔上風,或出於野心。」
「哦,見過。我有一天在貝羅那俱樂部還看到了他。他這些日子身體不是太好。肺有些問題。」
督學掃了他一眼,他的樣子很無辜,低頭沉思著,就像一隻在池塘邊育雛的蒼鷺。
「很對。所有這些建築都是緊巴巴完工的。」
就在他們穿過四方院的半路上,他突然說:
她把手給他了,他緊緊地握著它,握了一會兒,然後把她的胳膊拽進他自己的臂彎里。他們走向新四方院,手挽著手,一言不發。他們經過禮堂台階口的拱門時,哈麗雅特覺得她似乎聽到黑暗裡有動靜,朦朧地看到有個盯梢的影子;但還沒等她告訴彼得,它就已經消失了。
「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哈麗雅特說,「你認為她們會感覺這很可怕?」
「或者一個敵人,值得她——哦,我不應該這麼說。」
「你應該覺得他上了一課。」希爾亞德小姐說,「還沒付學費,是不是?說他為女人和孩子犧牲了職業操守,我們已經聽到太多了——但最後,他的下場會更慘。」
「男人有時候應該扮演一下傾聽的角色。」她說。
「我想你會的,」院長說,「我一點也不會相信你了。一點也不。」
「好了,」哈麗雅特說,「我完全贊同希爾佩克里小姐的看法。如果任何人做了有損榮譽的事,然後說他這麼做是為了他自己,這簡直是莫大的侮辱。怎麼可能再有人向從前那樣對待他呢?」
督學略過了這個形容詞,儘管這個詞很有意義。
「我想是的。但願如此。怎麼了?」
「哦,我看過,」院長說,「小說是關於一個男入,他最初想做個科學家,並且一切進展順利。在他就要被任命為一個非常重要的行政職務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一篇科學論文上犯了一個粗心的錯誤。他沒有檢查他助理的工作結果,或者是類似的問題。有人發現了,所以他沒有得到那份工作。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其實根本就不是真正在乎科學這回事。」
「為什麼不呢?」
德·范恩小姐做了一下九*九*藏*書自我介紹,然後繼續討論那個話題。
「顯然不在乎,」愛德華斯小姐說,「他只在乎那個職位。」
她把她的手輕輕滑進他的臂彎里。
「是的,先生。我的老天爺,先生——是的,就是那兒!我們當時還以為你已經走了。我跟哈克特說——還記得小哈克特嗎,先生?」
「如果你不能贊同畫家,那我們換個別人。比如說,科學家。」
「我看見你把肖恩小姐的圍巾撿了起來。」
「這還是一個問題?這不應該是。我希望,你不是要來問我我贊不贊同女人做這個、做那個吧。」
「如果這樣的話就實在太遺憾了,」督學說,「一個一般性的討論演變成針對某個人的。我很肯定,希爾亞德小姐並不是成心的。有些人比其他人更能看清楚事情的兩面。溫西勛爵,在你的工作經驗里,這種關於忠誠的衝突一定經常發生吧?」
「在我看來……」希爾佩克里小姐溫和地說——然後又停了。
「有時候我懷疑,我們贏取時間的時候,究竟有沒有贏得任何東西。」
「哦,是的。有一次我認為,我必須在弔死我的哥哥和弔死我的姐姐中選一個。幸運的是,最後什麼也沒發生。」
普克小姐當然還是在為特里普博士的襯衫前襟牽腸掛肚,決意要問個清楚。哈麗雅特只希望溫西能明白,這是好奇心所致,並不是輕佻;只是因為學者的劣根性,總是要把事情確鑿地搞明白。
「這在經濟上來說,對他很重要。他結婚了,生活並不寬裕。我不知道他後來變成什麼樣。那大概是六年前的事。後來他完全失蹤了。我對此感到很遺憾,但沒有辦法。」
他的好奇心沒有更深地展示出來,只是拿了她遞給他的袍子,跟著她下樓了。
「我會的,當然,」溫西說,「非常感謝你。」
「好了,」院長說,「我希望我們能不要再談論這個毒氣一樣的東西。」
「作者贊同這個觀點嗎?」督學問。
督學和他講解了一點這裏的歷史,然後又說:
「不管怎樣,你也會琢磨出來的,所以還是我自己坦白比較好。這樣還可以獲得一個坦誠的名聲,儘管這個名聲和我這個人不太相稱。說實話最大的好處就是,根本就沒有人相信——這個就是『對人物錯誤推斷』@的根源。」
「將有罪之人處以死刑是很不愉快的事——但這和對無辜之人的屠戮相比卻不算什麼。如果你想對我圖謀不軌,你難道會不准我給你一把更有用的武器?」
「『現在,』當我們有可能要遭遇掃射的時候,他會說,『如果有一天你要面對上帝,看在上帝的分上,下巴乾淨地去見他。』哈!花紋格子,我們就是這麼叫他的,還有眼鏡,但我們一點不尊重的意思也沒有。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會不聽命於他。哦,有一個從另外一個部隊加入我們隊伍的傢伙——一個滿嘴髒話的傢伙,沒什麼人喜歡他——烏金斯,他就叫這個名字。烏金斯,哈,這個傢伙覺得他這麼搞很好玩,看——他開始叫長官小彼得,還用那些下三爛的綽號——」
她回去的時候,禮堂的拱門下面一個人也沒有。但當她經過教堂西側的時候,她感覺似乎看到一個黑色的東西,像個黑影一樣閃進了學者花園。她跟在後面。在夏日夜晚的光線下,她的眼睛越來越適應了,能夠看到那個影子敏捷地走上走下,並能聽到她長裙拖過草地的沙沙聲。
新學院那些鍾已經走調了,敲了四下一刻鐘的鐘聲,卻敲不出來正點小時。
「督學來了。我們必須得打斷他們了。他得去和巴林博士打個招呼,然後一起進餐廳……真是好啊。她纏住他了。那個皇家特權的定論!……你想不想坐在他的旁邊,幫他一把?」
「這個,」彼得說,「如果要我說的話,我認為你們把這事誇大了。做那樣事情的男人——如果他對此沒有任何羞愧的話——因為被其他因素誘惑著,跟倫理道德毫無關係。但你們這樣比較的話,真是有趣極了。」他特意看了希爾佩克里小姐一眼,這讓她臉紅了。
「可以從你的音色里看出一點,」他坦率的灰眼睛盯著她,「但並不能就此下定論,所以,你也注意到了,我並沒有下定論。這就是行騙的藝術——引誘別人主動承認,並把結果包裝成是自己的推論。」
此時,督學已經把彼得揪回到她那邊,正在低聲地、真誠地和他說著什麼。他一邊很投入地聽著,一邊在削蘋果皮,那一卷蘋果皮慢慢地從他手指里爬出來。她最後提了一些問題,他搖了搖頭。
「想一想,」這位勛爵可憐地說,「我自己家族的古老建築物是由野心、擾亂、醜化和愚弄組成的,你的這個評價聽上去像是諷刺。」
「此時的我,」溫西說,「孤獨地坐在中間,就像黃瓜園裡的一間小屋。」
「你看起來,」院長說,「像一個緊張的母親,自己的孩子馬上就要在學校晚會上背誦《長庚星的沉沒》。」
「可憐的小魔鬼!那麼他就有一個更有趣的選擇了,壓抑或者是放蕩。我猜測古德溫夫人會反對壓抑,有些人可能會反對放蕩。」
「我沒看過這本書。」督學說。
「我的上帝,是的!等一等。別告訴我。坎德哈,一九一九,我記起來了!你叫佩吉特。佩吉特下士。」
「沒有人置疑這一點,」普克小姐說,「但一個人不能讓一個調查者做他工作之外的事。如果我們因為害怕有負面作用,就不做出任何決定和判斷,那我們就是回到了的年代。那將是發現和探索的終結。」
「不過德·范恩小姐正在徹底征服他。」
「你可以進來。」
「我認為,」希爾佩克里小姐因為她的誠摯而有些結巴了,「她會感覺一個男人——我是說,她不應該會喜歡靠某個人用不道德的手段賺的錢而生活。」
「哦,是的。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你的中間名是什麼?以D開頭的?」
——弗朗西斯·培根
「但事實是,A殺死了B並不一定就是事情的全部,」巴頓小姐堅持說,「A被激怒的原因,以及她的身體狀況,這些也都是事實。」
「你知道,我喜歡她。」
「我的天。」哈麗雅特說。
哈麗雅特心想,關於學院惡作劇的話題是不是終於浮出水面了,但他馬上又說:
「是嗎?我就覺得你可能是。」他溫和地說。
「是的,先生。我很榮幸,能有機會幫忙把你挖出來。」
「什麼樣的野心?」利德蓋特小姐叫著,「一個人明明知道他不配擁有這樣的聲譽,還能在這種聲譽里得到什麼滿足?這太可怕了。」
「大學一直在社會進步的行軍中充當先鋒。」
「我們接待過的那些緊張的老師和學生總是害怕坦白自己的無知,這往往讓他們自己身陷不利的境地。」
「用來更好地保護這些與社會格格不入的人?」溫西冷冷地問道。
「妻子和家人!」彼得說。
「不——我可不會推薦這個,說這是項舒坦的工作。但你、我或者任何人感覺舒不舒坦,這很重要嗎?」
「把球扔還給我,如果它跑到控制範圍之外的話。不用很明顯的。只要運用一下你堅持立場、永遠說實話的天賦。這天賦真是驚人。」
「胡說,」愛德華斯小姐說,「不對某些人使用暴力的話,你就不可能執行任何原則。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每一次你打破了自然界的平衡,那本身就是一種暴力。如果你讓一切順其自然,那註定還是要引起暴力。我很贊同殺人犯不應該被弔死的說法——這是一種浪費,也很不人性。但我不覺得他們應該住得好,吃得好;反過來很多善良的人倒缺錢花。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說,我們應該用他們來做實驗。」
「不過,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生硬捏造出來的例子,」埃里森小姐神采奕奕地說,「這幾乎不可能發生。如果它發生了——」
「他不僅看了,」德·范思小姐說,「而且還把文件偷走了。他最後坦白了這一點。就在他論文快寫好的時候,發現了那份文件,那時他已經沒有時間重寫了。這對他真是一個打擊。因為他對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理論那麼熱衷,不忍心就這樣放棄。」
「你希望能聽到,是不是?」希爾亞德小姐說。
他的臉自然地混合著難過和調皮兩種神態。
「但史詩般的行動都是由防守而進行的——隆塞瓦克斯和塞莫皮萊圓就是這樣。」
「溫西勛爵,你真的覺得舒坦嗎?」
「這個舉例真是很生動,」督學說,「碰巧,我自己就是個不能分辨音調的人。」
「你不會把卷宗丟在那兒吧!」
學院里,只有一個人會在晚上穿拖地長裙,那個人就是希爾亞德小姐。她在學者花園裡待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
佩吉特一隻手扶在門衛室的磚牆上,似乎在從前的故事里迷失了自己。
「黛博拉?呵,我真該死。沒事。我不會這麼叫你的。那是德·范恩小姐的窗戶,你看,她還在工作呢。」
「呵,」院長說,「書就這麼結尾了,所以我猜想他贊同。」
「三百年前,這種問題相對來說還值得考慮一些。但現在,我們經歷過了民族自我覺醒時代、殖民地擴張時代、野蠻人入侵時代以及蕭條萎縮時代,這些都擠進時間和空間里,都像用毒氣武裝起來一樣,完成文明的進程。這時,原則已經變得比激|情更加危險。現在想殺掉許多人,變得極其容易。原則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真的有原則存在的話——殺人。」
「你應該去問問溫西勛爵。」哈麗雅特說。
「救救我吧,」溫西說,「別再提蘇格拉底了。督學的話題可能又要來一遍了。」
「哈!他的確是,」佩吉特咧開嘴巴笑了,「先生,他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很般配的對象,很嬌小——比那還矮,但很標緻!」
「另外三個被攻擊的人是誰?」哈麗雅特問。她不喜歡讓巴頓小姐這麼容易就得手。
「這麼說,
九*九*藏*書還有一個哲學家對你來說不是空白。下一次,我就要從亞里士多德開始說。」
督學的這枚哲學棋子曾讓許多人都陷進不可挽回的難堪里。你只有兩個辦法來應付,但結果都同樣糟糕。一個是不懂裝懂,另外一個是假裝自己很願意洗耳恭聽。勛爵溫和地笑了笑:
「有的,多事婆;還剪了指甲,洗了耳朵后根,帶了一塊乾淨的手帕。」
「呵,那——此時,一個完美的偵探會怎麼傲,范內小姐?」
十一點的鐘聲敲響了。溫西起身,聲稱自己應該離開了。每個人都站了起來。老四方院是黑的,只有那些亮著燈的窗戶透出微光;天空被雲遮住,輕風攪動著山毛櫸樹的枝條。
「……因為偏見而扭曲了,但對教會法有一定的權威……」
巴林博士的開場問題是問溫西勛爵是否已經觀察過了整個學院,對學院有什麼看法。督學又謙遜地加了一句,從建築的角度說,學院當然沒有希望和更加古老的建築物一較高下。
「當然很要緊,」肖恩小姐說,她對畫很了解,「一個好畫家的垃圾作品,就是對真理的背叛——他自己的真理。」
「哦,廢話!」院長喊著,「有多少女人對任何人知識上的誠實有那麼一丁點在乎?只有像我們這樣受教育受過了頭的女人才會。只要男人不造假幣,不搶商店,或者做任何有害社會的事情,大部分的女人都會覺得他是完全合理的。問問那個肉販的妻子布妮斯夫人或者裁縫的女兒塔普小姐,她們會不會在意有人在發霉的歷史論文里作假。」
「……與其說政治上的,不如說經濟上的。」
這個問題也是提給院長的,院長很高興地問答:
「當然不能那樣做,」巴頓小姐說,「就算是為十個妻子和五十個孩子也不能那麼做。」
她這單純的憤慨讓每個人都感到不安。
「他身邊必須得有個很女性化的女人,你覺得呢?」哈麗雅特說,「幹什麼呢,安妮?我的咖啡杯?給你……有人會說,『罪越大,犧牲越大。』可憐的舒斯特·塞迪小姐!……不管一個人做什麼,總有人愛著。我想,聽到這個還是挺安慰的。」
「我覺得社會應該花錢把他們送到醫院里,和其他不太適應社會的人一起。」愛德華斯小姐說,「從一個生物學者的角度來說,我認為我們應該更好地使用公眾權利。如果我們真的不干預那些天生的低能兒和身體殘疾者的繁衍,整個種族就會早衰,我們也就完蛋了。」
「你想讓我幹什麼,彼得?」
「普克小姐就像個聽眾似的。」希爾亞德小姐說,她語氣中的惡意讓哈麗雅特大為吃驚。
哈麗雅特感謝他告訴了她這個趣聞,他可是抱著很大的興趣講述的。然後她就跟佩吉特道了別。不知道為什麼,這件水桶和拖把一事似乎讓佩吉特心甘情願臣服在彼得腳下。男人真是很奇怪。
「不,我們現在就是。我們會一起墮落的。」
「也許她認出了相似的靈魂。」
「別有用心的歪曲事實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財務主任說,「一個人能從中得到什麼?」
「好,好,好。見到你我真是高興啊。你看上去很好啊。你最近怎麼樣?」
「聽到這個消息很遺憾。還記得當時怎麼把他放到,那隻豬——」
「直到他們把靈機勁都表現出來為止。你已經順利通過測試了,並得了高分。」
「如果有人打開過,我就把熱封印蠟吃掉。」
「你的意思是說兇手的受害者?」
「肖恩小姐有了一件新禮服裙。」哈麗雅特說。
「我當然不是說,一個人應該為了個人原因而對工作不盡忠盡責,」利德蓋特小姐說,「但有一點能肯定,如果一個人選擇了一些個人方面的責任,那麼她對這個就有了義務。如果工作干擾了她履行這個義務,那麼她應該放棄工作。」
在天氣晴朗的夏日,教研室的人一般不會在晚餐之前就出門,在四方院會合。但哈麗雅特環視一周,不得不承認,和平時比起來,今天晚上很多人七點之前就來了。她覺得她們看上去都有些憂心忡忡,甚至可以說是有敵意的。她們迴避和別人的眼睛對視,但她們又聚在一起,彷彿要為對付一個共同的敵人而設起防線。她突然覺得,每個人都因為彼得·溫西而驚慌實在太可笑了,這些人像牙醫診所等候室里那群緊張的可憐病人一樣。
「……需要徹底檢查,重新編輯。太多的錯誤抄本,讓人難以置信的大紕漏最起碼有一個……」
「是的,小姐。我們當時處於休整階段,第二天早晨,當軍士長把我們拽去閱兵的時候。乖乖!我們兩個像一對烏眼雞。軍士長——是軍士長托普,正如我說的他還沒結婚——他什麼也沒有說,但他知道。還有副官,他也知道,他也什麼都沒有說。如果少校沒有過來的話,就會什麼事也沒有。然後,副官讓我們列好隊,我站在那裡很惹人注意,真希望烏金斯的臉比我的還難看。『早安。』少校說。軍士長和副官說:『早安,先生。』然後他開始跟軍士長若無其事地談話,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在隊列上打量。『軍士長!』他突然說。『先生!』軍士長說。『站在那裡的那人是怎麼回事?』少校說,他指的是我。『先生?』軍士長說,一邊盯著我,那樣子似乎很吃驚看到我那樣。『看起來似乎他遭遇了什麼意外。』少校說。『另外那個小夥子又怎麼了?不喜歡看到那樣的事。不是聰明人會幹的。把他們叫出列吧。』所以,軍士長把我們兩個叫出來了。『嗯,』少校說,『我看到了。這個人叫什麼名字?』『佩吉特,先生。』軍士長說。『哦,』他說,『好了,佩吉特,你是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一團糟的?』『把水桶打翻了,先生。』我說,一邊用一隻眼睛盯著他的肩膀。『水桶?』他說,『真是難為情,水桶。那這一位——我想他應該是踩到拖把上了吧,是不是,軍士長?』『少校想知道你是不是踩到拖把上了。』軍士長托普說。『是的,先生。』烏金斯說,他說話像是嘴巴疼。『好了,』少校說,『等閱兵解散之後,給這兩個人一人一隻水桶和一隻拖把,讓他們幹活去。這會教他們怎麼來對付這些危險的工具。』『是的,先生。』軍士長托普說。『繼續。』少校說。所以我們就繼續了。後來烏金斯跟我說:『你覺得他知道嗎?』『知道?』我說:『他當然知道了,他就沒有什麼事不知道的。』從那以後,烏金斯就把那些綽號給活活吃了,再也沒提過。」
「我知道,」利德蓋特小姐困惑地說,「我知道有人這樣做。但為什麼?他們一定是瘋了。」
「胡說,」院長插話,「我們都表現得很好。丹尼爾還沒有被吃掉——事實上,就某點來說,他可能咬了獅子一口。順便問一句,那是不是真的?」
「上帝啊,不會。真高興能在這兒找到你!上一次我看見你的時候,我還在擔架上被人抬著走。」
「無論如何,是你所謂的社會原則。」巴頓小姐說。
「哈!只有一種智慧才有社會價值,那就是自知之明。」
「這簡直是上天的禮物,」希爾亞德小姐說,「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我們好像,」普克小姐尖刻的聲音傳到了她的耳朵里,「為我們的客人準備了一個很恐怖的歡迎儀式。他很膽小嗎?」
「我想,你是在提議,」當巴頓小姐對這些問題犯難的時候,督學說,「這些無辜的受害者雖然是被人殺害的,卻是為社會原則犧牲的。」
「哈!」希爾亞德小姐說,「當話題涉及國家財政時,德·范恩小姐才是真正的權威人士。」
「我可能這麼想過,」巴頓小姐坦白地說,「但既然你們提出『原則』這個問題,我們就抓著『原則』不放。」
彼得和他的同伴趕了上來,院長加入了肖恩小姐,跟她走在一起。溫西對哈麗雅特笑了,那是一種古怪的、疑問式的笑容。
「我還以為我們要回到文明社會昵。」
「我有一個問題,真的很希望有人解答,」普克小姐說,「但願你不會覺得這個問題很失態。」
(「這似乎像春天一樣,及時。」)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人們幾乎可以看見那隻貓光滑皮毛的波動了。
「但他們在那裡處死了很多人,」溫西說,「巴頓小姐不能把她們的體系全盤照搬。」
「我感覺,」哈麗雅特說,「更像是丹尼爾的媽媽。達賴厄斯國王對獅子們說:——咬丹尼爾。咬丹尼爾。咬他。咬他。咬他。」。
「嗨!」彼得把已經踏進聖克洛斯路的腳又抽了回來,湊近地看著門衛堆滿笑容的臉。
「容易——這是對你來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你。你不知道嗎?好吧,我們現在不要爭論這個問題,她們會覺得我們兩個在密謀什麼。」
「不是,」彼得說,「我說的是我自己的受害者。」
「呵,我們難道不都是嗎?這些早到的人都極其陰險。就連希爾亞德也穿著她最好的黑禮袍,裏面還有一條長裙。我們都覺得人多才安全。」
巴頓小姐可能覺得這太輕率了,哈麗雅特從她那冷冷的聲音里聽出來——「這有什麼關係,如果痛苦……」讓他們吵吧……不吸引人的;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就解釋了很多事。這種品質在那個極為尷尬的場合,的確可以被發覺出來……「冷淡……如果你發現有人是因為這個喜歡你,那麼這種喜歡就是認真的。」德·范恩小姐在那裡;德·范恩小姐坐在不遠的地方,在她厚重的眼鏡片後面,眼睛死死地盯著彼得,用那種好奇的、盤算著的表情。
再看看此時正好經過的那一群學生,哈麗雅特真希望她也能對她們說一樣的話,她們又臟又邋遢。哈麗雅特突然感覺自己對肖恩小姐感激不盡,只有她還能為這個學院女人的著裝增點面子。她心懷疑慮地護送著他,從他那講究的髮型到鞋子來看,他今天早晨的那種嚴肅已經不見了,現在像只淘氣的猴子準備要調皮搗蛋了。